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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Chap.3:荷雅门狄(19)上

140 Chap.3:荷雅门狄(19)上 (第1/2页)
  
  LV
  
  -十六年后-
  
  荷雅门狄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下方小院里练剑的男人在她的眼中一览无遗。T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朝楼上望了过去,目光与她相遇。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剑。铁剑在空气中割开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荷雅门狄走下楼梯,来到T身旁,欣赏他沉稳而矫健的英姿。剑士的身形挺拔如松,动作流畅有力,呼吸却变得重起来,不一会儿,舞剑的双手慢慢放下。“昨晚睡得怎样?”她于是问。
  
  “至少睡着了。”T彻底停下来,侧过身子,微笑着回答。
  
  荷雅门狄看出了他的勉强,但没有多说什么。他那苍白的面色和眼睛里的些微血丝显示出他昨夜的休息并不充分。毕竟,他才被迫和战友们离别,心里一定不好受。龙族对那些无辜者的无情干预让他忧思过重,难以入眠,她完全可以想象。但他却依然坚持大清早就起来练剑,这份毅力和坚强让她不得不佩服。
  
  T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将松开的部分系紧,然后转头看向这个贪睡到临近中午才起床的女人,“我帮你把早餐拿上来了。你吃了吗?”
  
  “嗯,吃完了。”想起刚刚放在门外的那盘由热气腾腾的黑布丁、烤豆、蘑菇和鸡蛋组成的早餐,荷雅门狄感到非常欣慰,不禁感概,“你职业病犯了吧,总是这样细心和体贴。”
  
  “我只是顺手而已。”T语气生硬地说。
  
  荷雅门狄用一个温柔的笑容对着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表达自己的谢意。然而,她心里却笑不出来。昨晚的诅咒发作让她疼了大半宿,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刚才醒来时,整个上半身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她很久没有忍受过这种程度的痛意了。敌人从没给她留下过一丝伤。她所受的所有伤害,全都是拜雅麦斯所赐。无论是鳞片夹住她的腿刮伤她,还是动作粗暴地进入她,亦或是那个时候……龙王能顺利对她施下黑魔法诅咒,也是源于雅麦斯用龙炎击中她的心房。她享受着他予以自己的庇护,却也承受着他带来的伤害……
  
  T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把剑重新用布条仔仔细细地裹起来。荷雅门狄静静站在一边,用魔力凝聚成十只金翅雀飞向旅店外,开始新一天的侦查。耳边传来T的询问声,“要不要出去逛逛,还是继续回房睡你的大觉?”
  
  “对你来说,难得有假期,总不能辜负吧。”她摇头说道,忽然间,眼睛锐利了起来。
  
  “怎么了?”T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有情况?”
  
  术者的魔力鸟飞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作为她的眼睛和耳朵,将它们所见所闻的信息与她共享。如今,一个个画面在荷雅门狄的眼前鲜活展开。她发现城中到处都是她和T的画像。那画得栩栩如生的大头照被张贴在诸多显眼的位置——人流密集的广场墙上、繁忙的市集旁,还有宽阔繁华的大街,惹得路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最近的一张画像,离他们入住的这家郊区小旅馆仅隔三条街。神厅对昨天遭间谍入侵之事非常重视,这从满城的通缉告示中就可以看出。
  
  “通缉令都贴到临近的街上来了,市区会怎样可真是不敢想。”荷雅门狄皱着眉头,“看来神厅部队的人想彻底断绝我们的路啊。”
  
  “快回去收拾一下,找机会溜走。”T马上说。他知道荷雅门狄作为龙术士,感知力远超过自己,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不会错。
  
  他们立刻上二楼,各自回房,虽然没多少随身物件要拿,但还是尽可能将房间中的个人痕迹清理干净。等他们走出房门后,看到一队官兵正走进大堂,在总服务台前找负责人盘查,身上的蓝白色军服毫无疑问是属于神厅近卫部队。军官的到来让旅店的客人们十分紧张。接受问询的旅店老板身子颤颤巍巍地转过来,朝荷雅门狄二人所住的房间方向,投来耐人寻味的一瞥。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相同的想法。“从这边走!”T指示道。赶在搜查部队上楼前,他们迅速从T的房间跳窗而下。
  
  匆匆离开旅店,两人向西北疾奔十多分钟,明智地躲入了山上的树林,寄希望于这里的崎岖地形和茂密的绿植能提供掩护。然而,无论他们走到哪儿,总感觉有人在紧紧追赶。荷雅门狄持续观察追兵的动向,注意到那支三十人的部队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搜索可能的藏匿之处,也许迟早会想到要搜寻这片树林。
  
  恰逢这时,荷雅门狄设置在树林入口的一只机械鸟传来了新的消息。“祸不单行啊,”她不禁感叹,“追捕我们的队伍人数增加了,又来了三十个人。而且,你的那几个旧友也都在。”她看见力达骑行在人群最前面,指挥着部队的行进速度,洛克耶满脸严峻,与队长紧密配合,狄思梦娜一如既往地背着弓箭和箭袋,冷静地环顾四周,莱万特骑在她的身侧,同样全副武装。除了他们外,其他二十多名队员也都在。他们进入树林后,以扇形散开慢速前进,在树林的每个角落做地毯式搜索。马蹄声由远而近,透露着凌厉肃杀的气息。
  
