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Chap.3:荷雅门狄(30) (第1/2页)
LXXXVIII
-二十四年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紫荆树的花枝,在诊所一楼的厨房窗棂间投下斑驳光影。
诊所主人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在石砌炉灶前灵巧地操控魔力。面粉在揉面钵中渐次成形,石臼规律叩击碾磨着鼠尾草,切菜刀精准地将羊腿肉切成菱形薄片。当面团被放入烤炉,肉和香草滑入铸铁炖锅后,耶莲娜便不再依赖魔法,转用柴火调控温度。随着松木噼啪作响,厨房渐渐充盈着烘烤与炖煮交织的浓香。耶莲娜将黄油涂抹在烤热的面包上,撒上羊乳酪,淋上蜂蜜,此时锅盖恰好升起,撒着香草的烤羊肉也一同出炉了。
睡到近十点才醒的荷雅门狄,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进了厨房,发梢还沾着未擦净的水珠。耶莲娜守着咕嘟冒泡的炖锅,正往胡萝卜浓汤里撒葛缕子。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帮助荷雅门狄恢复体力,让她颇为感动。她刚要开口请求帮忙搅拌汤底,就被耶莲娜温柔地阻止了。
“你昨天魔力消耗过度,就不要再逞能干活儿了。一刻钟后就能吃了,你再等会儿。”
荷雅门狄不再坚持,将话咽了下去。她的心思确实不在此处,稍作停留后便走到廊间透气。
昨日修齐布兰卡的突然袭击,虽然被派斯捷和耶莲娜成功制止,却仍令她心绪难安。她听从耶莲娜的建议,在诊所休养了一夜,并接受了她输送的魔力,才终于恢复与修齐布兰卡对峙的损耗。荷雅门狄的身体已基本无恙,可是,一想到修齐布兰卡那充满恶念的眼神,想到他差一点诅咒她的举动,寒意就攀上了脊背。派斯捷追出去后,一夜未归,至今杳无音信,城里目前没有他们二人的气息,也不知他能否化解那男人对她的敌意。荷雅门狄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又唯恐耶莲娜察觉。这位善良的友人对她总是倾情相助,可她身边的其他龙术士却不得不防。自己的行迹先是被派斯捷发现,如今又多了一个修齐布兰卡……无论她情愿与否,她都要减少与耶莲娜的会面,避免自己再陷入危险之中。
享用完这顿营养丰富的早午餐后,荷雅门狄陪耶莲娜一起清洗餐具。
“多留几日再走吧。”耶莲娜说,“现在没有任何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我估计派斯捷已经说服修齐布兰卡了。这两个男人啊,昨夜定是出了城,在别处寻了间酒馆叙旧情,喝得烂醉了,此刻怕是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荷雅门狄点头。
正午的阳光照进窗台,耶莲娜开始接诊今日的首位病患。荷雅门狄回了客房,拿起一本小说阅读。时间缓缓流逝,太阳一点点偏移,荷雅门狄一口气看了好几十页,听到耶莲娜送病人离开后返回的脚步。忽然,游丝般的气息渗入窗缝。她的指尖瞬间从书上移开,一头雪发无风自动。有两股不同的魔力从城外破空而至。她能分辨出它们,能感知到每一股魔力气息之间的细微差别。
楼下传来耶莲娜的喊声,“我来处理!”
诊所大门敲响了十几秒后,诊所主人才过来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修齐布兰卡。他手捧一束黄百合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耶莲娜快速向远处瞄了瞄,看到派斯捷站在十米外的一个角落,笑着朝她眨了下眼。
“这是给您的,卡梅斯基女士,我为我昨天的失礼向您致歉。”修齐布兰卡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不少,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玄关柜上的迷迭香,仿佛这盆栽比耶莲娜更值得端详。没等对方回应,他便将花束塞进她怀里。
“谢谢您的花。”耶莲娜先是礼貌地感谢他,随即敛了笑意,“修齐布兰卡先生,昨天的事就此翻篇,不过,我还是希望您今后行事前,能够多考虑一下后果。”耶莲娜罕见地用严肃口吻补充,似乎在宣示此处是她的地盘,不要随便撒野。
修齐布兰卡皱了皱眉,这局促感并非源于耶莲娜的警告,也不是那个奇怪的称呼——事实上,活到这把岁数,他早已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姓氏问题了。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那股从二楼渗下来的、属于荷雅门狄的魔力。
那女人仍滞留于此,被耶莲娜和派斯捷共同维护着,令他不得不按捺住情绪。修齐布兰卡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恼意,忽地低下头,让长发垂落,遮住所有的表情。
“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他旋身离开。
这时,派斯捷向耶莲娜靠近,“你看,我就说吧,我能让他回心转意。”他说话时,修齐布兰卡人已经出了铁门外。派斯捷疾步追赶,半侧身子仍朝着诊所方向,“转告首席,这小子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啊,我得去陪陪他。回头见!”他快速摆着手,向她道别。
耶莲娜望着离去的二人,转身关门时不禁轻叹。楼梯处传来吱呀声,荷雅门狄搀着扶手缓步而下。耶莲娜立刻看向她,递去安抚的眼神。
“风波已平。你啊,就别再为修齐布兰卡的事搞得神经紧绷了。”
他道歉的对象是你,不是我。只要有机会,没准他还会……荷雅门狄垂眸掩去思绪,走近服务台,来到耶莲娜身边,“那个男人究竟什么来头?以前我在卡塔特听人说,他一直处于失踪的状态。密探的情报网铺遍大陆,都寻不到他。怎么如今突然就冒出来了?”
