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Chap.3:荷雅门狄(31) (第1/2页)
XCI
-二十四年后~二十七年后-
大家都说,在这片远离城市的黑木林深处,栖居着一位女巫。
她掌握着黑暗而强大的超自然力量,任何贸然踏入林地者,都会遭她的巫术诅咒。人们言之凿凿地说,森林里的树木被女巫赋予了邪恶扭曲的灵性,能在她的驱使下诡异地行走,如魔鬼的爪牙般挥舞枝干攻击路人。他们还说,在那幽深的树洞里,时常闪烁着神秘的金色磷火,犹如邪龙的眼睛般一闪一闪。当女巫震怒时,甚至能逆转树木年轮的生长方向,让地衣苔藓爬满入侵者的瞳孔。最终,所有的闯入者都将被活化植物吞噬,骸骨化作森林的养料,滋养更多的畸形生命体,让这份罪恶继续在黑木林中无尽地循环下去。
但有那么一群人却不信邪。他们自称“夜斧兄弟会”,是一个由形形色色命运不济之人组成的盗伐集团,成员包括退役士兵,破产农民,渎神修士,被驱逐的行会学徒和饥荒遗民,规模一度有21人,首领是一个叫霍尔德的中年男子。他们专挑黎明和黄昏过渡时段,或满月期的夜间作案,白天只选择暴风雪或浓雾天气。在冬季农闲期,他们活动得最为猖獗,每逢圣诞节护林官休假期间便大肆盗伐。从事这个行当非常危险。林地的归属权多为领主和教会,一般人绝不能随意砍伐。自1291年瑞士联邦成立后,神圣罗马帝国的王室对苏黎世的控制力逐渐衰退,联邦的扩张掀起了城市自治运动,因此,这里的林区管辖受到了哈布斯堡家族残余势力、城市自治机构及教会特权的三重角力。贵族势力与城市议会间的权力平衡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着变化,如今,合法伐木需购买议会发放的“年轮券”,按照树木的年龄缴纳税款。议会颁布了森林法典,由木匠行会雇佣了一批武装护林官,配备着丈量绳与树龄测定锥等各种专业工具。在大|饥|荒期间,议会有时会允许贫民捡拾枯枝,但砍活树则绝对禁止。盗伐者一旦被捕,不仅将面临高昂罚金的处罚,还有极为严酷的刑罚——初犯剁右手,再犯则处以绞刑——这被视为一种耻辱的死法。绞刑犯通常会被挂在绞刑架上风干示众,用以警示那些心存侥幸的人。然而,在这重重困难与危险背后,隐藏着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利润。更何况,团伙中多是为生计所迫的穷苦平民,会走上这条犯罪的路实属无奈。
“夜斧兄弟会”成员经验老道,装备齐全。每次行动前,准备工作都极为周密:用羊皮包裹短柄斧的斧刃,降低劈砍声响;用亚麻布包裹马蹄,减弱行进噪音;用马毛编织成拖网,抹平运输时的痕迹;此外,他们还携带硫磺粉干扰猎犬追踪,以桦树皮哨模仿护林官的哨声混淆视听,甚至还提前伪造了伐木许可证,以备脱罪之需。
这一日,天幕如一块巨大的铅板低垂,雪花无声地在空中纷扬而下。山地林区覆盖着银装,周边城乡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圣诞晚餐的氛围中,平日巡林的官兵早已放假回家,林间只剩下苍劲古木与一些没有冬眠的动物。兄弟会成员选择在此时展开行动,策马的身影如同幽灵骑士般悄然穿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黑木林主要由冷杉、山毛榉、云杉及一些较为珍稀的紫杉和石松构成,“黑”的成因在于这些树普遍高大长寿,层叠树冠遮天蔽日,形成地表照度极低的特殊暗光环境。这些木材各有各的用处,有的是木炭和焦油的原料,有的适合做建材,有的是宗教仪式火把的专用燃料。盗伐得手后,他们会通过中间商将木材高价转售铁匠铺或造船厂,从中赚取高额的利润。单次走私所得,相当于普通佃农二至三年的收入,这正是他们甘愿冒断手和绞刑之险的根本动力。
此次行动共调配了五匹战马和八匹驮马,精锐成员骑乘战马行进,驮马负责运输斧锯、拖网、雪橇等作业工具,哨兵则徒步穿行于林间小道。
首领霍尔德勒紧缰绳,骑行在队伍最前方。这个皮肤黝黑得仿佛在烈日下暴晒过很久的男人原是一名施瓦本雇佣兵,后因拒绝焚烧村庄而成为逃兵被通缉。十余年的战场历练让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猎豹般的警觉。“兄弟们,把绳子都给我拉紧了,别搞出动静。”他突然转头低喝,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虚空中做了个收拢的手势,身后的马群顿时安静下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今天这雪下得又大又密,正好能掩护我们的行动。只要不出岔子,这笔买卖至少够大家一整年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放心吧老大,这儿只有我们。”一个较年轻的男子接过话茬,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说话时不停搓着生满冻疮的双手,“那群护林狗这会儿准在酒馆炉火前取暖,说不定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女人的怀里了。”
另一个满脸胡茬的壮硕男子一边摩挲着鹿皮手套,一边闷声嘟囔,“就算真出了啥动静,咱们也有后手。乌尔里希神父伪造的砍伐证和官署用的一模一样,即便是贴到那些人的鼻尖上,也辨不出真假。”
