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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怕什么(4k)

第402章 怕什么(4k) (第2/2页)
  
  烛火在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白展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呕出一口鲜血,继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艰难的瘫坐在床榻之上。
  
  「你说你不是我。」年轻人平静地看着他,「那这三件事,你可还记得?你可还敢认?」
  
  白展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
  
  他记得那碗泼在脸上的粥,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记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觉的双脚。
  
  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什麽东西裹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东西,模糊得像是别人的故事。「我」
  
  他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没有再逼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月光照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照着他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烂、所有妥协、所有「不得已」的镜子。
  
  「你问我在怕什麽?」
  
  年轻人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
  
  白展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停滞了。
  
  继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艰难的撑着手在床榻之上,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试图让自己喊出些什麽。
  
  可他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着,活像一口漏风的风箱。
  
  和风箱唯一不同的是,风箱不会咳血。
  
  不过几个呼吸,鲜血已经打湿了床铺。
  
  旁边躲在杜鸢身後,跟着圣人一起眺望这场自我对决的大魅四人。
  
  几乎都在年轻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的时候。
  
  齐齐感叹一句:
  
  「这句话,好狠啊!」
  
  狠的他们都有点可怜这个白展了
  
  被少年时,意气风发,胸怀苍生的自己如此质问。
  
  想来就算是所谓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鸢则是静静眺望着。
  
  没有说任何话。
  
  而那年轻白展,则是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眼前这个自己。
  
  对方察觉到这股视线,羞愧的偏开了自己的头。
  
  可年轻人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说道:
  
  「在绣春楼,那位先生对我说。」
  
  「「记住,无论日後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你当时信心满满,毫不在意,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本就是你来京都的目的。」「可现在.」
  
  白展愈发偏过头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轻人则是愈发摇头。
  
  继而起身,从床头扯下帷幔,撕成长条,双手捧上,递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惊恐,神色呆滞。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麽。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擡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麽。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着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麽都做不到了。
  
  但想着想着,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内的杜鸢。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然後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跄的被手中白绫绊倒。
  
  待擡头,什麽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後。
  
  看着手中白绫的白展沉默许久。
  
  随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淩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着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着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竞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迹在纸上泅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官袍、挺着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别人逼成鬼,把自己喂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一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将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腌膀全部写了下来。
  
  还将自己对朝廷今後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覆推敲。
  
  最後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将罪臣曝屍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将尽,官印上映着最後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着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绫。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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