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北疆重建大典-下 (第1/2页)
北原道,北疆原址,下午两点零七分,鸟巢竞技场。
距“重建大典”还有五十三分钟。
安检闸机上的数字跳过了六位数。
十万零四百二十六人.......这还是截至今早的数据,场外几条长龙还在缓慢蠕动,隔着围栏往里拱。
这座钢筋鸟巢已经达到了极限,可它吞不下的是所有北疆人的魂。
铁龙、黑岩、天北、朔方、哈达、铁铉.......
当年一纸文书,北疆碎成六块。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他们散在北原道六市,拿着新城市的户口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
可每到夜里闭眼,梦到的全是北疆的冻土,是那条结冰的沧澜江,是那座他们守了数百年的十万大山。
今天,十万张票被抢空。
没抢到的北疆老少爷们,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眼珠子恨不得钻过屏幕。
他们等的不是剪彩,不是鞠躬,不是联邦大人物嘴上那些漂亮话。
他们等的是一道文书。
那座城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第一声心跳。
那句.....
“北疆的老少爷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观众席上,有人高举北疆飞鹰旧旗,旗帜之上的鹰翅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撕响,旗面被扯得几乎要裂开;
有人光着膀子擂胸长啸,吼的是祖辈传下的开山号子,喊的是被联邦抹去的故土旧名,嗓子劈了也不停;
还有人眼眶烧得通红,泪水滚到半途就被面皮上的热气蒸干,只剩下两道白碱痕,像是脸上刻着两道旧伤疤。
声浪一层叠一层,往穹顶撞。撞得钢架嗡嗡地颤,看台下的混凝土都在跟着哆嗦。
“北疆.......!”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北疆.......!”
“北疆.......!”
“北疆.......!”
十万张嘴接着吼。
十万张嘴跟着接上。山呼海啸,震得鸟巢的地皮像活过来一样,在脚底下搏动。
声浪撞上穹顶又弹回来,砸在人脸上,热得发烫。
有人的耳膜已经嗡鸣不止,却还在拼命跟着吼,仿佛不多喊一声,北疆就真的回不来了。
媒体席上,长枪短炮架得像攻城弩阵。
直播信号灯密密麻麻铺开,从东看台扫到西看台,红点连成光河。
从高空俯瞰,整座鸟巢像从内部烧起来了。
再往上,贵宾席。
联邦五道议会长到齐。
天王世家、武号世家的战旗在风中猎猎飘荡,旗面一抖,压下半边天的铁血气息。
军方区域将星列阵,沉默如山,肩章压成一片冷硬的星河。
商业区域巨头代表西装笔挺,嘴角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北疆重建对他们来说,是一片待掘的商业蓝海。
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盯同一个方向。
鸟巢正中央。
那座擂台。
两年前无相邪神来袭,削去了三分之一。
如今重新浇筑了七遍合金,锻打了九重密纹。
暗金色表面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边缘刻痕深可没指.......那是重建工人一锤一锤凿进去的,每道纹路里渗着焊渣、汗碱,和压了两年没吐出来的血沫子。
这一刻,整个联邦都在看直播。
所有关注北疆重建大典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大典,绝不是剪个彩鞠个躬就能收场的软活儿。
北疆这块地,骨头太硬,血太烫,出来的狠人太多。
六城分疆割不断根系,两年流散磨不灭印记。
空气里不好似飘起了血锈味。
不是谁受了伤.......是两年前最后一战的硝烟,至今还卡在北疆父老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有人低头看表。
有人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有人心底默数倒计时。
十万颗心脏跳着同一个频率。
擂台上方的时间显示屏,数字一下一下跳动。一秒碾过一秒。
鸟巢上空的云被蒸散了,露出碧蓝的天。
隐隐有雷暴在云层深处翻身,闷闷地滚过天际。
台上还空着。
整座鸟巢都在等。
等大典开始。
等那座城的名字,再次被人重新喊出来。
...
