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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Chap.3:荷雅门狄(32)

158 Chap.3:荷雅门狄(32) (第1/2页)
  
  XCIV
  
  -二十七年后~二十九年后-
  
  晨雾总在卯时从黑木林深处涌起,漫进窗格,濡湿她的白发。
  
  知更鸟持续嘀哩嘀哩地叫,晨光攀上树干,射入屋内,将她的影子钉在窄床上。荷雅门狄恍然醒来。她凝视着墙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裂缝,盘算着该去重新采集一些泥土填补这些豁口。带着潮气的青苔味道不断从木头接缝里渗出,这座用冷杉粗木搭建的屋子像块发霉的面包干,缺少壁炉的烘烤,但局促的空间已无法容纳任何附加的摆设。阳光充沛的好天气总让她心情舒畅。如果是阴雨天,她通常会整天蜷缩在棉被里,倾听雨水顺着茅草屋顶滑落的闷响。
  
  荷雅门狄用屋外石盆里蓄着的冷水清洁口腔和面部。旁边的炉灶空置着,正等着她生火做饭。经过短暂的思考,她返回屋内,取出陶罐里晒干的接骨木果和野蔷薇果,这些果实中有一部分是上个月在克洛滕买的,另一部分采自森林边缘的灌木丛。当她检查食物储备时,注意到部分腌肉的表面出现了霉斑。她取下木架上的小刀,把长霉的部分剜掉,数了数剩余的完好肉块还能吃几天。
  
  炉灶燃起了火焰。荷雅门狄把野蔷薇果去籽并煮软,作为早餐食用,同时计划着过几天前往克洛滕进行物资补充。她需要粗盐,奶酪和更多的干果、腌制品,有时还需要购置一些蜡烛、火把和修补陶罐的沥青。绘画用的木板在森林中取之不尽,但亚麻布和颜料则必须到村镇的市集采买。她不太喜欢去克洛滕,自从有次遭醉醺醺的税吏拦截盘问,被迫击落对方的酒壶逃走后,如今她每次去,都要把兜帽拉低至完全遮盖眉骨。村上密集的人群与持续不断的噪音让她难以忍受。屠夫砍剁肉类的斧声,孩童追逐的尖叫,牲畜贩子驱赶动物时的吆喝声,这些人类活动产生的声浪相比林间饿狼的嚎叫更让她感到窒息。长期远离人群的生活,使荷雅门狄早已适应了独自一人的日常节奏。虽然她时常意识到自己与外部社会失去了联系,与整个世界脱节,但她始终不愿走出去,只想守着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克洛滕也有她买不到的东西,譬如上好的羊皮纸、精细亚麻画布及优质画笔等专业画材,只有像苏黎世这样的繁华大城市才能稳定供应。那座城市,她涉足得更少。从萨格勒布移居至这片森林的近九年里,荷雅门狄累计前往苏黎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在她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那里总有密集拥挤的人群和永不停歇的喧闹。她总是一次性购买大量所需物品,完成交易后立即撤离,绝不在城区多作停留。
  
  最近几个月,森林中的盗伐者已几乎销声匿迹。荷雅门狄在正午前出门进入林区,采集野生浆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猎到野兔、松鼠或野猪,这些猎物既能让她美美饱餐,还可提供自制猪鬃毛画笔和松鼠毛画笔的材料。在林中漫步时,她常驻足倾听鸟类的啼鸣,观察枝叶在风中摆动,但每当夜幕降临后,无尽的孤独感便会将她包围。由于林木遮挡,森林中的日落总比开阔的平原地带来得更早,往往在太阳落山前的一小时就变得昏暗。她赶在下午四点前返回住所,仅收获了一袋越橘果实和一些菌菇。
  
  太阳沉入了幽林的深处。当最后一线暮光被树木吞噬后,她点燃了照明用的牛脂蜡烛。火光在屋顶结构上投下摇晃的鬼影,视线模糊的瞬间,荷雅门狄突然觉得它有点像雅麦斯龙翼扫过的轨迹。她偶尔会怀念往昔的时光,想起她在卡塔特度过的岁月,可那些都早已远去。她偶尔也有过和旁人建立社交联系的念头,但是一想到要应对陌生人的目光和言语,她又立刻退缩了。
  
  暮色四合时,远处杂草丛中出现了些许萤火虫的微光。荷雅门狄将椅子搬到门外坐着,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记得自己刚定居此地时主动追逐过这些发光生物,那些幽绿光点曾将她带往儿时的生活场景,使她暂时沉浸在快乐的回忆里。但她很快就失去了追逐它们的兴致,只想远远地看着。她的心已不再年轻,尽管生理外貌仍凝固在成年初期的模样,但她的精神和灵魂却似已腐朽,就好像胸前那道持续性恶化的旧伤。
  
  临睡前,荷雅门狄清点了绘画用具的库存,发现布和纸都将用尽。干脆过阵子直接去苏黎世吧,这样就不必再多跑一趟克洛滕了。定下这个打算后,她吹灭蜡烛,躺进被褥。月光穿过窗框,照在床铺边缘。在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的临界时刻,有几簇火苗忽然在眼前跃动,渐渐凝成龙的形状。鳞片间散发的温热气息包裹着荷雅门狄的躯体,龙爪突然扣住她露在被子外的右手腕。走开,雅麦斯!她挥手驱赶,火龙的形体瞬间消散,她也彻底失去意识,陷入了沉睡。
  