骑在队伍末尾的乌尔里希闻言勾起嘴角,蜡黄的手指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一身棕褐色罩袍的他年龄较长,过去是一名告解司铎,曾因利用教会忏悔室传递伐木信号而被割去舌头并革除神职。他虽然不能再说话,但伪造印章、文书以及制作毒药和麻醉剂的本领却是一绝,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技术型人才,他精湛的造假技艺屡次帮助众人逃脱罪罚。
“都别出声了,继续前进!”霍尔德低声命令。
队伍里年龄最大的成员是一个土地被贵族强占的五十五岁破产农庄主老卢卡斯,膝下有一子一女,都加入了盗伐团伙。儿子贝恩是核心作业组的伐木手,女儿格蕾塔担任外围岗哨,家中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妻,每当丈夫和儿女外出行动时,都会跪在圣像前为他们的安危祈祷。
盗伐队深入了林区腹地,四周高耸的冷杉构筑起天然屏障,为伐木提供了理想掩护。随着霍尔德抬手示意,马背上的人齐齐翻身下马,所有人都迅速进入警戒状态。
老卢卡斯弓着腰走近一棵冷杉树的树干,用皲裂的手指刮拭树皮表层的青苔,当触碰到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时,他眯起了浑浊的眼睛,“这是上周巡逻队刚留下的稽查标记,至少五天内他们都不会再来这片区域了,今晚动手正是时候。”
霍尔德抬头望了一眼被树杈切割成碎片的月光,用斧柄撞击鞍具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作为信号。
众人随即按分工展开行动。两名瞭望员攀至一棵冷杉的树冠层,用包绒铜铃传递了数次短震,方圆五里内唯有松鸦的啼鸣。确认无巡逻队踪迹后,二人向下方成员打出安全信号。六柄斧头同时出鞘,贝恩屏息砍下第一记斜劈,斧锋沿木质纹理切入树干。五十年树龄的巨杉应声颤抖,飞溅的木屑、树胶和震落的积雪落在他缀满补丁的麻布短袍上。在斧手们的协同劈砍下,冷杉逐渐向预定的方位倾斜。
四名拖拽组成员自右侧跃出,快速铺设浸蜡的松针缓冲毯。倒木撞击地面的巨响被吸收为沉闷的震动。木材处理组的四人立即展开麻绳丈量,按规格锯解原木。运输组的拖网和雪橇静候在旁侧。同时,伐木组的斧手已锁定了下一棵目标树木。
老卢卡斯上前处理树桩断面时,突然被刺鼻的牛粪酸臭味熏得皱眉。由于松脂焦油短缺,他们临时改用牛粪涂抹在树桩切口,以加速断面的老化。老卢卡斯不慌不忙地操作着,将新伐的痕迹伪装成上月被正规伐木工留下的旧伐痕。
“提速!争分夺秒!大家加油干!”霍尔德一边挥动斧头,一边高声鼓劲。天亮前,他们必须将八根原木运到利马特河支流,扎成木筏顺流而下,漂到三英里外的接应点。
众人忘我地投入到工作中,就连雪天的刺骨寒意都无法抑制额头和后背不断渗出汗水。正当作业紧张推进时,突然,裹着雪粒的寒风送来一阵异样的颤音——窸窣的脚步混着枯枝折断声掠过林间,树冠积雪簌簌震落,其节奏竟完全与那个谜一般的脚步声重合。
正埋头整理拖网的年轻成员猛地直腰僵立,瞳孔骤缩盯着某处,“老大,老大!那……那是谁?!”他满口参差的黄牙在呵出的白雾间打颤。“那儿有个白影,刚刚在那树后闪了一下!”
“该不会是……”满脸胡茬的壮汉按住腰间的皮质工具带。
整个团队瞬间紧张起来,纷纷停下动作查看四周。西北方的三棵冷杉突然无风自颤,东南灌丛中也同步传出声响。一抹苍白的残影在兄弟会众人身边若隐若现地游移闪烁。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护林队不是早就休息了吗?怎么会……”有人不禁问。
虽说他们准备得非常充分,又有天时地利的帮助,但是那沙沙的斧刃破木声、低沉的私语声以及马匹偶尔的嘶鸣声,在这寂静的雪夜中还是显得过于突兀了。
首领霍尔德立刻抽出一把长剑,冲前方挥了挥,“谁?亮明身份!别给我躲猫猫。如果是一条道上的,就出来好好谈!”喝声虽带着紧绷感,但依旧颇具气势。
其余众人也立刻围成防御圈,将伐木斧和其它由农具改造的武器横在胸前,眼中既戒备又焦虑。
“老大……会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巫?”那名年轻盗伐者裹紧褪色的防水斗篷,发紫的嘴唇咧出扭曲的弧度,牙关打颤道,“我早听说这黑木林里住着一个邪恶的女巫,会不会就是……”
“别胡扯!哪来的什么女巫,多半是盯梢的探子!”霍尔德手中的剑刃发出寒光,“逮住撬开嘴,便知分晓!”
呵——树上的“女巫”笑了。这怪异的笑声飘然回荡在林间,让树下的众人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数十道目光仓皇上移——
二十步外的一棵山毛榉上,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以静止态半蜷着,像一只冷眼栖枝于树梢旁观猎物的猎鹰。蒙面布藏起了她的容颜,但那苗条绰约的身形和体态仍然昭示出她是一名女性。
“女人!是女人啊!”年轻的成员失声喊道,“她就是那个女巫!”
“大家快退后,都别靠近!”壮汉大吼,“她会使用巫术!”
哑巴乌尔里希哆嗦的手指在胸前划着十字,祷告声卡在喉头。有人喊出了他的祈求,“圣尼古拉斯!圣乔治!护佑我们!”
“闭嘴!”霍尔德暴喝一声,压下众人的骚动,“既然不是护林员,那就好办了!二十个汉子还怕一个女人不成?都抄起家伙,围上去!”
