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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Chap.3:荷雅门狄(32)

158 Chap.3:荷雅门狄(32) (第2/2页)
  
  诸多疑窦盘踞在乔贞心头——她越狱后经历了什么?为何会陷落到济伽领地?但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这些问题可以留待以后弄清楚。眼下最关键的是在不刺激她的前提下,完成缉捕。
  
  “跟我回去吧,卢奎莎。”乔贞目光平静,用低沉和缓的声音说。
  
  “回去?”
  
  “你的那间牢房,我还替你保留着。”
  
  她往前挪动半步,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乔贞,你就一定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没有人要你死。但你杀死了两名守护者越狱,这些年不断逃避和对抗追捕,这些行为严重激怒了族长。不过,他们仍愿意给予你宽恕。”乔贞尽量让谎言显得自然。“他们同意,只要你诚心悔改,就不必在牢里度过余生。”
  
  卢奎莎似乎没有质疑他的说法,却突然神经质地大叫起来,“就算不用关到死,我也绝不回去!那里……那么狭小,那么冰冷……”她用胳膊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开始发抖,“让我回去,跟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我帮不了你。你犯的罪必须付出代价。但我能保证牢房里不会有老鼠和别的害虫。你能吃到很好的食物,能定期洗浴,我会一如既往地保障你所有生活需求。跟我走吧。”
  
  “我知道,你向来很宽仁,那为何不把这份宽仁贯彻到底呢?或许,我能做些让你愉快的事。”她露出一抹放荡的笑,用挑逗的语调说,但瞳孔里却翻涌着癫狂与绝望。“哈哈……你喜欢哪种姿势?骑马,站立,还是悬空?我都可以满足你。”虽然她服刑期间不知向乔贞传递了多少次暧昧信号,但还从未使用过如此露骨和粗俗的言语。她面容仍保持着柔媚,但内在的某种精神支撑似乎已彻底崩塌。
  
  这个曾被卢奎莎反复诱惑又始终坚持拒绝的男人,此刻紧皱眉头,露出无奈的神色。“既然这样,我们回孤塔做,如何?”
  
  “哈!你这男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油腔滑调了?”卢奎莎笑得肩膀剧烈抖动,“如果他也能这么哄我的话,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乔贞一脸疑惑,“你说的是谁?”
  
  “你想看吗?”卢奎莎翘起唇角,“那就跟我来吧。”她转身踏上阶梯。
  
  满腹疑虑的乔贞紧随其后。
  
  来到二楼宽敞的浴室后,他终于明白屋内难闻气味的来源了。靠墙的船形空浴缸里,躺着一个全身赤裸、已经没有了声息的男人,颈部被割开,血迹早已凝固,推测死亡时间约两到三天前。卢奎莎虽用魔法做了防腐处理,但效果并不彻底,尸体仍呈现轻微的腐烂迹象,并散发出异味。
  
  然而,死人的存在并不是让乔贞最惊讶的。当他端详起死者的面容时,瞳孔猛然收缩——
  
  “苏洛?”乔贞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但很快,他便皱起眉头,用力摇头否认,“不,这人绝不可能是苏洛。”可他的视线却无法从尸体身上移开,内心满是疑惑——为什么他的外貌体型,与苏洛如此相像呢?
  
  “苏洛……”卢奎莎仿佛被这个发音迷住了似的,舌尖轻轻舔过嘴唇,眼中泛起一丝恍惚与痴迷,“哈,你是说,这个大脑一片浆糊,连自己身份都想不起来的可怜虫吗?他叫什么来着……啊,是沃伊丹,还是沃伊格?”
  
  “你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让他假扮成苏洛吗?”他紧盯卢奎莎的双眼。那浴缸里的死人根本不是苏洛,只是个让乔贞感到不详、甚至有点恶心的拙劣仿制品,某种不应存在于世的邪恶法术的产物。
  
  “对,我杀了他,还杀了两次。”卢奎莎语气淡淡,笑容中却透着病态。
  
  “你对这人做了什么?”乔贞向前逼近一步,思忖片刻,突然又自问自答,“我大约明白了。你首先改造了他的外貌,随后就杀害了他,用某种禁术将其复活为不死生物。由于是死后立即复活的,躯体保留了刚死亡时的状态,几乎与活人无异。普通催眠术无法长期控制一个人的思想,所以你才选择了这个方法,彻底重塑他的存在。”
  