  月末的一天,荷雅门狄于清晨抵达城市外围,阳光斜射在厚重的城墙表面,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她进入城门,青石板路面的触感与林间的腐殖土截然不同。凭着记忆,她沿主街向东行进,沿途商铺已陆续开门营业,烘焙坊的热气混合人群的喧哗声扑面而来。她将手里的亚麻布袋和柳条提篮攥得更紧,刻意低头避免与路人对视。
  
  拐向市集广场的拱门时,一座石制结构的装置出现在她的视野。龙术士敏锐的感官能清楚看到每个细节,闻到它散发的味道——
  
  一座巨大的绞刑架。
  
  这坚硬而多尘的刑具矗立在市民的必经之路上,由石砌高台与立柱支撑起巨型横梁,悬挂着成排的麻绳套索,三十多具尸体通过铁链悬挂在十余米高的石柱上。日晒雨淋下,死者的外貌已变得十分可怖。其中有些尸体还较新,有些则腐烂得面目全非,血肉已经完全脱落只剩白骨,显然悬挂超过了三个月。刑架下方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颅骨和牙齿。
  
  绞刑是卑贱的死法,是比斩首更为严厉的惩罚,通常用于处决叛乱分子,重刑犯,海盗等罪人。被绞死的犯人会长期悬挂在刑架上示众,这些刑架大多设立在城市中心广场或交通要道上,确保每个经过者都能目睹。尸体悬挂的时间通常很久,必须保留到完全腐烂或出现明显腐败特征为止。
  
  荷雅门狄本能地想绕路避开,突然,她注意到其中有几具尸体的轮廓看起来有点眼熟。
  
  “……”努力回想了一阵,当她辨认出那些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吊在最显眼位置的是那支盗伐队的首领霍尔德和副首领乌尔里希,旁边是几个核心成员,老卢卡斯和他的儿子女儿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她虽叫不出名字,但她的机械鸟曾传回过那群逃窜者的影像,明显符合这些尸体的特征。他们每个人都被砍去了一只手,尸体右手部位都留有整齐的切割断面。根据腐败程度判断,这些人大约是在几周前被处决的。
  
  几个工匠打扮的粗犷男人经过荷雅门狄身旁,发现她长时间注视着那些被吊死的人,便凑过来搭话。“愿撒旦收走这些渎神者的舌头!”一名铁匠指着腐烂最严重的尸体咒骂。
  
  荷雅门狄本想回避,但心底的好奇却不受控地促使她问出,“那些人呢?”她抬手指向老卢卡斯、贝恩,格蕾塔等腐败程度较轻的尸体,“他们犯了什么罪?”
  
  “这帮人是附近有名的偷树贼,几乎每年都要作案,这个月终于落网了。”秃顶的石匠说。
  
  “这个月?”她怔了怔。
  
  “是啊,差不多三周前。”最先开口的男人回答她,“他们都不是初犯了,被砍去右手还不老实,甚至还伪造了市政厅的伐木许可证,罪加一等。”
  
  “为了几根木头送命也是可怜,”铁匠的徒弟说,“愿上帝宽恕这些罪人的灵魂,引领他们上天堂吧。”
  
  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看他手上的榫卯锤和木工尺,是个木匠。“天堂可容不下这种人,不过,地狱的门槛倒是能蹭个边。”
  
  街角卖馅饼的妇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弓着背凑向荷雅门狄,压低声音说道,“税务官自己都倒卖过松木。哪天要吊死他,我看得换跟粗麻绳。”
  
  “呵,这话说得也是。”铁匠附和道,“那些贵族猎鹿时踏平的林子,比这些蠢贼砍的多十倍,也没见谁被治罪。”
  
  “但他们连妇女修道院的专属林区都敢砍,那里的云杉可是专供教堂和修道院建造穹顶的!”木匠鼻腔里挤出冷笑,“活该这些贼的脖子现在比炭还要黑,完全是咎由自取。”
  
  “绞死太便宜他们了,”石匠紧跟着说,“要按我的法子,该把他们扔进采石场,捆在铁笼里当人肉夯桩,那样才解气。”
  
  荷雅门狄并不在意他们对死者的评价,她的目光完全被那些尸体吸引。那些盗伐者被吊死的尸体很奇怪——它们因不是初犯被砍去右手是正常的,但有些尸体不仅断了右手,连左手也不见了,还有的连小腿和脚掌都残缺不全。这不像是乌鸦等食腐鸟的啄痕,它们最多只会啄掉眼球、皮肤或外露的内脏,绝不会把整个肢体都啃掉,也不像是昆虫分解的结果,甚至不像任何动物啃咬的痕迹。有什么动物能爬上那么高的绞架,去啃食尸体呢?
  
  荷雅门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她假装镇定地问身边的男人,“你们刚才说,这些人是三周前被捕行刑的?那为何他们的尸体会残缺得如此严重?”
  
  “不清楚,”铁匠回答,“这些尸体每隔几天就会变,东少一块西少一块的,八成是被某种野兽吃了吧。”
  
  “别看了!”铁匠的妻子从远处快步走来,打断了丈夫的话,“再看下去,小心你的魂儿被魔鬼吸走!”
  
