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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事大之诚,归义之心

第605章 事大之诚,归义之心 (第2/2页)
  
  韩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如常。
  
  「耶律洪基年少,朝政由皇太叔耶律重元分掌,如今已是势同水火。」
  
  说到这里,陆北顾却是想起来,本来应该发生在宋嘉佑八年、辽清宁九年的「皇太叔之乱」,并没有发生。
  
  他不清楚是什麽原因,但大概率是由於蝴蝶效应导致的历史线变化...…
  
  欧阳修越说越激动,索性站了起来。
  
  「如此辽国,能因大宋在耽罗驻军数千,便倾国南下犯我河北?臣不信。退一步说,即便辽国当真在河北增兵施压,大宋在河北常年驻军十数万,又有城池寨堡、沼泽水塘可凭,何惧之有?朝廷不能总是自己吓自己。」
  
  韩琦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开口反驳。
  
  「至於财用不足。」欧阳修挥了挥手,「范计相说三司帐上只有百余万贯可动支,臣丝毫不怀疑这个数字的真实性。然臣要问,正因为财用不足,才更要开源!陆枢副奏疏中说得极明白,耽罗驻军若成,市舶之利可通高丽、倭国,岁入之增不止倍薇。用短期之花费,换长远之税源,这笔帐,三司难道算不过来?」范师道被点了名,不接话也不合适了。
  
  「欧阳参政所言开源之理,下官自然明白。」
  
  范师道的语气颇为斟酌,道:「然三司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开源固然好,但什麽时候能见到收益,收益几何,却需仔细核算....陆枢副奏疏中说市舶抽解可增倍蕤,这个估算可有实据?」陆北顾正要开口,欧阳修已经替他答了。
  
  「实据?明州市舶司便是实据!」欧阳修转过身,面向范师道,「陆枢副在明州市舶司时,废博买、降抽解,朝中多少人说他「损公肥私』?结果呢?市舶抽解岁入翻了两番!如今他说明州、耽罗、高丽、倭国三边贸易一通,岁入可增倍薇,老夫信他!」
  
  范师道被噎住了,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欧阳修又转向赵祯。
  
  「陛下,臣以为陆枢副此奏,是真正为国开源的远略,因为高丽国复贡与耽罗驻军,看似两事,实则一体.....高丽国之所以提出耽罗驻军这一「刁难』,是因它疑我大宋的胆魄,大宋若绕过耽罗问题,只纳其贡而不应其请,高丽国朝贡之事,迟早复绝。」
  
  他顿了顿,说出了今日廷议中最重的一句话。
  
  「臣请陛下,准陆枢副所奏,遣人出使高丽国,议耽罗驻军事!」
  
  欧阳修说完,殿中安静了数息。
  
  赵祯靠在榻上,目光在欧阳修脸上停了片刻,然後又扫过韩琦、宋庠、曾公亮等人,最後落在胡宿身上「胡卿,陆北顾的奏疏里,专门回应了你提出的礼法之疑,你可有话说?」
  
  胡宿放下茶盏,拈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陛下,陆枢副在奏疏中引经据典回应老臣的疑虑,老臣读後,反覆思之,不得不承认,其说确能立论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胡宿是枢密副使,在枢府资历仅次於曾公亮,且素以谙熟礼法着称。
  
  他在枢密院议事时提出礼法之疑,本是对陆北顾议案最强有力的阻击,如今他当廷表示「确能立论」,等於撤掉了反对派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韩琦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如常。
  
  「然。」胡宿话锋一转,让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礼法之疑虽解,老臣仍有担忧。陆枢副奏疏中引赵充国屯田湟中、汉武通西域、唐宗设都护府,言「制度是为时势而设,不是为守旧而设』,此言固然慷慨,然老臣要提醒一点..海上两千里,与陆路两千里,全然不同。陆路行军,沿途可设驿站、补给点;海上行船,一旦遭遇风暴,全船覆没不说,补给线便彻底断了。纵然如陆枢副所言,驻军粮秣由高丽供应,可高丽若阳奉阴违,或高丽自身也遭了灾荒,驻军便成了孤军。届时救援不及,补给不至,这数千将士的性命,谁来负责?」
  
  胡宿这话,将礼法之辩转向实际操作的困难,可谓以退为进。
  
  陆北顾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站起身,向赵祯行了一礼。
  
  「陛下,胡公所虑,臣在奏疏中未能详述,请容臣当面补充。」
  
  赵祯微微擡手,示意他继续。
  
  「胡公方才将耽罗驻军比作赵充国屯田湟中,比作汉唐都护府,臣以为这个类比并不完全恰当。赵充国屯田湟中,是深入羌地,羌人时叛时服,故需以兵自保,以屯自养。耽罗却非敌境,耽罗是高丽属岛,大宋驻军是应高丽国王之请,是以上国身份驻军盟邦境土,这是第一点不同。」
  