  望着荷雅门狄目视的方向,T的心中五味陈杂。他渴望能瞧一瞧友人们的面庞,却没有龙术士的千里眼。沉默了半晌后,他垂下肩膀,摇头说,“他们是下定决心要彻查到底了。我们只能离开。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是啊。”荷雅门狄点头同意。接踵而来的噩耗让他们只能抛下侥幸的心理,离开这座城市。“虽然我曾在这儿住过,你也来这儿办了不少事,可我们始终不是布达人,一开口就会暴露的。在这个非常时期,你我这样的外乡人一定是调查的重点。”她凝视着身旁心情沉重的男子,询问道,“他们会追到别的城市吗?”
  
  “一般来说,神厅部队不会跨城执法。”
  
  “那你……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T收回目光,深思起来,忽然捕捉到一个闪念,“我们去奥布达。”
  
  奥布达老城是八年前,他和皮特、白罗加、菲拉斯执行任务时,发现异族尸骸的地方。那里地处偏远,人口稀疏,离布达有段距离。T相信,那里会是一个理想的藏身处。
  
  他们即刻动身,从山的另一面下去,经过半小时的徒步奔行,在下午一点前抵达了目的地。T带着荷雅门狄来到那片记忆中的故地查看。小树林依旧是一副幽静深邃、人迹罕至的模样,空气中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树叶清香,美丽的自然景色让人感受到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难以想象它竟能和一件悬而未破的凶杀案联系起来。当年,T在树丛中找到了一具——也可能是几具——死去已久的兽人族尸体,将部分残骸带回卡塔特呈给龙王。时间掩埋了一切罪恶和秘密。如今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那时,我就是在这片区域发现达斯机械兽人族尸体的。”守护者看着四周。这里早已没有过去的痕迹,他的眼中不免透出一丝失落。随后,他将目光转向荷雅门狄,声音中带着疑惑和探寻,“您……知道些什么吗?”
  
  “不是我干的。”她回答,眼睛望着树林深处,“我从未在这一带杀死过任何异族。”
  
  “那会是谁……”T喃喃自语。这个谜题,直到今天也没能解答。
  
  周围感受不到半点异族的雷压,荷雅门狄的心中却浮现出一些猜测。但她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她不想妄下定论。
  
  这一晚,他们在一家奥布达的乡村客栈歇息。夜色渐深,月光洒在窗棂上,形成斑驳的影子。荷雅门狄躺在床上,双眼看着房梁,心事重重。有太多的事让她放不下。死灰复燃的真理教派……山岗上的神秘气味……守护者屏蔽黑魔法的保护伞……还有,他身上那漆黑幽灵的谜团……
  
  第二天早上,荷雅门狄找到T,询问他下一步的打算。然而,同路的男子却显得扭扭捏捏,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荷雅门狄心知肚明,T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他当然明白自己的使命是尽快返回卡塔特,结束这次的人间之旅,可是,他又对这个世界存着一丝留恋,不甘心就这样告别。荷雅门狄关切地询问T是否还有什么其它的原因想留在这里,如果他想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或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她会乐意成全他。面对她的理解和善意,T备感温暖,却仍然害怕表露出自己的心迹。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荷雅门狄软下心肠,和他定下一个六天的期限。在这段时间,他们自由行动,互相陪伴,权当游玩散心。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所愿的一帆风顺。他们很快发现有商人在奥布达和布达之间来往,频繁交流着信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担心通缉犯身份暴露的二人仅在当地客栈住了两晚便决意离开。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一番商量后,真理教派在马特劳山驻扎地原址的探访计划就这样被提上了议程。尽管一个在多年前就被教廷攻破的遗址,可能已无多少有价值的发现,但他们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去处了。
  
  马特劳山离奥布达将近六十英里远,两人决定骑马前往。T只得撇下那匹被留在布达市中心广场旅店的马,掏出任务前密探交给他的第纳尔银币,寻找当地的马匹租赁商,最终在一名老车夫手中,以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价格,得到了两匹跑起来还算稳健的拉车马,供两人代步骑乘。
  
  他们带上充足的干粮,做好一整天都要人马劳顿的准备,让马儿以均匀的速度跑着,走一阵歇一阵,确保能够持久地前行。沿途的风景如诗如画。远远望去,能看见广袤的平原上遍地牛羊。牧人挥舞着鞭子,熟练地驱赶畜群。偶然有一只鹰在空中盘旋,似在借机寻找合适的猎物。平原的边缘,曾经遭受砍伐的森林重新生长出郁郁葱葱的树木,为大地披上绿色的外衣。一个个宁静的村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和森林间,房屋由当地特有的石材建造,古朴而素雅。农田中,作物茁壮成长,棚圈里,家畜健康壮实,河岸上,浣衣人笑语欢歌,这生机勃勃的画面道尽了匈牙利王国自蒙古人退兵五十余年以来,百废待举,逐步复兴和富强的历程,令人感慨。
  