  几个男人讪讪地退到远处,两个女人也转身走远了。
  
  荷雅门狄也准备走了,尽管心中仍有诸多疑惑。她留下一只隐身的鸟形使魔,让它停留在正对绞刑架的房屋位置,自己则快速前往周边的店铺进行采购,想要尽快返回森林。她实在不想再继续面对那些悲惨的尸体。
  
  当晚,她吃了一些腌肉,坐在屋外纳凉。萤火虫又出来了,在幽微的光影里翩跹起舞。但那只曾经见过一次的狐狸却再未现身。它现在过得好吗?夏季食物丰沛,应该不会挨饿,但也可能,它早已死去了。荷雅门狄的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着,猛然记起老卢卡斯还有位妻子,于是,她施法造了只桔黄丝雀,遣往他的家中探查。不久,她通过鸟瞳传回的影像看到,那座屋子已与从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老妇人显然去世已久,房屋因无人居住被贵族抢占,分配给了其他佃农使用,如今已被改造成一间临时仓库。
  
  荷雅门狄情绪低落,回屋睡下了,然而另一个消息却在她即将睡着前传了回来,带给她强烈的冲击。
  
  那是怎样骇人的场景啊……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市集广场游荡,突然跳上了绞刑架,如恶狗扑食般撕咬着那些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在进食过程中,他躯体的其余部分均保持原状,唯独口腔部位发生了异变——下颌骨异常撑大,类似蛇类吞噬猎物时将嘴部扩张的生理特征。那鼓起的腮帮子正上下有力地运动,细致而缓慢地嚼着腐肉。
  
  鸟眼持续观察这个男人,将画面传给龙术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貌,但其身份已然明晰——一头饥不择食的达斯机械兽人族。
  
  睡意瞬间消散,荷雅门狄从床上坐起,飞速穿好衣服。那人的行动很谨慎。他啃食了贝恩的一条腿,然后叼着未吃完的肉块攀上林登霍夫山,迅速离开城市,往西南方向的一个树林跑去。荷雅门狄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轻盈而灵活地在树木之间高速移动,所过之处,落叶刚被气流掀起,她人就已经不见踪影。
  
  使魔一直在男人的头上飞,像一盏实时传递位置的指路明灯,让荷雅门狄得以对目标持续追踪,紧咬不放。两者的间距正不断缩短,荷雅门狄已能清晰看见对方在林间移动的黑影。然而就在此时,监控的画面骤然中断。机械鸟被男人消灭了。
  
  荷雅门狄看似失去了对异族逃亡路线的追踪,但对方那混乱急促的脚步,却仍能被她的听觉捕捉。她判断出对方距离自己仅有几百米。
  
  在这片静谧的树林里,每一次树叶摆动,每一声虫鸣,都听起来异常清楚,而逃犯的呼吸声就像是黑暗中的指引标,在龙术士听来尤为清晰。
  
  荷雅门狄停止移动,静静地感知周围环境。不一会儿功夫,她就将目标锁定在一棵粗大的山毛榉树后方。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息。不是雷压,也不是别的,而是恐惧的气息。尽管对方正努力调整呼吸节奏,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任何细微声音都逃不出荷雅门狄远超常人的感知力。男人那竭力压抑却依然粗重的喘息声,正通过空气振动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别藏了,我已经看到你了。”荷雅门狄发出威慑,企图以此摧毁对方的意志,同时脚步慢慢向树干位置靠近。
  
  一节被折断的粗树枝从树后抛了出来,几乎同时,一个黑影从反方向冲出,用尽全力跳向邻近的一棵树。
  
  声东击西的小把戏。荷雅门狄不屑地启动魔法阵。对方会如此惊慌失措,证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冰之术的能量在魔法阵中激活,蓝白色冷光随即显现,于龙术士的手背亮起。由冰元素凝结的箭矢不偏不倚地射中男人的裤腿边缘,仅击穿布料未伤及皮肉,用故意打偏的方式进行警告。
  
  “停下来!否则就立刻杀了你!”她对着移动目标喝道,魔法阵持续闪亮,随时可发动二次攻击。
  
  黑影——走投无路的兽人族男子终于放弃了逃跑意图,从树上落地,拔出裤腿上的冰箭后与荷雅门狄形成对峙站位。月光照出他陌生而消瘦的面容。
  
  他没有变回兽化形态,像是放弃了抵抗。荷雅门狄迅速打量他,发现他脸上和身上虽满是污垢,但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受伤的痕迹。然而,他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采取逃跑策略而不作反抗,且挣扎了没多久就选择缴械投降……莫非,他认得自己?
  
  男人低声喘气,眼中露出深深的自嘲与无奈,“哈,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你,看来我的命数到了吧。”他用那张荷雅门狄压根没见过的脸,以及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仰天悲戚道,“只求你给我个痛快……”
  
  “你这家伙,别自说自话的。”荷雅门狄从隐形空间中抽出佩剑握在右手,“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有见过吗?”
  
  “虽然很想撕碎你的这张脸,但可惜,我不会是一个龙术士的对手。要是换成费路西都将军,应该能与你一战吧。”
  
  “费路西都?”她突然愣住,似乎有所触动,记忆深处有个名字在翻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莫非是那个……费路西都的副官?”
  
  “啊对,真亏你还记得我。”费路西都的副官——前任副官——查寇拉扯出苦笑,“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快,了结我吧……”
  
  荷雅门狄没等他说完就冲上前,一剑刺中他的胸口。冲击力推得男人踉跄着倒退数步,背靠树干缓缓地滑坐在地,发出压抑的痛哼。
  
  这一剑并不足以致命。她故意避开心脏,直刺胸膛正中,意在瓦解他逃跑的气力,又或者是为了报旧日欺辱之仇。他敲诈过她,拿麻袋蒙她的头,还几次对她恶语相向,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没有把剑抽出来,任由利刃贯穿其胸,钉入树干。这个改换过面貌的男人不知暗地里吞噬过多少人,荷雅门狄觉得自己不必对他客气。“说,你在这附近做什么?”
  