  「第二点不同。赵充国屯田时,湟中与中原之间没有海上补给线。耽罗驻军却不同,除了高丽供粮这条线,还有大宋海路补给这条线,还有耽罗本岛的自给能力这条线,三条线互为备份,任何一条断了,另两条仍可维持。胡公方才设想的最坏情形,是「高丽断供,海上风暴,耽罗绝收』,三条线同时断绝。这种极端情形当然存在,但为这种万分之一的极端情形,放弃实实在在的远略之利,臣以为得不偿失。」「至於海上风暴。」
  
  陆北顾转过身,面向胡宿,说道:「胡公说得对,海上两千里与陆路两千里全然不同。然臣要指出,大宋海商,往返明州与高丽礼成港之间,已有百年历史,明州定海港的市舶司档案中,记载了每年往返高丽的商舶数量、航行天数、沿途风险。」
  
  「臣在明州时,曾调阅过这些档案,也询问过常年跑高丽线的海商,他们的经验是春夏之际,东南季风稳定,从明州到耽罗,顺风不过十日至半月;秋冬之际,西北季风稳定,从耽罗回明州,同样不过十日至半月。一年之中,适合通航的窗口期至少六个月,足够完成驻军的补给与换防。」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胡宿拈着胡须沉思,没有再追问。
  
  这时,宋庠开口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反对意见都亮出来,等到陆北顾一一回应,才缓缓开口。
  
  「陛下,廷议至此,利弊已大致摆明。老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
  
  宋庠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第一步,接纳高丽国复贡。此事朝中无人反对,宜速行,可遣使赴高丽国册封其国王,许其商舶来明州市舶司贸易。这一步,既是对高丽国诚意的回应,也是为後续驻军谈判铺路。」
  
  「第二步,遣使赴高丽国商议耽罗驻军细则。驻军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仓促行之。需遣干练之臣,亲赴耽罗勘察地形、水文、港口,与高丽国王当面商定驻军规模、粮秣供应、市舶优惠等细节。待使团归来,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再行廷议。」
  
  韩琦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庠这个方案看起来是折中,实际上是类似於「先上车後补票」的策略。
  
  也就是先把高丽国复贡这件事做实,让使团去耽罗实地勘察,等勘察回来,耽罗的地理优势、驻军的可行性有了更直观的证据,到那时再议,反对派就更难阻挠了。
  
  但韩琦没有反对。
  
  因为宋庠的方案在程序上无懈可击。
  
  而且接纳高丽复贡是共识,遣使勘察是谨慎,最终决策权仍归两府和陛下,哪一步都不算激进,哪一步都有回旋余地。
  
  他若反对,反倒显得急於阻挠、心胸狭窄。
  
  更何况,韩琦很清楚,赵祯定是属意这个方案的,因为赵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迫切地希望,能多攒一些身後名...对於皇帝来讲,比「远邦来朝」更有吸引力的事情可不多了。
  
  众人纷纷附议。
  
  赵祯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表了态,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两府相公皆以为可行,朕便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座身上。
  
  「使团人选,政事堂尽快拟议,呈朕御览。」
  
  宋庠应下。
  
  「陆子衡。」赵祯忽然唤道。
  
  「臣在。」
  
  「这份奏疏,朕读了数遍。」
  
  赵祯说道:「你引经据典,论古证今,洋洋万言,确有远略之见。」
  
  陆北顾离座,作揖行礼。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
  
  「朕知你。」赵祯微微擡手示意他免礼,「你在麟州退敌,在熙河开边,在东南理漕,在岭南灭交.....每一桩,都是别人说「古未有之』的事,你都做成了。耽罗驻军,你既然提出来,必然是已经有了腹案。」
  
  陆北顾擡起头,迎上赵祯的目光。
  
  「臣确实有些浅见,然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贸然行事。宋相公之策,正是老成谋国之道,臣愿遵此策,徐徐图之。」
  
  赵祯微微颔首,然後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今日廷议,便到这里,使团人选,政事堂三日内拟定,呈朕御览。」
  
  众臣齐齐起身行礼。
  
  「臣等告退。」
  
  陆北顾走出福宁殿时,冬日的阳光正从云隙间斜斜洒下,将宫墙上的残雪照得泛出刺眼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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