  “不愧是先代首席,知识果然渊博,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逃离“缓冲地带”后,卢奎莎便着手复活苏洛的计划。挑选合适载体的这一步,就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卢奎莎专程前往苏洛的出生地格涅兹诺,试图在他的同族群体中,筛选出与他相貌相近的替代者。经过长时间寻觅,她找到了一个发色身高完全匹配的男子,唯独眼睛颜色比苏洛略深,但也瑕不掩瑜。卢奎莎在男人存活状态下为他整容,重塑颧骨线条,垫高鼻梁,削磨下颌骨轮廓,通过数次整形手术,使男人面部的每根线条都与记忆中的苏洛完全吻合。活体改造可确保切口不留疤。改造完成后的这个作品,比当年的萨罗更像苏洛,相似度即便没有十分,也至少有八九分以上。主要缺陷在于声音的差异。卢奎莎杀死并复活了他,允许他做任何事,可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出他是假货的事实。尽管如此,他仍是众多赝品中完成度最高、最令卢奎莎满意的存在。
  
  在这个几乎完美的“苏洛”前,还有过许多失败的试验品。卢奎莎如同一名向导,将乔贞领到隔壁房间,展示自己的成果。那房间没有放置任何家具,举目皆是人体残肢,如琳琅满目的商品般堆积在地上。
  
  它们全都是“苏洛”的碎片,粗略估计有十二人以上。他们被彻底杀死了,尸体残骸被防腐魔法小心翼翼地封存着,但腐败气息仍持续外溢。在龙术士灵敏的鼻间,这股刺激性的臭味熏得他几乎要反胃。
  
  “被转化为亡灵生物后虽然听话,但终究没法像活人那样具有自主意识吧?”乔贞封闭起嗅觉,快速扫过地上的残骸后重新注视卢奎莎,“既然如此,他们对你便是完全无害的,你又为何要大开杀戒呢?”
  
  “就是因为他们太听话了啊……”
  
  卢奎莎在尸堆前驻足,撩起颈边的头发,突然转身走向门口,险些撞进乔贞的怀里。他侧身避过,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返回浴室。
  
  “这是我最接近完美的作品,是诸多复制品中最不失败的那个。怎样,确实很像苏洛吧?”卢奎莎屈膝蹲在浴缸边,满怀爱意地凝视着死去的男人,指尖轻触他的面部。“刚开始苏醒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对我言听计从。他就像一个容量很大的空瓶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塞。我教会了他很多,告诉他我和苏洛的每件事,喂他吃苏洛爱吃的食物,从各个方面调教他,甚至……连进入的姿势,床笫间的喘息频率都教得一模一样。但是啊……”复制品那空洞的眼窝朝天睁着,深灰绿色的眼眸已没有半分光彩,无法倒映出任何人的面庞。“直到被我割开喉咙前,他都仍未记住我的名字。教过的事,说过的话,床上的技巧,每到黎明醒来后,就会忘个精光。”
  
  卢奎莎突然停止了叙说,将视线对上乔贞。
  
  “我曾经被达斯机械兽人族俘虏。他们的王命令我为他复活他的爱人。我告诉他,这世上有两件事是人力不可为的。一是追回流逝的时间,二是挽回逝去的生命。你也认同我的说法吧,乔贞?”
  
  回忆的沉痛将乔贞击沉。那个深埋在湖底的人,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甚至想放弃生命的人,突然在眼前鲜活起来——会因他的逃避而鼓起脸生气,比林间啼莺还婉转的歌声,还有最后告别的大雨中那只拒绝他靠近的苍白的手。“若时光能够回溯,便是对过往美好的亵渎。若死者能够复生,便是对生命奇迹的践踏。”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感到手中握着的吊坠刺痛了自己的心。
  
  “没错,我也是那样告诫济伽的。可我却犯了和那个蠢货同样的错误!”卢奎莎突然失控地狂笑起来,身体如坏掉的人偶般剧烈抽搐,“这个冒牌货,我为他付出那么多心血,他却还是什么都不懂。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苏洛,只是一副该死的空壳!”
  