  一路上,两人边驱马行进边吃着东西,偶尔交谈几句,话头大多由荷雅门狄牵起。T除了回答问题外几乎一言不发,像一座沉默的孤峰般矗立在她的身侧。她不时偷瞄一眼T面对自己的那半张脸,它就像往常一样维持着冷淡的、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毫不关心的表情。她知道,这男人不愿意说话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天然喜欢将自己和外界隔开,但他的沉默又并不仅限于此,他有着自己的心事和苦恼,那张冰冷的面具下,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和秘密。于是,荷雅门狄主动挑起话题,问起T以前的事情——成为守护者以前的事。她想知道他是如何走上这条道路的。
  
  “没什么好说的,”T却只是回答,“我的家境十分普通,只是农民的儿子,一介乡野村夫罢了。”
  
  荷雅门狄不禁侧目。眼前男人那健康、凌厉、有气势的样貌,让她怀疑起他这话的真实性。“你是不是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亲近?”
  
  “我不喜欢和任何人亲近。”T冷淡地说。
  
  “嗯,而我则喜欢你的直白。”她想了想,决定直接问,“你是哪里人?”
  
  T没有马上回答。半晌的沉默过后,他一边皱眉,一边把一块超大的猪肉馅面饼放进嘴里嚼。“普瓦西的西南,一个没名字的小村庄。村里的人不是农民就是渔民,世世代代都很贫穷。”
  
  “啊,我知道那儿。在塞纳河河岸,巴黎的西郊。”
  
  “离得是不远。但我小时候从没出过村子,连普瓦西都没去过,更别提巴黎那样的大城市了。”
  
  “你如果也混守护者圈子的话,那一定会被划入法兰西派的。”荷雅门狄只是开玩笑。她从没见这个孤傲的男人和马杰拉的法兰西派有任何关联,然而,T却摆出了一个颇为认真和介意的表情,让荷雅门狄感到很有趣。“你多少岁离开的家?”
  
  T停止咀嚼,眼神闪烁了一下,陷入短暂的回忆。“十七岁吧。”
  
  “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那你的家人一定伤心死了。”
  
  “我不确定……我想那个世界应该是充满爱和喜乐的,不会有伤心和痛苦。”T艰难地说道,“我的意思是,父母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就离世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人。”
  
  “你从那么小的年纪就一个人生活了?这怎么可能啊?”荷雅门狄注视着他,发现他的面色变得像鬼一样白。
  
  T用一个含糊的吞咽声搪塞了过去。
  
  “觉醒守护者的力量是什么感觉?”她过了一会儿又问。
  
  “很难说清,”男子的声音低哑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原本只是正常地生活着,可突然有一天……却把所有的东西都抛下了。我说不出来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一定要去一个地方,就好像……”
  
  “被迷了心智一样?”
  
  “差不多。”
  
  奥利弗也这么说,凯齐尔、马尔科姆他们也是这样描述的。这何尝不是一种拐卖人口啊。荷雅门狄心里想。“我猜,龙王应该是通过冥想的手段,在地上世界选中了你们这些强健又适龄的男子,然后用魔法迷惑了你们,强行征召了过来。”
  
  “您的用词很辛辣,但也非常贴切。”
  
  “不感到愤怒吗?在神志清醒了以后?”
  
  他不说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空间里。
  
  荷雅门狄沉下声,“龙王就这样用宽泛而模糊的标准广招纳贤,让一批来自五湖四海,背景迥异,从事着各行各业的人被迫聚到一起,为龙族服役。龙王似乎并不在乎你们的出身和经历,只要求你们全心全意地效忠于龙族,当低眉顺眼的仆从。作为回报,你们被赐予了无限的寿数,可代价却是失去自由,被永远困守在高山之巅,寂寞一生。”
  
  “或许对两位族长而言,能够以这种方式招募士兵,给龙族看家护院,确实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他们看重的是我们这些人为卡塔特带来的防御力量,但他们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人的内心。”T的声音淡漠又平稳,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停在时间的边界线上。他将自己置于旁观者视角,冷静而客观地叙述起守护者群体的现状。“永久的寿命带来的不止是忠诚和稳定,同时也为腐烂与堕落的滋生提供了土壤。如今,守护者中的多数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混日子过。他们放弃了曾经的勤奋和自律,背离了守护者的基本准则,沉迷于赌博、享乐和酒精之中。这样的转变令人痛心,却并非不可预见。人性中的弱点在无穷的光阴面前往往难以抵挡,这一切都是必然的结果。即便我自己也是守护者的一员,我也无法为那些自暴自弃的人和他们自甘堕落的行动做任何辩解。”
  
  他洋洋洒洒地说完了,感觉手掌有些出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尾音带着缓落的颤抖。也许,在无数个夜里,他也曾为他的遭遇、为同伴的麻木感到愤怒。然而,时光飞逝,那些愤怒的情绪似乎被岁月冲刷得越来越淡。曾经拥有的豪情壮志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对命运的顺从。他的冷漠并不是因为他无感,而是他认清现实的无力后不得不说服自己的妥协。他接受了龙王对他的人生安排,接受自己只是一头龙族看门犬的身份。这种矛盾的情绪,从他平静的控诉中得到了微妙的体现。
  
  “其实,相较于那些家庭完整的人来说,我这样的情况或许还算好受些。想象一下,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突然间儿子或丈夫无缘无故消失,一去不回,实在是一场悲剧。而这样的悲剧,今后再也不会发生了。”T咧咧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被龙王选中上山的守护者。从我以后,他们停止了招募新兵。不会再有家庭被拆散。让一切罪恶在我这里划上句号。这便足够了。”
  
  “听你的这些话,你好像认为守护者这个群体不应该存在啊。你就这么悲观?”
  