  “我和大部队失散了……我找不到费路西都将军,只能在此……”查寇拉声线萎靡,昔日的嚣张气焰化作灰尘随风而去。“说再多也无用。你杀了我吧。”
  
  “不,我要你继续说。”
  
  他难掩惊诧,但还是勉强维持镇定。“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吃那些人的尸体?”
  
  “因为饿。我需要进食。”
  
  “可你明明能袭击活人,为什么要吃那些死人呢?”她早已注意到查寇拉吃了贝恩的腿却没有变成对方的样子。那些死去数周的人的肉|体早已失去活性,所以他才没有在吃下后改变容貌。但他此刻的模样仍然是荷雅门狄从没有见过的,说明在那次山岗分别后,他又吃过了人。“把你这些年的经历全说出来,别让我一句一句问了。”说着,荷雅门狄将细剑又往他的胸膛里刺深两寸。
  
  查寇拉疼得额头青筋凸起,齿缝间挤出颤抖的气音。剧痛让他的牙齿逐渐变异成尖齿,他一边强忍疼痛一边瞪着龙术士,急促喘息几口后,又换上卑微的神色,断断续续地交代,“……苏黎世这地方,曾是我们军团的常驻地,我们在这里与刹耶势力打过很多年的仗。但就算对这一带再熟悉,我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必须藏好自己,不被任何敌人发现。所以,我只能靠吃死人维持生存。那些尸体虽然已没有了活性能量,味道也很烂,但好歹能补充些营养,这么多年,这里的刑场,绞刑架……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放满了食物的烤架,成了我固定的补给点。至于我逃到苏黎世的原因……这就得问刹耶了。我们的军团被他们多年围剿,伤亡惨重,无数同胞或战死,或沦为敌方的傀儡。我拼死逃出,却和将军走散,只好逃到这个旧据点躲藏起来。”他咳着血沫说,“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还要问什么?”
  
  “你为了躲避刹耶军,跑到苏黎世来,还算是说得通。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都不去找你的首领呢?”
  
  “将军他……他可能,早就不在了。”悲伤的情绪笼上查寇拉的面庞,“是刹耶那家伙赢了。经过如此漫长,如此艰苦卓绝的斗争,那家伙终于……”
  
  “不,”荷雅门狄摇头,“他还活着,而且他曾经到处找你,没想到他心之所系的副手却像个缩头乌龟般始终不敢现身。你让他多么失望啊。”
  
  查寇拉突然睁大了眼睛。“什么?你见过……费路西都将军?”
  
  “不仅见过,我还救了他。他当时奄奄一息,用他的能力藏在血泊里,好几年都没有进食,情况比你糟糕得多。算起来,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啊……太好了,将军他还活着。这真的是……”兽人族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第一次对这名龙术士露出感激和敬佩的神情,仿佛真心实意地在向她道谢。
  
  “可是,你这个家伙,我又该如何料理呢?”荷雅门狄眉头紧锁,陷入了纠结。眼前这个残害了无数生灵,如今却落魄到靠食尸为生的异族,杀死他本不费吹灰之力,但……
  
  查寇拉不屈地望着她,似乎因为得知了将军存活的消息,他体内的求生意志也被点燃了。
  
  这眼神让荷雅门狄想起了费路西都。多年前救那男人时,他也曾流露过相似的眼神。虽然自那之后,那男人音讯全无,但想到他发誓要找回所有部下的誓言,以及他十年如一日地对抗刹耶的那份韧性,她总觉得他不会轻易死去。
  
  “我决定了。”荷雅门狄缓慢地拔出剑,“限你一个月时间,找到你的首领,回到他的身边。”
  
  查寇拉咳嗽一声,露出不解的神情。“你说什么?”
  
  “我会派使魔全程监视你的。”龙术士冰蓝色的瞳眸泛起寒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胆敢杀我的使魔,我必会追杀你。如果你胆敢破戒吃人,我必会追杀你。如果逾期你还未归队——”剑锋抵住他咽喉,“我同样会追杀你。”
  
  “这到底算什么?”他攥紧拳头低吼,“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可是你的敌人啊!”他们部队虽然最主要的敌人是刹耶,但卡塔特的人也曾追杀过他们,还从未见有哪个龙术士会手下留情。对方的行为让查寇拉难以理解。“你这个女人,难道当真背叛了龙族吗?”
  
  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莫非是常年累积的仇恨蒙蔽了她的心智,让她的道德观也跟着扭曲了吗。荷雅门狄的叹息化为一抹苦笑,“就当是无聊生活中的一个游戏吧。”
  
  “可是,我要去哪里找……”
  
  “这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我只能告诉你,最后一次见费路西都,是在你们那个旧营地的山洞里。至于他后来的下落嘛,”她耸了耸肩,“说不定早就被刹耶处决了。总之,我只给你一个月。如果因为他死了导致你找不到人,我也会追杀你。”
  