  寒光闪过,一柄冰刃在女人的掌中凝结,狠狠戳向那早已死去的男子。锋刃贯穿颅骨,皮肉撕裂,英俊的面庞支离破碎。一刀又一刀,血雾在空气中迸溅。伴随着戳刺的动作,披肩滑落在地,裙服染上鲜红。卢奎莎发狠似的持续捅刺着,彻底摧毁了这个假冒苏洛的赝品,像是一个发火的小女孩在拆卸一件玩腻了的玩具。
  
  当满腔恨意尽数宣泄后,卢奎莎将冰刃插进男人的胸口,然后在血泊中站了起来。染红的裙裾拖过地面,发出湿漉漉的黏腻声。
  
  “杀了我。”她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说。
  
  乔贞好像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
  
  他完全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发出声音,“跟我走,卢奎莎。就算你不想活,至少也要考虑吉芙纳。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我不想活了。”她扯动嘴角,“我已经活够了。”
  
  “你才多大年纪?你这么年轻,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乔贞几乎是带着维护吉芙纳性命的急切般在劝说。曾几何时,在他丧失了求生意志,企图把坚冰刺进胸膛自我了断时,是他的龙族伙伴劝服了他。他活了下来,活到至今。他既没有人生目标,也没有生存动力,余生只为了布里斯而活。连他都能做到的事,为何这个曾逃出监狱、对生活展现出无限向往的女人反而做不到?
  
  “我不在乎。我不愿再活下去了。”蜷缩起染血的指尖,在脸上抹过,任由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卢奎莎声音几乎毫无起伏地说着,“就算能活几千年又怎样?我的自由,我的希望,我的挚爱,我多想留住它们啊,但是,已经留不住了。我在乎的一切都消逝了,独剩我一人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这世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她放弃了生存的意志,丝毫没有为双手沾染的无数鲜血忏悔或想要赎罪的意思,她求死,单纯只是她不想活了而已。
  
  一串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胶着的对峙。乔贞感知到布里斯的气息正极快地穿过大门,直奔二楼而来。由于乔贞始终没有把犯人带出来,且连一点打斗的动静都没有,布里斯心生疑虑,决定亲自过来查探。他冲进浴室,视线匆匆一扫浴缸中面目全非的尸体,立刻又瞥向浑身是血的卢奎莎,最终定格在乔贞身上。
  
  “啊,布里斯也来了啊。两个堵我一个,就这么怕我逃掉么?别担心,你主人会达到目的的。”卢奎莎忽然轻笑,沾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乔贞,你动手吧。回去向族长交差。说不定,他们会重新重用你呢。”
  
  在布里斯看来,这女人简直像精神失常了似的。尽管她表现出不反抗的姿态,但海龙仍然谨慎地提醒主人,“小心她耍花招。”
  
  “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你不能死。”乔贞脱离出先前的感性状态,让理性重新占据自己,“你和济伽势力之间的纠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需要听你详细说明。”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望向空中的一个虚点,想起自己曾带着吉安进了那个狼窝,在逃离“缓冲地带”后,她特意找了个隐蔽幽静之地,埋葬了他的头颅,让他自由了——仿佛完成了某种偿还。她在济伽阵营的努力与抗争早已随风而去,被王抛弃,被将军陷害,被他们当作随意愚弄的对象……原以为是避世栖身的港湾,却是继孤塔监禁后人生最惨痛最失败的经历。在那里的每一件事,她都不愿再回忆。“就让所有的秘密,随我一同消逝吧。”
  
  如果这个女人执意拘捕,就只能先将她打晕了——乔贞这样想着。在封闭的浴室空间里,最有效的制敌方式,便是——
  
  乔贞突然疾冲向前,放弃使用魔法,转而抡起了拳头。
  
  同一时刻,寒光乍现,新的冰刃被召唤成形。卢奎莎丝毫不在意乔贞想要击倒自己的动作,操控冰刃径直刺向自己的心脏。
  
  刃尖刺入肌肤纹理的那一刻,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挡住乔贞。
  
  记忆深处最恐惧的一幕重演了。
  
  当年也曾有人在他出手时冲出来阻拦。他失手打死了对方。如今相似的情形,在他的人生中再度发生——所幸这次,乔贞及时收住了力道,停止了脚步。
  
  干练而鲜亮的红发在空中飘扬。从小窗跳入的吉芙纳在卢奎莎身前站定,双手死死攥住她刺向胸口的刀。
  
  “主人!”她焦急万分地呼喊,终于阻止了那致命凶器的锋刃继续深入。冰刃被她愤恨地拔出和甩开,在地上响起一阵碎裂声。怀中的龙术士气息微弱,身体颤抖,但脸上却浮现出欢喜的笑。
  
