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记忆(三) (第2/2页)
哈鲁利库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残缺的木狐狸,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发抖却不肯后退的孩子,喉间凝聚的冰霜魔力,竟然缓缓消散了。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停手。
也许是因为那个木狐狸,也许是因为阿伊杰的眼睛,也许只是因为一头魔兽偶尔也会产生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犹豫。
但那一刻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线生机。
我的视野中跳出了新的信息。
【Episode1(进度更新):斩杀魔兽(0/7)。】
【领悟技能:致命一击(初级)】
紧接着,又是一条。
【Episode1:“认清自我”完成】
【获得经验值】
【以独特方式推进剧情,“神”承诺额外奖励】
这些冰冷的、机械的信息在脑海中滚动着,我来不及细看,因为哈鲁利库已经重新将目光锁定了我。
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严肃的东西。
像是终于把我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但我知道,我没有战胜它的力量。
钢筋造成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冰蓝色的血液不再流淌,那枚弯月纹路重新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而我这边,肋骨至少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碎玻璃刮肺,手里只剩下一根弯成U形的废铁。
我唯一的机会,是逃跑。
【闪现】还有两秒冷却结束。
我计算着距离。
9米,然后是12米的模糊感知范围,然后是【认知加速】带来的时间优势。
如果我能在下一次交锋中拉开足够远的距离,跑到阿伊杰身边,抱起她,然后连续使用【闪现】逃离,也许……
哈鲁利库动了。
不是朝我,而是朝阿伊杰的方向,缓缓迈了一步。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你敢碰她……”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那股一直蛰伏在身体深处的、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这一瞬间猛地翻涌起来,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我的血管里咆哮、冲撞,想要撕裂我的身体冲出来。
哈鲁利库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惊讶。
不,不只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确认。
就好像它在我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它熟悉的气息。
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在苍白的天空下回荡,震碎了云层,震落了远处残破建筑上的灰尘。
啸声落下之后,它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向荒原深处走去,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那片同样苍白的天地之间。
它放过了我们。
或者说,它放过了她。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手里的钢筋终于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我的膝盖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向前倾倒,手掌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我额头青筋直跳,但我不敢停,因为阿伊杰正朝我跑过来。
“■■哥哥!”
阿伊杰跑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我的手臂,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流血了……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流血……”
“没事。”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泪。
“皮外伤,不疼的。”
这大概是我说的第三个谎。
阿伊杰没有戳穿我。
她只是跪在我身边,用自己的袖子擦我脸上的血,袖子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她却像没看见一样,认真地、小心地擦着,好像只要把血迹擦干净,伤口就会自动消失似的。
“狐狸先生扔出去了,”
阿伊杰小声说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
“那是爸爸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冰凉的蓝色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你比狐狸先生重要得多。”
阿伊杰终于哭了出来。
她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种压抑的、沉默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我难受。
我不知道她独自在那座城堡里待了多少天,不知道她独自消化了多少恐惧和孤独,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必再独自面对这些了。
因为我还活着。
虽然狼狈,虽然弱小,虽然连一头魔兽的一次认真攻击都接不住,但我还活着,我还能把她抱在怀里,还能擦掉她的眼泪。
这就够了。
那一晚,我没有力气再走回破屋,我们就在荒原上过了一夜。
我靠着岩石坐着,阿伊杰缩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低头看着她,回想起哈鲁利库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头冰狼种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一种确认。
它确认了什么?
是我身上那股突然翻涌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它为什么看到阿伊杰就停了手?
为什么看到那只木狐狸就消散了喉间的致命吐息?