  “我可没这样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守护者存在与否,都已是既定事实。我所能做的,只有接受。过去如何,未来又如何,都不是我能够改变的。”
  
  “我听说……”荷雅门狄轻轻开口。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应当说些鼓励的话语。“在我的上一任所引发的那场叛乱中,你们守护者立下的守山之功同样不可磨灭。在关键时刻,你们英勇无畏地和敌人作战,展现出令人钦佩的精神。”
  
  “我也参与了那次战斗。”T唇角微抿,却看不出是在笑。“还有另一次。就在您离开后不久,刹耶王和他手下的华伦达因将军二人攻山,挑战整个龙族。我们苦苦死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将他们逼退,康德奈斯长老还为此牺牲了。我记得那一夜,保护着卡塔特的重重结界破了一个大洞,族长无力修复,深邃的夜空就那样露了出来。那是为数不多能在卡塔特见到月亮和星星的时刻。”
  
  “是么。”他陈述的这些内容让荷雅门狄颇觉意外。尽管她有些惊讶,但很快也镇定下来。“听起来真的很了不起啊,T。不管别人怎么看,你都是一名勇士。如果这份工作能多少给予你一些宽慰,使你在守护者的身份中找到满足和成就感,那么,也不算有所辜负了。”
  
  “我只是一条狗而已,我很清楚。”T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远大志向的人,也从未期待过能改变什么。”
  
  荷雅门狄凝注他,心中不免起了些疑惑。他是在刻意用这样的言辞和她保持距离吗?他是不是误解了她的意图,以为她想要趁机笼络他,有所谋算?所以,他才选择用如此冷硬且带着自贬的话语来跟她划清界限?“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评价你,但在我眼里,你这个人,值得结交。”荷雅门狄坦言道。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T忍不住抬眉,惊讶至极。
  
  “就拿你的那个‘仪式’来说吧。换作旁人,一件不了了之的任务,何况也没有人逼着去做,别说几十年了,哪怕只有几十天,恐怕也早就抛诸脑后,只当不存在了。可你不一样,你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将它记挂于心。像你这样的人啊,在这个世上实在不多见。”
  
  他沉思片刻,似乎在回味她的话。“我原先确实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告别仪式的,而且我以为自己能很痛快地完成它,没想到竟然拖拖拉拉地搞成了后来这样。连我自己的某些想法,也随着时间有了一些变化。”
  
  “等这趟旅程结束后,你就要彻底离开人界了。”她小声说。
  
  相伴龙族,至死方休。紫发男人清楚这一点。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埋头吃起来。
  
  “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呢,”荷雅门狄看着T的目光变得柔和了,“‘T’——是你的真名么?这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代号吧?”
  
  T面对她,说不出话。他的眼神黯淡无光,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回答。
  
  荷雅门狄见状,立刻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敏感问题。肯定有不少人对你的这一点感到好奇吧。你若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勉强你。”
  
  “这确实只是一个代号。”T缓缓吐了一口气,“我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连父母赋予自己的名字都能忘的家伙,不值得你的信任。”
  
  “可我倒是觉得,一个男人,只要完成了自己应该完成的历史使命,就已经能无愧于上苍了。”她直视T的眼睛,“至于其余的事,并不是很要紧。”
  
  T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温柔对待。在他的过往人生中,他也鲜少有机会能体验到他人的宽容和善意。荷雅门狄的话让他的心中暖暖的,同时又有些不知所措。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受触动。他把没啃完的面饼重新包好,放回马褡子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听马蹄踏着地面的声音。晚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动他前额的头发,那种轻柔的感觉就像女人的手在抚摸。“别总是聊我了。您也该对我公平些。”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
  
  “只要你别问你不该问的。”荷雅门狄说。
  
  “我保证。”他缓缓道,“您也中了诅咒,将来会走上萨克基兰的路吗?”
  
  “我希望不会。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
  
  “脱离卡塔特的这些年,您的身后一定有不少人纠缠着您,妄图绊住您的脚步,将俘虏您的荣耀献给龙王吧?”
  
  “都只是些蝼蚁罢了。”她淡然一笑。
  
  “可我听说,芭琳丝大人亲自出马,参与了对您的狩猎。”T目光深沉。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实力非凡,但芭琳丝在族中的影响力同样不可小觑。她的参与,势必会让荷雅门狄本就不易的逃亡之旅难上加难。
  
  荷雅门狄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她和她的狗腿子确实难对付。不过幸好,目前我的那群同事还没有掺和进来。也不知道如果龙王派龙术士来抓我,算不算公然违反龙术士之间不能私斗的规矩。”
  
  “您要小心。这或许是族长的后招。当他们失去耐心,迫不得已时,恐怕真会派龙术士与您为敌。”
  
  “我早就这么想过了。我不欠那些人什么。他们若要发难,我也绝不会手软。如果是白罗加那样的家伙,没准还能激发我的斗志呢。”
  
  “他确实有可能会去争取加入这场追猎行动。他曾经极度渴望首席龙术士的位子,几乎要为此发狂。”一说起白罗加来,T的表情更凝重了些。
  
  “那他一定很恨我。”
  
  “这个男人会非常乐意提着您的脑袋去邀功。虽然近些年,他的意志也逐渐消沉了,但只要让他见了您,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重振起来的机会。”
  
  “T,”说到这儿,荷雅门狄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你对那些龙术士是不是很熟悉?”
  