  “吉芙纳……”十多年没见的主从对视着。鲜血从卢奎莎嘴角缓缓流出。“生命中的最后一面……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不是最后一面,绝不是!”吉芙纳忍着契约带来的钻心痛楚,果断低头咬破自己的手腕,把伤口压在卢奎莎唇间。
  
  冰刀并没有完全洞穿她的心脏,仅是擦边刺了一个小口,只要及时救治,仍有存活的可能。
  
  作为世间最强的魔法生物,龙族血液里天然蕴含着魔力。吉芙纳不懂治疗魔法,在这危急关头,她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为重伤濒死的主人续命。
  
  乔贞和布里斯对吉芙纳的出现以及她救助卢奎莎的行为感到非常惊讶,但均未出声干涉。布里斯在近处观望。乔贞凑上前,想要施展治愈魔法,却被吉芙纳用躯体阻挡无法靠近。
  
  龙血缓缓顺着嘴角流入喉道。吉芙纳持续喂血,一只手轻托卢奎莎后颈,防止她乱动,另一只手紧按她的嘴部强行灌入,足足喂了一个水杯的量。在龙血的魔力滋养下,卢奎莎瞬间获得大量的魔力补充,心脏处的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在全力挽救了主人和自己的性命后,吉芙纳稍稍擦拭她脸上的血,随后警惕地面对乔贞与布里斯。他们两人中,乔贞处在靠门的位置,布里斯则已机警地移动到窗前,显然是想要封堵她们后续逃亡的路线。
  
  重逢的喜悦,让卢奎莎变得像个依赖母亲的孩子般躺在吉芙纳怀中,安静地呼吸,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显得苍白虚弱,仿佛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我反悔了,我要带我的主人走。即使你会阻拦我。”这句话是对着乔贞说的。吉芙纳仍维持着半跪姿势,单手牢牢地抱着自尽未遂的主人,慢慢地将目光对准布里斯,“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放我们走,要么——踏过我的尸体。你们决定吧。”
  
  布里斯的手微微颤抖。他从没见过吉芙纳这样的表情——视死如归,同时又带着一种坚定的温柔,好像世上只有卢奎莎值得她倾尽所有。这种毫无动摇的意志,让布里斯犹豫了。
  
  吉芙纳的宣言不仅震惊了海龙的心灵,也使乔贞和卢奎莎深受触动。
  
  在火龙怀里,卢奎莎微微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为了我活下去。”吉芙纳制止了她想要说的话,素来淡漠的眸子里,泛起温和的波光,添了几分柔情,“我不管你背负了多少罪孽,你都不可以死。我要你活着。你过去的一切并没有全部消逝。你还有我。”
  
  “可是,吉芙纳……”
  
  “没有可是。我不会再回卡塔特了。从今往后,我会永远留在人界,留在你身边。”吉芙纳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动情的承诺。
  
  卢奎莎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始终将族群置于个人情感之上,始终不愿陪自己亡命天涯的契约龙,她此刻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重新点燃了卢奎莎求生的渴望。“真的吗……”她痴痴地笑着,“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哪里都可以啊。去天的边际,海的尽头,只要我们在一起。”吉芙纳温柔地看着主人。
  
  火龙温煦的体温让她浑身充满了安全感。卢奎莎重重地点头,顺从地任由从者将自己横抱而起。
  
  在乔贞、布里斯的注视中,吉芙纳抱着主人跃出窗外。他们虽追了出去,却并未阻止。乔贞似乎默许了她们的逃亡,布里斯也没有任何追击或拦截的行动。在吉芙纳明确表现出以死相护的决绝态度后,布里斯的内心已经放弃了。他不可能真的对同族下手。
  
  吉芙纳在二人的见证下,带着卢奎莎振翅升空,其轮廓逐渐融入日轮边缘,变得模糊。某种强烈的预感萦绕在目送者的心间。不知为何,两人总觉得,此生恐怕不会再与她们相见了。
  
  布里斯的声音突然打破沉寂,“你最好已经想清楚,回去复命时的说辞了。”
  
  “不急,暂缓两天再返程。让她们有机会逃得更远一些吧。”龙术士说,“与其考虑这个,不如去收拾房子里的那堆东西。卢奎莎可是留了好一大堆烂摊子给我啊。”他用自嘲的口吻掩饰内心。
  
  “这事等下再做。你先回答我,你打算如何向两位族长交代?”
  