下午两点十一分。
时间显示屏上的数字又跳了四格。
贵宾席最前排。
五道议会长之一的柳公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副手说了一句什么。
副手点头,从随身的加密终端上调出一页信息,凑到他眼前。
柳公明看完,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那页信息上只有一行字: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谭行,总参谋林东,及其十六支称号小队队长,已于十一时二十分抵达北疆白莲空港。
玄坛天王朱麟、镇冥天王叶开,已确认在途中。
他没再说话。
目光重新落回那座擂台上。
暗金色的合金表面被日光烤得微微发烫,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凿进去的。
观众席东区,靠近前排的位置。
王景淮坐在第一排,身边是于辞和典屠。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目光都钉在擂台正中央。
王景淮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今天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灰蓝色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北疆旧城徽.......那是他当市长那年定制的,一共做了两百枚,如今还在世的佩戴者大概凑不齐一桌。
于辞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名单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
典屠左眉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嘴唇抿着,腮帮子咬得很紧。
“还有多久?”
王景淮问,嗓音有点干。
于辞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四十九分钟。”
王景淮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
贵宾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陈美娇端坐在那里,一身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折出冷冽的光。
她面前摊着一本纸质流程册,页边夹着三四张便签,但她的目光根本没往流程册上落。
她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头顶,落在观众席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方阵上。
那方阵里坐着的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脊背微驼,有的袖管空了一截。
他们坐得很安静,没有跟着人群喊口号,也没有挥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是北疆籍的退役老兵,从北原道六市赶回来的。
有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车,有的搭了五趟班车转了两趟长途,腿脚不利索的硬是拄着拐杖挤进了安检闸机。
陈美娇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流程册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又移回那座空荡荡的擂台上。
距离大典还有四十九分钟。
鸟巢东侧通道深处,一扇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缝。
门缝里挤出一张脸.......年轻,稚嫩,是工作人员里负责盯入场动线的志愿者。
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探头往通道尽头望了一眼,回头压低嗓子冲身后喊:
“来了!确认了!已经在贵宾通道了!”
“真的假的?!”
“来了,都来了!”
“别说了别说了,声音都抖了!”
门缝里挤出来三四颗脑袋,挤成一团,像探头探脑的土拨鼠。
其中有一个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姑娘,攥着对讲机的手直哆嗦:
“他、他们真的都回来了?我昨天晚上刷消息刷到两点...有人说他们都不回来了,都在长城守着呢...”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炸出一声压着嗓子的怒吼:
“还不快去接人!”
通道尽头,一个挂着志愿者工作牌的年轻姑娘几乎是冲了出来。
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台对讲机还在滋滋地响,里面的怒吼余音未散,可她已经顾不上回话了.......因为通道里那群人,正朝她走过来。
她叫周悦,今年刚满二十岁,北疆人。
两年前无相邪神来袭那天,她正在北疆三中上高三。
那个下午,教室的窗户玻璃被冲击波震碎了一半,走廊上全是尖叫和奔跑声。
班主任把她们全班塞进地下避难所。
四周都是警备司的鸣笛。
后来北疆碎了,她们一家被迁往铁铉市,她考上了联邦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公共管理。
北疆重建的消息一出来,她立刻报了志愿者。
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为什么来。
她说:“我想看一眼,当年的教室还在不在。”
而现在,她看着通道尽头那群朝她走来的人,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行。
她认得他.......确切地说,联邦很少有人不认得他。
那张脸在联邦军方的宣传片里出现过太多次了,但宣传片里的谭行永远穿着整齐的制服、表情严肃,像一尊被刻在钢板上的雕像。
眼前这个谭行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衫。
嘴角带着点弧度,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周悦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身后那群人,一个接一个从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两米出头的蒋门神,肩宽背阔,像一堵会走路的墙,正低头刷着通讯终端,大概是在看消息。
慕容玄走在蒋门神侧后方,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没看路,目光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扫了一圈.......那是习惯性的环境评估,周悦在志愿者培训课上听过这种说法,说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改不了这个毛病。
张玄真双手插兜,歪着脑袋打量通道两侧的广告灯箱,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大概是嫌灯箱上的标语太土了。
谷厉轩叼着烟.......居然已经点着了,周悦看见那缕青烟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通道里的通风气流撕成碎丝。
邓威牵着崔翎的手走在队伍中间,他脸上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已经收了七分,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股压不住的笑意。
崔翎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之间那股氛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往后,雷炎坤、姬旭、裘霸、雷涛、袁钧、狄飞、卓婉清、卓胜、荆夜、方岳……
十七个人。
周悦在来之前做过功课,把那些称号小队队长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可资料是资料,照片是照片,当这十七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背的那些东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煞气,那些太虚了。
是一种……压迫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气场,像北疆冬天清晨推开窗户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周悦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谭、谭总参谋!各位队长!这边请!”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镇定一些,至少没有抖。
谭行走在最前头,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就是一个普通人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时那种惯常的反应。
