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Chap.3:荷雅门狄(49)下 (第2/2页)
“说正事吧。婚后你会与我同住。我不要求你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也不会强迫你必须与我共处一室,你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但在公开场合,你需要侍奉于我身侧,履行你作为我伴侣的责任。”
在芭琳丝几乎不容抗拒的勒令下,翁忒斯只是默默听着,默默点头,没有表达出任何异议。直到对方问出了一个问题,他那张几无表情的脸才稍稍有了些波动。
“你的下一次繁殖期还有多久到来?”
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从来不会出现在龙族男女的日常社交对话中。一旦这么问了,便意味着双方已经决定组建家庭或计划生育后代。这个问题让翁忒斯一时怔住,似乎还无法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角色转变。他比芭琳丝年长一些,两人基本算是同龄,不久之后,他们都将迎来生命中的第二次发情期。虽然翁忒斯还未完全准备好与一个自己压根没有感情的对象繁衍后嗣,但面对族长的旨意,他终究无力抗拒。稍作心算后,他低声回答,“大约十六年后吧。”
“嗯,我的是二十六年后。”芭琳丝抬手拂去一缕被风带到脸颊边的白蔷薇花瓣,淡然道,“不知这次我们的时间是否能够重叠。不过,即便对不上也不要紧,再下一次一定会契合的。相信你也明白,这正是海龙王大人选择你的一个重要原因。到时候,你要助我诞下一个子嗣,若得天神眷顾,最好能一次诞下两个不同性别的子嗣。”
“……我会的。”翁忒斯应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作为你的伴侣,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很好。”
事实上,只要这家伙愿意软下身段给予她应有的尊重,确保这段联姻能为她的继承之路服务,芭琳丝本无意探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她却无法抑制地揣测起那位出走的火龙王后裔是否仍在影响着她的未婚夫。翁忒斯的身份很敏感——在芭琳丝的众多追求者中,没有一个属于雅麦斯的党羽。海龙王对那些人一概拒绝,独独选中他,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火龙族中与芭琳丝平辈的那些异性,能与她繁殖期重合、为族群添丁加口者,不足五头。除开已经彻底无缘的雅麦斯外,余下的几头平民火龙中,翁忒斯是最符合条件的一个——不仅实力较强,更是前任火龙王后裔的心腹。海龙王欲借芭琳丝的婚姻弥合火龙族两大派系之间的裂痕,因此早就属意要在雅麦斯的旧部中为她择偶。费扬斯的力量与翁忒斯大致相当,但其性格过于桀骜,且发情期与芭琳丝错开较多,因而遭到摒弃。而那些被派往人界的雅麦斯旧部中,也鲜少有人能同时符合多个条件的。综合考量之下,翁忒斯成为了最优选。过去他曾是雅麦斯派系的中坚力量而非边缘人物,与芭琳丝联合,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翁忒斯接到海龙王的命令后,没有抗命,可芭琳丝却忍不住暗忖,他的内心是否仍怀念着雅麦斯?是否仍会为他的地位被取代而叫屈?这些疑问让她意识到,有必要挖掘一下他在这方面的想法。
“你虽然曾经是雅麦斯的支持者,但你冷静、睿智且有原则,并不像费扬斯那样极端。以你的智慧,想必一定能理解海龙王大人的良苦用心,也会甘愿为此付出吧?”
翁忒斯的竖瞳微微眯起,“我当然愿意为族群的未来贡献自己。但是,芭琳丝,你不要搞错了,我是不会与我的任何一位朋友切割的。”
“难道你还没有死心?”芭琳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还在盼着雅麦斯有朝一日能回归,重新夺回属于他的荣耀和尊位吗?”