  “如实禀报。不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都一定会被训责,不如实话实说。”纵使空荡的天际早已看不到那对主从的踪影,乔贞也依然抬头凝望着远方。他的话声里透着无尽的倦意,“等结束这趟差事,就可以久居孤塔了。我只盼能在那里过完我的下半生。我不想再去追捕任何人了。”
  
  布里斯默然。在他心里,始终认为他们还应该追回荷雅门狄和雅麦斯——这两人对龙族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卢奎莎和吉芙纳主从。但既然乔贞已如此表态,他便也不再多言。
  
  “那就走吧。”布里斯对着天空轻声呢喃,随意地拍了拍主人的肩,尾音消散在夕阳下。“走吧,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XCVI
  
  -数小时前-
  
  庆功宴仍在继续。
  
  卡塔特大多数人此刻都聚集在龙神殿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为十天前那场鼓舞人心的大胜而雀跃。只有荷雅门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围墙下,凝望着不远处日晷雕像上的指针。
  
  周围寂静无声,荷雅门狄平缓地呼吸。方才她溜出宴会,在“龙之角”半山腰的凉亭眺望泰雷斯与薇尔丝在海上交|配,随后与寻找自己的雅麦斯爆发了激烈争执,此刻回想起来,她仍感到胸口发闷。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有些太过了,她想。待情绪逐渐平复后,她认为应当主动找雅麦斯沟通,说点软话,或者邀他同枕。尽管彼此的关系越闹越僵,即使睡在一起恐怕也只是同床异梦,但荷雅门狄仍想尝试,看是否能让两颗心重新拉近。
  
  她回了宴会厅。九长老仍在主桌谈笑风生,守护者们依旧在斗酒飞觞,一切都与她离开前几无变化。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怎么也找不到雅麦斯的身影。难道他回洞穴了?她集中精神,循着契约的连接线,发现雅麦斯的气息仍在龙神殿内,在东北角的某个地方。那里,是火龙王的居所……
  
  雅麦斯一进来就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垂,全身的肌肉都仿佛在支撑着他摇摇发颤的身躯。今夜,迟迟没有出席庆功宴的火龙族族长一直在寝宫内品茶阅读。当看到雅麦斯那卑微到极致的跪姿、那分明是在祈求宽恕的模样时,他原本就锐利的双目骤然睁大,眼中迸射出震惊与压抑的怒火。
  
  “雅麦斯,终于打算反省你的罪过了吗?你与荷雅门狄的关系,早该彻底断绝了。”放下手中书卷,火龙王沉稳地坐上一张高背椅,俯视着自己的后裔。
  
  “不……族长大人,”雅麦斯喉头被某种情绪哽得发紧。他用力吞咽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我今晚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难道……”火龙王眉头紧锁,望着始终低头、表情难辨的后裔,“说吧,雅麦斯,你有什么事?”
  
  他换了一口气,然后说了。“我的主人,想要离开卡塔特。”
  
  “离开?不,绝对不允许!”老者忍不住怒吼一声,声音在寝殿墙壁上激烈地弹跳,猛然间反应过来不能声张,又立即压低了嗓门,“你的主人是不是动了谋反之意?就像她那个疯子前任一样?”
  
  “我的主人绝无此意!”雅麦斯抬起由于惊讶而用力睁大的双眼,遮挡他视线的发丝从两颊垂下,露出他惊恐的神情。也许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为荷雅门狄说的所有好话,都没有被族长真正地接受。他竟如此轻易就质疑她的忠诚,认为她怀有二心,这让雅麦斯感到不可置信。“她刚为我族赢得一场重大的胜利,您怎能这样揣测?”
  
  “那她究竟为何要离开?”
  