可周悦还是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麻烦你了。”
谭行说。
然后他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郑重。
“带路吧。”
周悦赶紧转身,领着他们往通道深处走。
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因为那群人走路的速度本就不慢.......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缩过的力量感,像是随时都能从走路切换成冲锋。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北疆重建的巨幅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崭新城市的效果图和“不忘初心、再铸辉煌”的标语。
张玄真路过其中一张的时候,忽然偏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啧”了一声。
“这标语谁写的?土得老子掉牙。”
谷厉轩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你掉牙,是因为你嘴太臭了,跟标语没关系。”
“放你娘的屁!……”
前面几个人笑骂起来,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撞在水泥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十分奇妙的……家常感。
周悦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她背过那些资料,看过那些战报。
她知道这群人里每一个都背着数不清的邪祟命,知道他们从长城火线上滚下来又爬上去,知道他们两年里有人受过重伤、有人折过兄弟。
可现在他们走在她身后,互相骂着“你放屁”“你他妈才放屁”....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忽然松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这词儿用在这里有点怪,但周悦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通道拐了一道弯,前方豁然亮了起来.......贵宾通道的入口到了。
入口处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看到周悦身后那群人时,脸上的表情齐齐变了。
他们训练有素,没有露出什么失态的表情,但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谭行走到入口处,脚步忽然停了。
他偏头看了周悦一眼,这一次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
“你叫什么名字?”
周悦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周悦!我是北疆三中的学生,就是……就是原来沧澜路那条街上那个北疆三中。”
她说出“北疆三中”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
谭行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压着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又朝她点了点头:
“以后有机会,回母校看看。建好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贵宾通道。
周悦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通道入口的光晕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攥紧了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我一定去。”
通道里光线亮起来之后,空间忽然变得开阔。
贵宾通道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防火门,门上方挂着“后台准备区”的指示牌。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喊话声、设备调试的蜂鸣声,混在一起。
明显是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谭行刚迈过门槛,就看见王景淮站在门内侧等着。
王景淮今天穿了那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别着那枚旧城徽。
他身后是于辞和典屠,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看见谭行进来,王景淮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但他脸上的皱纹都在那一瞬间舒展开了。他没说“你来了”或者“辛苦了”这种客套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谭行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搭了一下。
但那一搭的重量,比什么客套话都重。
“王叔。”
“回来了就好。”
王景淮松开手,目光越过谭行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蒋门神、慕容玄、谷厉轩、张玄真、邓威、雷炎坤……每张脸他都认得,都记得。
他们都是北疆的未来。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得齐齐整整,一个没少。
王景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像是怕被谁看见什么似的:
“后台给你们腾了一间休息室,茶水点心都备了。还有时间,先歇歇脚。”
谭行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经过于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于辞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名单册还没合上。谭行低头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勾,有的打了圈,还有的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
谭行没问那些横线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于辞的手臂:“于叔,您也歇歇。”
于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那本名单册合上了。
后台准备区比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从走廊拐进去之后,是一个大概有两百平米的休息区,摆放着几排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立着饮水机和茶歇台。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正实时转播着主会场的情况.......画面里,十万人的观众席像一片翻涌的海。
谭行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休息区里原本坐着的一些人全都站了起来。
那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看肩章都是北疆重建指挥部的官员。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不是刻意的奉承,更像是一种本能。
谭行他们身上那股气场太强了,强到普通人坐在沙发上会觉得坐不住。
谭行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靠里的那排沙发坐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散开。
谷厉轩第一个奔茶歇台去了,端起茶壶看了一眼,又放下,转而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
张玄真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邓威拉着崔翎坐到角落的两人位上,殷勤地给崔翎倒了杯温水,那表情狗腿得让旁边的雷炎坤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慕容玄没坐,他站在墙边那面显示屏前面,双手插兜,看着画面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一言不发。
蒋门神在谭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拿出通讯终端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小乐到了?”
