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Chap.3:荷雅门狄(30) (第2/2页)
卢奎莎心中涌起一丝愧疚,突然握住男人的手,“吉安,你跟我走吧。”
危险的真言就这么被她说了出来,仿佛是将自己送到敌人的刀口下。这名早已是渥兹华心腹的男子会作何反应呢——他会答应吗?还是会出卖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吉安面容一怔,嘴角似乎在抽动。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卢奎莎继续说,“当年算我对不起你。但事情还能补救。”
烛光下,吉安英俊的面庞笼着一层阴影,“早知如此,你那时又何必要执意过来呢?”
“当初做那个决定,是出于无奈,现在离开,也同样是迫不得已。”卢奎莎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指甲卡着他的皮肤。“我们还可以过回从前的生活。虽然可能会经常为了躲避危险而迁徙,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迫与一群异族生活在一起。我会既往不咎,依然如从前那般疼爱你,让我们把过往的一切都放下……”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不会走了。”吉安松开卢奎莎的手,呼吸声渐渐急促,“我要留在这里。我早已经属于渥兹华将军了。”
“那个作践了你的人?你要选择他?”卢奎莎的声音不禁提高,“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他们到底是一群怎样的恶魔?”
“恶魔吗,哈……”吉安用冰冷的讥笑面对她。“你将我抛下的这十几年,我什么没承受过,什么没经历过?被打,被骂,整夜整夜地被强|奸,如同蝼蚁般被践踏尊严,你以为我忍受了多少痛苦,才有了如今这个地位?渥兹华将军至少给了我人前的体面,给了我遮风挡雨的住所,维持生存的食物,给了我一种相对安稳的生活。做他的奴隶,与做你的奴隶有什么本质区别?噢,我想应该是有的——”他激愤地诉说着,喉间迸出了剧烈的喘息,“因为你输了,你要逃走,你承认你斗不过他。跟随一个能掌控局势的将军,总比跟随一个逃兵要强得多吧?只有跟着他,我才有前途可言!”他的绿眼睛突然凝起一簇冷焰射向卢奎莎。“而且,你是不可能逃掉的。你不可能同时与四个将军以及他们麾下的数千名士兵对抗。这是连三岁稚童也能看明白的形势。所以,我不会跟你走。”
他说话期间,卢奎莎始终观察着他,心中涌动着震惊、失落和无尽的萧索,最后,这些情绪汇聚成她唇边的一抹既温柔又无奈的笑。她轻抚起吉安的脸,他微微闪避,却又未完全逃离,介乎于抗拒和默许的微妙态度,于是她继续贴上来,肆意地抚摸。她的动作非常温柔,但眼里的柔情却在渐渐褪去。
“真是太可惜了啊……”她像是对一件玩具失去了兴趣似的说。
黑色的光在屋中蔓延,极恶的三角魔法阵霎时闪耀,所有的元素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事实。
前一刻还以困惑不解的目光盯视她的男人,面容毫无来由地突然变得安详,歪斜的头颅倒向她的臂弯,在她的掌中沉沉睡去,仿佛进入了一个没有烦忧的美梦。
卢奎莎像一位母亲般注视着吉安的睡颜,心头思绪万千。渥兹华肯定有所图谋。他留下吉安,是为了打探她的下一步计划。这个陪伴在渥兹华身边十四年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她所熟悉的人,他的认知被扭曲,忠奸不分,连为人的尊严都已丧失,早已完全屈服于渥兹华的淫威,他一定会在离开这个房间后转头就向他的主人告密。在放他离开前,卢奎莎必须要清除掉一些东西。她把吉安放置到床上,让他平躺下来,指尖轻触他的太阳穴,在记录着他人生所有片段的大脑中挑选着需要被剔除的部分。曾经,当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她分忧解愁排遣寂寞时,她一点都不舍得催眠他,只在吉芙纳与她相会的那个夜晚,使用了一次催眠术让他昏睡。但现在,她对这个渥兹华的奴仆已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情,她不断用黑魔法侵蚀他,确保那部分记忆已被彻底删去,根本无暇考虑这么做会不会给他的脑部带来过多压力,又会不会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无法预估的困扰。
十分钟后,催眠完成了。失去记忆的吉安已不再有威胁性,不会再记得他们刚才的那场谈话。然而,卢奎莎仍未放他离开。她要将这个男人物尽其用。
闭眼仰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脱去,像一件工具任她使用。蜡烛钟在女人的酥吟声中燃烧到九点的刻度。直到身下的人已经再也榨不出任何一滴时,卢奎莎才终于满意地挪开了身躯。被享用完的男人仍然像一具俊俏的死尸般躺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
“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春宵。”龙术士俯面在吉安耳边,轻声唤醒他。男人的意识逐渐回笼,眼神开始有了些许清明,但是,当对准她那充满魅惑的淡紫色瞳眸时,他又立刻怔住。“你就像从前我们在帕多瓦,在雅罗斯瓦夫的时候那样,忠心地服侍我,让我愉悦,让你自己也得到满足。你连着要了我五六次,我都快招架不住了,你却依然不停止索求。当回到渥兹华身边,他问起你的时候,就这么告诉他。”
茫然地听完这些嘱咐后,吉安带着错愕的表情看了眼前的女人一眼。植入的记忆生效了。他似乎无法接受与她发生了关系,脸颊泛起羞愤的红晕,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吉安走后的当晚,仅仅过了一个小时,渥兹华就派遣了他军团里的四个人,严密看管卢奎莎。
“卢奎莎女士,我王为你指定了新的监护人,也就是我们四位。”四道身影在深夜现身于她门外,为首者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人,她的另三名同伴分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一对容貌完全一样的双胞胎女孩。
他们依次报上大名——女人叫苏万迪,男人叫牙尔呼,两个女孩叫那仁桑阿和乌甘菩尔——让卢奎莎记住他们。
“你们确定,是陛下让你们来的吗?”卢奎莎一脸狐疑地望向四人。她可不傻,济伽此刻还在沉睡之中,这几人分明是受了渥兹华的命令来监视她的。他这么做,完全是先斩后奏!
