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闲逛,游园,天柱,礼单(1W) (第1/2页)
怎么办?送礼呗!
章禹元女虽嫁入越室多年,在宫中稍有几分薄面,但这份人情的消耗,可一不可再。
要让别人用自家族望,给这勉勉强强的亲故背书,不送礼,难不成空口白话便想请动诸稽氏的门路?舒鸠畀我心里暗忖,面上却不着痕迹,只愈发恭谨地欠了欠身。
越国虽也讲礼法、也秉信义,然其风俗与中原殊异,理解之着重点,颇为不同。
盖越人之俗,重实而轻名,尚质而绌文。
其所贵者,非词令之甘美、仪节之繁缛,乃货贿之厚薄、事功之显晦也。
不悬于口而系于行,不载于书而寓于物。
譬如两国交质,中原必先盟誓而后输币;越人则反之,必先纳贡而后歃血。非无信也,乃其视利为诚之先声,礼为情之后验耳。
礼不到,义便难伸;利不彰,情便难固。
凡有馈遗,不以为贿,反以为诚。
是故交接越之重臣,若斤斤于虚辞客套,反令彼等视为怯懦无断;若能厚礼以将诚,实利以将敬,则一言可定交,片语可托身矣!
但这番话,却是没必要细说了。
主君素性俭啬,虽舟载珍宝南来,然每出一金,辄有戚容,若剜心头之肉。
先前甲父郗贪没千镒之赀,已是令他愤懑难平,食不甘味;若再叫他备厚礼以赂诸稽氏,恐怕未等说完,便要拍案怒斥,反责自己无能了。
舒鸠畀我自问是个晓事的,不打算触这霉头,当下便改换了话锋,决意先探明这位徐侯究竟肯下何等血本,再做计较。
只见他面上愈发端肃,拱手道:“君上,诸稽氏之线,臣自当竭力奔走。然则欲动人者,非言辞所能独济也。不知君上此番延揽,究竟欲以何礼为贽?以何位为聘?”
“是寻常门客,还是署理职司之重臣?”
徐侯眼里闪过几丝精光。
“自然是令尹。”他朗声道,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正如昔年耕公辅佐先王那般!孤虽播迁南土,忝为新封之侯,然国制未隳,彝伦攸叙。若能得彼赵青为用,孤何惜此位?”
“封疆之内,军政财货之权,尽可委之!”
舒鸠畀我饶是早有预备,仍不免吃了一惊。
徐国虽亡,然其官制犹存。
令尹者,殷商旧制也。
始于伊尹,乃百官之长,总揽政务,权侔人主。后世多有沿袭,楚、徐、莒、群舒诸国皆设此职,将相合一,位在众卿之上。
昔年诸稽耕以越人而居此位,乃是徐越交好的象征,更是先王义楚推心置腹的明证。
主君甫封南土,便欲将此位轻许于一介外人,其急迫之情,其下注之重,已逾常理。
虽说修行之辈不可貌相,赵青之才,或许也确有过人之处,但她毕竟资历尚浅,骤然擢至此位,不惟越国朝堂将侧目而视,便是那些随主君南来的徐国旧臣,又岂能心服?
不过,若按部就班地授官赐爵,赵青凭什么弃越国世卿之招揽,而来投他这个徒有其名的“后徐”?只能以这般“诚意”取胜了。
至于性别问题?
卫懿公都给灵鹤封上大夫了,可入朝会参政,连食邑都有,这还是周系诸侯的做派。徐承殷商之余绪,风气更杂,素不以周礼为圭臬,巫祝女子掌国政者,古已有之。此节倒是不必多虑。
舒鸠畀我心中急速盘算,面露敬服之色,长揖及地:“君上襟怀,臣不胜钦仰!”
“臣尝闻:昔日孔子去鲁,周游列国,至齐,景公欲以尼谿之田封之,晏婴沮之,其事遂寝。后孔子仕鲁,初不过为中都宰。中都宰者,一邑之长,位止下大夫耳!”
“纵有大贤之德,证圣之资,亦须从卑秩起家,栖栖遑遑,循阶而上。”
“今赵青虽贤,其名未彰于诸侯,其功未显于邦国。若依常格,不过授以大夫之禄,使治一邑,徐徐观其能而后迁之。而君上独排众议,径以令尹相许,是越三阶而直擢于百官之首也!实乃旷古罕闻之盛举!较之定公之待孔子,恩遇之隆,何止十倍!”