谭行问。
“刚到,在媒体席那边做直播前准备。说大典结束再过来。”
蒋门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和。
谭行笑了笑,没再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北疆的午后空气干燥而灼热,裹着灰尘和机油的气息,从通道尽头漫过来。
那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谭行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小伙子领着马乙雄走了进来。
众人扭头一看.......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噗。
张玄真第一个没绷住,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谷厉轩叼着烟愣在原地,烟灰烧了一截掉在地上自己都没发现。
雷炎坤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那半颗瓜子仁悬着,忘了嚼。
马乙雄脸上顶着一个通红通红的巴掌印,五指分明,轮廓清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在灯光底下格外耀眼。
那巴掌印红得均匀,红得对称,红得让蒋门神这种平时不轻易笑的人都偏过了头,肩膀抖了两下。
马乙雄看着众人那一张张憋得扭曲的脸,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声.......
难怪刚才那个志愿者兄弟领他进来的时候眼神古怪,看都不敢正眼看他,他当时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吓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罡气猛地一闪,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体内迸出,脸上的红印瞬息间消弭无踪,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留下。
可张玄真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整个人坐在地上捶沙发扶手:
“我操……老马,你他妈……你这也太狠了,谁扇的?告诉兄弟,兄弟给你报仇去!”
谷厉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悠悠吐了一口烟:
“还能是谁扇的?按照老马以前干的那些事情,挨小顾一巴掌不多!”
马乙雄黑了脸:“你们就别哔哔了,好吗?算我求你们了!”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谭行也笑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拍了拍身旁沙发空出来的位置:
“行了,别笑了。老马,过来坐。”
马乙雄板着脸走过去坐下来,嘴还硬着:
“我真没干啥,我刚落地,就被她一巴掌扇蒙了!”
“知道你没干啥。”
谭行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人家姑娘可能手滑了。”
张玄真还在笑:“手滑能滑出五个指头印?!”
休息区里笑浪又掀了一波。
笑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把大典前那股绷紧的弦松开了三分。
角落里那几位深蓝制服的官员看着满屋子笑闹的年轻人,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又感慨的神色。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官员确是笑了,旁边年轻的压低声音问:
“您笑啥?”
老官员摇摇头,目光落在谭行那群人身上,低声道:
“你不懂。这群娃娃两年前从这里走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的。现在能笑出来,是好事。”
北疆的老人们都知道,这群人不是在闹。
这群人是在把两年来积攒的、没处撒的劲儿,借着这点碎嘴子往外面倒。
两年前他们没参加高考,没走那条安稳的路,而是全上了长城。
血火争锋两年,刀尖上滚了七百多个日夜,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那口气绷得太紧太久了。
今天能笑出来,说明他们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道缝。
谭行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满屋子的闹腾,嘴角那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北疆午后的空气,那口混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从鼻腔一路滚到肺叶深处。
好味道。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志愿者带人进来,是一个穿北疆重建指挥部制式衬衫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对讲机和一张纸条。
他步伐急促,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谭行,迈步走过来,微微躬身:
“谭总参谋!运营组那边传话过来……等下需要你们上台。”
谭行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休息区里的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层一层落下来。
所有人慢慢收了笑,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那张沙发上,马乙雄还板着脸没完全缓过来,张玄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屁股上的灰,谷厉轩把烟掐了摁进烟灰缸里,蒋门神坐直了身体。
谭行从沙发里站起来,抬手理了理夹克领口,朝那个中年人点了下头,语气稳当:
“需要我们做什么?”