“自然是的。”苏万迪以无懈可击的微笑应对她。“在今后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关门声响彻过道,余震盖住了卢奎莎浓重的呼吸。她懒得多费口舌与这些人纠缠,直接闭门谢客。然而在半小时后,在床上尚未入眠的她又听到了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听声音判断,这次是诺敏,噶尔汉,高尔和谢宁等八人。
不知是济伽王紧急加强了对她的监控,还是他的那些将军们擅作主张。近些天来,她的人生犹如经历了一场巨变般大起大落,而在这短短一夜之间,不仅从前的监视者们再度出现,看门狗的队伍里,甚至还增加了渥兹华的四名部下。
卢奎莎心烦意乱地抠着床单,不明白济伽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她?为什么他要这样紧紧相逼?他若要她死,直接来取她的性命就是了,为何还要设下一年的期限,让她整日都活在煎熬之中?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还会有怎样的意外在等着她?卢奎莎不敢入睡,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用附着魔力的耳朵时不时地捕捉外面长廊上的动静,时刻警惕着周遭状况。
十二个机械兽人族士兵分成两班轮守在她的屋外,金属战甲在幽静的夜晚中偶尔碰撞出声响。他们有时会交谈两句,一些话飘入了卢奎莎耳中,那是她近期新学会的兽人族家乡话。
“这女人八成完了吧。”牙尔呼的声音。
“她本来就不是我王看中的龙术士。”高尔的声音。
“听将军讲,她的能力不仅比不上修齐布兰卡,就连那个抱病的首席都远远不及。”乌甘菩尔的声音。
“那年她们还联手对抗过渥兹华将军和墨里厄将军。”苏万迪的声音。
“可惜啊,那次没能拿下她。”牙尔呼的声音。
“你们说的,是那个叫荷雅门狄的首席吗?”诺敏的声音。
“是呀,当初差一点就逮住她了呢。”乌甘菩尔的声音。
“要是真能抓到一个首席,王的计划想必也早就有所进展了吧。”噶尔汉的声音。
卢奎莎昏昏沉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紫薇花色的明眸渐渐眯了起来,眼底升起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情绪。命运何其有趣啊……原来,那四个人,竟就是当年欺骗了荷雅门狄的邻居啊。
之后,命运又将带她去往何方呢?卢奎莎虽然尚未看清眼下的路,但是对命运的不屈服,早已贯穿她的一生。无论何种境遇,无论遇到何事,她都不会让自己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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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
荷雅门狄用层层茧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封闭了思想,也封锁了心灵。唯有这样,她才能拯救自己。
主从间的关系似在一点点地复原如初。她已尽她所能,避免自己的郁闷和忧伤波及雅麦斯,只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爱。他们仍每日在笑语和欢声中相伴,却未再踏足那些镌刻着往昔回忆的高塔、山顶、温泉或巨树。如今,他们幽会的地点只剩两处——彼此居所中的床榻。
这与其说是和解,不如说是屈从于兽性。荷雅门狄近乎疯狂地索求雅麦斯的怀抱,只为了能逃避现实问题。雅麦斯也以爱的名义筑起牢笼,对她和守护者的见面限制得愈发严格,奥利弗等人除了打扫外再也不能来探望,而每当守护者为首席送餐,他也总会如哨兵般候在门口,不让那些人与他的主人有任何接触。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彼此,常常在床上待一整晚,什么都不做,只专注于各自的身体。行事的频率亦随着时间推移而大幅增加,不再局限于夜晚,白天也时有发生。他们在暗夜中交缠,在白昼的日光下放纵。荷雅门狄觉得这已不是放荡这类词汇所能形容的了,而是人类在极度空虚时,只能用最原始的欲求来填补自己。混沌压抑的山上生活令她迷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但只要陷落在雅麦斯的体温和臂弯下,她便能感到一种安全感。雅麦斯有时会因为她仅选择了他的肉|体而不免暗自怀疑和伤感,可她眼中盛满的那份爱意又常常让他重拾起信心。爱一个人的那种眼神是无法矫饰的。所以,他甘愿饮下了这杯她亲手酿制的蜜酒,与她共同沦为欲望的容器。
这两人整日在卧室、在龙穴中做些什么?虽说他们一个是龙族,一个是人类,但好歹也算孤男寡女……有关这对主从的流言,早在一年前、早在雅麦斯管制守护者们的言论前,就已飘散在卡塔特山脉的各个角落,甚至渗入了龙族上层,在两位族长与九名长老的耳边萦绕。眼见他们毫无收敛之意,谣言已逐渐变为事实,龙王终于决定要出手干预了。