“虽桓公之遇管夷吾,不过免其桎梏而任以相职;今君上于一无名之士,便以国柄相授,纵使夷吾复生,亦当感泣于九泉之下矣。”
这番话说得徐侯通体舒泰,面泛红光,阴霾尽去,颇有些自得之色。仿佛自己已然是那识骏马于牝牡骊黄之外的伯乐,而那赵青,也已是感激涕零、稽首拜谢的模样了。
只见他抚掌而笑:“畀我过誉了。孤不过效先王故事耳。且夫非常之人,必待非常之礼。”
“若斤斤于资序,拘拘于常格,是犹以驽骀之勒絷骐骥,以燕雀之樊笼鸾凤也!”
舒鸠畀我连连称是,话锋却悄然一转,开始为这位慷慨激昂的主君算起细账来。
“君上明鉴。”
“昔徐前见伐于穆王,后亡于申胥,遗民星散,或入楚、或归越、或窜于山海之间。臣粗计之,流落于越境者,当不下两万万众。”
“……闻君上受封,旧族必襁负来归;加之封国内本有之越民,可聚得四五亿之众!”
“其数,已接近姑蔑子封户的三成。”
“以此为本,缮甲兵,修内政,聚贤才,徐祚虽暂衰于东夷,未必不能中兴于南土。虽难以遽复偃王鼎盛之疆,然比于鲁国三桓之一,不遑多让矣!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徐侯听得心潮澎湃,连连颔首。
“只是……”他才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卿方才说‘厚币卑辞’。令尹之位虽已备下,然这初次馈遗,又该当如何措置,方为合宜?”
“依常礼论,聘贤之贽,不外金玉、车马、服饰、器用、侍从、田宅诸般。”
“孤已拟了份单子,畀我且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书,递了过来。
……
另一边。
赵青在照看了施夷光一会后,见她神思沉潜安然,也不再多扰,只是在其周边划了个剑圈,加护了些阵法的禁制,起身向外行去。
禹山暮敛,岚翠收襟。夜气自谷底漫上来,被晚风一揉,便散作满山的幽淡。
山鸟归巢的啁啾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草虫初鸣,细如碎玉。
才行了不过百十步,金鲤已从道旁溪涧中跃出,抖落一身水珠,摇头摆尾,甚是欢快:
“需要我帮忙引路么?这禹陵周遭百十里,古迹星罗,胜景棋布,本鱼虽不敢称通晓,却也识得门径。打算去哪逛逛?”
“……找些清静点的地方走走吧。”赵青回道。
虽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以她的底蕴,却也没必要太在意此间寻常的传承。
况且,往后有的是机会再来。
倒不如随意走走,权当散心。
金鲤闻言,在半空中摆了个尾,似模似样地以鳍指着西北方向:“那便往偏僻处去。”
一人一鱼,穿林渡壑。沿途古径盘纡,苍苔覆石,古木千章遮翳天日,枝柯交错,蒙络摇缀,溪泉一线穿流于岩隙,清泠淙然。
残碑偃草,旧迹沉山。
历代贤哲登临留痕的古址散落八方,或为上古观象之台,或为先圣憩息之坪,风霜磨蚀其纹,岁月湮没其名,唯余山川形胜依旧,灵气郁郁不散。
走了半个时辰,尽管并未刻意去求,但赵青仍是顺路获得了两门相关不错的功诀。
其一,是帝泄之时,某任“司木”所创的“虚荄匽生术”。这是一种罕见的“根遁”秘法,可借植物的根系网络施展遁行之术,速度不快,但隐蔽性极高,不留痕迹,适合谍报工作。
这东西居然就藏在山林中不起眼的藤蔓内部,意境代代相传,却始终无人留意。
若非赵青注意到那块区域地下丈许的灵气分布不仅不均,且流动时隐隐呈现出复杂有序的图案,接着探验了方圆数里的植株根系,用了些许算力汇总其变化,提炼出内蕴纲要,只怕还要在这边蒙尘个几千年。
其二,则是一门“摄形瘗种咒”,又可称作诅咒地雷、脚底瘟。能用秘法培育块茎,炼为“蔇种”,埋于浅表地下,若是被目标恰巧踩过,便会自动捕捉对方渗出的气机,接着迅速发育生长,变成那人的微缩版形貌。
块茎拟形的伥偶,效果跟一般的偶人厌胜相近,但无需专门去扎小人,它本身就会腐烂,化为一滩黑水,自动施加致命的诅咒。
不过对付高手,摄形瘗种咒却是没什么用。
赵青就是踩中了个咒力微弱版的蔇种,当场便发觉了异常,把它挖了出来,几番解析,取得了这个稍有些作弄性质的传承。
基本上可以确定,它主要是用来大面积播撒,在防区外围、要道关隘处布置雷区,或杀伤、或阻敌,针对的是兵卒和中阶修士。
而且比正经地雷更阴狠的是,诅咒向来是延后发作,队伍中有人中招,将领仍是浑然不知,全无提防,待到成批伤亡之际,已是疫疠横生,不可收拾!