中年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里每一张脸.......十八张年轻的脸,十八双在长城烽火里淬过、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眼睛。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需要做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点颤音压下去,一字一句道:
“你们……你们只要站在台上就好。”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只说出最直白的那句:
“为我们北疆老少爷们打打气。只要你们站在台上……就好……就好……”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碎在空气里。
他别过头去,抬手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谭行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发红的中年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
他笑了一下,爽朗说道:
“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子里十七个人。
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等下上台,都精神点,别给北疆丢人。”
马乙雄第一个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张玄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嘿嘿一笑:“那必须的,老子站台上就是一面旗。”
谷厉轩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就连卓婉清都开了口,声音清冽短促,只一个字:“嗯。”
十七个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全站起来了。
沙发和茶几之间那点空间忽然变得拥挤,十八道身影立在那里,肩并着肩,像一堵无声的墙。
中年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好啊!那……那等下我来通知你们!”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待一秒,眼泪就真的兜不住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休息区里安静了几秒。
显示屏上,主会场的画面还在跳动,十万人的声浪隔着屏幕依然震耳。
....
“下午三点到了。“
不知道是谁在通道里喊了一声。
那声音顺着通风管道和钢筋骨架传上来,传进休息区,传进后台准备区每一间屋子和每一条走廊,像一根火柴划在砂纸上。
二十八道礼炮同时轰鸣。
声音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
从鸟巢穹顶那二十八处预设的发射口,赤红色的烟弹拖着尾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二十八团赤云绽放在碧蓝的天幕上。
那红色红得烈,红得烫,像北疆冻土底下埋了上千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一股脑儿地喷涌出来。
烟云在高空被风吹散,又聚拢,赤色的颗粒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飘浮着、翻卷着、缓缓坠落。
整座鸟巢被那片赤红色笼罩了一瞬。
十万人的目光同时向上,瞳孔里映着同一片红。
那红色落在擂台上,把暗金色的合金表面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红色落在观众席上,落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那红色落在贵宾席,落在那排西装笔挺的联邦议会长肩头。
柳公明抬着头,看着那片赤红色的烟云在天幕上扩散开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身后,天王世家和武号世家的代表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
那红色落在军方区域,将星阵列中的某一位老将军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那是一只握了半辈子枪的手。
那红色落在观众席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上。
一个头发花白、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仰头望着那片赤红色的烟云,眼眶里的水光被红色映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音节被礼炮的余音盖住了,但坐在他旁边的人听得真切.......他说的是:
“北疆。“
二十八道礼炮的轰鸣从高峰滑落,余音还在穹顶之间来回弹跳,像北疆十万大山里的回声,一声追着一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漫进鼻腔,那股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
那赤红色的烟云正在风里慢慢散开、变淡、化成一片浅绯色的薄雾悬在半空。
李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兄弟记得他,他就是那个给虎子起外号的解说员老李!)
他今天身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利落,肩线挺括,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右手扛着一面旗,旗杆是合金的,接近两米长,被他单手握着中部,尾端杵在台面上,旗面从他肩头垂落下来,一直拖到他脚踝旁边。
那面旗上的标志是一只飞鹰抓着山峦,鹰翅展开时几乎占满了整面旗幅。
北疆飞鹰旧旗。
针脚细密,红线绣鹰,黑线勾山,鹰爪与山脊的交界处还缀着一圈暗金色的丝线,被午后的光一照,像鹰爪下压着的是一座真的金山。
今天他穿着黑西装扛着旧旗站在台上,没有提词器,没有流程册,手里只有那一杆旗。
他右手握着旗杆,左手攥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了起来,肺叶里头灌满了硝烟和热风,然后.......