议事大厅穹顶洒下一道圣光,如轻柔的纱幔般将火龙王与海龙王高坐于宝座上的身躯笼罩其中。他们面目凝重地看着守护者们搬来九张座椅,放置在距离顶部高台最近的一个平台上。现场只来了除奥诺马伊斯以外的八名长老,大理石地砖折射出老者们各异的神情。当几名守护者退去,众长老分坐两旁后,火龙王洪亮的声音便在殿内响彻了起来。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商议我那不肖子孙与首席的事。这里没有旁人,各位尽可畅所欲言!”
长老们纷纷垂首向这名老族长致意,视线悄悄掠过那个无人入座的席位。那一道道或忧虑或深思的眼神中,隐藏着对局势和族群未来的考量。“这个事情,不是谣言吗?”片刻的寂静后,胡戈蒂斯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并不打算戳穿真相,让火龙王难堪,于是故意装出不知情的样子。
“是啊,我也听说了此事,但一直只当它是个无稽之谈。”瑟兰崔斯附和着说道,“莫非……已经证实了?”他边说,边缓慢地转动着头部,摆出一副左顾右盼之态,仿佛在征求旁人的意见。
“一些守护者把这艳闻逸事渲染得格外夸张。”康德奈斯的神色颇为严肃,“据他们说,雅麦斯和荷雅门狄关系暧昧,言谈举止均非常亲密,连平日对视间也好似在眉目传情。有传言称两人经常搂搂抱抱,甚至还会偷偷地亲吻。这中间的很多话,想必只是一些人故意添枝加叶的说法。不过,有人曾亲眼目睹雅麦斯进入首席居所后,一整晚都没有出来,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间接证据。”接着,他又补充道,“而且目前,他俩已发展到每隔两三天,就要同塌共寝的程度了。”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了众人倒吸凉气的骚动声。
“同塌共寝?这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努美索尼斯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可思议。
“俗话说,捉奸在床。要查实他们之间的私情并不难,只需在两人的居所外布设隐秘的侦测术式。”康德奈斯说到此处顿了顿,有意无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袍在座椅上摩擦出声,“但这样做,未免太有失体统。万一真的窥探到某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此外还有个关键问题。他们为何能犯禁,行那苟合之事?除非……”冈督伊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嫌恶之情,“雅麦斯他恢复了知觉。”
“他如何能突破神的禁制?”瑟兰崔斯的眉心挤出深壑,“这真的有可能吗?”
几名长老两两相望,看似震惊的叹息里藏着心知肚明的默契。谁都知道历史上曾有过先例。他们之所以表现出惊诧,不过是为顾全族长颜面的表演。
“此事既然已摆到台面上说,诸位就不必作态了。”火龙王以他不容置疑的威严注视着下方的八名长老,“召集你们来,不是为了争论事情的真伪,而是要寻求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雅麦斯和荷雅门狄的行为已引起诸多非议,极大损害了我族的声誉,必须要给出裁决。大家各抒己见,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处置……这个词惊起了一片抽气声。火龙王竟将事情看得如此严重,众人不禁瞠目结舌。
“我有一策,”赛克斯图斯神色略显犹豫,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海龙族族长,“还请海龙王大人恕我冒犯。”
海龙王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显然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妨。”他抬了抬手,示意这名长老说。
赛克斯图斯向前倾身,以表示感谢。“我认为,可效仿拉刻西斯旧例。既然雅麦斯迷恋荷雅门狄,不如暂时默许这段关系,让他保留这个人类情人好了,反正也只是同居,并不涉及婚姻大事。待火龙族需要子嗣传承时,再给他择选一位合适的伴侣,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议事厅短暂地沉寂下来,众人都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见无人答话,火龙王屈指敲打了一下宝座扶手,“门德松提斯,说说你的看法。”
首席长老捋动着他的灰白胡须沉声道,“赛克斯图斯所言看似周全,然而对雅麦斯未来的伴侣却非常不公。况且,倘若我们对这件事一味宽纵而不加以惩戒的话,恐怕会让族内的人争相效仿。尤其是那些精力正旺,又缺乏定力的年轻后辈,很可能会认为与异种族相恋是值得标榜的事,将这种行为视作一种时尚潮流,长此以往下去,不就乱套了吗?男女间的私密情事,本该低调处理,如今却被守护者大肆宣扬细节,传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我们龙族的尊严何在?必须要有人为此担责,施以相应的惩戒。”
“还是门德松提斯思虑深远。”赛克斯图斯面色尴尬地垂下头。
“是的,惩戒,这才是重点。”火龙王手掌死死地摁着把手,“要想办法把两人隔离开来,并施予严厉的惩戒!”
