第七百二十四章 地祇之说,连环三策(7K) (第2/2页)
若赵青当真应允,此等官职到底是实授还是虚委,怕还有得许多说道。
后徐疆域虽号称万里,实则多是越王新赐的边陲荒服之地,山林川泽居其半,瘴疠未辟者又居其半;民户虽众,亦尚未归心。
且越国近年仍处于免税的休养生息状态,徐国基本上也没法施以征敛,否则两相比较,连当地的徐人都要弃暗投明,宁为越民,不为徐户了!
宛若沙上筑台,徒有其表。
是故所谓的“军政财货之权”,眼下能调动的资源,怕是还不及越国一个中大夫的封邑。
以此待贤,贤者岂肯就范?
纵有管、晏之能,骤然置于此等瘠土,亦是难以施为,无法短时间内拿出亮眼的政绩,恐怕要落得个庸庸碌碌之名,为天下笑。
可见徐侯这番貌似殷勤的表态,怕是别有图谋,绝非仅仅是“慕贤若渴”四字所能解释。
明明目前只知那赵青有修行上的才能,却贸然委以国事,岂非儿戏?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算计?宿主大人见识广博,或许……
他心中鄙薄之意翻涌:“君上筹策周详,臣唯有叹服。只是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舒鸠畀我拱手:“君上方才所言,皆所以示其‘位’、壮其‘威’、昭其‘礼’也。此诚人主待非常之士之隆轨,千古之所罕觏。然臣窃以为,此等馈遗,可得其敬,未必可得其心;可得其谢,未必可得其交。”
徐侯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
“何则?”舒鸠畀我侃侃道,“位可与之,亦可夺之;威可借之,亦可收之;礼可隆之,亦可薄之。此皆君上所能操柄于掌中者也,赵青受之,感君上之恩则有余,视君上为不可须臾离者则不足。何也?以其可替代也。”
“今日君上能以此待赵青,他日有贤于赵青者,君上亦能以此待彼。赵青岂能不知?”
“故臣以为,欲固其交,必于此外更下一重功夫——使其与君上之间,有非他人所能替代之‘契’,有非寻常宾主所能有之‘谊’。”
“如此,则虽有利诱在前,虽有高位于侧,彼亦不忍弃君上而去矣。”
徐侯闻言,面现踌躇之色。
“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他问。
“臣闻,善交者不恃财,不恃势,而恃知人。相知而后相惜,相惜而后相托!”
舒鸠畀我应声而对:“凡人之心,皆有可入之隙。或好名,或矜能,或慕远,或怀悲。得其隙,则千金不如一言;失其隙,则万乘徒劳往返。”
“昔伯牙鼓琴于山阴,钟子期闻之而叹曰:‘巍巍乎若泰山,汤汤乎若流水。’二人初不相识也,然一曲未终,已结为生死之交。何则?所契在志,所感在心,非关利也。”
徐侯听得出神,不觉微微颔首。
碎月如银,洒满庭除,花影扶疏,若藻荇交横。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之声,已是二更时分。
“请毕其辞。”他说。
舒鸠畀我竖起三指,语调沉缓下来:
“依臣之策,当分三步以行之。”
“其一,以‘文’为媒,启其交游之端。”
“徐虽亡国,然文章典籍未坠,礼乐衣冠犹存……乃中原诸夏所未娴,亦越人所罕习。”
“若以此为楔,论及徐地之风土、先王之事迹,便可反复设宴、再三延请。今日赏乐,明日析字,后日论巫,次次皆有新题,回回俱有所得。如此一来二去,则交情渐洽!”
“其二,以‘悲’为纬,织其共情之网。”
“待往来渐深,君上当徐作陈情——言故国沦亡之惨,民罹兵燹、宗庙丘墟之痛,言黎庶流离失所,辗转沟壑,哭声载道,无告无依,至今犹有遗孤,嗷嗷待哺于草莽之间!”
“夫人之情,恻隐乃天性。”
“彼既与君上相交日久,闻徐地之惨状,见君上之悲戚,焉能无动于衷?”