“女巫”发出短促的嗤笑。笑声尚未散尽,身影就已消融在众人的视野里。
一场比先前下得更大的雪飘落了。
鹅毛般的雪片骤然加剧,转眼间就遮蔽了整片林地。在翻卷的雪浪中,刺骨寒气呼啸着袭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阵阵旋风直扑向兄弟会众人。风里夹杂着尖利的啸叫,混着树皮剥落声与指甲刮蹭铁器般的刺耳声响,宛如地狱传来的嘶吼,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成员喊道,手中紧握的斧刃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难道是女巫的魔法?!”另一个成员嗓音发颤。
众人目光中充满了惊恐,试图寻找这阵风的来源,却只看见铺天盖地的雪粒在四周狂舞。
“都别瞎猜了!只是天气突然降温,雪下得更大了而已,等一会儿就好了!”霍尔德强压着恐惧,努力稳定众人的情绪,然而,他掌心的冷汗已浸透剑柄,手指更是在不停打颤,“找到刚才那女的,把她——”
就在众人搜寻起神秘女人的踪迹时,“女巫”的魔法再次发动了。魔力被注入了冻土,原本覆盖着积雪的地表顷刻间变得像溜冰场一样光滑。兄弟会成员接连打滑摔跤,武器和工具哗啦啦地散落在冰面上。
“啊!”在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中,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跌倒,有人掌心擦破,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血红,有人膝盖扭伤,蜷缩着身体发出闷哼。
“父亲!”从外围赶来的格蕾塔架住老父亲的手臂。老卢卡斯在刚才的滑跌中重重倒地,狼狈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此刻正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格蕾塔,你有看到什么异常吗?”她的哥哥贝恩也过来帮忙,拽着父亲的另一条胳膊,对她大喊。
“什么都没有啊!我还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会突然……”
她的回答声淹没在呼啸的狂风里。
怒吼的风声将一切声音都掩盖了,压得人几乎张不开嘴,21个成员被吹得东倒西歪,身体像失去了控制般胡乱地倒退和前进。他们的斧柄突然结霜崩裂,锯子莫名脱手飞旋。这时候,任首领再怎样高声呼喊都已压不住恐慌的情绪肆意蔓延,这次的盗伐行动,已彻底宣告失败了。
“逃!快逃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团队的斗志和勇气轰然溃散。
林间掀起了一阵混乱的踩雪声。在极度的恐惧中,盗伐队开始四处逃窜。人群的恐慌传染了马匹,牲畜嘶鸣着扬蹄乱闯,接连撞翻了地上的伐木工具。逃命者早已顾不得带走这些财产,他们在雪地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即使被树根绊倒,被同伴踩踏,也要用沾满雪泥的手指死死撑着身体站起来,任由冰碴刺破皮肉,也要拼了命地撕出一条生路,不顾一切地逃离这片如同噩梦般的地方。
一双冰蓝色眼睛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目送溃逃的人群消失在风雪中,灵异事件的始作俑者——荷雅门狄,缓缓撤去了风魔法的隐形屏障。不到两分钟,这片林区只剩下她靴底碾雪的吱嘎声,除此以外便再无旁人了。
她在朔风中纹丝不动,眯起沾满雪沫的睫毛,魔力在她的掌中汇聚,托起了那些散落在地上没有被带走的物件。沉重的伐木器具悬浮着擦过树木枝干,如同被无形巨手抛掷,接连丢弃在数英里外的山谷。林海重归寂静,当弄走所有的人和工具后,荷雅门狄对着雪地上凌乱的人脚和马蹄印叹气。
数小时前,她在自己僻静的小木屋中睡下,想要让这具被诅咒侵蚀日渐虚弱的身体得到一个良好的睡眠,恢复精力。然而,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却撕碎了她的梦境。她皱眉醒来,透过结冰的窗格看清状况后,心中涌起了一阵无奈。黑木林是她的庇护所,幸好此刻有黑夜、雪幕与密林的掩护,才让一英里外的那些人暂时没发现这座木屋。这支偷伐队显然是专业的,与她过去遭遇的小规模窃贼截然不同,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大型的团队。透过风传来的树木倒地声越来越近,按这个清理速度,他们很快就会逼近木屋。为了守住自己的容身之处,她不得不出手。
荷雅门狄蒙起面罩,踏雪无声地走出小屋,身形在雪夜中如幻影般飘忽,仅用了五次瞬移,便精准落在事发现场的三十米外。当兄弟会的众人专注于砍伐作业,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时,荷雅门狄已经悄然来到了他们近处的冷杉枝桠间。树枝的阴影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