  “因为思念。”雅麦斯忧伤地说,“她思念自己的家乡,留恋人世间的故土……族长大人,只要您给她施压,断绝她离开的机会。哪怕是采取强硬手段,把她扣留下来……”无论用什么措施,只要能永远留住她……留在自己身边……
  
  “扣留,当然如此。”火龙王脸上露出赞许,但眼中的温度却依旧冰冷。“你做得很好。看得出你经历过一番思想挣扎,但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族没办法承受一名首席龙术士私自离开的后果,尤其是在大战刚结束的动荡时期。我不会忘记你的忠诚。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族群的未来,而不是为了继续与她相守,那就更好了。”
  
  “我……”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您和海龙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她?她会犯糊涂,产生错误的想法,完全是因为年轻不懂事。我请求你们不要给予过重的惩罚。”
  
  “我需要和海龙王商议。这毕竟不是件小事。但是,雅麦斯,你到现在仍然袒护她,我不满意。”火龙王提高声调,“为一个女人,为一个低等的人类,真的值得吗?”
  
  “她不低等,她是我的主人。而且她不光是一个女人,更是我的爱人。”他慢慢垂下头,不敢直视族长的双眼,“我对她的感情,与对族群的忠诚,并不矛盾。”
  
  “荒谬至极!”火龙王重重地拍击扶手,“身为龙裔,竟以与人类相爱为荣?既然你说不矛盾,那就回答我,你愿意放弃这段感情,与一名龙族缔结婚约吗?”
  
  “我……我……”低头跪地的雅麦斯,下垂的双肩和撑在地上的拳头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连跪姿都难以维持。
  
  “为何不回答?”火龙王继续逼迫着雅麦斯,想要逼出他的真话。“不要以为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你现在就可以随便搪塞我。如果我要你这两年就把婚事定下来呢?”
  
  “不,族长大人,请您不要……”
  
  “果然如此。你连敷衍的谎话都不愿说。”
  
  “请原谅,我不敢隐瞒。我不会和任何人结成夫妻,除了荷雅门狄。”他坦白道,“我已经将我的爱全都给了她,我不会为了任何原因而有任何妥协。此生我唯一认定的伴侣,只有……”
  
  “住口!”火龙王厉声喝断正在吐露真心的雅麦斯,面容冷硬如铁。雅麦斯越是真情流露,他就越感到愤怒。对于自己后裔的不满,此时已经突破了他的忍耐极限。“你竟放任自己沉溺于那不可原谅的畸恋中,与一个人类!我很后悔啊。早知如此,那时就不该让你与她缔结契约。也怪我平时太放纵你了。如果你不是我嫡亲的血脉,我早就处决了你无数次。”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能接受我与她的爱情呢?”雅麦斯凝视着地板的双眼逐渐涣散,哽咽着发出的质问已近乎哀求。
  
  “你亵渎了我的血统,雅麦斯。火龙族的高贵血统,已经被你低劣肮脏的欲望和荒唐可笑的行径而玷污!你的所作所为,哪里配得上你身体里流淌着的血呢?爱上一个下贱的人类,难道你也天生下贱吗?”
  
  这个突破神所设下的界限,恢复了七情六欲的后裔,他以往的神圣、完美与尊贵,在这一刻已全都消退了。如今的雅麦斯,在火龙王看来,不过只是件满身瑕疵的残次品。
  
  望着他跪地乞求自己的身影,火龙王心中暗暗泛起一丝不安。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强大后裔才是自己的敌人。谁能保证他不会因为低贱的品性和暴躁的冲动而彻底倒向他的人类主人,背叛自己的先祖和种族呢?
  
  “我要你对我诚实。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恢复自身情欲的?是荷雅门狄诱惑了你吗?”
  
  “当我意识到这份感情时,我就情不自禁……”雅麦斯攥紧膝头的衣料,“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算诚实,因为那是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她从未引诱,全是我心甘情愿……”
  
  “精彩的自白。”火龙王的双眸没有丝毫颤动,“她已经背叛了龙族对她的栽培。至于你,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始终在包庇隐瞒。直到现在,你仍在为她辩护。你不希望她离开卡塔特,是因为你无法接受她离开你。你让我失望透顶。雅麦斯,我要惩罚你。”
  
  跪着的男人闻言抬起了头。
  
  “但不是现在。”上方传来老者的命令。“你先回去,随时等候我的传召。”
  
  雅麦斯精神恍惚地走出寝宫。当他意识清晰时,发现自己背靠着回廊的雕花立柱,怔怔地盯着光滑地板上的倒影。
  
  庆功宴被紧急叫停。火龙王亲赴宴会厅,沉声宣布散场。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命令。在几分钟之内,宾客们纷纷退席。
  
