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Chap.3:荷雅门狄(31) (第2/2页)
湛蓝光柱擦着哈拉古夏的耳际轰入人群,澈尔的「无影者」在千钧一发间裹住同伴,赋予了她能够穿透任何物体的特性。炮弹的冲击光柱和余波穿过了哈拉古夏的身体,却未伤到她分毫。然而,她后方阵列中的士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炮弹炸开后冲出了一道能量洪流,一些人勉强避开,另一些人却被这股能量完全吞没,化为了齑粉。
霏什的眼睛恢复了常态。“有点意外啊。居然只能控制这么短的时间,真不愧是墨里厄将军。”他不带任何笑容地发出了赞叹。
“那个混蛋……”敌人的「崩坏大脑」所造成的短暂精神控制让墨里厄愤恨不已,喉间挤出了低吼。哈拉古夏与澈尔对视时,彼此眼底也都浮动着未散的惊悸。
他们应当庆幸,霏什的精神同调能力在战斗中每次只能锁定单个目标,且面对实力相当的对手时,操控的时效更是大幅缩短,若非如此,这种能直接控制他人思想、篡改他人意志的异能,必将成为一个能左右战局的大杀器。
危机并没有解除。趁霏什偏转墨里厄攻击、哈拉古夏的军队遭受无妄之灾的间隙,沙桀再次行动了。
随着恶意的雷压降下,那浓密黑雾再度笼罩了战场。潮涌的乌云遮住阳光,让人难以分辨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哈拉古夏想要阻止,却被突然侵入意识的霏什干扰行动。尽管哈拉古夏很快挣脱了精神束缚,却还是晚了一步。
千余枚黑暗能量球袭向四将军的军团,被击中的士兵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他们的身体完好无损,直到低头才发现黑雾已经穿透了躯干。这看似实体实则气态的攻击没有造成任何肉|体创伤,却将恐惧深植灵魂。受害者完全察觉不出自己是何时中招的,恐惧就已化作无形利刃刺入身体,剥夺了光明,瓦解了希望,意志薄弱者甚至已当场濒临崩溃。约有数十名士兵突然全身发颤,双手紧抓着毫无伤痕的胸膛,仿佛要挖出体内看不见的黑暗。
当敌军士兵因恐惧而战栗垂首时,沙桀正沉浸于自我陶醉中。然而,那些处于深度绝望的战士,忽然又精神振作,集体恢复了战斗姿态,这诡异的转折令让他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沙桀,你这家伙的能力似乎没什么用啊!”渥兹华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对敌人发出嘲讽。就在沙桀发动「梦魇心树」后不久,临危不乱的渥兹华将军也发动了他的能力。
「不平等交易」的特殊效力正在生效,它剥离了士兵们当下最不需要的恐惧感,将其与他们与生俱来且此时亟需的战斗意志进行了置换,成功破除了沙桀的精神攻击。在当前场景下,渥兹华的能力俨然就是沙桀的克星。
军中的恐惧仅持续了片刻就消散了,士兵们不仅重拾战意,更因为沙桀的戏弄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斗志。
“能操控人的可不止你一个,霏什!”哈拉古夏立刻回敬道。
与霏什通过精神联结主宰对象思想的原理不同,哈拉古夏的音波攻击也能对人的行为产生影响。她的音波能够在物质三态中传导,初级阶段可致人眩晕失衡,进阶阶段则能直接干涉人的肢体动作。世间每个物体都有其自然频率,都可以通过振动发出声音。当哈拉古夏调节自身音波与目标物体的频率共振时,便能强制操控对方的运动轨迹。
米竺勒夫与沙桀军团中,一些士兵受声波干扰,神思一瞬间出现了恍惚,钢铁钩爪纷纷震颤着调转方向,眼看就要刺向己方战阵——直到沙桀和米竺勒夫的雷压化作紫电狂龙,劈啪作响地猛扑向哈拉古夏。这位声波掌控者的能力弱点在此刻显露,她施展能力时需要高度专注,非常容易被打断。她的敌人和队友同时了解这一点。澈尔与渥兹华的雷霆之力也猛然爆发,同时释放出雷压光幕,以防护性屏障精准拦截住敌对将军的合击,军团众将也迅速响应长官,趁机向敌军倾泻出闪电箭矢,被霏什军团的将士们以同样属性的能量护盾全数格挡。
敌人的音波操控即将得逞,霏什可不会坐视她得手。他果断发动「崩坏大脑」冲击哈拉古夏的意识,精神层面的强制连接迫使她不得不终止「沉默的螺旋」继续施展。两个将军的能力在对抗中相互抵消,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互相瞪着眼睛。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晌午将近,整场战斗似已演变为持久的拉锯战。
“我们该撤退了。”霏什平静地对另两名将军说,“我参战的前提是速战速决,而不是要和济伽的人不死不休。还记得你们战前的承诺吗?不可与敌人陷入长久鏖战。”
“嗨,你在开什么玩笑?”沙桀满不在乎地晃起他花苞状的头,“情况才刚刚好起来,你就要跑?嗨。”
“三打四虽然不公平,但有你相助,我们也增加了胜算。或许该调整一下战术了。”米竺勒夫挥动着他那形似昆虫附肢的触须,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先前你操控墨里厄发动的那次攻击已切实造成了敌方的减员,我们大可以再试试,争取扩大战果。霏什,你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突然从天空中的大涡洞射出,速度之快如流星赶月。