耶莲娜将台上花瓶中有些蔫萎了的康乃馨撤去,插入了这束鲜嫩的黄百合。“我也搞不清楚他平时都在做什么。我和他见得不多,是因为派斯捷的缘故才认识他的。他待人接物总透着疏离,但每次见到我都会送花。这次,八成也是被派斯捷押着过来道歉的。他这人虽然有点不太好相处,但总的来说,也算是敢作敢当,刚正不阿,绝非什么阴险小人。他既然答应了派斯捷,就代表他愿意休战。若是他再敢轻举妄动,派斯捷第一个不饶他,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她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荷雅门狄以手托腮,眼中浮起好奇,“听说他当年距首席之位仅一步之遥,确有这事吗?”
“是。修齐布兰卡一度很受器重,两位龙王曾属意他接替乔贞,如果他当年没有拒绝,他早就是卡塔特的第二任首席龙术士了。他出生的年代相当早,在目前仍尚存的龙术士中,论资排辈的话,仅次于乔贞和白罗加。他身上的一些事,我也是听派斯捷还有其他龙术士说的。”
终究是个麻烦角色啊……荷雅门狄在心底重新校准对这个男人的评估——不能仅将他视为寻常龙术士,而要当一个首席看。他身上有许多谜团,但荷雅门狄无暇探究那些陈年旧事,对他的过去也并不关心,只在心中得出一个最简短的结论:保持距离,切勿再让这个男人接近自己。
“耶莲娜,承蒙你的挽留和照顾,不过,我是真要走了。”荷雅门狄坐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地互扣在一起,微微握紧。
“哎?为什么呢?明明已经解除了危机……”耶莲娜话音忽滞,眼中透露出对荷雅门狄内心的理解。“别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了,好吗?龙术士的命途本就孤寒,千万不要再自断牵系,让自己陷入到孤立中去。”她沉思着,回忆起当年派斯捷也曾这么劝过她,而自己用了好多年才慢慢感悟,对过去释怀。她不确定这些话能否触动荷雅门狄,只是用关切和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荷雅门狄咬了咬下唇,半晌才松开,“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恐怕……”她眼神闪躲,向旁处移去。
“看来确实如此啊。”耶莲娜叹了口气,“人总要亲自撞碎南墙,才能真正想明白一些道理。任旁人再怎么相劝,也都无济于事。”
“真的很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只希望你能比我更早看透这些事儿。可别像我这样,经历了无数次的劝说,才……”她忽弱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往昔的感慨。
“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荷雅门狄专注地抬起头,“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谁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呢。”耶莲娜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只停留在她的表皮上。“有段时间,我也满身是刺,把整个世界都当成敌人,还好有丹纳始终在我身边,陪我熬过了那段日子。”
在耶莲娜强颜欢笑的脸上,荷雅门狄隐隐感到了她心中残留的痛苦,总觉得她并未如她所言那般,已彻底从昔日的伤痛中痊愈。“哦,原来是丹纳啊,”她语气调皮,想要用玩笑驱散她的阴霾,“我还以为,那个对你不离不弃的人,是派斯捷呢。”
“派斯捷他……当然也帮了我不少。”耶莲娜歪了歪脑袋,表情略显惊讶,“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他一直在追求你,而你始终都没有答允,先不说我在守护者嘴里听到过一些传闻,这几年与你相处,也认识了派斯捷,我要是还看不出你们之间的微妙,那未免也太愚钝了。”
“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他了。”耶莲娜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试图转换气氛。
“不要逃避哦。”荷雅门狄正需要一个话题来冲淡刚才她们谈话中的伤感,她目光直直地锁住耶莲娜,追问道,“你对派斯捷究竟是什么想法?他如今频繁地来看你,你都没有拒绝呢。”
耶莲娜让她稍等,随即走向了厨房。荷雅门狄眼睛半眯,视线随着她的身姿游移,显得饶有兴致。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把两杯荨麻茶放在桌上,见对方依旧充满了好奇,知道这个话题是躲不过去了,嘴角无奈地牵起一抹淡笑。
“说实话,我觉得和他做朋友是很不错的,但若是考虑到更深层次的关系,我认为我和他并不合适。”
“是因为他太油腔滑调了吗?其实他这个人,关键时刻还是蛮靠谱的。噢,我绝不是在为他辩护,只是说出我的个人看法。”
“他是皮洛朗斯地区的领主,你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荷雅门狄皱起了眉头,忽然间,她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明了。“我懂了。”
“他这人,表面上确实在追求我,也给很多人留下了这个印象。大家都认为他对爱情执着,忠贞,是个相当可靠、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耶莲娜轻抿了一口茶,雪青色眼眸垂下,看着杯中摇曳的荨麻叶,嘴角滑出一丝苦笑,“但是,他私底下的情人有多少,却是那些人看不到的。人们只记住了他对我的专一和深情。可事实究竟是怎样,我心里很清楚。”
“你和派斯捷,认识很久了吧?”
