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鸿门宴 (第1/2页)
陈望月对于奶奶的记忆和对童年一样模糊。
脑海中最鲜明的画面,是十岁那年,舅舅家的门大半夜被敲醒,来人是陈望月爸爸家的亲戚,他们在门口说了一些什么,然后在舅母的抱怨声中,舅舅急匆匆地去开那架轰隆轰隆响的电动三轮。
你奶奶没了,舅舅对她说,衣服换了跟我去你爸家。
老家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有哀切的抽泣声,陈望月站在最边上的位置,透过大人身体之间的间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垂在床边的手干巴巴的,像拧过水的毛巾。
如果要说多难过,那是假话。
但是陈望月同样不觉得开心,她不恨她,恨是一种对等的期待,就像人们不会记恨一把椅子没有长出手来拥抱他们,因为椅子被设计出来就没有这项功能。
躺在床上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生了四个儿子,这让她成为了在十里八乡都能挺直腰杆的女人。
陈望月父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叔叔一个姑姑,在陈望月出生之前,她已经给两个堂兄取过名字了,轮到大儿媳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转身就走了,说要回去喂鸡。
这件事陈望月本来不知情,是舅舅在陈望月父母的葬礼上捅出来的,当时舅舅一把扯过她,指着奶奶的鼻子说,你们不要的丫头,我来养!
陈望月短暂地感动过,虽然没多久舅舅家里起了新房,妈妈的抚恤金变成了一块块漂亮齐整的砖头,她也意识到,抚养自己只是这笔钱的添头。
新家的日子和以前没有分别,也许应该感谢在陈家训练出来的本能,陈望月只花费了很短的时间,就适应了剩下来的衣服和饭菜。
肉菜里的肉,舅妈会先夹几筷子放到表弟碗里,再夹几筷子放到舅舅碗里,但她自己基本不怎么夹肉,倒不是舍不得吃,只是她忙着给表弟挑鱼刺和擦嘴,偶尔她会招呼陈望月两句,第一次说的时候陈望月信以为真,小心翼翼夹了一块,舅妈笑了一下说你嘴巴倒是挑,专拣最好的鸡腿肉吃,你弟弟还在长身体,你跟他抢什么?
陈望月忙把鸡腿肉放回去,舅妈又说放回去干什么,夹都夹了,搞得像我亏待你一样。话这样说,最后肉还是进了表弟的肚子里。
表弟的衣服穿小了,舅妈才想起来丢给陈望月,让她凑合穿,陈望月接过来说谢谢舅妈。小了一号,但的确还能穿,她很珍惜,洗了又洗,补了又补。
舅舅不怎么管这些事,他忙着在外面打牌喝酒,输钱了就醉醺醺的回家和舅妈吵架,大多数时候他一进家门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的表弟扑过去喊爸爸,舅舅就笑着把他搂进怀里,动画片的主题曲放得很大声,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陈望月又被叫去厨房帮忙,舅母要她把毛豆剥了,一粒一粒地,剥完了指甲缝里全是绿色的碎屑,洗了几遍那种颜色还是顽固地嵌在指甲缝里。
只有过年的时候,陈望月会回一趟奶奶家,她给陈望月和堂兄们分压岁钱,陈望月的是十块,堂兄们是一百。红纸包着的钞票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陈望月想了又想,在小卖部买了一包跳跳糖,人造的甜蜜味道在口腔弹跳,最后慢慢地消失。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陈望月没有想到,再回奶奶家的时候,是因为老人去世了。
舅舅把陈望月推到床边,生前中气十足呵斥着她的老人,无声无息躺在那里,无名指的肉上有一圈空空的戒痕。
陈望月记得那里原先应该戴着一枚金戒指,她结婚时唯一的首饰,说是要传给孙子结婚了用。
她若有所思地转头,在捂脸痛哭的二伯母手上找见了它。
她不知怎么的非常想笑,但是拼命忍住了,仅仅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招致一顿斥骂和毒打,而非出于对死者的尊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担任她奶奶身份的人,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在一场飞机事故后,陈望月睁开眼睛,看到病床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堆叠,已经很久没能合眼,眼睛肿胀得如同核桃,看到陈望月醒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哽咽声,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握住了孙女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是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奶奶。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个家四崩五裂。
她一向出息的儿子陈逐源背上巨债,被追债人逼到楼顶一跃而下成了植物人,孙女在冰场摔倒重伤,丈夫也因为接连的噩耗而中风倒地不起。
她同时照看着三张病床,从医院的这栋楼跑到那栋楼,这层爬到那层,手里攥着三份医嘱,三张缴费单,守着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好的人,还要躲避追债人的骚扰。
生活的每一桩变故都在她身上刻下一道痕迹,陈望月眼睁睁看着她日益憔悴,了无生气,仿佛被飓风反复吹打的树,来不及长出新枝,旧枝叶已经落光。
可是在这个唯一的孙女面前,老人总是强打起精神,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煮好了营养粥一口口喂给陈望月,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宝贝你疼不疼”“宝贝你多吃一点,好得快”,有时候隔着病房,陈望月听见她反复追问着医生,“我孙女什么时候能好”“她还能想起来吗”。
陈望月感到不习惯。
在原来的世界里,奶奶像一堵透明的墙,从能下地走路开始,陈望月就学会了绕过去,而不是拿头去撞,现在突然有一个她要叫奶奶的人坐在床边,什么都不图,只是心疼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很快,陈望月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奶奶为了治病钱四处求人,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对方要么挂断,要么推脱,留下一句“老太太您别急我再想想”,然后再也没有回音。
辛重云就是在这时候,以救世主的面目现身了。
他格外好心地派了手下的秘书赶到垦笛。
秘书结清了欠缴的医疗费,又对老人表示,辛先生愿意承担陈望月父亲和爷爷的全部医疗费用,送他们去歌诺接受专家治疗。
辛先生还愿意把陈望月接到首都,给她最好的教育条件。
至于条件,那个秘书笑着说,辛先生有一个继子,和陈小姐年龄相仿。
需要陈望月做什么,不言而喻。
奶奶沉默了,对方也不生气,笑笑说这是大事,是该好好考虑。
奶奶又回到病床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对孙女嘘寒问暖。
但陈望月清楚察觉到她的动摇。
她们这家人像被命运放上斜坡的小球,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滚到坡底。
既然如此,她替老人做了决定,她说,“奶奶,我想去瑞施塔特上学。”
奶奶转过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陈望月想得很明白,家里破产背了一屁股债,父亲和爷爷都卧病在床,她马上要念高中,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她比辛重云更需要这笔交易。
她就此离开垦笛,坐上去往瑞施塔特的航班,与亲人们天各一方。
在客厅里再次见到老人,不到一年的时间,奶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背更驼,脸上的老年斑更深了,站起来的动作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那样佝偻的一具身体裹在质感优良的服饰里,反而更显示出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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