他怒吼出声:
“北疆.......!!!!!“
不是主持人的那种字正腔圆,不是主播的那种气息控制。
那是从丹田最深处顶上来的一嗓子,喉咙里的声带被他扯得发颤,尾音劈成了两半也不收,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砸了出去。
吼声从话筒里扩出来,从鸟巢四面八方的音响里同时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贴着擂台表面往外推。
旗面被他这一吼震得猎猎翻卷,鹰翅在那阵风里猛地张开,暗金色的丝线在日光底下划出一道弧光。
他这一嗓子下去.......
西看台跟着响了。
南看台跟着响了。
北看台跟着响了。
十万张嘴重新开合,把“北疆“两个字反复丢向穹顶,像在锻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钢架上,砸得整座鸟巢都在共振。
那声浪从看台上涌下来,漫过贵宾席,漫过媒体席,漫过那些长枪短炮和直播信号灯,最后撞在擂台的边缘,被那些深可没指的刻痕接住,弹回去,又涌上来。
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狂笑,有人把旗举过头顶拼命地摇,摇得胳膊酸了也不停。
那声音穿过礼炮的硝烟,穿过午后的热风,穿过暗金色擂台上的每一道刻痕。
刻痕里渗着的焊渣和汗碱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动,像活了。
李说举着旗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里那层水光被他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他把那面旗高高举过头顶,旗面在他头顶铺展开来,飞鹰在十万人的目光里振翅欲飞。
然后他把话筒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肺叶被撑到极限,胸腔鼓起来,肩膀跟着抬了三分。他屏住那口气,停顿了两秒,然后.......
“北疆的老少爷们.......“
声音从扩音系统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压低了。
低得像在跟每一个人说话,像在跟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像在跟远处电视机前那些把音量调到最大的北疆游子说话。
他顿了一拍,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
“北疆重建大典,现在开始!“
尾音还没落尽,观众席就掀了第二波。
这回比刚才更烈,更猛。
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嚎啕大哭却拼命在笑,还有人把嗓子吼劈了也还在继续吼.......那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十万人同时把胸腔里憋了七百多天的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
空气都在抖。
李说站在那面旗底下,扛着十万人的声浪,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撑住,滚了一滴下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
他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但那泪痕已经印在脸上了,在午后的光里明晃晃的。
他看着四周的观众席。
有人在流泪。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旧城徽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
有人靠在座椅靠背上,仰着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有人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光被日光照得发亮。还有人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却挂着泪。
李说看着他们,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回那口气吸得没那么深了,带着一点细微的颤,从话筒里传出来,被音响系统放大,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少爷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但那股压在底下的劲还在。
“你们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当我知道北疆要重建,王景淮市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要我回来当大典的主持人的时候.......“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泪,裂得很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笑声混在哭声里。
“他老人家在电话里问我,说小李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不愿意?“
李说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
“不愿意?“
他笑出声了,那笑声从话筒里传出去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鼻腔音,浓重的哭腔裹在笑里头,却意外地有一种让人胸口发烫的力量。
“我李家三代,从爷爷那辈就在北疆扎的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在音响里炸开。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李说就是死了.......骨头渣子都得埋在北疆的冻土里!“
台下一阵闷雷般的吼声作为回应。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喊“北疆“,有人只是单纯地吼了一嗓子,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认同。
李说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拿着话筒,抬起来,用手背又蹭了一把脸。但那泪根本蹭不完,新的又涌上来了,在颧骨上汇成两道亮晶晶的水痕。
“北疆拆分那年……“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看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整包。“
“那两年,我做梦都在想这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座鸟巢。
“现在这个梦成真了。“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尾音碎在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多么……多么不真实……“
台下有人跟着哭了。
东看台那个光膀子纹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来了,胳膊搭在旁边女人的肩膀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穿旧式北疆警备司制服的老警察还是坐得端正,但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手帕湿了一大片。