那不是阳光,而是由无数汇聚交织的雷压射线凝成的光瀑。它于瞬息间就贯穿了霏什、沙桀和他们近处的士兵。
“这不可能!”米竺勒夫对着攻击袭来的方向厉声嘶吼。他的「绝对领域」始终没有关闭,然而,从缓冲地带的“洞口”迸发的射线却轻松突破了他的领域。
密集的雷压射线刺穿了众多将士的身躯。那些射线细密如发,却蕴含恐怖的穿透力,在触及人体的瞬间便撕开了无数肉眼难辨的创口。沙桀左肩连同两条腿在爆鸣声中碎裂,喷溅出漆黑的血花,霏什的胸腹骤然浮现出数十个血洞,部分肌体化作飘散的尘埃。而那些防御力不如将军的先锋、传令官和普通士兵更是在光流中支离破碎,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葬身在了半空,碎肉残肢纷纷坠落。
同伴们的呜咽伴随着自己身体被洞穿的撕裂声一同响起,米竺勒夫嘴角渗出了血珠。他那能隔绝一切雷压的“环”只有在对抗「王」级别的雷压时才会发挥失常。他无法完全屏蔽一个「王」的雷压,只能减弱一部分威力。相较于沙桀与霏什的致命伤,他本人所受的伤较轻,但他的面容同样难掩痛苦。
他们的身体在雷压光束中颤抖,机械表皮寸寸龟裂。当济伽飘出“缓冲地带”的涡洞,在昏暗的天穹下显现时,三位将军的头上已浸透冷汗。
“是济伽……济伽来了!”重伤的霏什勉力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震惊之色在脸上浮现。己方安插在敌营的“暗桩”前阵子曾传回密报,明确提到这位久病不愈的王近阶段从不会在大中午时苏醒,通常要沉睡到日影西斜才能起身。同样也是内应的报告,他们才完全确认那些失踪的士兵确实是济伽派人掳走的。内应传递一次消息非常不容易,但这么多年下来,情报从未出过差错。为何……那家伙现在会醒?难道是他养着的那些龙术士,在为他医治吗?尽管霏什的内心充满了惊诧,也不妨碍他做出冷静理智的决策,“快!全军听令,即刻撤离!”他高声向全军发出急切的呼喊。
济伽先声夺人地用雷压射线让三名将军身负不同程度的伤,并击毙了他们身旁的一些近侍。墨里厄等四人欣喜地注视着。敌军开始溃退,败相已现,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怎能错过?他们定要令刹耶的三名大将命丧当场,让他们后悔挑起这场战端。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米竺勒夫振翼飞驰,留在了队伍末端,原本直径两百米的「绝对领域」瞬间膨胀了三倍,尽可能将更多的部下纳入庇护。其代价是屏障对雷压的屏蔽力降低,敌方军团追击射出的雷箭如同刺入浓稠胶体般穿透了进来,但威力被大大削减。米竺勒夫做出了完全不符合他谨慎作风的举动。济伽和他的四个将军已准备趁他孤身断后之际合力过来围杀,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
四将军想要借机剿灭敌军人马的意图非常明显,闪电和雷弹齐发,死命追咬着败退的众人,却被米竺勒夫的“环”阻隔了攻击。他牺牲了一部分屏蔽雷压的能力,换来了更宽广的保护范围,将领域扩大到直径六百米的极限。原本能完全阻隔同级别及同级别以下的雷压的这个领域,此刻的屏蔽功能被削弱了一半,但仍然顽强地发挥着作用。
由于领域的存在,四将军部队释放的雷电遭到了稀释,纵使持续发动攻势,实际的斩获却十分有限。
“你今天必死无疑了,米竺勒夫!”澈尔咬牙低吼道。「无影者」能够穿透任何物体,即使是米竺勒夫的领域也不可阻挡。只要让爪子伸得足够长,延展到足以击穿对方胸膛或头颅的距离,便能取下他的性命。
“哈,是吗。”米竺勒夫惨然一笑。他绝不会让自己断送在这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这次未能获准出征的南,还需要他的安抚。如果就这么死掉的话……那女人虽然不一定会为他流泪,但他必须要让自己完整地回到她和王的身边。
不肯错失良机的澈尔疾速突进,转眼就冲到了阵列的最前方。追击一个受了伤的同级族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尤其他素以敏捷著称。然而,当他迫近至米竺勒夫后方百米距离时,身形却突兀凝滞……
强忍伤痛的霏什转身回望,用最后的一丝力量对澈尔施放「崩坏大脑」,强行构建的精神连结霎时延缓了他的脚步。虽然只奏效了短短几秒,但也足够为同伴创造生机了。
在霏什的帮助下,米竺勒夫终于摆脱了被追杀的压力。他见己方部队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让领域变成直径二十米的小圆,原本环绕着他的巨环急速坍缩为贴身光膜,这是他能缩减的最小范围,仅堪堪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在这个小小的“环”里,任何同族的雷电都将被彻底隔绝,甚至于连济伽王若对他发动攻击,其威力也能削去近半。
身披着保护自己的“环”,米竺勒夫就像他和他的同伴过去对敌方君主的嘲弄言辞那般,变成了一只缩在狗洞里的老鼠,奋力逃出了包围圈。