我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下,开始检查脑海中那些冰冷的信息。
【技能:闪现Lv.0】。
这就是我用来对抗哈鲁利库的唯一资本。
9米距离,3秒冷却,一次充能。
在那种级别的战斗中,我就像一个拿着弹弓对抗坦克的孩子,唯一的优势就是跑得稍微快一点。
如果不是【认知加速】和【直觉】,我连第一次扑击都躲不过。
【技能:致命一击(初级)】。
新领悟的技能。
我没有使用它,但在信息浮现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自己握钢筋的手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攻击角度更精准了,力量似乎也更集中在一点上了。
这是一个专门用于攻击弱点的技能,而哈鲁利库的弱点,就是它额头上那枚弯月纹路,然后是更核心的东西。
【魔力泄露之体Lv.1】。
我仔细检视着关于这个特性的详细信息,每一条都像是被人预先写好、刻在我意识深处的说明书:
*力量+03%
*敏捷+05%
*感知+10%
*直觉:消耗‘心力’,在半径12米内模糊感知魔力现象,并激活‘认知加速’。
*(危机时自动触发)
这就是让我成为“魔法废柴”的罪魁祸首。
所有吸入的魔力都无法留存,会缓慢泄露出去。
换句话说,我永远不可能像那个中年男人一样,周身环绕冰蓝色的法阵,掌控足以冻结时空的绝对零度。
我的身体是一个漏水的桶,装不下一滴魔力。
但讽刺的是,也正是这个特性赋予的、远超常人的危险直觉和瞬间的思维加速,让我多次在鬼门关前捡回性命。
没有【直觉】和【认知加速】,我刚才已经死了至少三次。
“不过幸好,这体质至少全面增强了我的基础属性。”我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属性面板上。
【力量】:1星59%
【感知】:1星97%
【敏捷】:1星81%
【体力】:1星51%
【耐力】:0星97%
【心力】:1星43%
【魔力】:-
【剩余经验值】:10
【技能】:【闪现Lv.0】
【特性】:【魔力泄露之体Lv.1】
一串冰冷的数字。
力量接近1.6星,敏捷超过1.8星,感知更是接近2星。
这些数字放在普通人里大概已经算不错了,但在哈鲁利库面前,我连它一尾巴都接不住。
体力和耐力更是薄弱,一场短暂的战斗就几乎耗尽了我的体能储备。
而那个标着“-”的魔力值,像是一个沉默的嘲讽。
一个永远无法施法的法师,一个永远无法凝聚魔力的漏气皮球。
这就是所谓的“神”给我开的玩笑吗?
我靠着岩石,感受着怀中阿伊杰均匀的呼吸,抬头看向那片苍白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永恒的、被焚烧过的死白色,像是一张巨大的裹尸布盖在整个世界之上。
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的、虚无又真实的声音说:“去找寻她。”
我已经找到了。
可是我该怎么守护她?
面对哈鲁利库时的那种绝望和无力感,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从头到尾,我拼尽全力,用上了【闪现】和【认知加速】,找到了它的弱点,造成了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然后就被一尾巴抽断了肋骨。
最后真正阻止它的,是阿伊杰扔出的那只木狐狸,是它自己某种我读不懂的犹豫。
不是我。
如果它想杀我,我活不过三十秒。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渺小。
不是自卑,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对自身位置的清醒认知。
在这个被焚烧过的世界里,我就是一个位于食物链底端的弱者。
我手里没有剑,身体里没有魔力,唯一的天赋技能是一个逃命用的闪现,唯一的攻击技能是一个刚领悟的初级致命一击。
我凭什么守护一个人?
阿伊杰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服,攥得很紧。
她大概在做梦,梦里也许有父亲,也许有那座已经坍塌的城堡,也许有天花板上永远不会灭的星星。
我不知道她的梦里有没有我。
但我希望有。
因为我的梦里已经有她了。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冰雪的寒意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与哈鲁利库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它的速度、它的力量、它额头上那枚弯月纹路的魔力波动、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遇见它。
魔兽不会无缘无故地放过猎物,除非它在等待什么。
等待我变得更强?还是等待某个更大的局浮出水面?
我睁开眼,重新检视了一遍面板上那些冰冷的数据,然后做出了决定。
10点剩余经验值。
我不知道经验值能用来做什么,但既然“神”给了我这个系统,它一定有它的用途。
也许能提升属性,也许能强化技能,也许能解锁新的能力。
但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敏捷,不是攻击技能。
我最需要的,是在下一次面对哈鲁利库的时候,能够活着撑过三十秒。
所以我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了那唯一的希望上。
【闪现】。
如果9米不够,那就让距离更远。
如果3秒太长,那就让冷却更短。
如果1次充能不足以保命,那就让它变得更多。
我要把【闪现】,变成真正的、能够守护一个人的力量。
怀中的阿伊杰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冰凉的蓝色头发上。
“我不会消失的,”■■■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拉过勾了。”
天边泛起了微光。
那是这个苍白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像是有人在天际线的尽头点燃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我们继续向北走。
据说北边有一座残存的城镇,也许那里会有食物,有药,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也许那里也会有新的敌人,新的战斗,新的绝望。
但没关系了。
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只要我还能把她抱在怀里,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可以拿来拼命。
那我就还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