“罪责的轻重该如何界定?”特尔米修斯捻着胡须,“一个是王室成员,一个是新任的首席龙术士,惩罚的尺度恐怕难以把握啊,务必要格外慎重才行。”
“雅麦斯对舆情的管制颇有成效,”门德松提斯的眼角余光悄悄扫过火龙王的脸,不露声色道,“虽然没能在流言刚刚萌芽时就采取措施,但后续补救还算及时。介于这项功绩,可对其从轻发落。至于首席嘛……”
“攀附王族,让火龙王大人的继承人深陷情网,我们这位首席龙术士的心机可真是深沉啊。”冈督伊斯突发冷笑,“自她上任以来,除了和自己的契约者谈情说爱,还做过什么正事?”
冈督伊斯尖锐的话语挑动着火龙王的神经。在流言四起的这一年里,他对雅麦斯日渐失望,对荷雅门狄则是恼怒。尽管他也知道,这其中部分缘由在于他们未曾给这名年轻的首席实战历练的机会,可她却连最基本的驻守功能都没有妥善发挥,放任自身情|欲将雅麦斯诱惑,传出令火龙族蒙羞的丑闻,致使族中人心惶惶,秩序大乱。这原本是只需安分地守在山上就能完成的任务,可她竟然连这点都做不好。火龙王对这位首席的容忍度,似乎已越来越低。
“首席犯了错,就应当受罚,否则于情于理都难以服众。”门德松提斯说,“但是,我们要考虑到契约的反噬。若是处罚得太重,把雅麦斯逼得为她拼命,导致了什么损失,那便是伤了他对族长的孺慕之情,对火龙族的内部稳定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是啊是啊,”胡戈蒂斯摆动了下衣袖,“雅麦斯那性子,真要发起疯来,说不定会拆了龙巢,带主人出逃到人界不回来了。”
会议陷入了僵局。虽然赛克斯图斯的方案看似美好,却无法让两位龙王和个别保守派长老满意。他们既想严惩这名人类龙术士,又苦于找不到不让雅麦斯受牵连的办法。
讨论到这时,海龙王突然侧身与火龙王耳语了一番,随后,他抬手示意暂停,传唤了一名在外值守的守护者。“去吧,传奥诺马伊斯过来议事。”
这次会议最初刻意未邀请奥诺马伊斯列席,自是有着深意。两位龙王深知奥诺马伊斯素来对他的学生们疼爱有加,担心他会出于怜悯而将情况告知荷雅门狄,泄露他们谋划的秘密。但考虑到这位龙术士导师的意见不能完全忽视,龙王也不愿让他察觉到被孤立而产生君臣隔阂,所以,他们终于决定通知他前来参会。
在等候奥诺马伊斯期间,众人继续商讨,针对守护者所传的那些夸张难听且极为生动的描述,以及雅麦斯和荷雅门狄越界行为的具体操作性进行了分析,越分析就越感到沉重。雅麦斯怎能忘却过去的教训,置责任和戒律不顾,不知廉耻地与一个人类发生情感纠葛呢?每一个老者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过了半小时,奥诺马伊斯穿着素袍的身影出现在议事厅拱门处。在看到其他人都已到达,唯独自己的座椅空着,并且讨论貌似已开展了好一会儿后,奥诺马伊斯不由得皱眉。他的目光刻意在两位族长的脸上停留两秒,随后沉默地在那个空位子落座。
“奥诺马伊斯,我们要听听你的意见。”海龙王说,“你那好徒弟与雅麦斯的逾矩接触,想必你也早有耳闻了吧?你与荷雅门狄素日关系匪浅,你有没有从她那里探听到什么?”
奥诺马伊斯在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际便开口,“如果您指的是那些暧昧的传言,她从未和我谈论过。不过相关风声在山上传了许久,此次也惊动了诸位,想来今日是要得出一个定论了。”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她?”火龙王问。
“处置?我不明白有何必要。想当年,海龙族的那桩王室风波,你们也不曾处置那个人类女人,还准许她和拉刻西斯生活,不是吗?”