  一个月后等待查寇拉的几乎只有死亡。但希望的微光尚存。
  
  游戏开始了,就在当晚她放走了他之后。
  
  查寇拉借着夜色的掩护,朝树林外奔逃而去。
  
  荷雅门狄的机械鸟将查寇拉的每日行进路线都播报给她。他穿过丘陵和湖泊,花费一天时间抵达林道,但并未进城,而是谨慎地绕行郊外通过。第2天中午,他向东北进入巴伐利亚,当夜歇在一个河谷的洞里。第3天,他抵达慕尼黑,傍晚时分顺多瑙河东行,抵达林茨,第4天来到维也纳和杰尔。每天清晨起床后,联通使魔查看查寇拉的行踪,已成为荷雅门狄固定不变的生活日常。查寇拉的行进速度超过常人,能够不知疲倦地日行数十英里,且始终避开人类聚居区,只在郊野穿行,途经多个陌生地域。其中不少区域连荷雅门狄都不曾涉足,但杰尔她倒是熟悉。根据查寇拉的移动轨迹,荷雅门狄推测他的目的地是布达——这个判断很快得到验证。第5天,他果然出现在布达城北数英里那座费路西都军团曾驻扎的山岗。连续数日,他只靠饮水补充体力,片肉不沾,始终遵守着她定下的规则,对头顶上方那些跟踪他的隐形使魔们也佯装不知。荷雅门狄发现自己逐渐沉迷于这种支配他人命运的游戏。除了外出采集和作画外,她每天的剩余时间几乎都在观察查寇拉。她数着日子,记录他的行进路线,掌握他的生死权柄,但每晚入睡至次日醒来的时段,会暂时失去对他的监控。第6天,意外发生了。前夜查寇拉还在山岗洞穴里安歇,但当她早上醒来观望时,却惊见他满身血污、面如土色地蜷缩在一个陌生的树林中,似乎身受重伤。原本十八只机械鸟有十二只损毁消失,推测是夜间他与未知敌人交战时被波及。查寇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在林中躲藏了五天,养伤并思考出路,期间猎食了两头狍子和一只獾。荷雅门狄猜测他遭遇了刹耶的巡逻队,若他能主动对她的使魔讲述,她便能知晓他遭遇了什么,不过,她还是没有冒险让使魔显形。之后,他的路线开始混乱,向西南绕行至塞克希费黑瓦尔(塞克什白堡),游过巴拉顿湖,进入了克罗地亚边防区,在那里滞留了十余日,一度离萨格勒布很近。接着,他又转往采列,在这座神圣罗马帝国东南边防要塞外的河畔待了三日,随后又不知为何向莱巴赫城北的沼泽前进。这段时间,他所有的举动都像是为了远离刹耶军而毫无目的性地徘徊游荡。时间转眼已到第27天,查寇拉面目黧黑,浑身衣物肮脏不堪,布满了破洞与碎布条,正值壮年的宿主外貌由于长时间的流亡,已形如五十老叟。或许是觉得没有希望了,他突然调头,向东北方向进发。这种自暴自弃的作法让荷雅门狄怀疑,他莫非想要回刹耶的驻地求死?仅用了一天,他便重返匈牙利边境。第29天,他开始攀登那逆时针环绕半个匈牙利王国的巨型山系——喀尔巴阡山脉,从奥尔特河谷隘口向上攀行。
  
  奇迹出现了。那是一个黄昏。当查寇拉被一队从山谷中突然现身的士兵包围时,不仅士兵们面露惊愕,连远距离监控的荷雅门狄也感到不可思议。双方短暂交涉后,这些人将查寇拉引至一个看似是二把手的女人面前,女人又带他去见一名黑发琥珀色瞳的男子——这是荷雅门狄不曾见过的面孔。一股冰冷的直觉让她立即确认,此人就是费路西都。
  
  终于见到了追随多年的老上司,查寇拉难掩激动地朝他单膝下跪。然而,费路西都却骤然伸展出机械钩爪。
  
  攻击的目标并非是这名历经艰辛、跋涉万里找到自己的前副官,而是天空中的六只机械鸟。
  
  尽管这些使魔处于隐匿状态,但它们携带的魔力仍然被兽人族将军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五只在钩爪扫过的刹那被破坏殆尽,化作碎片消亡,剩下的一只却没有死,而是被费路西都捏在了手里。
  
  近距离地贴近鸟眼,对着远在彼端的龙术士,男人露出了微笑,笑容既温和有礼,暗含感激,又不乏有一丝挑衅,仿佛是想让使魔将自己的问候传递给它的操控者。
  
  通过遥远的距离,荷雅门狄凝视着画面中近在眼前的费路西都那陌生的面容,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将这些恶魔放归了山林。带着沉重的觉悟,她决定履行承诺,终止对查寇拉的追杀,主动切断了与使魔的魔力连接,让那只机械鸟在对方手中消散。
  
  此后这支部队的命运,他们与刹耶的纷争,都不在荷雅门狄的关注范围内了。一想到刹耶势力似乎仍在布达周边盘踞,她就感到烦闷,索性将这些纷扰统统抛诸脑后。
  
  随着夜幕降临,“诅咒”开始活跃了,似乎在抗议她最近频繁地使用魔力。荷雅门狄的身体出现了明显不适的反应,可说到底,这种程度的魔力消耗,连正式战斗的强度都达不到,却已使她精疲力竭。手指不时抽搐,连掀开被角的力气似乎都所剩无几。头间歇性的眩晕,迫使她一次次闭目凝神,调整呼吸。难道自己真的衰弱至此了吗?荷雅门狄静卧在床上,目光落向房梁上不知何时趴着的一只蜘蛛,她望着它,思绪如蛛丝般蔓延。
  