李说站在台上,十万人跟着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喉咙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往外倒。
他足足停了五秒钟,才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这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稳了,不像刚才那样抖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带着一种被冲刷过后的清爽和硬气。
“各位。“
他的声音稳了三分。
“我李说向你们道歉。情不自禁,话太多了。“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多!接着讲!“
李说笑得更开了一点,摇了摇头:
“但今天这个日子,话多也应该.......“
他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意,脸上的表情从笑慢慢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厚更重的东西。
“不过今天的北疆大典,没那么多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
“就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北疆的过去.......“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观众席东南角。
那排方阵里的退役老兵,每个人坐得脊背笔直。头发花白的,袖管空了的,腿上盖着旧军毯的,脸上带着伤疤的。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又吼又跳,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排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界碑,立在北疆的土地上,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倒。
李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的嗓子里迸出一股滚烫的力道:
“那里.......“
他指向老兵方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我们的老一辈,是守了北疆大半辈子的战士.......“
他的声音劈了,但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砸。
“他们年轻的时候守的是边境线,守的是沧澜江,守的是十万大山!“
“现在他们老了,头发白了,有人断了胳膊断了腿.......“
李说的眼眶又红了,但这回他没有忍。
“可今天他们坐在这里,坐得比谁都直!“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去,砸在钢架上又弹回来。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吼得青筋暴起:
“因为北疆的根在这儿!根没断,人就散不了!“
观众席东南角,那位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终于没绷住。
他那只完整的手抬起来,攥成拳,抵在胸口上。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发出的声音混在十万人的吼声里,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看他的口型,只有两个字。
“值了。“
李说慢慢放下手臂,那口气从胸腔里沉沉地吐出来,肩膀跟着塌了半寸。
他握着话筒,看着那片方阵,忽然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十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鞠躬。
向过去鞠躬。向那些守了大半辈子的人鞠躬。
他直起身,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声音里的嘶哑还没散,但那股透亮劲儿已经顶上来了:
“老少爷们.......“
“北疆的过去在这儿坐着,北疆的未来.......“
他侧身,手指向擂台。
“.......在这儿站着。“
“今天,过去和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地砸出去:
“都!来!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十万人的心口。
整座鸟巢的声浪又掀了一层,钢架在声波里嗡嗡震颤,看台底下的混凝土像被一双巨手托着往上顶。
有人在座椅上蹦起来,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一把搂住旁边的陌生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就搂着肩膀使劲摇。
就在这声浪的顶峰.......鸟巢通往后台的那扇双开防火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音,像鼓槌砸在铜锣边缘上的余韵。
那声音不大,但它响起来的时候,十万人的声浪竟不约而同地落了几度.......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偏过头,视线聚向同一个方向。
十八道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们肩头,在暗金色的擂台台面上拖出十八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李说握着话筒,侧身面向那扇门。
他看着那十八道身影走出来,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里还没干透的水光被日光映得像两盏灯。
他握着旗杆的右手,狠狠在胸口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话筒,那嗓子已经劈了,嘶哑却激昂:
“现在.......“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十万人的观众席。
“我为大家介绍.......“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十八道走出来的身影,吼声炸了出来:
“.......我们北疆的未来!!!“
掌声和吼声同时炸开,像十万吨火药被同一根火柴点燃。
李说深吸一口气,举着话筒,一个一个地吼出他们的名字。
声音从音响里崩出来的时候,被十万人的声浪托着,砸在钢架上又弹回去,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面战鼓被擂响。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
他指向走在最前面那道黑色夹克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带扯到极致:
“谭.......行.......!!!“
谭行踩着这声吼迈上了擂台。
黑色战术夹克的衣摆被午后的热风掀起一角,露出的灰色圆领衫紧贴着肩背肌肉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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