  “……您想打听谁?”
  
  “我想知道,你对耶莲娜有多少了解?”
  
  “我和耶莲娜大人从无接触。”T的表情有些别扭,“不过,有一些守护者偶尔会聊起她。”
  
  “不会是什么下流的笑话吧?”她瞥瞥他。
  
  “这我就不好说了。我只知道,耶莲娜大人在龙术士中以其深厚的治愈能力而闻名,在白魔法上涉猎特别深。她温柔,大方,乐善好施,据说在某个地方开设了一家诊所,专门帮助那些需要救治的人。在……哪里来着。”
  
  荷雅门狄笑眼弯弯,望着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样子像只狡黠的雪白狐狸,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所说的这些信息,包括他有意隐瞒的那部分,她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她想听听不一样的。“还有呢?”
  
  “我没办法告诉您更多了。我能知道的仅有这些。我还从没和耶莲娜大人说过话呢。”
  
  就连我,也只跟她说过两三句话。荷雅门狄想。
  
  T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就算她对他的回答持怀疑态度,他也必须这么说。明面上,他始终是龙王的人。他并非对耶莲娜其人一无所知——多年来听到的八卦,让他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了解——他只是不能透露更多而已。他不禁思考荷雅门狄忽然问起这位龙术士的缘由。莫非她想找到耶莲娜,替自己治疗身上黑魔法的伤?又或者,她只是在单纯误导龙族的追踪方向?对一个注定和自己对立的守护者,透露自己接下来可能的去处——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一个能与龙族势力周旋十几年的聪明人做出来的选择。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希望T往这个方向想,希望他将这一信息呈禀给龙王。这个女人,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荷雅门狄眨着她冰蓝色的眼睛,突然又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卢奎莎呢?有她最近的消息吗?”
  
  “乔贞大人和布里斯大人仍在努力寻找她的踪迹,但一直都没有消息。”回过神来的T用打官腔的口吻说。
  
  荷雅门狄轻轻一笑,“唔,她是个棘手的对象啊。可我没想到,她竟能让曾经最强大的龙术士都束手无策。看来她的智谋和城府,比我所认知的还要深。”
  
  T听后更迷惑了,陷入到对荷雅门狄提问动机的怀疑中。卢奎莎同样背叛了龙族,也是一名在逃犯,难道眼前的这名女子想要与之联手对抗龙族吗?还是说,她们之间早已暗中勾结,达成了某种协议?这些念头在T的脑海中不断碰撞。
  
  “看样子,是我多嘴了。”荷雅门狄陡然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她严厉的目光射向T的后脑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深不可测的笑,“我就不该问你这么多的。看来得想个法子,让你忘掉我们刚刚的谈话。”
  
  T也迅速勒马,回过头来,双眼锁定荷雅门狄。他对于这女人的突然翻脸感到一丝不适应,但他必须对她可能进行的攻击予以回应。“我之前就说过了,您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他笃定的话语,让龙术士将目光转移到他腰间那把始终裹藏在重重布条下、不显露真身的武器上。“为什么?就凭这守护者的光剑吗?”
  
  “没错,正是这个原因。”T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出了守护者代代传承和坚守的秘密,“只要光剑在手,我就不会被你的催眠术,被任何邪恶的黑魔法所伤。”
  
  “哦?你居然主动承认了。”荷雅门狄轻挑眉毛,笑道,“不过,我现在可没有对你使用催眠术哦,T。不要这么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他注视了她半晌,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可我,我也不确定为什么……为什么会说出来。”
  
  心底深处,那个始终冰封的湖面,悄然开裂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口子。T感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失常,胸中疯狂涌现出一股羞愧的情绪。他无法再面对荷雅门狄那双隐隐含笑的眼眸,只能催马起步。身后,荷雅门狄对他投以凝望,紧紧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随后跟了上去。
  
  两人在沉默中前行,一个试图逃离,一个默默跟随。T的心跳如同被追逐的鹿,慌乱而胆怯。他感到荷雅门狄的视线像利箭般穿透他的背脊。他不敢回头,又不希望被她识破,在催马快跑了一段路后,才终于放慢速度,让马匹稳步而行。
  
  这一晚,身处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之地,两人选择了露营。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令他们很快克服了夜晚的寒冷与潮湿,在一个依傍溪涧的树林中,找到块相对平坦且远离野兽出没的空地。两匹马被细心地栓在离水源较近的树边,确保它们能安心地吃草和喝水。龙术士设下隐形的魔法屏障,隔绝外界的干扰,T则从包裹中取出干粮和水袋,将它们放在铺好的防潮布上。两人简单进食后,便躺了下来,隔开一段适当的距离,背对着背准备休息。满天星斗闪耀着各自光辉,仿佛在为他们守夜。
  
