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0 章 回武昌 (第2/2页)
说他管时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整夜?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马车继续往前跑,马蹄声单调地敲着地面,“嗒嗒嗒嗒”,像在数着他还剩多少时间。
他在想,潭王是真的动怒,还是待价而沽?
他想起昨天在潭王府偏殿里看到的那张脸——
朱梓撕礼单的时候,手指骨节发白,嘴唇在抖,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那种火他见过,去年在武昌,楚王摔了茶盏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样的光。
那是真的烧起来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真正愤怒的人,比一个假装愤怒的人更难预料。
假装愤怒的人,你摸得清他的底牌;真正愤怒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
朱梓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狗,他不叫了,不龇牙了,只是蹲在那里盯着你——
这种安静,比任何吼叫都可怕。
但老和尚那番话,也不是毫无道理。
潭王府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一旦炸了,整个湖广都要遭殃。
五开洞的反贼首领吴勉是楚王妃的亲舅舅,这条线像一根埋在地下的引信,谁都不知道它会通到哪里。
燕王远在北平,隔着几千里,这把火烧得再旺,也燎不到他的衣角。
这才是道衍真正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是北平的人,长沙的火烧不到北平,所以他可以站在岸上看热闹。
管时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明知道对方摆了你一道,却不得不低头照他说的去做。
这种感觉像嘴里含着一颗烂了心的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掀开帘子,把脑袋伸出去吹了一路的冷风。
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倒真的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了。
他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双沾了泥的皂靴,靴筒上还有昨夜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清醒了一些。
他缩回车厢,冲车夫喊了一声:“加快脚程!赶在午时前到驿站!”
“得嘞——”车夫甩了一鞭,马跑了起来。
车厢猛地一颠,管时敏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车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没吭声。
揉的时候手指碰到头顶,摸到一小块鼓起,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另一头,鸡鸣破晓,天色刚蒙蒙亮。
长沙城的东门还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黑衣僧人道衍换上了粗麻短衣,戴上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
这人瘦得出奇。
粗麻短衣穿在他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的半扇门帘,肩膀处塌下去两块,露出一副薄薄的肩胛骨轮廓。
脖子细长,喉结凸起,像一枚被削尖了的石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眼皮微垂着,目光却像两枚钉子,看什么什么就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