  “诅咒”已越来越严重了。数年前,耶莲娜曾预言她的剩余寿命约为二十年。那么现在,留给她的时间只会更少。时间的紧迫感迫使荷雅门狄想急于完成那个目标——她人生的唯一目标。然而,每当制定复仇计划时,理智总会打断冲动。虽然她掌握着彩虹桥隧道的进入方法,能毫无阻碍地冲上卡塔特山脉,但要在八十多名守护者和近百名龙族战士的保护下,迅速突破防线取两个龙王的命,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她清楚记得当初刚受诅咒时,尚处轻伤状态且尚在山上的那个自己,突袭龙神殿都以失败告终。如今,身体每况愈下,面对如此庞大的防御体系,她要怎么才能实现目标呢?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复仇,不过只是用体面战死替代病榻终老,让自己死得更有尊严,显得更光荣罢了。
  
  是啊……这种自杀行为根本无法达成她的目标,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荷雅门狄总无数次地陷入幻想,又无数次地被现实击垮,最终在自我拉扯中放弃了行动。干脆豁出去吧!她想。等哪天到了濒死之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豁出去吧!哪怕只能与部分龙族和守护者拼个同归于尽,哪怕攻不进龙神殿,无法手刃那两个罪魁祸首,至少也能给父母,给全村惨死村民的亡魂有所交代了。
  
  也只能这样了啊……在充满悲哀的思考中,她进入了梦乡。
  
  XCV
  
  -二十七年后-
  
  布里斯在吉芙纳回洞穴的路上找到了她。
  
  此处位于“龙之心”山腰,百年古树的根系在地面虬结交错,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墨绿中。山间景色优美,野菊的霜白花瓣缀满草丛,常青藤在山壁间纵横交叠,衬托着黝黑的洞口。然而,两名同族之间的对视却充满了火药味。
  
  “还是不肯配合吗,吉芙纳?”一片打着旋儿飘落的树叶擦过布里斯肩头,落在他脚边。他前踏一步,凉鞋碾碎了落叶,蓝晶般的瞳孔紧盯着火龙族女性低垂的眉眼。过去近二十年间,他已尝试过无数次沟通,无比希望这能是最后一次。他今天特意守在此处拦截这头独来独往的母火龙,只盼能终结这场持久战。尽管他厌恶胁迫行为,更不愿为难这位护主心切的族人,但为了乔贞,他别无选择。
  
  吉芙纳低头搓揉掌心,芍药红的眼瞳罕见地翻涌着激烈情绪。无论面对任何事态都能够冷静自持的这位火龙族女性,鲜少在外人面前流露情感,此刻却将自己的不满暴露无遗。“如果我不说,你预备怎样?”她抬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像风声穿过岩缝,“揍我一顿出气?”
  
  布里斯双手攥拳,下颚因咬肌紧绷而微微颤动,却终是按捺住冲动。“我当然不会对你动手。但你不要再继续消耗我的耐性。”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吉芙纳在气势上分毫不让,冷硬的语调里掺着几分狠厉,“我的回答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不知道。”
  
  “你非要这么固执不可吗?”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更没资格审讯我。”
  
  “审讯?你怎么能用这种词?”
  
  “看看你现在这副架势,摆明了是想要强迫我屈服。所以你才会背着乔贞,单独来堵我,是不是?"
  
  “……别扯上乔贞。”
  
  “原来你也会顾念自己的主人啊。”吉芙纳突然冷笑出声,“既然如此,那你凭什么阻止我守护我的主人?”
  
  “你主人是逃犯!”布里斯怒吼,声音粗哑刺耳,“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多少次了,你还要用沉默喂养她的罪孽吗?”
  
  然而,吉芙纳依旧没有任何动摇,只是用冰封般的目光直视着他,闭口不言。
  
  面对这头火龙的顽固态度,布里斯的耐心终于耗尽。卢奎莎逃亡在外已近二十年。他与乔贞奉命追查,却犹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只能从她的从者入手。最初,两人请求吉芙纳,试图通过沟通获取信息。但吉芙纳不仅拒不配合,还刻意编造谎言误导调查,导致原本的协商交流逐渐升级为强制性的逼问。乔贞不愿继续向吉芙纳施压,退出了行动,布里斯却仍然坚持。这次他主动承担起恶人的角色,决定不惜一切也要让吉芙纳说出卢奎莎的下落。
  
  “好,那就去见族长。”布里斯突然发力扣住吉芙纳的手腕,“让海龙王大人和火龙王大人来裁决!”源自高贵血统的强悍力量,这位海龙王的直系后裔在族中罕逢敌手,仅有极少数龙族能与之抗衡,而吉芙纳显然不属于这个行列。
  
  吉芙纳被迫仰起头颅,手腕在对方钳制下不自然地弯折。随着她剧烈扭动身体,海龙手臂上的血管纹路越发凸显隆起。“布里斯,你放开我!”慌乱中,她破口大叫,往日的沉稳和冷静彻底退去。她就如一只濒死困兽般挣扎嘶喊,甚至有几滴唾液飞溅到了布里斯面部。
  
  远处岩石旁的两个朋友紧张地关注着这个场景。布里斯近期极少返回卡塔特。卡缪斯和俄彼斯得知他此次回来的消息,特意想找他共饮叙旧。但见布里斯直奔吉芙纳的洞穴,两人立即意识到他此行仍是为了“审问”。他们保持着距离观察,神情愈发凝重。此时,布里斯正以蛮力强行拖拽吉芙纳迫使她服从,吉芙纳尽管全力抵抗,却仍然无法匹敌,在被拖着走了十余米后突然抬腿试图踢击对方。布里斯侧身单臂挡下,随即施加更强的力度将对方拽近,拖拽形成的脚印在地面一路蜿蜒。双方之间的战火令旁观者不禁心颤。当发现他们即将爆发更激烈的肢体冲突时,卡缪斯与俄彼斯终于决定介入。
  