这次出击不是为了劫财,而是驱赶。他们砍伐的地方离她的住所太近了,若贸然劫财,必定会留下形迹,招致报复。她早前在黑木林多次劫掠和赶跑强盗的战绩已让她被冠以了女巫之名,既然这群人也将她视为女巫,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恐惧心理,施展一点“妖法”。荷雅门狄将冰魔法和风魔法的力量灌入这场风雪中,透过肆虐的天气实施打击,整个袭击行为被巧妙伪装成一种超自然的恐怖异象。遭此一劫后,这个盗伐集团想必再也不敢踏入附近的区域了。
还需要进行一些收尾工作。龙术士再次调动魔力,让它们凝成了八只覆着机械表皮的桔黄丝雀,驱使它们追踪四散的盗伐队。使魔们传回的画面显示,那二十一人已全部撤离了黑木林,直到某只机械鸟突然锁定了两个踉跄的身影。一些令人揪心的画面落入荷雅门狄眼中。老卢卡斯在冰面滑倒导致胫骨骨折,此刻正被他的儿子背在背上艰难跋涉,他的女儿紧紧跟随,用手一刻不离地托住父亲的臀部防止下滑。三人与其他成员走散,在风雪中缓慢挪移,无论怎样艰难,儿女都没有抛下父亲,这份生死相托的亲情羁绊,突然让荷雅门狄的胸腔泛起一阵刺痛。
可怜的老卢卡斯一回到家便卧床不起了。贝恩和格蕾塔轮流守在床边照料,却没有钱请大夫为他医治。地窖里仅剩一些冻芜菁和寥寥几块发硬的黑麦面包,连维持到下个月都成问题。老母亲用丈夫去年盗伐时私藏的橡果磨成粉,掺入粗粝的面包中,用水搅成糊喂给痛苦呻吟的老伴。比饥饿更迫切的危机是寒冷。今冬囤积的柴火严重不足,而老卢卡斯那晚冻伤的双脚已出现了局部关节僵硬,令这个生活本就困苦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他的身体垮了,偷盗行动也遭到毁灭性的失败,队伍溃散时遗落了全部的物资。贝恩、格蕾塔外出打探后得知,有一名同伴逃亡时慌不择路地掉进了深沟,次日被护林员逮捕,砍掉了右手,其余人只能先低调避险。团队士气大伤,对林中女巫的恐惧已刻进了他们心底,重新组织行动变得遥遥无期。
几天后,当满脸愁容的格蕾塔来到地窖拿出最后储藏的食物时,她惊愕地发现,角落的一个干瘪麻袋上,赫然放着五枚弗罗林金币……
荷雅门狄坐在木屋外享用着晚餐,食材是她在森林里打到的一只松鸡。炊烟袅袅升向天空,灶底未熄的树枝还燃烧着小火,木制横板上排列着一串串滋滋作响的鸡肉,油脂从焦黄的肉块中渗出,滴落在炭火里,迸出细碎的火星。一只机械鸟降落在她身侧,在融融暖光中解除了魔力,消失不见。她通过这只魔法造物追踪到老卢卡斯家的地址,目睹其艰难处境后,悄悄送去了些许钱财,希望能帮助这家人熬过凛冬。
这些金币来自于荷雅门狄最近那次离开耶莲娜诊所时所得的馈赠——她执意将派斯捷留下的全部十六枚金币都塞给她。这笔巨款相当于骑士阶层半年的俸禄,能维持一个人在农村生活三四年。有了这笔钱,荷雅门狄的日子一度过得很安稳,连续两年多都没有再偷盗。她精打细算地使用,每月仅前往一次邻近的村庄克洛滕采购必需物资,将金币消耗到五枚结余。这些剩余金币被她悉数赠予了老卢卡斯一家,作为不慎致其受伤的补偿。
自那次分别后,她已近三年没有与耶莲娜见面了。迫于现实压力——愈来愈多的龙术士掌握了她的踪迹,修齐布兰卡蛮横的突袭更令她印象深刻——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
“诅咒”在这段时间仍间歇性发作,魔力的使用也未能完全戒断。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无奈。她发威驱逐了那群盗伐者,却无意伤害这些为生计所迫的可怜人。他们多数人处境与她相仿甚至更为困顿,但为了守护栖身之所,她不得不采取防卫措施,有时也难免要应付一些非必要的冲突,或者是意想之外的状况。
就比方说……现在。
动物的吠声突然在林中响起,让荷雅门狄误以为有猛兽来袭。过了一会儿,灌木丛中的阴影轮廓逐渐显现,一双琥珀色眼睛在暮色里毫无惧色地注视着她。
原来是一只赤狐。她想。
鸡肉串的香味吸引了它。它似乎饥肠辘辘,冬季食物的匮乏竟令它冒险出现在了人类的眼前。
“过来吧。”荷雅门狄从木签上剔下一块焦香的烤肉,抛了过去。
狐狸警觉地跳开了,短暂迟疑后,又试探性地靠近。随着吞咽声响起,那块肉转瞬消失在它的喉间。它并未离去,保持着安全距离继续观察她。
于是,荷雅门狄干脆把整条烤串上的肉都投喂给了它。狐狸在六七米开外处大快朵颐,毫无戒备。它红褐色的背毛与浅色腹毛形成鲜明对比,耳朵尖与四肢末端点缀着黑斑。它虽然毛色鲜艳浓郁,却并非鲜红,与火焰或鲜血的颜色、以及火龙的颜色有着显著区别。她仔细地观察它,想记住它的模样,回屋里取出画板、画纸和画笔。屏息敛声间,她以最小的幅度缓缓起身,不料才刚有转向木屋的动作,它就迅速叼起残肉,闪电般地窜入了树林。
“再见了,狐狸。明天再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荷雅门狄伫立在原地,低声自语。
森林里的岁月浸透着孤寂。虽然这正是她所希望的、能够躲避人际纷扰的宁静生活,然而,当暮霭漫过树梢,夜晚逐渐降临时,那种噬骨的空落感便会悄然攀上脊背,将她拽入难以脱离的寂寞深渊。