“我绝无你所说的那个意思。”翁忒斯面不改色,语调如流水般从容,“为了火龙一族的和谐与稳定,我与你联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你在这个位子上也有些年头了,无需再因一个早已远去的旧人而心存忌惮。雅麦斯他……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愿意展望未来,拥抱新的命运,为我族的繁荣倾尽全力——包括辅佐你稳固地位,孕育强盛的血脉。但是,我的过往信仰与情感,就像生长在身上的龙鳞一般不可剥离。雅麦斯在我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位置,那段支持他的岁月也不会成为我的污点。就只是这样而已。你若是不接受,那我也没有办法。”
翁忒斯将自身骄傲掩藏在礼貌的措辞下,鲜红的眼眸里暗芒流转,仿佛熔岩在深处翻滚,尽管他很快就低下头,向芭琳丝行了一个谦卑的俯首礼,但眼底却始终潜藏着一丝倔强的坚守,像是在无言地捍卫着某种底线。
一丝暗火在芭琳丝眼中跃动,她持续用尖瞳盯着对方,唇角微扬成锋锐的弧线。这头公龙或许不会做金荻斯那样甘心对爱人唯命是从的附庸,更不是琉庇斯那种令人厌恶的趋炎附势之辈,只会对上位者阿谀奉承,不过,芭琳丝却并不讨厌他在顺从之余流露出的一抹私心与棱角,这反而撩拨起了她的征服欲。她缓慢而优雅地抬起下颌,薄唇勾出一个带着自信和威仪的弧度,“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在这对未婚夫妻坦诚相对、直抒胸臆的同时,布里斯已化作原身,接近了“龙之影”东北方的海湾。
这片区域属于海洋的一部分,却三面被陆地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河流与外海沟通。这里的海水深度较浅,平日鲜有族人出没。布里斯在空中盘旋片刻,几乎瞬间就看见了以人形态独自仰卧在水帘洞外平静海面上的玛纳,她的身影在广阔的内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那些温柔的水流宛如母亲的手臂轻轻托举着她的身体,让她缓缓沉降。玛纳早就发现了这位闯入领地的拜访者,当布里斯降落于对面山壁顶端时,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怡然自得地享受着阳光浴。布里斯恢复成人形,从山壁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石滩边,眺望着玛纳。或许是难以忍受他那灼热的注视,长久静卧于水中的领地主人终于有所动作,甩动着长及腰窝的蓝发,从海面上漂浮起来。尽管已在水中浸泡许久,但她的头发、皮肤和长裙却好似受到了某种保护一般,没有全湿,只是微微沾染了些许水珠,这是海龙族天赋的恩赐——即使处于人身状态,也能凭念力在肌肤表面形成屏障,隔绝大部分水分。若非如此,这些成天泡在海水里的海龙族,恐怕个个都要变成狼狈不堪的“落汤鸡”了。
“玛纳,有段日子没见了,我来看看你。”布里斯踏着浅滩的鹅卵石,步伐轻快地迎上前,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静啊,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玛纳皱了皱眉,脚步迟疑地踱到岸边。为保持距离,她穿着凉鞋的双脚依旧踩在清凉的水里。海水漫过她的小腿肚,微微打湿了淡蓝色的裙摆边缘,细碎的浪花与浮沫在她身边轻轻荡漾。“我喜欢清静。”她低声说道。
“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一个人待着,是么?”布里斯依然客套地问着。
玛纳没有再回应,也未将视线正面投向这位稀客,仅用余光扫过他的神情,试图从他微笑着的唇角和放松的面部肌肉中揣测他此番来的目的。要让他尽早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问明来意,让他把话说完。想到这里,玛纳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会都开完了,怎么还不走?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我平时哪有走得那么快?”布里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卡缪斯他们总要缠着我聊到下午,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这次回来,我打算多待几天。”
“为什么?”玛纳的询问声冷淡而短促。
“我已经说了,是为了……看你。”布里斯向前迈了一小步,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你不欢迎我吗?”