“是的。在我还不是龙术士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他了。”
“这么早?”荷雅门狄惊愕了一秒,“这也难怪,你对他那么了解了。”
“我和他彼此之间了解得太深了,正因如此,所以才不可能在一起嘛。我也总不能因为他给过我诸多帮助,就对他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吧?”
“你说得对。千万不能因为想报答一个男人,就勉强自己与他共度一生,那样的选择只会招来不幸。”
耶莲娜听后,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不过,以派斯捷的身份,他竟然还保持着单身,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荷雅门狄忍不住问,“他以前有没有结过婚?”
“他一直都没有结婚,但这肯定与我无关。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只喜欢游戏人间,厌恶被家庭束缚的男人呢。”耶莲娜轻轻耸了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声称很了解派斯捷,然而,在这个问题上的逃避态度,却十分耐人寻味。荷雅门狄手托下巴,若有所思地想道,他们即使并非大众眼里的那种关系,但一路相伴扶持而来,也度过了漫长岁月,以如此缘分结成的关系或许比一般的情侣更牢靠。
耶莲娜和派斯捷皆是十二世纪生人,年纪比荷雅门狄大了很多,至于修齐布兰卡,比他们两个都更为年长。他们都来自那个龙术士数量众多、充满了希望的黄金时代。即便是其中年纪最小的耶莲娜,与荷雅门狄都相差了近一个世纪。但是,荷雅门狄并未觉得自己和耶莲娜有多少代沟。她们的年龄相差极大,却因为共同的观念和想法成为了忘年交,这份友谊实在难得。
同样的感觉,也在耶莲娜的心中飘荡。“荷雅门狄,嗯……我能叫你荷雅吗?”她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只有自己的父母才会这般叫自己。不过,荷雅门狄还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荷雅,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和雅麦斯……”耶莲娜极快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龙族对伴侣的感情,想来应该是极为专一的吧?就像丹纳和亚尔维斯,他俩在结婚前相恋了好几十年,对彼此始终一心一意,这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专一只是种品质而已,虽然稀有,却并不是通往幸福的唯一保障,也不是生活的必需之物。”荷雅门狄喝了两口茶,将双手搁在杯壁上,似要从那余温中汲取一丝慰藉。“龙族和龙族之间,差异亦是巨大的。雅麦斯他……对感情的占有欲太过强烈,总希望一切按照他的意志运转。他的爱太沉重了,有时会让我觉得是一种负担,甚至感到窒息。”说话间,她的脸上掠过一抹酸楚,胸口的创伤好似也在此时加剧,如细密的针深深刺入心底。
“你是不是一直都把他封印着?你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耶莲娜望着她怔忪的瞳孔。
荷雅门狄尝试着搜寻记忆,最后摇了摇头。“你不如问我,自从逃亡以来,我总共见过他几次,那样才更容易计数呢。”她晃了晃自己的白发,眼神迷离地盯着桌面,声音轻得好似在呢喃,“我不怕告诉你,我恨他,恨得入骨。我曾想过,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所以,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出来的。”
“我相信,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决定的。只是免不了感慨,曾经互相深爱过的人,最后竟走上这样的道路,实在令人痛心。”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人龙契约的弊端,就在于此啊。即使彼此痛恨,也必须要维持病态的共生关系,无论如何否认,这辈子也必将无尽地纠缠下去,直到死为止。”
面对荷雅门狄那沉痛的、无奈的控诉,耶莲娜不禁悲从中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表达安慰。人龙共生契约,原本是寄予了强强合璧的美好祈愿,可现实却总是违背初衷。在契约的束缚下,曾诞生过多少悲剧,类似的悲剧又将重演多少次,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
“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成为仇恨的奴隶。”耶莲娜真诚地说。