“凡年少而才高者,其心常热,其志常远。闻此悲声,必慨然有济世安民之念,恻然有扶危拯溺之思。此念一生,则君上之志,便非君上一人之志,而为其所共担之业矣!”
“届时,君上便可黯然长叹,趁势而言:‘孤虽不德,然愿效齐桓、晋文故事,延揽天下英才,以图中兴徐室。闻子之贤,心向往之。不知子可有管仲、狐偃之志乎?’”
“那第三步呢?”徐侯追问。
“其三,“以‘名’为的,成其千古之契。”
舒鸠畀我微微一笑,第三指却未放下,反而举得更高了些,不住晃动:“此乃点睛之笔,最是要紧!成败之机,全系于此。”
“夫人之相交,至于推心置腹,则盟誓可成。然盟誓之固,不在于歃血,而在于天下皆闻。名声既彰,则利害亦随之!”
“管夷吾射桓公中钩,几死桓公,而桓公不惟不诛,反迎之于郊,任以相职,遂霸诸侯,一匡天下。此非徒夷吾之才足恃,亦桓公之量有以成之也。今君上屈己下贤,折节待士,其行虽未显于诸侯,然若使风声流播,引为美谈,则君上礼贤之名,将不胫而走于列国卿族之间,为美谈,为雅事!”
“美谈既播,则赵青虽欲他适,亦必顾虑物议、念及‘知己’二字矣——弃此贤主而去,天下其谓之何?此不惟羁其身,更羁其名也!”
“于是徐侯之名与令尹之名,如璜琥之双璧、如参商之并耀,相得而益彰,不可复分矣!”
说起来,其实就是名声捆绑的策略。
“……以此三策交相为用,不期速效,而效自至。不刻意于笼络,而情自固。”
徐侯听得心花怒放,拊掌称善:“妙哉!妙哉!卿此三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实乃谋国之至计!孤得畀我,犹文王得姜尚也!”
“然孤尚有一虑。”他顿了顿,又问:“以文为媒,必先投其所好。不知赵青于徐地之乐舞、文章、风土,果有兴趣否?”
“若彼于此道漠然,则宴虽设而不赴,乐虽奏而无感,交游之端便无从启也。”
舒鸠畀我闻言,不惊反笑。
“君上此忧,臣已思之久矣。”
他从容道:“其实,解此难题之钥,正在第三步‘以名为的’之中。若她当真不感兴趣,那便让旁人以为她感兴趣,也就是了。”
徐侯一怔。
“这便是‘名’的另一重妙用了。”
“所谓‘名’者,非必实之影也,亦可以名造势,以势引实。实未至而名已先成,不俟其诺而先固其势。推而广之,”舒鸠畀我缓缓讲诉,“此法,不独‘文’之一端为然。凡君上所欲施为之种种,皆可依‘既成之名’而行!”
徐侯哈哈大笑,推案而起,亲自执起铜勺,从温酒中舀出满满一觞,双手奉至舒鸠畀我面前:
“畀我!今日之论,令孤茅塞顿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请满饮此觞,聊表孤心!”
两人均未深谈,却又了然于胸的是,这名声广传、令旁人莫名信服的法子,绝非单凭流言蜚语,只依赖于常规的宣传、播弄风声、宾客往来之辞!
它其实是建立在一门后者勤修掌握的古方术“迁识正观秘文”的群体心智干涉效果上。
如以勺加盐于水,味变而人不觉。
若是一般的套路,又岂能鼓动人心于不知不觉之间?令主君摆脱刻意引导谋划的嫌疑?
见徐侯赐酒,舒鸠畀我连忙起身,双手去接。
然后,青铜酒觞却倏地落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那是一道本不该存在的黑影,如一滴浓墨,无声无息地洇入了这烛火摇曳的暖阁。
一位目光柔和、流露出悲悯神色的黑衣青年,自扭曲的阴影中迅速显形,口中不住冷笑:
“方才听得入神,竟不舍打断。”
只见他端起酒觞,一饮而尽,再随意抛在了地上,衣袍微微晃动,腰佩的无鞘长剑自然展露于外,可辨识出其剑格上有“步光子剑第一”的铭文,锋芒中蕴着流动的金焰,煌煌然若日出汤谷。
世人皆知,越王勾践现下自用之剑,正是神兵“步光”。步光剑铸造之余所得的子剑并不多,每一柄都代表着本代越王的亲授信重。
而子剑第一,更是诸剑之首。
虽然只是件下上品神兵,并不怎么强横,但毕竟绑定着相应的身份信息,佩此剑者,可出入宫禁,便宜行事,见剑如见王面!