玛纳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眸。
布里斯上一次来这里找她,是多久以前的事?玛纳已记不清了。不过,也不难推测,大概就是在她告白被拒后不久吧。那时,他偶尔还会来看望她。但自从某一天玛纳情绪失控,冲他大发脾气,直言再也不想见到他之后,他的身影便不再出现了。
双方的关系早已生疏得如同路人,他为何突然造访,还扬言要为了自己多留一段时间?此刻,玛纳有些想逃避他的热情,便随口问了句,“会议上都说了些什么呢?”她没有指望布里斯会回答,毕竟有些族务以她的身份并不适宜知晓。这一问,不过是用来岔开话题罢了。
然而,面对玛纳的问题,布里斯却显得格外认真。“等到中午,海龙王便会向全族正式公告吧。芭琳丝的联姻对象已经定下来了,是翁忒斯。”
这桩在族内被很多族人和守护者热议的婚事,对于玛纳来说,却是她全然不放在心上的。“那么,”她目光淡漠地垂下,落在两人脚边的一颗石子上,语气状似随意地说道,“接下来,海龙王应该要为你挑选伴侣了吧?不知道这份荣幸会降临在谁身上呢?露雪纳、缇纳、克莉纳,珀蕾纳,还是萨日纳?啊,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轮到我的。”
玛纳讥诮话语中所藏的弦外之音,即使是对感情颇为迟钝的布里斯,也立刻听明白了。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虽然我无法给你爱情,但仍可以给予你其它东西。只要你愿意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玛纳并没有接话,只是低垂着眼帘,仿佛布里斯的承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微弱的、没人在乎的耳畔轻风。
看到她这般冷漠又消沉的模样,布里斯刚刚鼓起的勇气仿佛瞬间被浇灭了。“你最近……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他匆忙转移了话题。
“还能有什么?除了你刚告诉我的这个消息,不就是我要和那个新来的龙术士候补生签订契约的事吗?上个月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见过那个人类吗?”
“别再扯东扯西的了。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玛纳抬高嗓门问道,话中不仅暗藏着对布里斯方才提到的“其它东西”的在意,同时,更隐含着她不愿明说的心绪。
自上月消息传出后,玛纳曾悄悄去过一次训练场,暗中观察那位名为格林沙的人类。初见之下,她便被此人的外貌所吸引——那是一种异于常人的妖异之美。他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在日光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青筋;浅灰色的眸子宛如警觉的猫科动物,眼瞳部分尖锐而细长,竟与龙族化为人形时的眼睛有些相似;头发是水蓝色的,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不长不短,恰好披肩,颜色比海龙族常见的发色浅了几分。无论是那与众不同的瞳孔,过于白皙的肤色,还是奇异的发色,推测都是其魔力特质所致的独特外形。不同于先前英格利忒在玛纳与另一人选间抉择的情况,这位长相奇特、却又异常俊美的男人,是海龙王明确指定的契约对象,这意味着玛纳已被确认为格林沙未来的契约从者。基于这一原因,她才决定悄悄来到训练场,在远处窥视对方。训练内容并无特别之处,奥诺马伊斯向这位学生指导着某种玛纳所不了解的魔法,随后给了他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格林沙擦去下巴的汗水,双手抱胸,倚靠在场地中央的一根立柱上,白色训练服包裹住他精瘦的身躯,虽然简洁朴实,却难掩他雍容华美的外型和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这次偷窥本该悄无声息,毫无波澜,但令玛纳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两人居然会有短暂的对视。当时她隐匿于石墙后方,透过半开的训练场大门缝隙向内窥探,而格林沙却似有所察觉,目光猛然转了过来,穿过围墙边缘,投向了她的藏身处,貌似只是随意一瞥,但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瞳所投射的视线却极其锐利,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戏谑。双方视线相遇的一瞬间,玛纳仿佛感觉到有一根冰棱刺入了自己的体内,后颈汗毛陡然竖起,仿佛做错了事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瘦削、文弱的人类,看人的目光中竟散发着一种侵略感,让她产生了仿佛面对龙族首领的错觉。然而,仅仅几秒后,那男人又忽而对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而玛纳则咬紧了下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逃离了现场。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过去发生的事已无法更改,但未来的隐患却仍有办法杜绝。布里斯想,自己应当多照应玛纳一些,让旁人再无机会轻贱她。他早该这么做了。但这时候,谈话却进入了僵局。玛纳深陷于某种沉思,目光空洞地穿过布里斯,仿佛他并不存在。布里斯渴望捕捉她内心的想法,可即便问了,恐怕也难以得到回应。他清了清嗓子,在心中做好了准备——做好了阐明此行来的目的后、可能会遭到她拒绝的准备。
“我有个想法。我听闻,在人类的某些国家和部族中有一种文化,关系亲密或志趣相投的人之间会彼此结义,建立一种超越血缘亲属关系的纽带,男子称兄弟,女子称姐妹,男女之间亦能结为兄妹或姐弟。我想收你为我的义妹,你看好不好?”