“不必为我担心。要永远维持一份恨意是非常困难的。既然无法永远爱一个人,又怎么能保证比爱更耗费心力的恨,能永不消退呢?”摩挲着杯子边缘的手突然停顿,荷雅门狄不由得轻笑了起来。她时常感到迷茫,也时有懒惰懈怠的时候,只能依靠那些时不时侵扰她的噩梦,来让自己维持那份恨,牢记那份仇。她仍清楚地记得雅麦斯的面容,因为他频繁出现在她的梦里,与之相比,她却已有些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时间这种东西,真是一味能腐蚀人记忆的毒|药啊。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告别中。荷雅门狄踏上归程,思绪仍滞留在方才的谈话里。下午,天空骤然暗沉,铅云低低地压来,拉古萨的街道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幕布。仅仅两分钟后,骤雨就倾盆而下。石砖路面如同浸透了墨汁。行人们纷纷避雨,街边林立的露天摊位和摆满商品的小推车都以最快的速度收了起来,商铺也纷纷关门。荷雅门狄没带任何雨具,任由雨点打湿肩头,好似忘了要躲雨,正如她忘了耶莲娜从者与雅麦斯挚友的姻亲关系。耶莲娜待她极好,她满心感激,但刚才的许多话仍然非常危险。心中的决意渐渐坚定了起来,不止是因为修齐布兰卡的这档子事,而是只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秘密终有暴露的一天,她不希望耶莲娜和丹纳之间产生任何隔阂,她得小心守护这份珍贵的友谊。
雨水打在她渐湿的衣服上,似乎不愿意很快停歇。空荡荡的街道回响着雨滴敲击地面和屋檐的滴答声,周围只剩下她孤独的脚步。荷雅门狄撑起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结界将自己包裹,自嘲地想着无论怎样避免,最后都一定会被迫使用魔力。调动魔力的疲惫感遍及全身,提醒着她所剩不多的寿命,但契约仍在生效——
契约。
雅麦斯。
那个曾在她胸腔点燃爱的炽焰,又亲手将这份爱践踏得粉碎的火龙族男子。他那些裹着蜜糖的哄骗、以爱为名的囚笼、绝望中的背叛行径,如同一个个冰锥,精准又无情地刺穿她的信任与希望。
每一次回忆起那段不堪过往,荷雅门狄心中都会涌起无尽的恨意。此刻,在瓢泼大雨里,那些灼烧脏腑的恨意竟然慢慢得到了抚平。荷雅门狄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凝视着雨水从透明的结界顶部滑落,在薄膜表面形成蜿蜒的水痕,心里忽然感到一丝释然。
与雅麦斯缔结的共生契约,那个救了她一命,让她的健康得以延续的契约,也许她曾将它视为束缚自己的枷锁,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它仍然在发挥着效力。人龙共生的术式既是困住她的镣铐,亦是延续生命的星火。如果没有契约,如果没有雅麦斯,身中“诅咒”的自己根本熬不到今天,早就成一具路边的枯骨了。
雨幕最浓烈时,荷雅门狄忽然驻足,仰头望向了天空。结界外滂沱作响的水声中,她看见了一丝微光。金色的光斑依稀从厚重云层间漏出,犹如破晓的前奏,昭告着暂歇的太阳即将在不久后重掌天际。
她并非孤独无力,就像人龙契约并非全然是束缚。乌云之后即是白云,大雨过后总要放晴。人生无论经历了多少灰暗,也总有迎来转机的时刻。
指尖拢了拢微湿的头发,荷雅门狄踏过一个浅浅的小水洼,走进那一片微光中。
LXXXIX
-二十四年后-
不大的房间里,六口垂直竖立的乌木棺椁泛着冷光。卢奎莎指尖叩着棺面轻轻哼唱,唤醒那六个驯顺的仆从。继去年九月澈尔交给她一名俘虏后,哈拉古夏又在这周为她新增了两名,使素材库扩充到了六人。为了更好地安置这些人,卢奎莎特地向哈拉古夏定制了六个棺材,规整有序地靠墙摆放。被它们占据了不少空间的工作室已显得很拥挤,如果她的活死人“军团”规模再继续扩大下去的话,估计得向济伽王申请换一个更大的住宅了。
棺内装着的六个人形生物似已醒来,但仍在等待最后的指令。卢奎莎正对着棺材拍了拍手,棺盖随着击掌声同步滑开,六具躯体立刻从中走出,步伐平稳而有力。
其中一个体型又高又壮的男子,让卢奎莎投向他的视线显得最为专注。那是澈尔在七个月前的突袭行动中掳来的战士,他漆黑如墨的发色和浓密的剑眉颇有苏洛的风貌,但五官和脸型却与苏洛毫无相像之处。为了不留疤,卢奎莎在他还活着时就对他做了面部整形手术。他的眉骨弧度经过调整已趋于完美,唯有鼻子和下颌的线条依旧顽固,始终无法雕琢出她理想中的模样。卢奎莎不喜欢他的本名,在将男人杀害并复活起来后,她赐给了他一个新名字:萨罗。
“你,过来。”卢奎莎抬起下巴,纤指向萨罗勾了勾,仿佛在召唤一个奴隶。
亡灵男子如牵线木偶般缓缓迈着步子,停在她的身前。
“如果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会做什么呢?”卢奎莎提问时,故意让指尖擦过他衣服下的腹肌,那富有弹性的触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萨罗神情木讷地目视前方,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这问题与他压根无关。他在等主人的命令。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指示,他就什么都不会做。