一阵浅浅的痛意袭来了。胸口绵延不绝的钝痛自那日施术驱赶盗伐者后,便持续纠缠着她的躯体,此刻又再度细细啃噬起她的意志。让它痛去吧。二十多年的流亡早已将忍耐刻进骨髓,这般程度的创痛根本不足为虑,更无需向远方的医者求助。真正灼人的,是记忆中不断浮现的耶莲娜温煦的笑颜。她很想念她,也很想念那早逝的萨格勒布女孩,还有那承载着她厚望却早已失联的紫发守护者,他们总是在夜深时分掠过她的意识边缘。但这就是她的选择,这就是她的道路。
孤独本就是抉择的代价。荷雅门狄凝望着天幕边际那逐渐沉降的落日,怅惘与坚毅同时沉淀在她的眼底。
XCII
-二十四年后-
南极冰原上,军民建造的冰屋形如放大的头盔,在寒风中稳稳地扎于冻土,岿然不动。冷锐的阳光倾泻于冰屋表面,反射出点点寒光。这些建筑错落有致地连缀成一片冰白海洋,足有七八百座,呈现出壮阔的景观。
在这片生命禁区,动物和植物都极为稀少,唯有适应了极端气候的物种才能在此繁衍生息。广袤雪原笼罩着永恒的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能撕开这凝滞的帷幕。裹挟着冰晶的劲风浸透衣物,让人不禁浑身颤栗。
不过,济伽统领的族人就如同极地的原住民,早已习得了严酷环境下的生存技巧。达斯机械兽人族凭借与生俱来的体魄,在这片极寒的荒原开辟出生息之地。他们无需臃肿的皮裘护具,仅以雷压构筑起巨型半圆屏障便能隔绝严寒。屏障在军队的驻扎地严密覆盖,维持着适宜的温度,使日常活动得以延续。
清晨时分,冰屋内的炉火已跃动起橘红光芒。正值族群传统节日“双冕节”,持续整日的小型庆典使众人的眼中盈满喜悦。驻扎地的中央空地上陈列着数排简陋木桌,摆放着一些餐食,有散发鲜香的海鸟与企鹅肉,油脂丰腴的海豹肉,甚至还有一些人肉,引人垂涎。族人可自行取用食物,享受这份属于极寒之地的节日飨宴。
然而,卢奎莎却深陷在阴郁的情绪中。一场噩耗于昨夜突然降落。济伽王重启了全部的八名监视者,更同意增派渥兹华麾下的两名先锋和两名传令官加入看守。彻夜未眠导致卢奎莎晨起时双眼浮肿,草草套上裙装后,她勉强吞咽了一顿迟来的早餐。外界的气候似也在呼应她的心情。五月的南极已逐步进入冬季,强风肆虐,暴风雪频发,日照时间急剧缩减。昏蒙天光下,太阳几乎不升起,仅以微弱光线停留在地平线附近徘徊。此时已临近中午十一点了,太阳才贴着地面显露出惨白轮廓,预计两三个小时后便会再度沉落。
虽然光照时间短暂,但族内举办“双冕节”庆典的惯例依然不受影响。与更为盛大的“鸣雷颂圣节”不同,这个节日只在冰原上举行,因此卢奎莎失去了出席资格,无法与他们同乐。无论是现场的欢腾氛围还是自由的气息,都与她无缘。
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推开门扉,门口站着两条新来的看门狗——那仁桑阿与乌甘菩尔。这对姐妹同为传令官级别,外貌几乎一模一样,卢奎莎与她们相识尚不足一天,她完全无法区分两人的身份。
“卢奎莎女士,渥兹华将军知道您不便出席庆典,特地准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说话的是那仁桑阿。她那黑亮黑亮的头发像柳丝一样柔顺地垂落双肩,灵动的杏眼仿若会说话的百灵鸟。
“请您务必收下。”乌甘菩尔朱唇轻启,“我们不打扰您了,这就退下。”她也有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和一双灵动有神的眼睛,就连声音都几乎与那仁桑阿一样,但更为清脆,说起话来婉转如莺。
卢奎莎警惕地望着她们,手捧礼盒退入室内。房门闭合的刹那,她仿佛嗅到了礼盒缝隙渗出的异香。渥兹华居然会送她礼物?他安的什么心?卢奎莎心中疑窦丛生。这盒子分量稍重,隐隐散发着一丝她很熟悉的诡异味道,让人联想到死亡。她谨慎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喷着香水的信笺,当她目移到它的下方时,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
高档的银丝布层层包裹着一个形似椭圆的物体……卢奎莎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拆开了它。
“……不!”
礼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从中掉落出一颗头颅,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后,停住了。
吉安面容扭曲地躺在那里,双眼圆睁,死前那痛苦与绝望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张脸上。脖子处的切口极为干净,光洁的切面上几乎没有流多少血,但防腐液却从他的鼻孔与微张的唇缝中缓缓渗出,浸润了他毫无生气的面孔和他浅棕掺金的鬈发。礼盒里摆放着乳香和薰衣草等香料,掩盖着死亡的异味,此刻已掉了一地。渥兹华……他怎么可以如此心狠手辣……
“吉……吉安……”卢奎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难以成句。她竭力用双手撑着桌沿,才没有瘫倒下去。虽然吉安不愿意与她一同出走,伤透了她的心,可无论如何,卢奎莎也没想要杀了他。她给他注入了一段两人欢爱的记忆,让他回到他主人的身边,难道渥兹华是出于嫉妒,才对吉安痛下杀手的吗?