“行了!不要再追了!”墨里厄抬起他表面粗糙的粗短胳膊,洪亮的嗓音震彻战场,“让那丧家之犬逃吧,让他们去吧!此战是我们胜了!”他的命令通过自己的军团传遍全军,其余将军也没有异议,做出了停止追击的决定。
自济伽与刹耶结仇以来,双方的军队几乎没有正面交过手,这是数百年间,他们首次赢得的胜利。
战斗结束了,敌军已尽数溃逃,族中战士们仍保持着机械形态警戒四方,四将军则恢复了人形,聚拢到从空中降落地面的济伽王身边。雷电和焦烟俱已散尽,济伽凝目注视着遍地的洼坑。军队驻扎地多处受损,废墟中交叠散落着不少敌人的尸骸,而己方的战死者也同样暴露在冻土上。
“清点一下伤亡数目。”济伽王睛里透着凝重。他原本会在下午的某个时间点醒来,与族人们共享节日,可安宁的时光却被生生截断。刹耶方面显然早就觉察到济伽对他们的劫掠,早已预谋要入侵,可他们偏偏挑这个日子发难……就在不久前,埃克肖及时找到法夫涅,让他设法唤醒沉睡中的王。寻常方法对深度休眠的济伽毫无效用,法夫涅情急之下便施展针灸,刺激济伽的人中穴,方才叫醒了他。
将军们领命,即刻着手派人清理战场。
族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开展受伤士兵的救治和转移工作,另一波人则负责将散落在各处的遗体搬运归拢。
一些尸体已残缺不齐,只能粗略估算,最终结果显示,敌军折损数约三百,己方阵亡者二百,其中损失最多的是哈拉古夏的军团,占总伤亡数一半。此战虽然刹耶方没能占到便宜,但倘若济伽王没有及时介入,任两军持续对峙的话,伤亡数恐怕会更多。
“王,您的身体还好吧?”哈拉古夏上前关切地问。
济伽王略抬臂膀。“无碍。清扫战场的工作要尽快完成。”
“是。”墨里厄躬身道,“我等还需在此继续驻守,以防刹耶那混蛋的后续袭击。”
“他要是敢来的话……”济伽的双拳握起,指节发出声响。
“那是什么?”突然,澈尔抬头问。
空中有异动突显。云层间掠过一道灰色的残影,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体。
意识到那可能是落单敌人的将军们立刻警觉心大起,但济伽凝望天空的眸光中却透着志在必得的沉稳。他的身体分毫未动,只是在瞬间抬起了手,朝着那个方向指去。
雷压射线从指尖迸射而出,交织成炫目的电网,封堵那东西的退路。没有人能够轻易敌过一个王的力量。然而,天上的灰色生物却在雷光触及前凭空消失,就像是施展了某种能实现超远距离跨越的空间魔法。
“不好!”渥兹华的吼声撕破寒风。
那并非是败走的机械兽人族,而是机械龙!它是从大涡洞里飞出来的!
哈拉古夏留在冰原继续指挥善后事务,其他三个将军则火速赶回宫殿。当他们来到某个房间查看时,惨剧早已铸成。走廊上横陈的卫兵尸体说明了一切。断续的呻吟自血泊中传来,是诺敏。他艰难地在地上喘息,还没有死。但与他一同值守的其他几人皆已遇害。其中苏万迪、牙尔呼、乌甘菩尔、那仁桑阿四人的死相最惨,不仅头颅落地,身躯还遭到了腰斩。
“我很抱歉,将军……卢奎莎,她……”
澈尔阻止了诺敏的诉说,大步进屋。室内的景象更令将军们心惊。
房间凌乱不堪,浓烟刺鼻。机械猫消失不见。六具乌木棺内的亡灵被烧成了焦炭,彻底死去。所有能烧掉的书籍和纸张都尽遭焚毁,在桌上、地上留下了黢黑的余烬。卢奎莎趁乱逃走前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泄愤,带着近乎报复的决绝,将她十余年来的所有心血全都毁去了,没有留给济伽王分毫。整个研究室弥漫着散不尽的呛人烟味,一片狼藉。她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个装着吉安头颅的礼盒。
“那贱人——!”渥兹华恶狠狠地咒骂着。
屋外传来了济伽王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他已先行检查了寝殿密室,发现并无损失后方才过来。愤怒的将军们立即噤声。王用千里传音制止了众人的叫骂,接连下达了两道指令,命墨里厄带人仔细搜检宫殿的各个角落,同时指派澈尔把修齐布兰卡带来。他默默停立在卢奎莎的工作室门前凝视屋内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没过多久,墨里厄回来禀报,宫殿其它区域并未受损,只有两名巡逻卫兵被打伤,其余一切安好。卢奎莎走得匆忙,无暇对宫殿实施破坏,济伽这才安了心。随后,修齐布兰卡也到了。在刹耶军攻打“缓冲地带”期间,他始终在住所里闭门看书,没有任何动作。此时,他扫视着走廊上的死尸和室内的大片焦痕,瞬息间便理清了事件脉络。
在王对两名龙术士颁布了限时一年的诏令后,卢奎莎没做任何努力,仅过了十余日便不堪重负选择了潜逃。这个行为昭示着她彻底丧失了在一年内完成死灵术的信心。她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在能力上不如修齐布兰卡,甚至连尝试竞争的勇气都失去了。现在,济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仅剩的这名龙术士身上。虽然他本就有意让修齐布兰卡吸收卢奎莎的研究,但那名逃亡者却彻底抹除了一切。
“你的同伴逃跑前,摧毁了她这些年的全部研究手稿。不过,她每次汇报时,阐述的术法原理与实验过程,我都铭记在心,能尽力为你复述。”济伽王注视着修齐布兰卡,“你能在推进自身研究项目的同时,接手并完善她留下来的那部分吗?”