还是不行吗……卢奎莎叹了口气,目光依次扫过萨罗和其他几名仆从。不管是这个男人也好,还是最先到她身边的巴迩蒂他们也好,亦或是最近新得的那两人,他们的眼神都十分空洞,没有自己的思考和主见,必须依靠卢奎莎的意志才能行动。
尽管这些由「亡灵复活术」强拽回人间的仆从们愚钝呆滞的状态让卢奎莎难掩失望,但她还是为自己在济伽阵营逐步取得的成绩而春风得意。与渥兹华等人的博弈中,她逐渐占据了上风,纵使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但较之当年初踏异土时的举步维艰,已经好走了许多。济伽王给了她更多的权限,不仅领她到密室中参拜库拉蒂德,这两年连“鸣雷颂圣节”,他也允许她在旁观摩了。卢奎莎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兽人族语言如今已能被她解读出些许端倪。虽然离完全掌握还尚远,但她已经能大概理解他们对话时的语义。
然而,一些阴影却在宫殿的廊柱间盘踞。四将军往来的身影偶尔会落入她的眼中,尤其是墨里厄和渥兹华斜瞥向她的阴鸷眼神,似乎总是裹挟着某种歹意。卢奎莎已能听懂他们的一些方言,可每当她试图捕捉他们的交谈时,那四人便会如散开的鸦群般隐去形迹,不给她任何探听的机会。他们到底在酝酿着什么阴谋?难道他们还不死心,还不认输吗?
卢奎莎在调教萨罗等人的日常中,继续过着她沉闷的日子。这片冰封般的宫殿,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却好像处处透着古怪。对她心怀不轨的将军们终日密谋,泄露着悬而未决的杀机。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氛在逐渐蔓延。而这个紧张混沌的气氛,在修齐布兰卡回归时被推向了顶点。
于4月下旬回到“缓冲地带”的这个男人,就像他在这里初见卢奎莎时那样,展现出极其冷漠的态度。他故意绕道而行,避开了卢奎莎,让她扑了个空。追逐的足音在空旷长廊中回响。卢奎莎移步到另一条路上拦截他,却看见了一张浸透着阴霾的面孔。修齐布兰卡的脸色异常阴沉,用含着暗红血丝的银眸逼退她,没对她说任何话。他好像遭遇了人生中的重大挫折,好像是一头被狼群撕咬驱逐的孤狼。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修齐布兰卡回来后的第二天清早,济伽王便迫不及待地将他宣入了寝殿。两人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这让一直悄悄关注着这一切的卢奎莎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仅如此,这次的情况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会谈结束后,修齐布兰卡竟然主动找上了她。
他在经过卢奎莎屋外时停下了脚步。卢奎莎出来与他相会,但双方之间依然没有任何交谈。有两个将军——渥兹华和墨里厄在远处拐角的石柱旁窃窃私语,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修齐布兰卡回头瞥了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卢奎莎,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阵轻微的衣袂摆动声。
这到底怎么了?卢奎莎的内心疑虑重重。
怀揣着不安的猜测,她在当夜冒险去了修齐布兰卡的住所,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名巡逻的士兵。她想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修齐布兰卡、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
屋主在她打开暗门后突然闪现过来拦下了她,不让她继续前进。“快走。”他压低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这简短的话语让卢奎莎感到迷惑不解。“走?走到哪儿?这些天不见,你又不肯让我来你的屋子了?看你这眼神,一副像是吃了枪药的样子,到底谁惹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被如此逼问的修齐布兰卡心中烦躁不已。他怎能不气愤呢?他最好的朋友竟受女人的蛊惑,阻拦他对荷雅门狄的追击。虽说派斯捷事后花了不少时间陪着自己,又是好言好语地劝慰,又是诚心诚意地赔罪,可修齐布兰卡的心里仍旧不痛快。不过,他并不想对卢奎莎透露这些。如果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话……他倒是有办法能让她知难而退。
“通气孔是你堵住的吧?”修齐布兰卡本就淡漠无情的眼神此时变得更加森冷。他的嘴唇紧抿,脸也因严肃而有些紧绷。“你骗过了托达纳斯,偷偷潜入我的屋子里,究竟想做什么?”