纵有巫祭随行,良医施药,能够解咒,亦是人手告乏,军心溃散。
赵青把蔇种埋入原位,心中感慨不已。
没想到,古时征战,竟有此等毒辣手段!
却不知,现下这般秘咒与块茎,是否仍在许多荒野间埋藏,诅力久久不散?
别到时候搞些土地开发,垦荒,雇人种点灵药,除了祭祀山川之神外,还得先请巫师来排查一二,省得锄头落下,莫名其妙便折了性命。
普通的诅咒奈何不了自己,可当真倒霉遇上了大能者遗留的雷区,却是危险之极。
或许,以后得多多关注、拓展此类防护了!
需推衍一二辟咒禳灾之法,以备不虞。
金鲤见她神色,摇了摇鳍,插口道:“姑娘可是想寻些中正平和的传承?前面不远便是苦篁岭了,岭上移栽了几株大舜昔日耕于历山手植的苍筤竹,其下碑碣林立……山腰另有一块‘律琯测气石’,亦是虞时遗存之迹。”
“何为律琯测气石?”赵青问。
金鲤将尾一摆,凌虚而前,开口介绍,语调中颇有几分自矜:“此事说来,却是关乎上古圣王揆度天时、燮理阴阳的秘法了。”
“昔者大舜绍尧禅位,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乃命乐正夔,伐昆仑之阴,采嶰谷之竹,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又取泗滨浮玉,琢为十二律琯,以候天地之气。”
“律琯各长八寸一分,每到节气交替之际,葭莩之灰自孔中飞出,观其迟早,察其高低,便可辨天地之气是正、是偏、是缓、是急。不独可测时令、定节气,更能辨一方水土之灵脉旺衰、地气贞淫,乃至预判灾祥。”
“后舜帝南巡,命乐正夔以十二律琯测南方地气,每至名山大川,便埋石为记。”
“此石,正是当日所遗。”
“石面之上,凿有十二孔,对应十二月令、十二律吕。亦可观悟‘灰飞候气’之法!”
辨识出这已是涉及到上六气境的修行,赵青虽登山浏览了一番,却并未停留太久。
又途径了防风氏受戮的刑鼎残片、无余君初创越国时的誓师坛,再转过一道山坳,便见连甍接栋的土墩墓群,沿山脊线迤逦铺展。
千峦叠巘,封土高耸,石墙环护。其气也,肃而不杀,威而不戾,涵星孕月,吐纳阴阳。
纵以赵青之能,亦不免敛衽肃容。
墓前燔燎之烟袅袅而升,数道人影俯仰于祭祀坑畔,或阖目冥思,或以指虚画,神色各各痴醉,显然正沉浸于参悟传承的状态。
风过陵谷,万叶齐响,若韶濩之迭奏;云绕神茔,群峰共隐,如鸾鹤之翔空。
遥遥瞥见,她自然生出了几般念头。
此番入梦带回的那些功诀术法,论及来历出处,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若要在主世界将这些手段从容施展,又不引人疑窦,最好便是替它们寻一个“出处”,在这禹陵之中“洗白”一二。否则,全部推称是自创自悟,也太过离谱了些,难能取信。
此地既是历代先王、古族、巫觋的安寝之所,墓中藏有前代亡佚的传承,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做得细致,自可天衣无缝。
不过,要焚香祷祝,得授秘传,先前曾领过的两份免费萧香,便远远不够用了。
须得寻个售卖薰香的去处,再添置些才是。
好在她眼尖,早瞧见前方山道旁,依着两株古樟,搭了三间草庐。庐前悬着一方木牌,上书“冥氏馨香肆”三字,笔法古朴。
檐下竹架上,琳琳琅琅,摆满了各式香品。