  “你们两个要光天化日之下斗殴吗?”卡缪斯的质问划破空气。
  
  俄彼斯紧随其后冲向两人,“都停手。在长老面前不得无礼!”这声高喊及时遏制了升级的事态。
  
  门德松提斯、特尔米修斯和努美索尼斯三名长老恰巧途经此地。他们穿着或白或灰的长袍,停在二十米外一条较高的浮空路上,望向这几名晚辈。当目睹布里斯与吉芙纳对抗的这一幕时,三张脸上顿时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
  
  布里斯猛然收手。吉芙纳因对方骤然收力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她下意识想藏起手腕上的勒痕。被这头强壮公海龙暴力攥握的右手腕,已经痛得快要断了。
  
  几人踏着山风,扶摇而上,迎向众长老。苍老的训诫声从他们面前传来。“这般拉扯争执,如同小儿赌气,像什么样子?”特尔米修斯眼尖地发现吉芙纳腕部通红,不太满意地摇头道,“布里斯,你做得太过了点。”
  
  “我正要带她去见族长。”布里斯立刻说明意图。
  
  “哦,是的,族长早有过明确指示。”努美索尼斯带着责备意味看向母火龙,“吉芙纳,你拖延回应的时间太久了。抓捕逃犯的行动能否成功,关键就在于你提供的信息上。难道非要强制采取监禁的措施,把你也关进孤塔,你才肯开口吗?”
  
  吉芙纳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但依然保持沉默。
  
  “我知道,在你心中有很多负面情绪,但千万不要将这些情绪转嫁到他人身上,尤其不要怨恨族长。”门德松提斯面无表情地说,“你如今在族群中遭遇的孤立处境,根源在于你始终拒绝透露卢奎莎的行踪,坚持包庇罪犯的态度。你若想改变这一切,就先从调整你自身的立场做起。”
  
  听了这番话,吉芙纳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瞳孔失去了原有神采,如濒临熄灭的炭火。“不必去见族长。我愿意坦白。”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她竟反常地妥协了。“布里斯,你要的答案,我给你。”
  
  布里斯正考虑着是否需要寻找一个私密的空间进行谈话,但吉芙纳的话声已经响起。
  
  “我并非刻意隐瞒你和乔贞,只是我主人的气息,我曾经一度感应不到。”
  
  “感应不到?”布里斯一惊,“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骗你。我完全无法感知她的位置,就好像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吉芙纳的提示下,布里斯突然领悟。“能够切断主从感应的区域,难道是......”
  
  卡缪斯同样露出明了的表情。当年龙族曾对远在南方大陆的济伽势力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那时龙族部队的指挥官正是卡缪斯。
  
  人龙契约能够让主从天然地感应彼此,而具备能屏蔽契约感应特性的地方,在地球上几乎屈指可数——济伽王的统治区恰是其中之一。
  
  “原来,她在‘缓冲地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需要向两位族长请求支援!”布里斯立刻向长老们请示。三位老者相视一番,默契地同时颔首准许。但他脚步刚抬,就被一脸深沉的吉芙纳出声阻止了。
  
  “且慢。”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五指紧握到指甲嵌入掌心。她的陈述并无虚假。卢奎莎的气息曾持续消失了十几年。这种异常状况历史上仅出现过一次——当年她被济伽俘虏,囚禁在被称作“缓冲地带”的区域时。然而,如今的情况,早已发生了改变。
  
  “吉芙纳,与济伽势力的战斗,你当然必须参加。”布里斯斜睨着她。
  
  “不,我还没有说完。”吉芙纳忽然停顿,尾音颤抖着落下,犹豫了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过去十数年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搜寻一遍卢奎莎的气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找不到她。不过这种情况在三年前结束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确实已经离开了济伽王的控制区。如今,我能够毫不费力地感应到她的方位。”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坦白而沉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布里斯的反应最为强烈。
  
  “你居然敢知情不报?!”他压抑着怒气低吼。
  
  门德松提斯的喝令如同雷霆劈开岩层,“吉芙纳,你马上与布里斯、乔贞同去,全程协助他们缉拿目标。”
  
  “长老,我恳请您的仁慈。”吉芙纳谦卑地低下头,“这次我主人落网后,将处以怎样的刑罚?还望您能够开恩。”
  
  “裁决权在两位族长手中。但继续执行原判,在孤塔长期服刑,是必然结果。”
  
  “还得给她戴上镣铐和枷锁。”努美索尼斯补充。
  
  “吉芙纳,你就快说吧。”特尔米修斯催促道,“切勿再有任何隐瞒。”
  
  “我将如实提供我主人所在的地址,我保证我的话绝对可信。她目前位于……”吉芙纳深呼吸了一次。“佛罗伦萨以南偏东约20度方向,直线距离约三十英里的位置。她已经在那个地方停留近一年了。”她详尽描述,并始终观察着布里斯,发现他激动地握了下拳。随后,她又转向三位长老,“但接下来的行动,请容许我回避。我实在无法承受……无法亲眼看到我主人得知我背叛她时,会有怎样的……”她没能说下去。
  