那双曾含情脉脉的绿眼睛,此刻宛如死鱼般空洞地望着卢奎莎。这时,她终于想起了那张信笺,缓缓地将它捡起。
墨迹晕染出一句轻佻的句子:「亲爱的,你想不想要衰老的人类样本?」
衰老。
是的,吉安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逐渐年长的他,在极地艰苦环境的磋磨与渥兹华终日的玩弄下,才刚满三十岁就已显露出衰颓之态。这一点,卢奎莎在前夜与他交谈时便注意到了。然而,她并不知晓,渥兹华杀害吉安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今晨起来后,发现他眼角多出了一道细纹。他早已厌倦了这个人类玩物,觉得他不再具有价值,原计划是将其保留到卢奎莎一年期限将至时,再把他的尸首送还给她。渥兹华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吉安长久存活,但那道意外显现的皱纹却突破了他的容忍限度,于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生命。
悲愤与惊惧同时在卢奎莎胸中翻涌。吉安残缺的尸体如同死神挥舞的宣告之镰,明明白白地向她昭示:「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理智如一道闸门,试图拦住那汹涌而出的情绪。这男人的死,本应无法刺激到卢奎莎。毕竟,她和吉安早已情断缘灭,在心底,早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可情感却不受理智的管控,卢奎莎的内心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暗自思忖,至少,她还能为这位旧情人做最后一件事——让他的遗体得以妥善安置。
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将滚落的首级和散落的香料仔细收回礼盒,摆正位置,然后冲出了房间。
此刻有六个看守屹立在外,那仁桑阿和乌甘菩尔虽不在场,但她们的同伙在。
“吉安身体的其它部位在哪里?把它们全部交给我。”卢奎莎直视苏万迪问道。
先锋们惊讶极了,未曾料到这女人竟会提出如此要求,瞧她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处境。“那男人的残躯早就被军团众人分食了,估计此刻已经在胃里消化殆尽,进入肠道了吧。”苏万迪露出一抹轻笑,“可惜,我没有这等口福。”
“那颗头颅,算是将军念在你们的旧日情分上,给你留作纪念的。”牙尔呼接话道,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你应该感激将军的这份‘心意’。”
一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不断撕扯着卢奎莎的理智边缘,抓挠着她的肺腑。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手刃这两个渥兹华的爪牙,把他们的头颅狠狠掷到他们主子脚下的冲动。她对济伽那些将军的恨意如沸油煎心,尤其是渥兹华那个畜生,她恨不得食肉寝皮;而有些时候,她又期盼济伽能干脆利落地赐死自己,好让这一切痛苦有个了断。卢奎莎没有理由指望能获得怜悯与救赎。“王之眼”早已宣告了王的最终判决,他并不打算长期供养她。若一年内交不出令王满意的成果,等待她的,必然是无情而彻底的清算。她在这里的奋斗时光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前方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任何转机,她只盼这场荒诞的戏码能尽早落幕。
远方传来一阵雷声,突然将卢奎莎的白日梦震醒。
“出了什么事——”噶尔汉发出一声高吼。
喊叫声在宫殿长廊间回响,声浪不断从远处逼近,仿佛出现了某种突发变故。卢奎莎眨了眨眼,满脸疑惑。更多雷鸣与喧哗在周围震荡。她灵敏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很快便觉察到,那些雷声来自外面——那个大涡洞的外面。
“敌袭!”一名族人的嘶喊声刺破了空气,向他们传递警报。“有敌人入侵!”
“来犯者是谁?龙族还是刹耶?”诺敏刚问出口,目光触及身边的龙术士时突然收声,他与几名看守匆忙对视,旋即朝卢奎莎喝道,“退回房间,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龙族打过来了?卢奎莎被几人粗暴地驱赶回屋,大门砰然闭合的巨响中,依然能清晰听到外界杂沓的脚步声。宫殿的守军本就不多,此刻多数已被抽调至冰原前线。门外的过道上不断有兽人族士兵疾奔而过,互相叫喊。那仁桑阿和乌甘菩尔也从远处跑了过来。“敌人正向我们的驻地进军!”卢奎莎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总之她们中的一人喊道,“大家迅速集合,列队迎战!”
“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看管这个女人!”苏万迪纠正同伴,“外面的战事……就交由其他人处理吧。”
肃杀的雪原上,战斗早已拉开序幕。
爆炸的气浪掀飞了营地中央的木桌,将庆典食物如碎屑般抛向半空。数千名机械兽人族士兵于高空现身,令苍穹如同汇聚起翻滚的乌云,使本就黯淡的天空更加失色。刹耶军出动了两个将军的军团,由沙桀和米竺勒夫挂帅。而驻守冰原的济伽四大将军及其部众,仍沉浸在节日的欢畅中,将军们正与士卒碰杯,战士们胡吃海塞享用宴席,这场突袭恰恰在大家都毫无防备的时刻猝然降临。
当确认是刹耶的军队来袭后,四将军即刻整编部队,展开反击。敌军在接近至交战距离时突然发动偷袭,首轮攻势恰好轰击在济伽军架设的雷压屏障上。可这道屏障主要是为了抵御暴风和冰雪,面对军事打击时防御能力有限,在敌人的攻势下没撑多久就裂开了。
部分冰屋子未能经受住冲击,在震荡中轰然垮塌,飞溅的碎冰致使多名族人负伤。所幸屏障溃散前已抵消了部分能量,虽然多处建筑遭到了损毁,但并未有人罹难。伤员数量尚在可控范围内。
冰原怫声四起,战士们迅速排列好队形,听从四将军的指挥迎战敌军。伪装的人类外壳立时褪去,显露出达斯机械兽人族原有的形态。上万名兽人族互相撕斗,却并未陷入混战,在战斗初期,双方均固守在己方阵线,以远程火力相互轰击。
论单个军团的兵力,是刹耶这方更胜一筹,但他们只来了两个军团。而济伽方有四个军团,在总兵力上占有优势。四位将军心中笃定,认为此战定能克敌制胜。
一波又一波的闪电攻击持续轰炸着敌人的阵地。趁攻势稍缓的间隙,沙桀将军的两条鞭状上肢优雅而有力地在空中挥舞,狭长的机械身体微微弓起,尽显愉悦之姿,“嗨,真抱歉搅了你们的节日,不过,嗨,这正是我们的目的!嗨!”