卢奎莎瞪大了眼睛,内心惊慌失措,却仍然强作镇定。
见她垂首不语,男人于是用更加冷厉的语气警告她,“你不能再来我这里了。你最好快走。”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卢奎莎心头,她的面色突然极为苍白,“难道说……”
“还不明白吗,那些家伙要干掉你了。”
“济伽王对你说了什么?”卢奎莎立刻抓住他的衣袖,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那几个将军到底有什么阴谋?”
“快走。”修齐布兰卡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情况急转直下。又过了一天,埃克肖——这名平时从不与卢奎莎走动的王之近臣,今天却突然造访她的住所,带来了一则骇人的消息。
“卢奎莎女士,我为宣读王的命令而来。”驼背男子的脸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他连丝毫的待客礼节都未履行,就直接开口宣告,“你的研究已经拖得太久了,久到令我王耐心尽失,觉得有必要采取一些手段对你进行鞭策。限你一年内——也就是在明年五月前,完成你的研究,为我王献出至少一名能自主决断的完整复生体。若你做不到的话……你的下场会如何,相信不必我赘述了。”
“王之眼”的话像断头铡刀一样落在卢奎莎的颈项。如此不切实际的要求,让她几乎难以置信。“一年?这分明是强人所难!请让我面见陛下!”
“没有这个必要。我已将王令传达完毕,你也已经收到了。照着做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修齐布兰卡的研究耗时比我更久,他难道就能无限期地拖延吗?”
埃克肖面无表情地扫视她惊惶不安的脸。“那我不妨再透露些,我王对那男人亦下达了相同的命令。他也必须在明年五月前完成我王交予他的任务,与你面临的处境是一样的。我想你应当明白,你的对手不是他,是你自己。当然,你也可以去请教你的那位同僚,毕竟他那么优秀。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手段不光彩,那也无妨。我王向来只看重结果,不问过程。呈交出一份令他满意的答卷,到时候,任谁都无法撼动你的地位。”
卢奎莎目光直直地瞪着对方,似乎对他的话全然不信。若事实果真如此,济伽王又何须亲自召见修齐布兰卡,派埃克肖代为转达不就行了么?而且埃克肖的这番话,大有挑唆他们争斗的意味。再结合昨晚修齐布兰卡让她“快走”的忠告……“一年……”她倒吸了一口气,“这点时间,是不是过于紧迫了?”
“与其怀疑我王定下的期限,不如反思自己的进度是否太慢了呢?你那六具傀儡仆从,是否仍没有起色,只能如提线木偶般仰赖你的操控?”埃克肖砂砾色的眼睛突然变得犀利起来,眼窝深处透出冷峻的光,“若真是这样,那你可得抓紧了。”
难道……被发现了吗?她的仆从们并没有找回自我意志的事实,被济伽识破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暗中耍手段拖延,才招致他的惩戒?
卢奎莎的指头在掌心捏出青痕。尽管她的表情与肢体维持着最克制的姿态,被端庄的假面妥善伪装,可这份突然插入谈话中的沉默却如此绵长,透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看她不再反驳,埃克肖便认为谈话已经结束。他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临走前,下意识地朝卢奎莎后方投去一瞥,目光穿过前厅,径直射向里面的那间工作室。有两个亡灵男子静立在角落,被他敏锐的视线所捕捉。当看到那些对卢奎莎表现出盲从态度的同族尸体时,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愤怒和厌恶。
卢奎莎脚步虚浮,面容呆怔地回到房间,一只小巧的机械猫翘起尾巴走到她的脚边,来回轻蹭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撒娇声。卢奎莎全然不顾,径直走过,一阵尖锐的叫声响起,被踩中爪子的机械猫慌不择路地窜向了桌子底下,直到这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这好比最后通牒一般的命令,让她完全陷入了惊惧、气愤又狂乱的状态。她浑浑噩噩地跌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沌。济伽王那看似温和的面容在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狠心?不久前他才让将军们给她送来新的实验品,满心期待着她能够复活库拉蒂德,为何现在要如此对待她?
此刻,在卢奎莎混乱不堪的头脑中,其它想法都已渐渐模糊,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想着如何于截止时间结束前完成「死灵术」,也不是想着该怎么应对当下这棘手的局面让王转变心意,而是——我会报复的!
机会……她暂时找不到。修齐布兰卡显然也接到了王的指令,开始对她严防死守。他不知从何日起,突然改掉了暗门的密语,并且在屋外设立了全天候监视的使魔,卢奎莎几次想要接近,都被他的爪牙们侦破。他就这么惧怕她深入探究,怕她偷走他的研究档案,烧毁他的那些心血吗?就这么一门心思地守着自己的成果,保着自己的地位和荣宠,继续为济伽效犬马之劳吗?