“可以,”龙术士回答,“但我需要时间。”
“我一直都在给你时间。”济伽说,“我会撤去那项限令。你有充足的时间能潜心钻研。”
“我还有个条件。”修齐布兰卡直视对方的双眸,说话毫无迂回,“往后,您不要再随便收容其他龙术士了。事实已摆在眼前,这样做非但无法实现携手共进,反而会徒增许多纠葛令我分神。您身边有我一人全力辅佐,便足够了。”
类似的埋怨话语,以往只会出自将军们之口,济伽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总将情绪深埋的男人口中听到这些话。“好,依你所言。”他答应了,“你尽管放手去做。眼下最不缺的就是研究素材了。我会把此次战役中敌人的尸首留一些给你。”语声稍滞,战场惨烈的画面掠过心头,但想到这些敌尸尚能物尽其用,济伽的心中总算生出了几分慰藉。“我要的是完美无缺的成果,而不是任何残次品。这份托付,你可不要辜负了。”
修齐布兰卡默默垂首,将脸上的表情隐没在头发里。
XCIII
-几个月前~一个月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荷雅门狄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每天清晨,雅麦斯仍会如往常那般早起,到膳房为她取餐。两人见面,吃饭,开始新一天的相处。雅麦斯待她的态度丝毫未变,依然体贴入微,细致周到。他会说任何他所知晓的事,一旦族中有什么最新消息,他总会在第一时间与她分享。
年初的那场会议虽然并未酿成严重的恶果,但在二人心底,还是留下了不少震撼。雅麦斯感激于荷雅门狄始终坚定地选择自己,可这份幸福却无法彻底扫除他的惶惑不安。他没法将怨怒之气倾泻于族长或长老,即使胸中郁结愤懑,也不能公开展露出反抗的姿态。于是,他选择把矛头转向那些肆意散播闲言的守护者。或许是保护欲作祟,他严禁任何一名守护者靠近他的主人。但荷雅门狄却知道,他的偏激行为既源于内心的过度忧虑,亦或掺杂着一些微妙难言的妒意。身为血统尊贵的龙王子嗣,雅麦斯本不必在意这些在地位与力量上都远逊于自己的守护者,可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恰是他嫉妒的根源——他们的人类身份。只要他们愿意,便能毫无顾忌地与荷雅门狄相处,即便发展出感情,也不会遭到指责。可是,背负着血脉传承使命的雅麦斯却被隔绝在这份可能性外。他痛恨、并且嫉妒着守护者们,但他终究无法将那些人尽数惩处,只能把他们彻底屏蔽于她的生活圈之外。荷雅门狄对雅麦斯的举措并未表露过多情绪。灰暗无光的未来早已击垮了她的精神力量,根本没余力再去关注火龙与守护者们暗中较劲了。她的世界只需要雅麦斯。对于一个要长期应对龙族事务的首席龙术士而言,她维系生存的唯一必要条件就只有契约从者的忠诚。只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一个角落不属于雅麦斯。
自那场会议后,由于族长和长老们强烈的反对态度,他们二人虽仍维持着每日相伴的惯例,相处时却愈发谨慎地把握着分寸。彻夜厮守的情形显著减少,相较于前些日子那肆意纵欲、近乎荒淫的生活状态,如今显得克制收敛了许多,小心呵护着这段在夹缝中艰难存续的感情。偶尔,他们还是会相拥而眠,这隐秘的温存总裹挟着偷尝禁忌之果的忐忑和负疚感。“偷欢日”——这个曾广泛流传的说法,最初由雅麦斯的朋友质问守护者时听闻,而后经雅麦斯转述于荷雅门狄。一年多过去了,那些传言对两人来说早已变得像微风一样不足挂齿了。这对关系密切的主从依旧固守着彼此,仿佛外界的任何纷扰都无法再影响到他们。
六月的第二个午后,当雅麦斯的凉鞋轻轻碾过屋外小径的鹅卵石,嘴里哼着悠扬小调前来探访时,荷雅门狄正端坐在别墅前院的画架前,全神贯注。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画笔在纸上流淌出细腻的田园风光。
“能否赏我些时间,大艺术家?”他的问候比风声先一步抵达。
“你想要多少时间都行。”荷雅门狄保持着作画姿态,唇角扬起微笑的弧度。
他驻足在她的斜后方凝望。少女笔直的脊背与垂落颈侧的碎发构成优美剪影。她纤长的手指握着狼毫笔在颜料和画布间流转,时而勾勒云影,时而铺陈花田。开满黄白蒲公英的青翠原野和作为背景的美丽雪山在雅麦斯眼前展开,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背后的视线很灼热,于是荷雅门狄回过了头。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星星点点地漏在雅麦斯的黑袍上,将他眸中的情愫也一并点亮。他的目光正好与她对视,眼底漾开的宠溺、疼惜与珍爱几乎要将她吞没。注意到他始终背在身后的左手,荷雅门狄搁下画笔挑眉,“这次又准备了什么东西送给我?”