原本充满欢庆气氛的集会转眼间变成了激烈战斗。刹耶的将军们气势汹汹地杀到庆典现场,显然是故意的。他们深知济伽部族会在今天过节,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来砸场子。
“诸位的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啊。既有热闹的庆典可供沉迷,又有丰盛的宴席能够尽享。但是啊,这地方可不能只由济伽一人独占哦,我们偶尔也想来‘赏玩’一番呢。”米竺勒夫虽用戏谑口吻说着,心中却暗藏着无奈。他本无意参与此次出征,却拗不过沙桀的软磨硬泡,不得不随他远涉重洋。既已参战,他便抖擞起精神,准备会一会这些老对手们,一较高下。这支华丽的“蝴蝶”正缓慢扇动翅膀悬停于空中,虫蛹般的身躯高如哨塔,灰色肌体上镶嵌的十多颗绿宝石光芒璀璨。他用占据着大半个脑袋的巨型独眼看着敌人,身体两侧的六条粗壮触须不停地互相摩擦,呈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仅凭这点兵力就敢发动袭击?我看你们是昏了头!”露出本相的墨里厄将军怒目圆睁。他虽然个头和四肢相较其他将军短小,但那散发着蓝紫光芒的孢子状躯干却看起来危险十足。“刹耶本人若不在的话,你们俩今日谁也休想活着回去!”
“嗨,嗨,别得意得太早。瞧这情形,济伽似乎也尚未苏醒。嗨,究竟谁能笑到最后,还没有定数呢!嗨!”沙桀高声调侃道。
“沙桀,你们此番入侵,总该有个理由吧?难道只是专程来捣乱的?”渥兹华的双眼眯成细缝,目光既锐利又透着轻佻。这位将领的诡异形貌在众将间堪称独树一帜,畸形不对称的庞大身躯上,长着深海怪鱼般的头颅,裂至耳根的巨口布满森白鲨齿,周身游动着刀刃状的触手。其下肢呈现为虾类与昆虫的混合体,胸腔处却镶嵌着面容俊秀的人类男子头颅。他说话时的表情变化,主要依赖这张人类的面孔呈现。
“嗨,装什么糊涂呀?”沙桀扯着嗓子怪笑,机械触手发出亢奋的震颤,“你们暗地里搞了多少小动作,嗨,当真以为我王不知道?该清算你们掳掠积欠的总帐了!嗨!”
“你这只会傻叫的蠢货,在胡扯些什么?”墨里厄反唇相讥道。
“难道这几年对我军的骚扰,不是你们所为?”米竺勒夫目光中透着犀利的质问,“据统计,霏什军团损失了三人,沙桀军团和我的军团各损失了二人,这些失踪的战士都被你们抓去做什么了?虽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数目,但究竟是谁赋予了你们这般肆意妄为的权力?别想推脱给龙族哦。我们已经探讨过了,若龙族真要与我们开战,定会发动全面攻势,才不会使出这种小偷小摸的手段。这种行径,倒是与济伽那畏首畏尾的秉性完全契合呢!”
这场袭击并非偶发事件,背后隐藏着双方势力的博弈。多年来济伽方面持续劫掠刹耶的部众,涉及到霏什、沙桀,米竺勒夫三个军团。尽管损失很微小,却令刹耶麾下的诸将愤懑难平。
沙桀与米竺勒夫的突袭,其实是出于王的默许。刹耶深知,即便自己有心剿灭济伽,也要考虑到远方阿迦述的威慑。短期内虽然难以拔除这根眼中钉,但如果能通过周期性的侵扰,逐步削弱其军力,倒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制衡策略。因此,刹耶王纵容了部分将军带着私仇前往济伽的属地,本人并未亲征。原本,沙桀还想鼓动霏什军团一同参战,但霏什将军却认定该行为是欠缺战略考量的无谋之举,因而拒绝介入。鉴于仅集合了两个军团,在兵力上处于下风,沙桀便与米竺勒夫定下了袭扰战术——在给敌军造成预定规模的战损后立刻撤离,绝不恋战。
墨里厄被米竺勒夫问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别跟这些家伙废话了!”澈尔将军那深埋在黑羽下的独眼陡然放出亮光,呲牙咧嘴道,“我们兵力占优,此刻正是歼灭刹耶这两个军团的最佳时机!”
“为我王献上敌将的首级!”断臂的女巨人将军哈拉古夏发出一声战吼,提振士气,麾下立即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声浪。
此话彻底引爆了战局,就这样,战斗进入了更为激烈的阶段。
严阵以待的钢铁巨兽们在空中展开远距离闪电轰击,一道道刺目的电光划破天际。这些能量束中混杂着一些暗红色的火焰,源自吞噬过术士的族人。能量波在战场上急速穿梭,犹如无数条愤怒的银蛇,直逼敌军。
闪电每击中一次对方的阵线,空间便随之抖动一下。整个战场都被这眩目的强光与骇人的能量所笼罩。冻原上的冰屑被掀起,飞溅的碎石在地面犁出蛛网状裂痕。双方的攻势皆如暴风骤雨般迅猛,防御也同样坚固牢靠。持续不断的闪电轰击迫使双方的阵线不断收缩,最终在混乱与喧嚣的轰鸣声中,前排士兵的瞳孔中已能映出彼此狰狞的面容。混战中,一些人开始了近身肉搏。钢爪铁手互相撕扯,带倒刺的触手互相绞缠,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沙桀位于军团阵列的后方,只见以他为中心,骤然升腾起一片黑暗的气息。天地间残存的一丝日光被稠密如墨的雷压彻底遮蔽。战场上,所有来回游走的闪电激流霎时像蒙上了黑纱般的光晕。沙桀瘦长的身躯被絮状黑云缠绕包裹,其间不时窜动着幽绿的异光。有别于寻常兽人族无形无色的雷压,他的雷压凝若实质,浸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这股黑暗雷压如潮水般漫开,在敌阵上方聚集成浓稠的黑雾。当黑雾吞没战场时,敌方每个士兵的呼吸都好似吸入了绝望。
“嗨,沉入永夜吧!”数以千计的黑暗能量球从沙桀致密的雷压中分裂显现,这些鸡蛋大小的球体无需轨迹指引,便能径直穿透人们的躯体,散布绝望。
「梦魇心树」的精神侵袭一旦成功发动,己方军队的士气将大规模溃散。必须阻止他!