  荷雅门狄的眼皮渐渐沉重。即将要进入梦乡之际,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那是T的低语。尽管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深夜,却非常清晰,足以让不远处的荷雅门狄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的成就和功劳,能抵偿他犯下的罪吗?”他不知向何人发问道。
  
  “不能。”困倦中的荷雅门狄没怎么多想,断然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不会被龙族通缉了。”
  
  “也是啊。”身后的男人咕哝了一声。
  
  在星星和结界的守护下,他们睡着了。
  
  LVI
  
  -十年后-
  
  地下囚室里,女人微弱的呼吸声贴着阴湿的地面缓缓传出。腥臭的味道弥散在鼻尖,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周围漆黑一片,宛若被某种巨大的生物吞进腹中,没有任何光亮能够穿透这浓重的暗夜。唯一的希望来自于墙角那几盏未被点燃的油灯,它们静静耸立,像审判者般凝视着受刑的女人,却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光明和温暖。
  
  偌大的空间中,除了用灰岩砌起的冰冷石墙外,就只有十二根粗粝坚实的柱状体和无数盘绕其上的黑铁锁链。这些锁链沉重而粗壮,其中有三条像巨蛇般从天花板的中央垂下,它们紧紧缠绕住卢奎莎,狠狠地勒进她的腰间,留下明显的瘀痕。她的人被铁链悬挂固定于半空,双手反绑在身后,两脚垂落,以一种失衡的姿态度过了整整五天的煎熬。敌人对她实施了残酷的肉|体折磨,既不提供食物,也不允许她上厕所。如今,饿得头晕目眩的卢奎莎状态狼狈,憔悴至极,体力几乎已消耗殆尽,不仅双臂和腰部被吊得疼痛难忍,衣服和头发也在挣扎中变得凌乱,特别是双|腿|间被尿液浸染的部分,那醒目的黄渍更是最为显眼,令人不忍直视。命悬一线的女人有时会吃力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不开的铁门,期盼着命运的转机,其余大部分时间,那颗头颅都死死地垂落着,使之看上去像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而那张因长期水米不进而干裂的嘴,也只能偶尔有气无力地发出一些不成文字的呻吟,抗议着敌人加诸于自身的羞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人这次并没有将锁链通电。自己多年前深陷在这座囚室时,曾遭受过极其恐怖的电击之刑,对于那些事,卢奎莎仍然清楚地记得。四个将军将雷电灌注于铁链中,无情地摧残她,几乎让她痛不欲生。但是,卢奎莎也知道,此刻他们不采用电刑,并不是因为学会了仁慈。那些异族将军们,究竟想如何料理自己,已经是十分明确的事实了。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更为缓慢和残忍的方式——让她活活饿死。
  
  在这样的折磨下,卢奎莎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她甚至都有些记不清了。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无尽的噩梦,她的身心都在痛苦中不断沉沦。她自认是一个在任何绝境中都永远会坚韧地活下去的女人。然而,这一次,她却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还值得继续坚持下去了。
  
  几日前,她在驾驶着机械龙,跨海接近到距离“缓冲地带”两英里的高空时,就被当作是入侵者,遭到济伽王麾下将军们的猛烈围攻。此战的结果以卢奎莎被打至跪地,并且眼看着同行的少年被敌方掳走而告终。惨败的龙术士恳求众人宽恕和收留,强烈地表达出想要为济伽王效力的愿望,但没人认真听她的话,墨里厄苛责她的异想天开,渥兹华更是得意洋洋地将吉安握于手掌心向她展示,威胁着要让这个毫无战斗力的男孩血溅当场。吉安挣扎了半天,最终因过度恐惧,吓得厥了过去,而渥兹华宣称的血腥画面也暂时推迟于卢奎莎的哀声求饶之中。尽管她暂时保下了吉安的命,自己却被澈尔和哈拉古夏联手打昏。当她恢复意识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捆绑在这个熟悉又讨厌的老地方,再一次成为了囚徒。
  
  原本整洁雅致的裙装,在锁链的摩擦和挤压下早已扭曲变形,好在并未受到电击的摧残,因此衣服的损坏还不至于太严重,这为卢奎莎省下了启动“夜羽衣”的必要,得以将宝贵的魔力留存下来,以备长久抵抗之需。她身为龙术士,本就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力,即便不吃不喝,也能靠魔力支撑相当长的时间。然而,命运却对她并不宽容。由于战败后伤势尚未痊愈,便惨遭囚禁被迫绝食,如今,卢奎莎的身体已经濒临大限,生命的光辉似乎在一点点地流逝。虽然心中那份对于逃生的渴望从未消失,可她也不得不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单凭自己的力量逃出这间囚室,几乎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让我见济伽王……为什么就凭你们,也能如此轻易地决定我的命运……”阴暗的密室中,卢奎莎脑袋低垂,呼吸艰难而浅短,每一次喘息都仿佛承载着无穷的痛苦。
  
  她的思绪被纷乱的记忆所占据,眼前不断闪现出吉芙纳的面庞,想念她温暖的气味和鼓励的话语,它们清晰如昨,而那些更加邈远、更加深刻的人影,很快也随之涌来。苏洛,阿尔斐杰洛……那些旧日幻影,如今又身在何方?他们是否也和她一样,正在地狱中经历着无法想象的苦难和折磨?
  