“你的生日贺礼,当然要特别些。”他微笑着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指节叩在胡桃木礼盒上发出闷响。
荷雅门狄用抹布擦去指头上的油彩,接过雅麦斯递来的礼盒,置于膝头缓缓开启。一条精美的银质镂花腰带静静躺在盒中,其繁复雕工令人不禁赞叹。她抬头看了眼雅麦斯。他故作镇定,但这件礼物却藏不住他的心思。送腰带寓意着求婚,一年前他曾这么说过。
“你想要用它将我永远禁锢,是吗?”荷雅门狄眼中跳动着狡黠的光。
“仅是件配饰罢了。”雅麦斯紧张地说,“你若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它很漂亮。”她抬手抚了抚腰带,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幸好她只是打趣,而不是要和自己闹别扭,雅麦斯顿时放宽了心,“我帮你系上吧。我觉得它和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特别配。”
荷雅门狄罕见地穿了一条明艳却无装饰的绛红色长裙,裙摆如层层绽放的花瓣,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泛起柔波。雅麦斯注视着白发少女,确信这条腰带定能与她的这身装束完美相衬。
雅麦斯将腰带从她的背部绕至身前打结,两端的华丽流苏自然垂坠至脚边,十分典雅。在它的衬托下,女孩的腰肢更显曼妙纤细,透出若隐若现的诱惑。他退后两步,认真端详。“确实相称。”尾音缀着星子般的温柔。
荷雅门狄也觉得很合适。她虽然从不奢求礼物,但这份蕴含着爱意的赠礼还是让她的心间泛起一丝暖意。在受到长辈重重阻碍的压力下,雅麦斯依然毫不退宿地爱着她。荷雅门狄忽然感到有些歉疚了。目前为止,除了那幅水彩肖像画外,她从没有送过他像样的礼物,更遑论是生日礼物了。
心爱的女孩正用她满是愧疚的冰蓝色眼睛望着自己。她的唇齿,她的身躯,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为了压制那股想要拥吻她的冲动,雅麦斯握了握拳,将目光落在身边的画上。“主人,最近你的创作颇丰呢,而且还产出了不少佳作哦?”
“我还要再画几幅,从中挑一些满意的,给朱利斯送去。”她重新拿起画笔,却被他手指的温度灼得腕间发热。
“您什么时候能再为我执笔?”期待的微光在火龙眼中跃动。他用恰到的力度握住她的手。
“画你哪有那么容易啊,那种灵感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再说,我们都这么熟了,你怎么还要计较这个呢?”她轻蹙鼻尖,反问道,“我们朝暮相伴的时光,难道还不足以弥补这小小的亏欠?”
“好,有你这句话,今夜我可就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雅麦斯温声应道。
临近黄昏时,荷雅门狄打开了结界。随着夜色渐深,睡觉的时间要到了。依照往例,他们在亲密时刻前总会先沐浴。雅麦斯提出了共浴的请求。他经常会这么提,荷雅门狄有时会应允,有时则坚持分开洗,今天,她决定满足他。
水蒸气在镜面上氤氲。荷雅门狄准备脱衣服。当指尖触及腰带时,她的动作忽然停顿。镜中倒映出她忧愁的脸。老者们的态度与导师的劝诫在雾气中浮现。她收下了这件承载着求婚含义的礼物,却不代表她真能和雅麦斯共结连理,那不过是他单方面构筑的愿景。在现实的重压面前,这份易碎的期许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我们真的能走下去吗?荷雅门狄不禁自问,缓缓解开腰带放置一边。内心深处始终盘桓着一个声音,一个渴望自由,渴望展翅飞离这个束缚她的樊笼的声音。然而,她清楚地知道,挣脱桎梏的代价何其沉重,更意味着她必须要抛下眼前人,而这恰恰是她不愿面对的选择。
一双温热的掌心突然伸了过来,从背后圈住她。“需要帮忙吗?”雅麦斯的下颌轻抵着她的肩颈,带着水汽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从刚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是不是藏着什么心事?”他近来总是格外敏感,但凡她稍有沉思的模样,他就会立刻如影随形地贴靠过来,用温柔的拥抱填补她的空虚。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每年都送我生日礼物,可我却从未回赠过你什么,实在是非常过分。”她浅笑着转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刷掉凝滞的气氛。
“小傻瓜。”雅麦斯急切地环臂搂住她,掌心托住她后颈,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手指不断地抚着她白雪般的头发。“你的陪伴,胜过世间万物。我什么都不求,只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
“嗯。”荷雅门狄侧脸紧贴他的胸口,感到皮肤一阵发烫。
蒸汽裹着二人,他们如所有亲密伴侣般互相搓洗背部,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相拥于床上时,缠绵的过程也十分美妙。待意识逐渐沉入朦胧后,荷雅门狄蜷缩在火龙的臂弯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悄然出现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其实是一间禁室。
这张床榻见证过无数次欢愉时刻,窗外滤进的月光曾无数次照亮他们的秘密。可每当天亮后,两人便不得不重新戴上面具。尽管他们的关系早已曝光在大众面前,可实际上,这份感情仍然被框定在四壁之间,只能存在于这间禁室。