守肆的是个年逾两百的老巫,麻衣缊袍,头戴鹬冠,正躺在案后软榻上打盹,闻得脚步声渐近,便懒洋洋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旋即又阖上了。
显然并不认得她是谁。
既无名头可仗,便无折扣可言。
“客自取看,价目问雀儿便是。”
一只八哥立在案角横木上,歪着头,口吐人言,声如老妪:“萧香,百炷一金。蕑蕙郁芷合香,五饼一金。沉檀龙麝,十丸一金,在右边第三格。”
“都是浸以灵泉,爨曝九转的上品,杂以丹砂云母,绝无虚燥之弊。”
“若要熏炉,铜者押三金,陶者半金,归时退还,折半收回。小店本微,恕不赊欠。”
倒是个称职的伙计。
赵青也不多言,径自取了些货,又挑了个巴掌大的紫铜小薰炉,形制古雅,作狻猊吐烟之状,炉内有篆刻的聚灵符文,炉腹两侧系着素色丝绦,可以悬佩腰间,也算实用。
并不怎么贵,只是略高于内部成本价罢了。
毕竟非是凡俗之物,工序繁复,亦需以巫祝秘法熏炼,放在外边,足以卖出好几倍价钱,这还得是有门路有人脉的情况下。
八哥扑飞过来,爪子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道:“合香二十饼,算四金。沉檀香丸五枚,半金。薰炉押三金,统共七金半,惠承。”
赵青便摆出了八枚金饼,找零五千大币。
八哥显然并没有精确切割金饼的能力。
它焦急地望了望主人,见老巫丝毫无动弹之意,只能老老实实跳到侧旁矮几上,爪子在钱箱里扒拉,叼出一串串戈币,码于案角。
每串百枚,重约三斤,却是让它累得发慌。
赵青懒得多等,径直取了该找的数目,将薰炉系在腰间,余物纳入储物玉牌中,转身便走。
八哥在她身后长吁出一口气,不忘嘀咕道:“客若再需,只管来便是。”
“冥氏出品,童叟无欺!”
“用得好,烦请荐于同门;用得不好,当面骂老朽两句也无妨——横竖她也懒得应你。”
榻上老巫鼾声再起。
又向前行了两三里,她捻开一丸沉檀,投诸炉腹。但见那狻猊口中,便有袅袅青烟吐出,色泽极淡,盘旋缭绕,凝而不散。
这烟篆亦是品级之征。凡香遇火则烟起,烟直而散者为下,烟曲而盘结者为中,烟凝而不散、能随神念流转者,方为上品。
山道徐阔,景致渐异。
道旁不时有巫觋设摊,所售之物,已非止于香品,开始有了许多禹陵特有的物事。
往来熙攘,声语嘈切,不似陵园肃穆之地,反倒像个集市。门前各悬幌帜,写着“售舆图”、“代撰祭文”、“专拓古碑”等字样,更有当垆沽酒、设案售茶的,烟火气十足。
金鲤开口解释:“禹陵每年祭典前后,总有三五十人获允入内。这些人要么是世家豪族的子弟,要么是大宗嫡传的俊彦,手头宽裕得很。守陵的村落便凑着这几日,做些营生。”
赵青表示理解。她也打算就近瞧瞧,买点周边纪念品带回去,便放缓了步子。
“千年古梓,雕木为灵,戴在身上可避水厄,入川渎湖海而不溺!要来一枚否?只收三金!”
一个戴翚冠的男巫坐在杌子上,见她目光停留,立刻开口推销:“这可是越国水师什长、卒长所配护符的同款,效力无虚!”
军用品么?赵青心念微动,卒长已是“士”阶层的军官,统百人而战于江海,所配护符自非儿戏。
细细看去,只见那些木雕有黄熊瞋目,有白马腾霄,有玄鱼衔珠,都是鲧的本相变化,似乎认为其比禹更擅镇压水煞。
或者说,是请鲧息怒安澜,别再兴风作浪?
“……原本,这类图腾护符仅限夏后遗民配享,概不外售。”金鲤在边上介绍:“不过自从晋平公梦黄熊入于寝门,始祀夏郊后,也放开了许多,今时已不禁民间佩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