不,她可不要再为那个男人效力了!既然济伽对她如此薄情,那也休怪她无义。她要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还有机会。再过十天就是“双冕节”。那天,族内会举办一场小型庆典,殿内殿外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将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忙于各自的娱乐和社交,无暇分心去注意她。她会找到机会的……
不知是否怀着看她笑话的心思,渥兹华在“双冕节”的前一天傍晚突然登门拜访,身边跟着他的男宠。就如同他们那亲密的关系般,两人的服饰风格也颇为接近。羊毛被精心钩编成厚实的披风穿在渥兹华身上,随他的步伐翻摆,披风内搭着柔软的亚麻衬衫,微敞领口中露出的一小片结实胸膛显露出他的勇武,袖口处的暗银纹路又为他增添了几分优雅,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羊毛长裤,塞进一双黑色的长靴中,显得利落而稳重。而吉安的颈间则多了条靛青的羊毛围巾,头戴一顶黑色的羊毛毡帽,抵御着极地世界的霜风。
当察觉到渥兹华靠近的脚步时,卢奎莎条件反射地想过去锁门,但对方却快了她一步,抢在她行动之前拧开门把,挤身而入。卢奎莎的身形向后跳开,被迫让出了通道,他便踏步而入,与她隔着半个房间四目相对。
“卢奎莎小姐,看来你的气色还不错啊。”渥兹华若有似无地笑着,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带着审视的意味。
卢奎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前厅里踱起步子。在他的示意下,吉安也走了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那道限期的通告,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吧?”渥兹华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腿交叉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交叠,那闲适从容的姿态,仿佛这间屋子是为他而设。吉安站在他身侧,低垂着眼睑,安静地听他们交谈。“我本以为你会手足无措。没想到,竟还能保持镇定自若的状态,这一点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还有一年的时间,不是吗?”卢奎莎仰起下巴,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这些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情了。”
“是的,我王很仁慈,给你留了一整年的时间。按照我最初的想法,在年底前就该让你消失的。”
“果然是你出的主意!”
“还有墨里厄。”将军轻轻摊开双手,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早在去年,我们就想出了这个法子对付你,把嘴唇都说破了,才终于说服王采纳了我们的建议。到现在才被告知明确的期限,你已经足够幸运了。王屡次应允你的请求,让我们给你抓捕实验品,如果你还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那你就不配留在这里。”
去年?他们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在她全然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卢奎莎简直气得浑身发抖,但依然用镇定的神态进行着伪装。尽管如此,眼眸深处藏着的愤懑与不甘,却是怎么也抹不去。
“现在,也只有我这个敌人会来看你了吧?”渥兹华目光流转,凝出一抹狡黠的幽光,“你的那个同伴,是不是已经开始严加防范起你了呢?”
“他也接到了命令嘛,自然也要全力以赴了。”
“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身体随笑的幅度微微晃动。
卢奎莎用嫌恶的眼神驱逐他。“如果你没事了的话,我想……”
忽然响起的低沉吟响,打断了她的话语。“对现在的你而言,最富余、却也最无用的东西,莫过于‘愤怒’了吧?”将军的声音像是遥远幽深的古洞中传来的吟唱,在空气中缓缓飘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那么,你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卢奎莎猛然意识到,他想要发动能力。那个能够让物质与物质互相交换的能力,曾多次挫败过她。尽管绝大多数将军的能力只有在本体形态下才能发动,但渥兹华是个例外,其能力是一种仅作用于对方身上的无形交易,因此他根本无需恢复原身。只要能确认交换的物质是什么,确认必胜的条件,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施展能力。卢奎莎已为此吃过好几次苦头,她必须立刻反击,阻止他——
箭步而上的男人陡然间放大了身形,带起一阵风,令卢奎莎瞳孔震颤。其迅猛攻势展开的下一刻,她就被按在了墙上,一只手腕被紧紧扣住,最脆弱的头颈也落入了男人的掌中。
渥兹华的大手握住她的咽喉,迫使卢奎莎背部靠墙,动弹不得。但他的手却没有进一步加大力量,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阻挠他。
能明显感受到对抗之力的部位有两处,一处是龙术士瞬间召唤而出,缠绕于他脖子上的水晶线,一处是未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正死死按压在他的胸口,掌心蓄着蠢蠢欲动的魔力。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碍眼啊……”喉间滚出自嘲的冷笑,渥兹华周身的雷压陡然凝聚,在半秒内就提升至最大程度,来抵抗对方麻烦的武装以及那随时准备释放的魔力炮弹。显然,龙术士的反抗超出了他的预料。