荷雅门狄一边贪恋雅麦斯给予的浓情蜜意,一边又清醒地面对现实的锋刃。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兼顾它们。雅麦斯愈是温柔以待,她想要逃离的冲动就愈加强烈。在日复一日强撑的平静表象下,她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矛盾,每天都在自我撕裂的痛楚中煎熬。
她继续维持表面的和谐,与雅麦斯携手漫步在山间小道,同赏美丽的风景,品尝美味的食物,仿佛时光倒流至最好的时候,仿佛一切的困局都不曾存在。
几天后,荷雅门狄前往雅麦斯的洞穴拜访。她拾起搁置许久的木笛,温习那些由他传授的乐章。曾几何时,这个洞穴令她心驰神往。能进入一处火龙的栖息之地,曾让她感到新奇又刺激。如今,这里却浮现出另一重含义——雅麦斯赋予她自由出入权利的前提,是将她默认为伴侣的人选。尽管这里比首席居所更安全,但那些初探时的悸动和兴奋早已消退。它同样也是一间禁室。
他们的爱情,似乎只有在这些禁室中,才能正常持续。
任何并非自由的地方,最终都会暴露出它的本质。
与雅麦斯共生已有五个年头。昔日那童颜鹤发、病气缠身的少女,早已在共生契约的滋养下变得活力四射。然而,有些特质却始终如一。无论经历多少环境变迁,都无法抹灭她生存的意志,更动摇不了那颗祈求返乡的心。
荷雅门狄在反复思虑中逐渐酝酿了一些想法。她笃信自己找到了一个破局的好主意。她要寻找机会向雅麦斯坦白,试图探明他的态度。
“雅麦斯,我们应该定个期限。”她在一个阳光斜照的午后,在客厅共进下午茶的时刻,这么对他说道。此时距离她萌生这个念头已过去了两个月。她经历了数十次欲言又止的挣扎,现在,她觉得他们必须要直面这个选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雅麦斯为她倒了一杯茶,同时冷淡地对她说,“若是关于那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他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推至她面前,用这个动作掩盖情绪的波动。
“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她开口时喉咙发痒。对方瞳孔中那抹夹杂着怀疑与冷漠的目光,令她的胸腔传来锐利的刺痛。“但我……我真的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族长的态度早已明确,他们不会让你走的。你若擅自离开,就是谋逆。”
“哪有如此不讲道理的族规?你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你们留我在山上,既不让我战斗,也不给我自由,稍有违逆就要施以严厉的惩戒,这种生活与在监狱里服刑有什么区别?雅麦斯,你曾经不也支持我卸任首席之位吗?否则那次,你怎么会去冒险试探火龙王大人的态度呢?”
“好。那你想怎么做?”
“五年为限。”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泛起怒意的竖瞳,“我最多再等五年。届时我会自行向两位族长提出离任的请求。无论他们如何反对,我也要达成我的目的。我要回家,我要回去见我的家人。我要回到我从前的生活。”
“五年,”茶匙与杯壁碰撞出锐响。“这就是你对我爱的期限吗?”
“我对你的爱当然会持续很久。你为什么总要认为我会背弃这段感情呢?你总是这样质疑我,好像我真是什么薄情寡义的人似的。”
“这难道不是事实?”雅麦斯在座位上挪动,“你根本就是个忘恩负义,且缺乏责任感的姑娘!我们龙族赐予你的健康、长寿和力量需要通过你的实际行动来得到回报。你要为我们带来胜利和荣耀,这才是你应当做的!”以往对这些陈腔滥调向来蔑视的雅麦斯,现在却被迫动用这一套他最为厌烦痛恨的说辞,试图用道德绳索去拴住主人。
“你说什么?雅麦斯,你一定要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束缚我吗,用首席龙术士的职责来捆绑我?”
“难道我对你的陪伴还不够?难道我对你的爱不足以消弭那些过往?”
“那不是什么过往!我的父母正在家里等着我!你给我的爱根本代替不了那份血浓于水的感情,代替不了他们给我的温暖。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甚至、甚至不需要你的爱,因为它困住了我!”
语言仿佛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心。“五年……好,就算我答应你,可你真的认为,我们之后的五年时间,能够在快乐中度过吗?”
越来越多的争吵,越来越深的裂痕。他们在过去一年间,为同一件事反复吵架,最长连续三周互不理睬。虽然每次冷战后都勉强修复了关系,但两人的心已离得越来越远。对于这段感情,雅麦斯已经逐渐失去了信心。
荷雅门狄将视线置于他鼻子以下的部位,没有勇气去正视他的脸。她强压下想要抱抱他,抚平他哀伤的冲动。这么做意味着妥协。她不要妥协。今天必须得有一个结果。
“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她略显决然地说,用力揪住桌布边缘,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这就是重点。”雅麦斯的手剧烈抽搐,“你不该夺走我生活中仅存的美好。你知道在遇见你前,我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吗?没有爱,没有希望。亲生父母早早离世,嫡亲祖先忌惮我抢夺他的位子。龙族漫长的寿命给予了我们忍受寂寞的耐性。可无止境的寂寞总有一天会吞噬掉我。直到你出现了。在那之后,一切都全然不同。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让我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意义。现在,你却要亲手终结这一切!回答我,主人,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对我产生过哪怕一丝的爱意呢?”