玛纳未发一言,任海风卷动发丝。她安静的神情带着几分思索,好像真的在酌情考虑对方的提议,这让布里斯胸中燃起了一丝信心。
“你想要的东西,我或许无法给你,但我会永远关心你,爱护你。”公海龙昂然说道,右手虚按在左胸,眼瞳中诚意十足,“我会让所有族人都知道这件事。虽然我如今不在族里常待,但好歹身份还摆在那里。做我的义妹,今后若再有人敢欺负你,轻视你,可就得掂掂分量了。”
阳光透过玛纳浅蓝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垂眸沉默良久后,她微微侧首,看向了布里斯,“这算是对我的一种补偿吗?”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
“其实,我都明白。”她打断了他的话,“你从来都只当我是妹妹,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随着她摇头苦叹的动作,那头宛如碧波的发丝在微风中像飘带一样动起来。“而且,你之所以对我有这份兄妹之谊,也只是把对我死去姐姐的那份愧疚转嫁到我的身上而已。说白了,你只是在同情我,可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不是同情,我是真心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般看待的。倘若我真有一个妹妹,大概也会像你一样,总是叫我操心吧。”
“可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哥哥。我有伊丽丝姐姐就够了。”
“玛纳。”布里斯上前半步。
而她则向后退了半步。“行了,别老是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她扬起下巴,让目光与对方保持平视,语气冷冽,“你对姐姐并非真心喜欢。否则,明知上前线九死一生,你绝不会任由她——”
尽管这是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争辩过无数次的话题,但布里斯仍然无法对玛纳的指责进行任何辩驳。他与伊丽丝的接触并不深,对她仅仅只是停留在稍有好感的程度,如果他们的相处时间能更久一点,或许这份感情也会更加刻骨铭心,那么,他就一定会竭力恳求海龙王不要让伊丽丝奔赴战场,避免她早早凋零的命运。布里斯活到现在,生命中还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掏出全部心肝去深爱的恋人,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心呵护、全力保护的对象。他不否认,在伊丽丝生前,他几乎从未注意到她妹妹的存在,而在她逝去之后,他将所有自责的情绪加倍地投射到了玛纳身上,试图以此来填补内心的遗憾。他对玛纳的关心是真诚的,可对方却无法释怀他对姐姐的“抛弃”,直到……
等等——为什么,明明憎恨着自己的玛纳,最终却又向自己表露心迹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这个乔贞曾经问过布里斯的问题,突然如一道电流划过他的大脑。
“都是你不好,都是因为你,最后才会变成这样……”谈话进行到这里,一直表现得冷静自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玛纳,突然像是被击溃了一般,用双手捂住脸庞。她似乎不希望让布里斯看见自己哭出来的样子,慌乱地背过身去,单薄的肩膀在风中不住颤抖。“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为什么要经常来看望我,陪伴我,我又不是姐姐。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的温柔和关怀,我才会对你……萌生出那种不该存在的幻想。”
布里斯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玛纳就已经给了他答案。然而,紧接着,她的另一句话却如锋刃般刺入他的胸膛——
“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怎么又说这种话了?”快步上前的布里斯用轻柔而克制的动作拉住玛纳的一只胳膊,让她转向自己,随后,他像一个兄长般抬手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要听你的气话,我只想知道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难道……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浅海的水微波粼粼,映在玛纳那双碧水般湛蓝的瞳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正闪烁其中。她仰起脸,凝视着眼前这位她至今仍爱恋着的男子,嘴角微微扬起,对称的笑涡如春日初绽的花朵。“是的。哪怕将来会后悔,我也要了结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我不愿再见到你,也无需你以义兄的名义替我撑腰。不妨告诉你吧,我已经决定了,和那个人类签订契约后,我会随他去人界。除非族长召唤我回来战斗,否则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踏足卡塔特,更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难堪。所以,放心吧,既然我不再久留于此,自然也不会再受任何气。那些刺向我的轻蔑目光,我再也不会看见了。”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不想再回来了?”