“休想得逞!”哈拉古夏喊话后,立刻进入了意念操控。这位生有双瞳的兽人族将军闭眼默念的样子仿佛一个巫女。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可沙桀的心跳却好像漏了一拍——某种超越听觉的震颤,直接穿透了目标人物的颅骨,刺激着他的中枢神经。
遭到音元素的声波冲击,沙桀露出痛楚的神色,动作顿时紊乱了。尚未完全成型的黑暗能量球刚要射出,其能量就瞬间瓦解,如同被飓风刮散的雾霭。
「沉默的螺旋」中断了敌将的精神攻击。黑暗气息从战场和人们的心中急速消散。
“进攻!”墨里厄顺势大喊,“雷压齐射!”
四将军的方阵爆发出震天怒吼,数千枚缠绕着电弧的雷压炮弹划破战场,在能量的挤压下,连空气都出现了扭曲的变化。暗紫色雷暴贯穿云霄,无数道闪电同时劈向沙桀和米竺勒夫的军团,仿佛天空降下了美丽而闪耀的星雨。
两个将军的部队逐渐陷入劣势,尽管他们全力抵抗,却难敌对方的进攻。米竺勒夫粘稠而硕大的独眼紧紧眯起,展开的「绝对领域」如同透明水母般包裹住核心部队。这层“环”的庇护下,所有依赖雷压传导的达斯机械兽人族的攻击皆被无效化,闪电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便消散无踪。然而,它仅能覆盖直径两百米,“环”外的区域无法照顾到,外围士兵在暴烈的雷击中艰难防守,一些士兵受伤的身躯开始迸裂出碎屑,一些则逐渐化为了焦炭。战场上漂浮着紫色、蓝色等颜色各异的电弧,混着灰烬和暗血,如雨般从空中洒落。
己方阵线出现了松动,不断被撕开缺口,米竺勒夫的心中渐渐萌生了退意。
“这买卖可不划算啊。”他以近乎气声的语调嘟哝自语,却并未向沙桀吐露。一旦开口,便意味着承认失败,对士气将是致命打击。
不过,沙桀却仿佛洞穿了他的犹疑,嘶吼声穿透战场,“嗨,嗨!畏缩什么!哪有讨不到便宜就撤退的道理啊。给我压上去,继续打!嗨!”
尽管沙桀不愿就此罢手,但战局却已难逆转。他固然能再次释放恶意雷压,但敌阵中的哈拉古夏也可以精准地投射音波,撕扯他的意识。他们两人棋逢对手。如果能有第三者打破这个局面……
沙桀正欲喝令军团的士兵加强火力,突然,敌军的侧翼遭到了另一股火力的打击。
“什么人?!”澈尔的暴喝震得空气发颤。
北方出现了磅礴的战阵,千余兵士兵步调整齐划一地向空中战场推进。其领袖——霏什将军以他的本体形态飞驰在队伍正前方。他的机械真身形似蜘蛛,八条肢爪在紫色雷光中狰狞舞动,顶端呈倒钩状的触爪。不同于自然界的蜘蛛大多有四到八只眼睛,霏什保留着达斯机械兽人族最原始的单眼构造。他的腹部格外丰硕膨大,分节隆起,遍布着机械背板,但没有纺器。
米竺勒夫弯起了嘴角。“不放心我们,才来督战的吗?倒确实像你的作风啊。”
“你们两个贸然出战的行为,我仍然是不赞成的。”言不由衷的霏什带着军团降临了战场,支援两名同伴。他带来了全部的1900名士兵。尽管三军汇合后的兵力仍然比不过对方,但凭借霏什军团的助阵,如今双方之间仅有数百人的差距了。
霏什话音刚落,就立刻指挥军团全员放射闪电。他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原本对四将军这一方而言稳操胜券的局面,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但他们的人数依然占优,还有主场优势,渥兹华从容不迫道,“霏什,连你也亲自上阵了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不过,别以为有你的增援,你们就能扭转败局了哦?”
墨里厄可不想优哉游哉地和敌人寒暄,双掌已凝聚起一发强劲有力的雷压炮弹,想要打霏什一个措手不及。炮弹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瞄准的自然是这支援军的统帅,但他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异常——霏什独眼中的瞳仁神奇地消隐了,整个眼球变得好似乳汁一样的白色。某种声音侵入了墨里厄的大脑,开始引导他的手。墨里厄的炮弹骤然调转方向,对准了己方阵营的——
“小心啊,哈拉古夏!!”及时注意到这一情况的澈尔立刻朝同伴伸来他的援助。这只浑身肌肉劲瘦的将军肩胛处的黑羽瞬间张开,碰触哈拉古夏——她没有双臂,于是羽毛直接探向她的腰身。
“快闪开啊!”墨里厄嘶吼着试图补救。他虽及时挣脱了精神操控,却制止不了那早已脱手的炮弹。
“——!”根本没料到会遭同伴突袭的哈拉古夏完全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幸好澈尔与她相距不远,他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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