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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要服者贡,荒服者王

第604章 要服者贡,荒服者王 (第2/2页)
  
  曾公亮终於开口了。
  
  「补给之事,可以谈。」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相触时发出「呼」地脆响。
  
  「但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作何反应?澶渊之盟後,宋辽之间虽无大战,然辽人对我朝的动向始终盯得很紧,高丽现在是辽国的藩属,大宋派兵驻紮高丽属岛,辽国岂会坐视?」这是今日议事最要害的问题。
  
  陆北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
  
  「辽国会不会坐视,要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他看着曾公亮,语气沉稳地说:「澶渊之盟後,宋辽以白沟河为界,河北边防已稳,辽国若要南下,首先要过河北诸军这一关。而高丽国在辽国东北方向,辽国若要问责高丽,需先越过鸭绿江,穿过长白山余脉,再经千里高丽北境方能抵达开京,这条路,辽国走过,但都以损兵折将告终。」
  
  「所以,辽国对高丽国的控制,从来不是绝对的,高丽国王遣使向我朝示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辽国可以威胁他,但不能灭了他。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固然会恼怒,但它能做什麽?再发动一次东征?当年的教训还没吃够吗?至於南下攻宋,只要河北防线稳固,辽国便师出无名,澶渊之盟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辽国不会为了一个耽罗岛,就背上「破坏盟约』的骂名。」
  
  「陆枢副说得很对。」
  
  吴奎少见地点头表示了赞同,但话锋一转,又道:「可此事终究是对辽国的挑衅,朝廷不能不做万全的准备,而此事,也当慎重权衡。」
  
  「吴枢副所言极是。」
  
  陆北顾看向曾公亮,语气转为郑重:「曾枢使,此事关系重大,我提议将此议案提交政事堂,并呈报陛下御览,由两府合议,方可定夺。」
  
  「应当如此。」
  
  曾公亮点了点头,然後问胡宿:「胡枢副还有何见?」
  
  胡宿沉吟片刻,将茶盏搁下。
  
  「礼法上,恐有可议之处。」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後落在陆北顾身上。
  
  「陆枢副方才说,大宋驻军耽罗,是「天子庇佑诸侯』,此言美则美矣,然老夫遍检经史,未曾见过天子派兵驻紮诸侯境土、以保护诸侯的旧例...天子庇佑诸侯,通常止於册封、赐物、调停纷争,至多遣使宣慰,未曾有过常驻兵马的成例,若行此事,恐启後世以「保护』之名行「侵淩』之实的恶例,朝中必有议论。」
  
  陆北顾放下茶盏,缓缓坐直身子。
  
  这个反驳,必须从礼法上予以回应,若绕不开礼法这一关,到了政事堂,韩琦必会拿此做文章,届时即便首相宋庠有心推动,也难免陷入口舌之争。
  
  「胡公所言礼法之疑,确实值得斟酌。」
  
  陆北顾斟酌着词句,语气不疾不徐。
  
  「然则,天子庇佑诸侯之义,非止一端,请胡公容我略举数则。」
  
  「其一,《尚书·禹贡》载五服之制,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各有职贡。要服之邦,天子以文教约束之;荒服之邦,天子以武备镇抚之。高丽之於大宋,在汉时属乐浪、带方二郡,在唐时设安东都护府,本就是我华夏藩屏,其地虽远,其义则近。《禹贡》所言「绥服』,即「绥靖安远』之义,天子有绥靖之责,亦有安远之兵,如今高丽既自请驻军以为屏藩,正是「绥服』之义的体现。」
  
  「其二,《春秋》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诸侯会盟於宋,楚人衷甲,欲袭晋人。晋人知之,请於宋公,宋公许晋人驻兵於宋境以自卫,终使楚人不敢动。此事见载於《左传》,乃诸侯请盟主驻兵於境以遏强敌的成例。大宋之於高丽,犹晋之於宋,高丽惧辽,请大宋驻兵耽罗以为屏藩,正是效宋人之故事。」「其三,《汉书·赵充国传》。宣帝时,先零羌犯边,赵充国上屯田策,请於湟中要害处屯驻步卒,以镇慑诸羌。宣帝诏准,命赵充国「绥靖边塞、保护小邦』,诸羌感戴汉德,不复为乱,此为天子派兵保护藩属、兼行屯田的汉家成法。」
  
  曾公亮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陆北顾与胡宿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陆北顾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四,《国语·周语》。祭公谋父谏穆王曰「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
  
  「祭公谋父此言,道尽了天子绥靖天下之义。天子对於要服、荒服之邦,先以文德感召,文德不及,则以武备镇抚。所谓「修刑』,便是天子以兵威正其不臣,这「修刑』的兵,是驻紮在边境以备不时之需,还是驻紮在藩邦以预为之防,全在轻重缓急之间...高丽国北有强辽之忧,南有倭之患,其势正如《左传》中的宋国,强敌环伺,社稷危如累卵,而大宋既为天下共主,受其朝贡,许其屏藩,焉能坐视其危而不救?焉能受其请而不应?」
  
  陆北顾看三人不语,擡高了声音。
  
  「《孟子·梁惠王下》载,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於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一一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滕国间於齐楚两大国之间,其窘迫之状,与今日之高丽何其相似?这就是「保护』之义。」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放平。
  
  「胡公方才说,历朝未有天子派兵保护诸侯的成例。可历朝未有,便不可有乎?汉武通西域,唐宗设都护府,哪一桩不是前无古人的创制?制度是为时势而设,不是为守旧而设。今日高丽主动请大宋驻军,正是天赐良机,若拘泥於「古未有之』而不为,使高丽失望而彻底倒向辽国,使耽罗要津落入他人之手,彼时再後悔,可就晚了。」
  
  「子衡所引,确能立论。」
  
  曾公亮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缓缓说道。
  
  「但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以为,还是按刚才说的,先呈报陛下後,再与政事堂一同廷议吧。」胡宿没有再反对,只默默拈着胡须。
  
  吴奎倒是开了口:「陛下那边,怕是要费些口舌。」
  
  「费口舌也要去。」曾公亮道,「高丽遣使通好,是大宋东北边防的大事,枢府不能没有态度。」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枢密院的议事厅,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飘起了小雪。
  
  腊月的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带着冰凉之感,远处禁中宫城的飞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偶尔发出几声脆响。
  
  高丽,耽罗,对马海峡。
  
  他在心中将这些地名串成一条线。
  
  这条线如果打通了,大宋的海上贸易就不再局限於东南沿海,而是可以延伸到东北亚,形成一张从交趾国到高丽国的完整海贸网络。
  
  而市舶司的抽解税、商船的通行费、沿海港口的商税,每一项都将成倍增长。
  
  这才是真正的开源。
  
  比他在东南的漕运改革、比明州市舶司的开海新政,规模都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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