“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荷雅门狄无法忍耐地站起来,拍打了一下桌面,“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可能会违背本心,在这个地方逗留这么久?难道是为了让龙王日以继夜地监视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除了你以外,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雅麦斯也猛然站起,无意中碰翻了茶碟,飞溅的茶渍在桌布上洇开暗色痕迹。他顾不得收拾倾倒的茶具,径直冲到她面前,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背。“对不起,刚才那些话全部收回!我们停止争吵吧。求你了,主人,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折磨……”
“我们要解决问题。”声带仿佛被悲伤和怜悯的情绪冻结着,荷雅门狄猛力拉扯它,让自己挤出声音,“我不能仅靠对你的爱强留下来……迟早有一天,我会撑不住的。”她抬眼,在他垂落的头发中找到他的目光,“跟我一起走吧,雅麦斯。我们去人界好不好?让我们抛开族长的猜忌,抛开伦理的束缚,一起寻找我们的新生活。”
“去人界?”
“是的。”
雅麦斯的话声停滞了一拍。“事态难道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为什么被你说的好像……我们必须要逃命一样?”
“你不愿意吗?”她问道。
不,他当然不愿意。记忆的洪流涌入脑海。雅麦斯想起了那天,在那场针对他们的会议结束后,他在龙神殿外遇到菲拉斯的情景。那一幕至今仍在影响他。他的地位,他的荣光,都只有在卡塔特才能维持。若是去了人界,所有的光环都会消失,他甚至可能会变得比菲拉斯更不堪。虽然雅麦斯以前也曾短暂去过人界,接触过人类社会的某些方面,但终究无法适应,也并不喜欢与人类相处。那里不是他的归宿。卡塔特才是他的家,有他熟悉的全部。只要还有选择余地,他绝不愿走上那条路。
“逃到人界是最后的选择,只有在事情最危急,彻底无法挽回的情形下,才会考虑的路。可现在,我们还没到那种绝境。”
“你不愿意。”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再次说道。
“对,我不愿意。这很奇怪吗?我乃火龙王大人的嫡系血脉,我的立身之地只有在卡塔特。你在来这里前就应该做好与人界断绝一切联系的准备,你那该死的师傅早该告诫你的!这样你就不会总想着要逃离我的身边了!”
荷雅门狄闻言,立刻转身冲向了楼梯,脚步快得带起风声。过去争吵总是他负气抛下她,这次却换成了她率先离开。
雅麦斯没有出声挽留,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牵扯,荷雅门狄踉跄转身,正对上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的火龙族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他魁梧挺拔的身躯正极力克制着颤抖,火红色的瞳孔里满含愠色。
“你要去哪儿?”他像看着一匹顽劣的野马般看着她,握紧她悬在空中的手腕。
“如果你认为我现在就要逃跑的话,那我们确实没必要再继续了!”她提高声调,眼眶发红地回瞪,“事实是,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走下去,我们永远也得不到族长的认可,你就承认了吧!”
“那你不如也承认,你对我根本没有真心!”
“那个不爱的人是你!你想要的只是一个‘留在卡塔特的首席龙术士荷雅门狄’,而一旦这个人不做首席,一旦她离开卡塔特去了人界,你就无法接受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在乎我,就会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会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真的爱一个人,绝不是无视她的想法去占有她!”
“你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一直在族长面前尽力维护你,所有质疑的声音我都全力压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全都看不见吗!”
“我要的不是保护,我要的是和其他龙术士一样的权利!”她奋力抽回发麻的手腕,“雅麦斯,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满足控制欲的借口罢了!”
“你说什么?!”她对他所有付出的彻底否定像尖刀捅进胸腔,痛得他几乎无法再说下去。
“我不是一件装饰你龙穴的藏品,或是献给你们龙族的贡品,我不要被锁在精致却腐朽的大笼子里!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好!那就如你所愿!我不会让你做我的私人财产的,因为我不会再爱你了!”
他们在大声量中结束了谈话,抛下对方。
争吵过后的次日,雅麦斯来找她,却被她用冰冷的态度赶走了。她给他的感觉,就像天边的星星一样邈远,可望而不可及。她那孤寂的、背对他的身影,总让他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弃他而去。
不过,荷雅门狄还没有明确的计划要离开,她也不确定这个五年之约到底作不作数,而且,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她似是带着自我惩罚般的偏执,疯狂地熬夜作画,完全不顾身体的透支。然而创作过程并不顺畅。画室里铺满了被她揉皱的废稿。她的心绪始终难以平静,使作画水准大大降低。
经过连续多日的奋战,她终于在一个静谧的清晨停了下来,从堆积如山的作品中选出四幅,送去了朱利斯的工作室。
朱利斯心怀感激地收下画作,称赞了她的技艺,从她眼下的乌青看出她没休息好,便劝她回去歇息。恰好费扬斯从洞里走出,带着几分踌躇追上了荷雅门狄。如她所料,雅麦斯此刻并不在场——她已提前感知过他的气息,确认他正在自己的住所内,没有外出访友,因此才特意选择这个时段前来。
“你们俩……还是不要再吵了吧。这样互相伤害,互相赌气,我看着都难受。”费扬斯凝视着她憔悴却故作坚强的面容。虽然他始终不赞成雅麦斯与首席交往,但实在不忍心看到挚友如此难过。“既然已经确定了伴侣关系,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呢?”