相传,越国秘卫有两营,各有正副统领,分别佩有纯钧子剑第一、巨阙子剑第一、毫曹子剑第一、步光子剑第一,其主剑皆为允常、句践自用。
而在近些年的传闻中,步光子剑第一便掌握在诸稽鞅的手里——但没有人说得清,这是否为秘卫刻意散布、用来遮掩些什么的迷雾。
虚虚实实,真伪莫辨。
不过,诸稽鞅的面容还是挺好认的,跟其父诸稽郢有八九成相似,徐方两人自是识得。
于是,舒鸠畀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徐侯的瞳孔骤然收缩。
“设雅乐以探其志,布悲情以动其心,广美谈以羁其名,虚令尹以钓其才。”
“——好计,好策!好听得很。听得我都要感动了。”诸稽鞅凝目向着徐侯的左手望去,在那五指之间,徐国近千年来唯一一柄上下品神兵“利攼”剑尖方显即隐,似被生生逼迫而退。
“啧,这等心思,这等绸缪!”
他拖长了尾音,语带讥诮:“非鞅今夜偶起一卦,卜得此间有‘贤者’夜议,特来拜会,又怎能亲耳听闻——徐侯竟是如此尚贤,如此有道!”
“若传扬出去,天下贤士岂不闻风而至,辐辏徐庭?”
徐侯脸色铁青,在这言语间的数息里,他竟感知到周遭天地之刑德改易了十六回,方圆数十里内,水行元气法则尽皆凭空消逝,道隐不现。
作为主修水法、历经百战的中六气大成,又有祖父神兵连势助力,对上一名中六气小成的巫医,居然丝毫把握不住天象兆机。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若木先祖嫡传,怎会弱于大彭氏之道法?
除非,真如那个离奇说法那般,在法体道身之内,植入了前古神魔的遗骸?以此截切天地搏道之脉络,这便是医家的玄异手段么?
“徐国的待客之道,倒是让鞅长了见识。”
诸稽鞅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份记录着礼单的帛书,满室肃杀之气随即消散。
徐侯面色数变,勉强挤出几丝笑意:
“原来是诸稽大夫。孤不知大夫夤夜来访,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大夫既至,何不早通姓名?孤也好命人备些酒菜,为大夫接风。”
“不必。”诸稽鞅淡淡道。
舒鸠畀我噤若寒蝉,垂首敛息。
“今夜之事,不过与客卿闲话耳,言辞间或有疏狂,万勿当真。”徐侯开口辩解。
“无需多虑!”诸稽鞅大袖一拂,“方才听徐侯与这位舒鸠先生筹策周详,鞅倒也觉得,二位虽用心深远,却也不曾存了什么歹毒之意。故而,此事并非不可商量。”
“若是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伤了两家和气。”
徐侯目光一凝。
“只是——”诸稽鞅话锋一转,“这礼单,却是有些寒酸了,得再加几样,方显得郑重。”
“请讲。”徐侯稳当开口,心知肉已上俎。
“请看。”礼单翻了个面,忽然多出了几十列小字。而后,门阖,影逝,烛焰重新跃起。
……
次日,深夜。
星斗阑干,天河欲转。
赵青终于寻到了许久不见的猿公,跟他一同走到主干神道的尽头,离开了陵园范围。
施夷光并未出来,按照惯例,若是处于顿悟状态,虽已至时限,仍可多留上几天。
不过考虑到赵青抽空问了下斟戈忘怙,后者表示感生石既得启灵,便允许带出的状况,在里面闭关、在外边修炼,却是没啥差别。
这般想着,她和白猿折向西首一条青石磴道,行了十来里,便抵达了约定的地点:一方悬于半山腰际、亩许大小的石坪。
“此处清净,正好说话。”
有人的声音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