  “谁来救救我……谁来带我离开这里……”卢奎莎的声音低微颤抖,充满了怨恨和哀婉,可是,她的呼唤却只能滞留在这厚重的石墙内,滞留在缓冲地带的障壁中。眼角渐渐湿润,心中的恐惧和无助达到了顶点。她感觉自己被永远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梦境里,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那扇始终紧闭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松动。一些光芒伴随着尘埃从外面射进来,划破了室内的昏暗,仿佛来自天国。当闭目养神中的卢奎莎意识到大门的开启,慢慢张开眼睛望过去时,已经至少过去了三十秒。淡紫色的眼眸睁大,怔怔地盯着那渐渐扩大的光亮。
  
  门早已完全敞开,一个黑皮肤的女人映入眼帘,身披战甲,面容刚毅冷傲,在卢奎莎身前站定。那是绝不会认错的身影。作为和她交战了数次的对手,她很容易就叫出对方的名字。
  
  “……是你啊……哈拉古夏将军。”卢奎莎集中精神,视线努力锁定在对面的敌军将领身上,将心底的惊愕、惶恐和期盼偷偷掩埋。这个女人上一次踏入囚室时,给她带来了干净的衣裳、充饥的食物以及面见济伽王的机会。卢奎莎有一种直觉,哈拉古夏不会空手而来,她的出现一定是出于某种重要的决策。要么是释放她,要么是来给她一个了断的。
  
  五米外,哈拉古夏平静地审视着被高高吊在半空的囚犯,目光在她脏污的衣物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在那张仍保留一丝血色的面颊,“看来还不错。照目前这个状态,应该还能再撑上两三日。”
  
  “已经不行啦……将军,我几乎要到极限了。”卢奎莎颤声说,“求你行行好,放我下来吧,或者干脆赐我一死。这样的耻辱……我再也承受不住了。屎尿都黏在裤子上,我真的受够了……”
  
  黑肤女人冷冷地一笑,表情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和仁慈,“当你肆无忌惮擅入我们的领地时,就该预见到会有此等下场。”
  
  “杀人不过头点地,”被铁链紧束的女人难受地闭上双眼,声音颤抖而苦涩,“就算是敌人,也不必狠毒至此吧。”
  
  “你说得倒轻松。你又何曾对我的同胞手下留情过?以往死在你手上的我族族人,哪个不比你如今的这个样子惨?你不仅剥夺了他们的生机,甚至还利用他们的尸身残骸制造出无脑的魔兽,与我们对抗。”
  
  “我明白了……”卢奎莎猛地睁眼,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微笑,“你是来向我索命的。”
  
  “我倒是想立刻杀了你。”哈拉古夏又冷笑一声,“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对我们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出于你的真心?”她强硬地质问道,话语中既有杀意,又充斥着不甘,“你真的打算背弃龙族赋予你的龙术士身份,彻底抛弃你过去的立场,归顺我们,臣服于我王的麾下?”
  
  尽管将军的态度依然冷漠而霸道,卢奎莎却从她的问话中捕捉到一丝希望。“你们的王,他醒了吗?”
  
  “这不是你该窥探的事。”
  
  “噢,哈拉古夏将军,请您务必代为传达我对他的敬意,”刹那间,卢奎莎觉得自己寻回了失去已久的力量。她不顾疼痛,艰难地扭动着躯体,似乎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整个链条都因此吱咯吱咯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让我成为济伽王的奴仆,让我义无反顾地追随他,为他的事业贡献我的力量。我所受的这一切苦难,都是为了能求得这个机会。我愿以天主之名,以最虔诚的心灵,发誓为济伽王效忠,为他献上我的一切!”
  
  哈拉古夏盯着这个面容激动的女人,茶色的双眼深邃而冰冷,在看了半分钟后,她大手一挥,一道由雷压凝聚而成的冲击波向卢奎莎逼近,毫不费力地击碎了那重重的铁链。
  
  卢奎莎掉了下来,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的双手仍旧被紧紧捆绑着,她却丝毫不在意这些,而是急切地坐起来望向哈拉古夏,“吉安——那个跟我一起来的男孩,他现在人在哪?还活着吗?请你们不要杀害他!”
  
  哈拉古夏没有回答,但她的行动已经传达出一个善意的信号。
  
  不一会儿,几名侍女走进门,为卢奎莎解开铁链,并带着她前往一间密室。房间内,吃的和穿的一应俱全,更有热水盈满的洗澡盆静待使用。颇感宽慰的卢奎莎被单独留在房中,享受短暂的安宁时刻。她细细沐浴,换上新衣,涤尽了所有的污秽和疲惫。哈拉古夏准备的餐食虽然简单,但对于好几天未曾进食的她来说,却胜似山珍海味。卢奎莎在心里默默感恩,祈愿吉安也能如她一样,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安享生命的美好。
  