“让你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杀意在卢奎莎的眼中升腾。她强忍着喉间的压迫力,从牙缝中吐出仿佛要同归于尽一般的话语。
由于渥兹华强大雷压的阻止,卢奎莎的丝线一时难以割开他的喉咙,手上的魔力炮弹也没有真正释放,而是在他的能量场中不断被消解,又不断被她重新凝集。
“真不可思议,你打算和我鱼死网破吗?”渥兹华燃起更加强烈的雷压。层层扩散的能量虽无形体,却仿佛要点燃空气一般,迸发出“滋滋滋”的密集蜂鸣。这浓稠浑厚的雷压在他的体表形成一层宛如铠甲的保护膜,将他的身躯笼罩其中,暂且隔绝了敌人的杀招。
桌椅震颤,橱柜倾摇,两股对冲的能量震得满屋家具仿佛正经历一场小型地震。生与死的角力间,全力维系着能量对抗的二人逐渐面露凶相,额头冒出了冷汗。这时,只要有一方稍稍松懈,平衡便会被打破。
两人同时拿捏住对方的致命点,好像真的打算要玉石俱焚。雷压与魔力互相抗衡,在空气中碰撞出了火花。一旁的吉安吓得脸色惨白。“将……将军……”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话,思考着要不要出去找人帮忙,让他们停止争斗。但剑拔弩张的两人没一个在意他的举动。
吼——
里屋传来一阵声响,六个棺材里的亡灵生物突然集体出现了躁动。那里有她能够操控的帮手,直到此时,渥兹华才发觉这个问题。卢奎莎似乎是想要召唤她的仆从,来打破这个僵持的局面。那些亡灵虽然是死而复生,但仍具备一定的战斗力,而室内的狭小空间却令渥兹华无法自如变身,战局对他并不算有利。如果真的与这女人拼命,只会得不偿失。倒不如顺水推舟,放她一马。反正,她的寿命也不足一年了。
渥兹华率先收了力。他的手尽管还放在卢奎莎的脖间,但已经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只是轻轻地贴合着她的肌肤。他并没有真正发动他的能力,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和悠然,慢慢把手移到她的下巴处,最后又摸上她的面颊。
“像这样漂亮的脸蛋,也只能再欣赏一年了啊。”他微微低头,让目光与她平齐,“如果我们不是敌人,我大概会喜欢上你吧。哦,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会很乐意把你吃掉的。”他邪邪地笑了笑,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思索的意味,“说到这个,我应该再向王求一道恩典,让他把你赐给我。等你时间耗尽,彻底失败的那天,就交由我来处置。呵呵呵,你愿不愿意和吉安一同伺候我呢?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让你多活一段日子的。”
“你做梦。”卢奎莎咬着牙。
“好了,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拼命的。”渥兹华放开她,迅速抽身,动作轻盈且敏捷地退到了三米外。
水晶线从他的喉部滑落,回到龙术士的手中。亡灵战士们停止了躁动,雷压和魔力的气息都消散了。一触即发的战斗终于结束,双方稍稍拉开距离,警惕地注视着彼此。
“也许你不信,但我其实是抱着临终关怀的目的来的。”渥兹华面带微笑地说,“我会给你们这对老情人最后一次独处的机会。”
“什么?”吉安似乎显得比卢奎莎更为惊讶,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吉安,我允许你留下来陪陪卢奎莎小姐,你们就趁今晚的机会,好好重温一番旧梦吧。”说完,渥兹华将军迈着轻松的步伐离开。
房间里顿时只留下卢奎莎和吉安。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两人最初都没有说话。卢奎莎凝视着吉安的双眸,吉安却始终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仿佛仍不愿相信将军做出的决定。但是,当卢奎莎抬颌示意他到里面的屋子后,他却还是绷紧脊背跟了过去。六具竖立的棺材前,站着六个高大的兽人族亡灵,惊得吉安退后了半步,下意识地贴近卢奎莎。纵然他早已对她的禁忌研究、达斯机械兽人族狰狞的本相,还有“缓冲地带”的很多秘密都一清二楚了,可仍然无法抵御从骨髓深处漫起的恐惧。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吃掉你的。”卢奎莎用玩笑的口吻说,带他进了卧室。
合上的房门,将那些枕戈待命的亡灵和一切外部尘嚣都隔绝在外。在沙发上,他们缓缓坐下,想起上一次这样抵足而坐,竟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十四年……多么漫长啊,漫长到他们几乎已经淡忘了彼此,形同陌路,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情爱时光,都已经不堪回首。卢奎莎视线投向吉安,看着他浅棕金色的卷发和他淡绿色的眸子,觉得自己已很久没有仔细端详过他了。她发现,吉安有些变了——不仅是因为他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三十岁的男人,而是一些其它的变化。他看起来仍然风华正茂,气质中多了几分沉稳,然而,那些不太会被人注意的细微之处——眼角,额头——已留下了岁月蚀刻的痕迹。平滑的皮肤上,悄然爬上了细细的、淡淡的纹路,那些较浅的皱纹在他的头发下隐藏,诉说着人类正常的衰老现象。不过,他那天生丽质的五官和骨相轮廓仍旧纤毫未损。他依然十分俊秀,年轻力壮,还能活很多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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