空气突然凝固。长老们交换着眼神,知道他提起拉刻西斯的旧案是为了给荷雅门狄辩护,可这个论据实在不够恰当。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海龙王,发现他的老脸果然耷拉了下来,松弛的皮像被风吹起的帐篷一样皱缩着。当年那人类女人最后的命运并不好。她的离奇死亡,曾被怀疑是海龙王指使——或至少是默许——拉刻西斯原定的妻子伊纹纳所为,但这么久以来一直都缺乏实证,族内也没有人敢质疑这位族长。
“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火龙王不悦地摆了摆手,“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荷雅门狄。”
“就算荷雅门狄与雅麦斯的绯闻确有其事,也不是一个人能造成的,明明是他们两人共同犯下的错,为何只处罚我的徒弟?”奥诺马伊斯神色激动,言辞恳切,“如果龙王大人当真要秉公处理,以儆效尤,还望能做到不偏袒。”
这话令火龙王下颌紧绷。“我当然也不会轻饶雅麦斯。”他加重语气,不禁开始后悔让奥诺马伊斯过来的决定。
局面有点僵,赛克斯图斯见状及时出声,“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族长。雅麦斯迟早会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做出抉择,献出他自己。他与荷雅门狄的情爱游戏不过是一时脑热的产物,是贪玩和好奇的孩子心性罢了。等到需要承担责任的那一天,他自会有所收敛。而且到那时,没准荷雅门狄已经不再是首席了。”
“这倒也是,族长,”康德奈斯见火龙王没有反驳之意,态度又立刻摇摆,“等哪天她不再担任首席,自然会离开我族的住地。您就少给她派任务,禁止雅麦斯与她见面,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胡戈蒂斯和瑟兰崔斯也纷纷点头抚须,表示赞同。
“就这样轻拿轻放吗?恐怕族内的风气会受到影响啊……”门德松提斯启齿,“明面上允许他们同居,虽然能暂时安抚雅麦斯,但荷雅门狄的错误行为就如同没有受到惩罚一样,我还是认为不妥。”
长久的沉默后,火龙王瞳孔燃起暗火,“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我既不想处罚得过重,也不想就这么当作无事发生。我们今后还可以继续商讨,也不是说今天就一定要定个结果。”他与海龙王对视了一眼,传递出一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他们心中已有盘算——暂且保留荷雅门狄的首席地位,同时在人间抓紧物色合适的接替者,等时机成熟,便令她卸任,严禁雅麦斯与其相见,用时间来冲淡他的爱。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虽能解除困局,却对荷雅门狄过于轻纵,火龙王亦心有不甘。他献出他的后裔,可不是为了让荷雅门狄只当一小段时间的首席。更何况,龙族对挚爱之人的眷恋几乎可以说是亘古不灭,单纯的物理隔离并不足以让雅麦斯断情。倘若他对荷雅门狄真心不渝,纵使他们两人相隔天涯海角,他也必定会奔赴情场,甚至可能会为了追寻主人而抛却职责,远遁到人界生活。因此,此计不过是穷尽手段后的下下之策。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一个能彻底斩断他们主从牵绊的方法。
“那么,就先到这里了。”海龙王站了起来,环视众人,“大家去休息吧,将今日的讨论藏在心里。要是谁口风不严,泄露了会议上的事……”他看向奥诺马伊斯的方向,目光格外深沉,但没说下去。最后,他又看向了左面第一个位置的首席长老。“门德松提斯,你留下。”
众长老起身鞠躬,依次离开,只有门德松提斯没走。两名龙王向他招手,邀他到密室商量。门德松提斯心领神会,跟着他们从侧门离开议事厅。
这场龙族高层间的会议终究难以完全保密。族长突然召见众长老,秘密商议要务,加之群山间尽人皆知的某些风流韵事,即便具体的议事内容未泄,人们仍可轻易推敲出他们议论的方向。雅麦斯在当日下午获知风声后,即刻赶往荷雅门狄处向她通报了此事,继而直赴火龙王的寝宫,与老祖宗交涉。荷雅门狄亦没有迟疑,当即动身前往“龙之魂”寻求奥诺马伊斯的帮助。
奥诺马伊斯心知此事牵涉重大,极为敏感,为防旁人窥探,他立刻将弟子从岸边领到自己的领地上。龙海之水泛着碧蓝微光,在失重状态下悬浮飘荡,美丽异常,荷雅门狄的脚尖虽轻踩着海面,却并未下陷,这种反常规的物理现象曾令她惊叹不已。然而此刻,她根本无心观赏这奇景,在见到老师后,其铁青的面色一直都没有缓和,她便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且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屏息凝神间,她几乎失去了询问的勇气。