“对。跟你学的。”
布里斯只觉得胸口一片透心凉。尽管他如今归来的机会不多,但好歹还能抽空见一见玛纳。可是,如果连她都要离开这片土地,远赴他乡,那便意味着,他们今后恐怕很难再相见了。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能够让这位刚强果毅的公海龙颤抖,但玛纳却做到了。望着布里斯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得意,一种微妙的报复快感。她把布里斯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移下来,轻轻地甩开。“这能怪谁呢?当初两位龙王大人派乔贞镇守孤塔,又没让你去。是你自己偏要执意陪在他身边的,对吧?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阻止我跟随契约主人常住人界呢?你选择了你的道路,而我只是效仿你罢了。”
“你还是在跟我赌气。”布里斯低声道。
玛纳的目光久久停驻在他身上,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捕捉到了他极力掩饰的慌张。那一瞬间,她满意地勾起唇角,不着痕迹地压下了心中渐渐漫溢的、盖过了所有快意的酸涩和惆怅。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之遥,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却又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梦想中的那个角色,永远不配站在他的身旁,成为他的伴侣。她早已不再奢求会得到回应,但仍然希望能够为这段苦涩的恋情留下点什么。
就在这恍惚间,她猛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和伊丽丝,还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呢。”尽管嘴上说着深感不可思议的话语,但布里斯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的姿态,没有推开或闪躲,当然也不曾回抱,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任由玛纳像一只历经长途飞行后归巢的倦鸟,疲惫又依赖地埋入他的胸膛。她的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虚扶在他的手臂与肩背上,那只落在他手臂上的手,略显无措地揪住了他的袖口。“如果换作是她,”布里斯的声音柔和得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让人感受不到丝毫锋芒。他垂眸望着玛纳半掩在发丝间那隐约可见的小半张脸,轻叹道,“绝不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举动。”
怀中人忽然仰起脸来,湿润的瞳孔里倒映着布里斯极力压抑住惊愕的面容。“那么,这样呢?”尾音消散在浪涛的低吟中,玛纳踮起足尖,仰起脸,朝着那张唇吻了上去。
不要避开,不要推开。她的睫毛剧烈颤动,几乎用尽全力在心底嘶叫。求你了,就这一次,让我放肆一次吧。
布里斯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所有的挣扎都凝固在眉间。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拒绝的动作,只是微微阖上双眼,刻意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那柔软的触感如暖水般漫过神经末梢,但她吻得很克制,几乎只是用两片唇轻轻贴住他的。他知道,玛纳正在与他告别。这放肆大胆的行为,这看似任性的吻,不过是她所选择的一种令人难忘的告别仪式。在这种时候,面对如此明显的离别暗示,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她失望和难过的。
当这个轻如羽毛的吻结束,双方唇瓣分离的刹那,玛纳立刻后仰着弹开身子,离开了所爱之人的胸怀,别过头去,碧浪般的长发在海风中划出凄美的弧线,发梢轻轻刮过布里斯的面颊和睁开的眼睛。玛纳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姿态宛如白鸥振翅,脸颊上凝结着某种决绝的美丽,布里斯睁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侧脸,看着她飞速远离自己。她面朝苍茫的大海走去,步伐坚定,再未回头,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布里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站立成一座礁石,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就是结局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建立过友谊,布里斯总是一厢情愿地帮助她、弥补她,而玛纳则单方面地爱他又怨他,最终,他们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断交的命运。公海龙沉默地立在原地,注视着那抹身影逐渐融进半透明的海水与雾霭间,像一叶孤舟,在海面上越漂越远。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无法挽留。
布里斯没在族中多待,当天就回了孤塔。太阳快要下山了。厨房里,乔贞正俯身向炉膛添柴,见他进来,显然有些惊讶于他的早归,不禁问起他今日的际遇。布里斯用平常的语调叙述着白天经历的事。乔贞听罢,只淡淡地劝他看开,便又继续低头忙碌。餐桌上的蜡烛将两人的侧影镀上暖光,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餐具的轻碰与细碎的咀嚼声。日子照常度过,时间不疾不缓地流逝。布里斯偶尔会站在塔外凝望卡塔特山脉的方向,乔贞则依旧招待着那只被他救助过的、每日晨昏准时拜访的红嘴山鸦小焰。某个清晨,乔贞端详起窗台碗里的食物屑,发现它好多天没被动过,这才蓦然意识到,那只总爱来蹭饭的小家伙已许久未曾出现了。他怔怔地倚在窗边,眺望天际。山风掠过漆黑的塔身,带来一丝凉意。小焰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