  长老们经过了一阵沉默的眼神交流,最终由门德松提斯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
  
  “你确定你所说的是真的吗?”布里斯仍不放心地问。毕竟这火龙曾有谎报消息的前科。
  
  “以我的生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吉芙纳把手置于心脏位置,郑重宣誓。
  
  “好。”与两个好友目光交汇作为告别后,布里斯迅速转身,带起一阵旋风,“我这就和乔贞出发!”海龙形态在蓝光中完全显现,翼展超过百米的庞然躯体卷起剧烈风压,裹挟着昂扬的战意,直往彩虹桥方向而去。只要任务成功,他的主人就再也不用受族长冷眼了。
  
  抓捕行动即刻开展。目的地是托斯卡纳境内。
  
  布里斯穿过彩虹桥的隧道,仅用两分钟就寻到了乔贞的身影。
  
  自从卡塔特山脉遭到刹耶蹂躏后,两位龙王便耗费心力,让整个山脉像它的出入口那样保持每天飘忽不定的运动轨迹,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空移动。今天,它正悬停于斯堪的纳维亚山脉南麓的哈当厄尔山脉上空。
  
  环绕四周的花岗岩山体与原始森林间,乔贞静立于布里斯登山前的坐标,在一个水体呈乳蓝色的湖泊岸边等候他。
  
  当瞥见海龙眼中跃动的光芒时,乔贞便知道他此行必有斩获。“竟然问出来了?这可真是稀奇。布里斯,你该不会用了暴力手段吧?”
  
  “别废话了,赶紧动身。”布里斯飞行速度未减,尾音裹着疾风,“我们边走边说。”
  
  乔贞漫不经心地耸了下肩,飞身而上。“幻影”魔法的瞬移能力令他如雾气凝形般瞬间跃到高速飞行的龙背上,动作优雅,没有半分滞涩。
  
  “我来带路。”布里斯朝主人扭转龙首,竖瞳折射出锐光,“今天一定要让那女人归案!”
  
  直线距离约1200英里的路线,以海龙王后裔全力飞行的时速,不过两小时的工夫便已抵达。乔贞施展出顶尖龙术士卓越的魔力抑制能力,将磅礴魔力压制到近乎湮灭的状态。如此一来,即便与这位典狱长相处十余年的卢奎莎对他的气息如何谙熟于心,恐怕也难以侦破了。更何况乔贞这般阶位的龙术士的魔力,本来就很难感应。解决了魔力问题后,他们开始向目的地接近。此刻正值下午四点,晚秋的斜阳尚有余辉,距夜幕降临、人们入睡的时间还很远。最好的动手时机是深夜或凌晨,但乔贞和布里斯生怕事情有变,便决定速战速决。
  
  他们商定了计策——由乔贞单独去见卢奎莎,布里斯则隐匿暗处策应。一旦卢奎莎暴起反抗,或提前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试图逃脱,埋伏在暗处的布里斯便可发动突袭,将其制服。
  
  海龙盘旋于千米之外的云层。从空中俯瞰,目标一览无余。根据吉芙纳的情报,他们确定下方的石头小城——蒙特里焦尼——正是卢奎莎的藏匿点。它是锡耶纳共和国为抵御佛罗伦萨构筑的要塞,坐落在商道咽喉之地的一个小丘上。两人鹰隼般的视野将全城尽收眼底——完全封闭的环形城墙依山势轮廓建造,14座瞭望塔和南北两座城门勾勒出森严的格局。连接城门的主街呈一条直线,主广场上矗立着一座教堂,十余栋贵族与商人的宅邸以及一些菜园分布两侧。小城防备较松,约一半的塔楼空置着,路上只有寥寥十几个行人,连菜园里种的蔬菜在主从二人眼中都纤毫毕现。
  
  “看来,她似乎没有细心地隐藏魔力啊……”乔贞低语间已翩然落地。虽然心中纳闷,但目标人物的气息确实从一座二层楼的红顶宅邸中散发出来,并未有任何掩饰。他朝变回人身、已跳上南城门左侧塔楼埋伏的布里斯颔首致意,紧了紧墨绿斗篷的系绳,身法敏捷地潜入大门,同时不忘在屋子周围布下一道结界。
  
  门没上锁,乔贞信步而入。屋内浊气萦绕,弥漫着令人不适的、类似腐败物的气味,但房间的陈设和结构皆历历可辨。一楼是敞亮通明的厅堂,紧挨右侧墙壁的楼梯通向卧室和其它房间。这显然是个有钱人的宅邸,占地面积很大,不难猜测卢奎莎是用了何种手段将其侵占的。属于她的那股气息从二楼传来,正缓缓朝他迫近——
  
  在男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卢奎莎自台阶款步而下,最终停立在他的身前。“啊,乔贞……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她泰然自若的仪态令乔贞暗生惊诧。这女人竟如献祭的羔羊般主动现身,似乎完全不准备抵抗。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乔贞甚至都不必采取任何魔法手段去围堵她的退路。
  
  气质变了,精神面貌也变了。当看清眼前那张面容时,乔贞发出了感慨。
  
  她仍穿着剪裁精妙的衣装,用一件橄榄绿百合纹的披肩裹着身体,其下是亚麻质地的金边深桔色裙服,两只大水袖上纹有的孔雀图样像是要振翅欲飞。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乔贞与卢奎莎从无深交,却仍记得她的美貌。如今,眼前的女人与他记忆中的形象有了些出入。她眼圈添了几道细纹,身材也微微走样,略显松弛。尽管时光的刻刀损毁不了她天生丽质的容貌,但眼神中透出的神采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勾人心魂。这不该发生。他想。与吉芙纳缔结的人龙契约本应冻结肉|体的衰老,永葆那份青春。为何她会褪去曾经光彩照人的模样?是逃亡生活的摧残,还是灵魂的火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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