  快速整理好仪容后,卢奎莎分出魔力为自己疗伤,恢复了六七成状态。镜中的自己焕然一新,耀眼而充满力量。在进行这些准备工作时,她的内心情绪纷乱如麻,既庆幸自己能活着谒见济伽王,或许这将成为她谋求一个强大靠山的契机;同时又感到担忧和不安,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挑战和考验。但她知道,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是目前她唯一能够摆脱困境的途径。即使她报以期望的那个异族男人不接受自己,她也必须沿着这条路走到底。
  
  任她休息了近两小时,哈拉古夏才过来接引她。二人在曲折的走廊上款步而行。沿途所见的一切人事物——窗外的宇宙空间背景、慢舞的岩石碎片上的星光,墙高路宽犹如迷宫般的宫殿、和最前面行走的哈拉古夏将军那挺拔而优雅的身姿,都与卢奎莎记忆中的没有差别。她淡淡地看着周遭的种种奇观,感受着一些围观群众向自己投来的眼神,他们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愤怒,她统统无视,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在意。这些人并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她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思考如何取悦那位王,让他留下她。哈拉古夏在一扇特别宽阔的宫门前停下,将她捉来此地的另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她和渥兹华、墨里厄、澈尔将军逐一对望,礼貌地点头微笑。
  
  “算你命大,竟然几次三番地让王转变心意。”墨里厄将军——这位最先提出把卢奎莎吊挂在地下室折磨至死的建议者,此刻正用满怀怨愤的目光,狠狠地瞪着这个幸运的女人。过去几日,四将军为了这名人类龙术士的去留问题数度集会,分歧颇大。讨论的结果是二比二——墨里厄和澈尔主张立刻处决,渥兹华和哈拉古夏则企图用禁食的手段试探她的诚意。双方相持不下,最终决定将问题呈报给济伽,由他来定夺这个敌人的生死。济伽王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倾向于谁,但他的态度却无疑是在默许第二个方案。更让墨里厄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上午王刚刚苏醒,就传令说要接见卢奎莎。这个决定使这女人再次逃脱了死亡的命运,简直让他难以接受。
  
  “墨里厄将军,世事难料,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也许我们未来能化敌为友,携手共进呢。”龙术士微微一笑,从容回应,此时,她注意到一旁的渥兹华将军也露出了微笑,显然对她的话产生了兴趣。
  
  “你也别太得意了。说不定我王召见你,是想要亲自终结你的性命。”澈尔将军白了她一眼,凉薄的语气里满是威胁和警告。
  
  “在他卧床养病的寝殿杀人吗?这可真是个幽默的想法。”卢奎莎藏起心中的卑怯和恐惧,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护送下,踏进了大门。
  
  终于,时隔多年,她再度见到了这位抱病之中的君主。他罕见地站在房间中央的暖炉边,踱步沉思,身上只穿着件单薄而飘逸的浅灰色丝绸长袍。他的模样并不苍老和丑陋,虽然病痛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但昔日的英武和俊朗仍旧能从他脸上的轮廓中依稀窥见。卢奎莎震撼于他那成熟挺拔的身形、清冷的气质和深藏不露的实力,不由得双腿微软,深深地朝他鞠躬。济伽王周身的气场仿佛是一座有实体的山岳,仅仅是站着不动,这股气场都足以让任何面对他的人感到巨大的压力。望着他清瘦的脸庞和那双青白色的眼瞳,卢奎莎心潮起伏,充满了敬畏与忐忑,但又努力让自己维持住不卑不亢的风貌。她明白,这家伙的力量绝非龙术士的自己所能比拟,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用一根手指抹除自己的记忆,甚至是她的生命。
  
  “王之眼”埃克肖为王的客人准备了一张座椅,放置在火炉前。在看了一眼卢奎莎后,他躬身退出,把宫门轻轻关上。卢奎莎并没有坐。她选择站着,以仰视的目光看向那个高大的男子。
  
  济伽也在看她。眼前的女人外表整洁,气色尚可,表情却十分紧张,又强装镇定。济伽移开视线,嘴角稍稍有了丝弧度。“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很意外,你竟然能重新找到这个地方。”他的目光停在空中,极浅的眸色使他看起来宛如一个盲人,却仿佛能洞察一切。“告诉我,你是如何恢复记忆的?”
  
  在这个远远强过自己的异族之王面前,向来能言善辩的卢奎莎也只能实话实说。“是一个宿命般的际遇。几周前,在您派人围捕龙术士荷雅门狄的那次战斗中,我也被牵连了进去,不得不与墨里厄将军、渥兹华将军对战。也许是出于对他们招式的某种熟悉感,当他们对我施展能力时,我奇迹般地找回了那些失去的记忆,回想起曾经在您这里度过的日子。那些被您亲手斩断的往事,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我无法再忘却了。”
  
  “能有这样的经历,确实不同凡响。在那种情况下找回记忆,也说明你与这个地方的缘分未尽。”济伽从容地替她说下去,声音极低,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却隐隐让人感到有一种深意,“你想告诉我这些,是吗?”
  
  “不。”卢奎莎坦然摇头,“后面的事,您跟我一样清楚。您的部下未能如愿拿下荷雅门狄,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当初我之所以协助她和你们对抗,纯粹是为了自保,如今再次出现在您面前,同样是为了活命。我和她早已不再是同路人。当然,如果您坚持要追究过去的错误,我也无话可说,只能接受您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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