奥诺马伊斯的脸庞在海水的浮光中明暗交错。他训诫时的严肃和偶然展露的慈爱,令荷雅门狄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她父亲的舐犊之情。“你和雅麦斯他,不如就断了吧。”
这话惊得她瞪大了双眼。
“不要将他当成是你的爱人,而是当成一个契约者。维持寻常的主从关系,保持一份纯粹的战友之谊。私底下的见面就适可而止吧。”见弟子垂头不语,奥诺马伊斯便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雅麦斯的性格虽然强势,但也不至于会因为你跟他分手,就记恨和报复你。此等不堪的行径,我相信他做不出来。”
荷雅门狄看着脚下的海水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师,我想……您应该什么都知道了。我很抱歉,瞒了您这么久,真是太不应该了。可是,您要我与他断绝……”
“我并不是怀疑或反对你们的感情。”海龙轻叹一口气,“雅麦斯选择了你,必然是认真的,你回应他的爱意,也必然是情真意切。但你想想,雅麦斯是火龙王的亲人,倘若真发生了什么,最终担责受惩的只会是你。”
少女顿觉心中一阵慌乱。
奥诺马伊斯复又开口,“卡塔特的历代首席龙术士无不是在严酷的磨炼中成就的,尤其是你,作为第二任的继任者,尤其不容易。你完成了试炼,立稳了根基,未来一片大好,若因私情的牵连而惨淡离场,岂不是太可惜了吗?”他稍作停顿,蓝眸中显出一丝动摇和不忍。“火龙王既然原意割舍血脉高贵的子孙与你搭档,就必定要让这份付出得到对应价值的回报。他平日里虽然对你显得生疏,不关心也不太信任你,但他的内心其实对你期许很深。他希望你能够久居此位,才不枉他献出雅麦斯的这份心。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你的任期将极为长久,未尝不会超过当年的乔贞。”
摆在眼前的路已然明晰——斩断与雅麦斯的情丝,恪守首席龙术士之责,当一件尽职的、没有自我的兵器,将余生尽献于龙族。这是她必须承受的宿命,没有别的选择。
“老师,您说得都对。”强压着心中的纠结与不安,荷雅门狄直视着奥诺马伊斯的眼睛,“可感情这东西,并不是手中沙砾,想放就能放下的。我和雅麦斯两情相悦。如果因为旁人的阻挠,就要我们分开,要我屈服的话,我……不愿意。”
明知坚持这段关系于前途无益,于困境无补,然而,荷雅门狄却不愿就此俯首。她在海龙面前相对矮小的身躯如白杨般伫立,眼神透露出一种年少无畏的意气。这位学生向来性格倔强,富有主见,外表虽是个待人冷淡的少女,内心却藏着炽热的火焰。她的刚强和坚韧,与她的前任有几分相像,莫非最后她也要走上与那名弟子相似的老路吗?奥诺马伊斯的目光潜藏着深深的忧虑,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便不会再干涉。我尊重你的想法,支持你的心意。但是,荷雅门狄,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抓住你的错处,更不要公然与族长对抗。你已经在个人生活作风上让他们对你有所失望了,至少在别的方面,要做到尽善尽美。”
“感谢您的教诲,”荷雅门狄向恩师弯腰,行了一个庄重的礼,“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与此同时,焦灼难安的雅麦斯清楚地认知到当前形势,决意不再被动等待。他顶着忐忑的心情疾步赶赴龙神殿求见火龙王。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龙王等人在会上谈了些什么,但从种种迹象中,他大概能猜到事情的严峻性。他迅速在胸中酝酿了一两个计策,以求能说服火龙王,让事情变得不那么不可挽回。毕竟这是火龙族内部的事。只要火龙王回心转意,海龙王自然也不会横加干预。
在火龙王寝宫大门前执勤的两名守护者正要通报,就被他凌厉地一瞪给制止了。漆黑衣袍在空气中凌厉地摆动,带起一阵声响,雅麦斯大步流星地迈入殿内。
“我早就告诫过你,非召不要擅闯我的宫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火龙王正背对他站在书架前翻阅一卷古书,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他目光始终停留在书页上,并未看身后的龙裔一眼,但周身的威严感依然十分强烈。
“族长大人,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试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的雅麦斯谨慎地低下头向老者行礼,态度显得极为谦卑,“请您不要降罪于我的主人,一切过错都在于我。”
“你敢过问这件事?”