“他怎么连这些私事都告诉你?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你可莫要冤枉了雅麦斯。他那张嘴,用尽任何办法都撬不开,总是把一切都憋在自己心里,从不主动透露你的任何事,也不允许我们议论你。可是,看到他情绪那么低落、那么痛苦,即便我不问,也多多少少能猜出来。”
“是我唐突了。”荷雅门狄既承受不住费扬斯混合着关切与探究的眼神,也拒绝接受任何为雅麦斯开脱的言语。“抱歉,我还有事。”正如雅麦斯从不向友人吐露他的心事般,她最终也什么都没说,保持着沉默跑开了。
这段时间,虽然她和雅麦斯关系很僵,但两人并没有彻底断绝往来。雅麦斯总会找机会看她——不知是因为上次说话过重的愧疚,还是单纯来确认她是否准备离开。不管他是出于示好还是监视的目的,荷雅门狄都无所谓。后来,他干脆恢复了以前的热情状态,每天都来陪她吃早餐,不过,只在餐后停留一小段时间,下午和夜晚从不见踪影。有时候,雅麦斯会尝试拥抱她,但她多数情况都会用力挣开,而他也不会在被拒绝后继续强求。如此貌合神离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近一个月。
荷雅门狄曾天真地幻想与雅麦斯远走高飞,到人界寻求自由和幸福。可是,雅麦斯的态度让她清楚地明白,这些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现在她已经确定了,雅麦斯根本不愿意让她离开。他会用各种理由阻挠她。可能是族长的命令,也可能是以爱或责任的名义进行绑架。未经允许离开卡塔特,被视为忤逆大罪,但她究竟何时才能重回父母的身边?再等下一个五年吗?作为拥有漫长寿命的龙术士,她当然有无数个五年可供龙族剥削,可她的家人却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的父母等不起,他们正一天天衰老。
雅麦斯这些天也经常陷入思考,对荷雅门狄充满了质疑、愤怒与失望。在她初来乍到时,她需要一个能依靠的对象。雅麦斯曾扮演着这个角色。如今,他已经渐渐失去被她依赖的价值了。让年幼的少女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地方,并且不给予探亲许可的行为确实残忍,然而……现实无法改变。既然她加入了龙族,和他签订了契约,就必须留下来。她无处可去,雅麦斯也不希望她走。无论她还想不想要再依赖自己,她都不能走。他就是这么想的。
二人的持续冷战,最终被一个突发事件打破了。
九月中旬,边界传来了敌情。不时有零星的达斯机械兽人族在龙族栖息地附近活动,盘旋于那巨大、坚固且无色的结界外,似乎找到了卡塔特山脉北迁后的新坐标位置。
群山间一时风声鹤唳,进入高度警戒的状态。龙王派遣了六条成年龙裔到远方高空探查。经过两天的侦察行动确认,敌方属于刹耶阵营的前哨。种种迹象都预示着,刹耶王手下的军团即将要大举入侵。
两位龙族领袖立即通过魔法渡鸦向世界各地的龙术士发送召集令,并迅速将荷雅门狄宣到龙神殿。他们感慨并庆幸之前没有对她采取过激行为。眼下的危急时刻,仍需仰仗这名年轻首席龙术士的能力,帮助龙族度过难关。
身无寸功的荷雅门狄,终于得到了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她感到无比振奋。这场突发战斗,也意外缓和了她与雅麦斯的紧张关系。
两人在议事厅参加了一场简短的战略部署会议。“你并非孤身作战,首席。我们已紧急调拨了四十头龙组成战队支援你。”海龙王用严肃的语气下达指令,“你的核心任务是,为你的龙术士伙伴们创造集结的时间!在他们赶到前,尽最大努力拖住敌军,直到我们能等来那些宝贵的支援。”
“请让这支部队留在卡塔特驻防,由我和雅麦斯到结界外迎敌。我会让他们为此次进犯付出惨重的代价。”荷雅门狄尽管姿态谦恭地低着头,但她的话声却极其响亮。
首席龙术士话语刚落,从殿外奔来的守护者马杰拉突然带来了一个噩耗。据侦察小队探报,敌军已在距卡塔特边境七八英里的区域现身,兵力规模介于五百至一千人之间。照当前行军速度推算,最多五分钟就将抵达。
“什么?!”虽然结界能支撑一时,但敌军惊人的行动效率还是让两位龙王大惊失色。渡鸦上午才刚刚派出,各地龙术士还没有上山。敌人竟已然逼近……
“立刻再探!”火龙王用力拍着扶手,霍然起身。“务必掌握准确的情报,弄清楚敌人到底来了多少!”
“我这就回去备战。”荷雅门狄当即说。那件由胡戈蒂斯制作、绣着魔法符文的战袍还挂在她居所的衣帽间里,现在,是时候要披起它上阵了。
主从二人迅速告别族长,出了议事厅。“我在那片开阔地等你。”快步下台阶时,雅麦斯朝远方的山崖遥遥一指。赤色眸底满是信任与决心。迫在眉睫的战事冲散了两人连日来的不谐氛围,他们都清楚此刻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去做。
荷雅门狄颔首示意,随即如幻影般冲刺在风中。这场战斗她已等待多时。即便未来可能离开卡塔特,她也誓要为龙族、为自己,赢下这场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