“我已经听说了,您和海龙王大人召集诸位长老,一定是为了我们的事。您如果对荷雅门狄不满,不如就……废了她。我实在不想让您因为她而烦心。”
这话让火龙王面色一惊,瞬间转过身,猛甩了一下袍袖,“住口!你这话简直是荒谬至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雅麦斯在火龙王的质问下微微发颤。他根本不愿意让荷雅门狄被废除首席的名号,但是为了避免她受到其它更为严厉的惩罚,贬黜她为一个普通龙术士,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轻的惩罚了。族长既然组织了会议商讨此事,就证明他们不愿意对此事轻易宽纵,后续一定会有某种制裁的措施。雅麦斯不知道等着他和荷雅门狄的究竟会是什么,他不想让他的爱人整日头悬利剑,处在一个未知又危险的状况中。如果有一个方法,能稍稍缓解当下的危机……仓促间,雅麦斯暂时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您已经听到我说的了。”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依然坚定。
“让荷雅门狄像其他龙术士一样回人界,那么,在此之后,你预备怎么办呢?你会跟她一起走?”火龙王严厉地审视着他。
“我当然不走。”火龙挺直了背脊,“我是您的血脉传人,是火龙族的支柱,自当永远侍奉在您身侧,守护我族的荣耀与传统。除非需要到人界执行任务,否则,我绝不踏出卡塔特半步。”他不得不撒了谎。
火龙王因他的驯服而稍感安慰,但依然用烈焰般的视线锁定着他,“你可否想过,布里斯的主人担任首席百余年,你的主人尚不足五年,未建寸功就遭贬谪,你的脸要往哪儿搁,你就不怕成为整个卡塔特的笑柄?你的主人在成长之路上才刚刚起步,我族耗费心力培养她,为此还献出了你,就这样随随便便让一件珍贵的兵器脱离掌控,这一切的牺牲与奉献,难道只是为了达成这么个虎头蛇尾的结局吗?雅麦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族长大人您的想法。让您讨厌的人,就不该留在您的跟前。既然您和海龙王大人容不下荷雅门狄,那么,何不换一个更优秀、更听话的人选呢?正如当年,你们选择让雅士帕尔取代阿尔斐杰洛那个男人。”
“这事哪有你说得这么轻松?”火龙王缓缓地踱到几步之外,目光深邃而凝重,透过窗框远眺着长廊,“人才的传承始终是一个棘手问题。你应该清楚,首席龙术士级别的人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个叛徒与荷雅门狄之间,曾有十七八年的空缺。乔贞已被我和海龙王彻底废黜,断不可能再次启用。修齐布兰卡……这些年他一直消极怠工,行踪不明,其性格也难当大任。下一个荷雅门狄何时才能出现,尚未可知。何况,我和海龙王目前并没有要废掉她的计划。”
“可是……”
雅麦斯还想再言,却被火龙王挥手制止。“好了!这事我和海龙王自会斟酌,轮不到你来置喙。”他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瞥向雅麦斯,“不要和我耍花招,也不要和我讨价还价。你会如此建议,归根结底,是害怕我们处罚荷雅门狄吧?!”
这名晚辈的提议,本就在两位龙王的考虑之中,但他们并不想这么做。火龙王也不希望由雅麦斯献策促成这件事,更不会让他知道他们的谋算。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和首席断干净。”火龙王走到雅麦斯身前,把宽厚而有力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按压下去。
身高相当、但年龄相差悬殊的祖孙俩互相对视。雅麦斯毫不避让。老人的手掌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压力,但那股透过肩膀传递的热量却仿佛要将他心中的勇气和决心都一并烧尽。
“你许多方面都很像我,几乎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火龙王的语气稍显缓和,但威势依旧不减,“自信,果敢,高傲,斗志昂扬,但唯独对感情的执着,却像极了你父亲。我从不会执念于任何小情小爱,让自己受制于人,陷入被动的境地,你却做不到这一点,你不愧是伊耿斯的种。”他那高大而威严的身姿在他的后辈面前投下一片深沉的暗影。“我会给你时间,给你一段不多也不少的时间,你要慢慢退出这个情场。无论你要用多久,无论你做不做得到,总之,如果你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这便是最基本的底线。”
我什么都不会继承到。雅麦斯绝望地想。我所能继承的,只有您的独断、残忍和无情。
在沉重悲哀的心境下,雅麦斯垂头丧气地走下龙神殿正门外的长阶,觉得自己失败极了。两侧守护者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依旧保持着端庄肃穆的神情,巡逻队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来,客套而礼貌地向他问安行礼,表现得比平常并无二致。然而,这些人的谦逊在他看来却并非出于真心。他仿佛能听见所有人心底的窃窃私语。他们有的在同情他,有的则偷偷嘲弄他,想看他的笑话。花坛,雕像,在他的眼中都失去了颜色。广场尽头的山路,在他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悬崖。他紧握着拳头,用刺入掌心的痛觉镇压内心的彷徨和那些他臆想出来的讥笑,不让外界的任何事物影响自己。
在殿外广场的空地上,迎面走来了一个面相方正、老成持重的海龙族男子。是菲拉斯。
这名受亲祖父的丑闻连累的海龙,在族群内空有血统和地位,却并不受族人尊敬,其原因便在于海龙王长久以来对他的冷待和漠视。当年,拉刻西斯在亿年树下为爱人殉情的行为,被海龙王认定是对王权的挑衅,便将全部怒火倾泻在其子弗拉西斯身上,最终导致菲拉斯的父亲在长期抑郁中过早离世。至此,海龙王仍不肯原谅拉刻西斯的背叛,持续对他的后代施加折磨,在态度和待遇上都刻意轻慢菲拉斯。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将变成他那个样子,遭到族长嫌厌和抛弃?雅麦斯忽然没来由地闪过一些可怕的念头,而后带着一丝警惕和愤怒地瞪了菲拉斯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火龙语气生硬地问道。
“别多心,我只是出来散步,恰好经过这里罢了。”海龙回答得很平静,无欲无求的脸上显露出隐隐的关切,“如今这情况,你更应该陪在你主人身边。”
这还要你说?雅麦斯心中冷笑,用他天生的傲慢与贵族身份所特有的矫矜姿态从菲拉斯身旁走过。
当他抵达首席居所时,屋主尚未归来。他焦急地在花圃和鱼塘间来回踱步,几分钟后,终于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荷雅门狄独有的、让他无比痴恋和心安的味道。
“雅麦斯!”少女一边走向他一边呼唤。
雅麦斯调整着呼吸,喉结滚动着咽下梗在胸口的酸涩和窒闷,迎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预先演练的说辞在脑中飞快地逐条闪过。虽然直接说出口可能会伤她的心,可如果隐瞒她的话,会令他更加不安。“我向火龙王大人提议……”
看他凝重的神情,似乎带来的不像是好消息,荷雅门狄轻柔地截断他的话头,“不要在这儿说,我们进屋。”
“啊,对,当然。”他们立刻向屋内走去,穿过玄关,停在客厅。
“我先说吧,”荷雅门狄凝视火龙的双眼,看着他紧蹙的眉峰和眼里的一丝忧色。“奥诺马伊斯对会议的事只字不提,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劝我和你分手。他没有恶意,是出于保护才这么说,但我不愿接受。”她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我不想与你分开。”
“你做了最勇敢的决定!”雅麦斯感激地将她拥入怀中。少女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抉择,令他喉头发紧,在火龙王那里遭受的挫败感顿时被扫除一空,此刻他的胸膛里溢满了渴望、激情和爱。“越是艰难的时刻,我们越是要冷静地相守在一起。我们要让族长见证,这份感情经得起千锤百炼,让他看到,我们有多么真诚,多么坚贞,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耳畔倾听着他起伏的心跳,荷雅门狄稍稍抬眸,“你那边呢?面见火龙王大人可还顺利?”
轮到他说了。雅麦斯显出几分局促,但嘴唇还是很快张开,“我没能说服火龙王大人。他不愿罢免你,他要你长久地留在首席的位子上。”
冰蓝眼瞳中刚刚燃起的希望骤然熄灭了。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骗人的东西。她突然为自己曾经抱有的期待而恼火。奢望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何其愚蠢,她早该彻底认清现实了。她将长驻于此,直至多年以后——远超凡人寿命的漫长岁月——等待一个接替她的人,把她挤下这个位子,就像昔日她取代乔贞,将他赶去孤塔那样。
“别灰心。”雅麦斯收紧臂弯,下颌轻抵她的耳际,“他今天不同意,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松口。将来未必就没有转机。我会时不时地向火龙王大人请求,总有一天会打动他的。我们现在一定要忍耐。”
可我的父母等不了。这条路就如同雅麦斯想要迎娶她的愿望那般,是一个走不通的死局。为什么他直到现在仍抱持着天真的期许,仍沉浸在希望的幻象中呢?荷雅门狄埋首在雅麦斯怀里,躲避他目光的同时,也藏起自己晦暗的神情。
雅麦斯用手指梳动她白雪般的卷发,动作十分温柔,“虽然我无法预知族长的具体决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之间的契约,是我们最坚实的保障。族长哪怕再生气,他也不能忽视我的安危。因此,我们必须坚守在一起,绝不分离。”
这番剖白勾起了荷雅门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压过所有的隐忧。“你认为……族长会如何处置我?”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襟。
“这个,我真的说不清楚。”雅麦斯摇头轻叹,叹息化作温热的气息晕开在她的颈窝。“火龙王大人虽是我的至亲,我却无法替他掩饰。他的铁腕统治与惩处异己的强硬手段在族内无人不晓。可是……他如果真要对你出手,便等同于是在对付我。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会怎么做,会做到何种程度。”他停顿了一下,而后以一种安抚和鼓励的口吻说,“你也不用过于忧愁。只要你我同心,坚定不移地在一起,让他无机可乘,他也就拿你没办法了。”
问题依然存在。旧问题尚未化解,新问题又接踵而至。无论荷雅门狄是否选择放弃这段感情,是否选择继续与雅麦斯相伴,她所直面的那个现实困境,终究无法得到解决。
“就按你说的做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将脸更深地埋入雅麦斯的胸膛。“就让我继续在这里,虚度光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