  雅麦斯想,他必定会即刻联络海龙王商议对策。空气中似有一股危险的气息,这促使雅麦斯快步冲向山腰的首席居所。
  
  原以为只要将事情上报,等族长斩断荷雅门狄的归途,强制留她在卡塔特,自己就会因此而获得满足。他此举并非是为了报复,而是源于对她随时可能离去的恐惧。他天真地相信,只要这么做,荷雅门狄就能像过去那样继续留下来,继续作为他的主人和首席龙术士,与他相伴。但这次的事态,可能超过了他能预期和承担的范围。他无法预知火龙王与海龙王会有怎样的处理计划。他闯了大祸。他已经有所预感。不单单是因为强行挽留她会彻底撕裂他们的关系,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危机即将发生。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朝爱人住所狂奔的脚步近乎于踉跄。
  
  “主人……”当他慌乱失神地冲进首席居所时,荷雅门狄正在三楼的浴室洗澡。
  
  觉察到从者的到来,她的喊声从哗啦作响的水流中传出。“你等等。我马上就好!”
  
  雅麦斯紊乱不定的气息滞留在螺旋楼梯中段,手指死死地抠抓着黄铜扶手。
  
  荷雅门狄匆匆擦干身体,套上丝质睡裙,刚踏下两格台阶,便僵在原地——雅麦斯正以虔诚的赎罪姿态,跪在二楼到三楼间的楼梯平台。
  
  黑袍褪至腰际,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当少女脚步声临近,他忽然重重地垂首,虬结的背肌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他的身躯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的强壮,好似受冻了一样剧烈战栗。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负荆请罪的罪人。
  
  他发颤的双手突然抓住荷雅门狄垂落的裙摆,随后又叠在那双纤细的手上,仰起的脸庞褪尽血色,下唇已被咬出煞白的齿痕。
  
  这是任何人,包括荷雅门狄在内,从未见过的脆弱神情。即便迎战浩瀚的机械兽人族军队时,面对千百名敌人的围剿时,她也从未见雅麦斯显露过如此惊恐、濒临崩溃的神情。
  
  “你怎么了?雅麦斯,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出了什么事?”白发女孩弯下腰,担忧地问。
  
  “不!我不能……主人,我……”
  
  “雅麦斯!到底——”荷雅门狄被对方瞳孔里的绝望深深震惊到了。强烈的、不安的预感在她的心间炸响。她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超出他掌控的、无法挽回的事!
  
  “我爱您……我是多么地爱您啊……”红发男子额头抵在她的腰间,将脸埋进她的臂弯中,哭声闷在了衣褶里,“求您……不要抛下我……”
  
  那些剑拔弩张的争吵,那些互不退让的冷战,都随着雅麦斯的眼泪消散了。荷雅门狄曾一度被他的固执态度所激怒,气恼他既不肯放手让她走,也不愿跟随她同去人界。但现在,所有愤怒和怨怼都消弭无踪。她从未见过雅麦斯这般失态地流泪。事实上,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荷雅门狄的心被隐隐地刺痛了,双臂温柔又紧固地抱住他,想通过拥抱传递给他安全感。
  
  “不会的。”她半跪下来,在他的耳畔柔声安慰,手掌不断轻抚他的背,“我不走,别怕。我保证永远不离开。”
  
  持续的低语伴随着规律拍抚,终于让身前人的抽泣渐渐平息,然而,他身体仍在颤抖,像是一片被风雨打落、再也抓不住枝头的嫩叶。
  
  荷雅门狄捧起那张湿润的、满是泪痕的脸庞。雅麦斯通红的眼睛里满含歉疚,为自己犯下的错深深懊悔。她一阵揪心,替他拭去眼角和下颌的泪珠。
  
  “先起来,起来再说。你刚刚是不是去找火龙王了?你究竟……”她轻柔的问询被玄关突如其来的叩击声打断。
  
  意识到外面来人的瞬间,雅麦斯的脊背明显僵硬了。
  
  他的情绪仍然很不稳定,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事。荷雅门狄先把他搀起,待他站稳后,她才径直下楼走向大门。
  
  守护者莫伊宁、拉库尼、莱姆等四人身姿笔挺,神情严肃地出现在门外,仿佛肩负着某种沉重的使命。
  
  “打扰了,首席大人。”莫伊宁按着佩剑行礼,语调平板得如例行公事,“两位龙王大人传雅麦斯大人去议事厅。”
  
  “这个时间传召,为了什么事?”
  
  “这是族长的命令,属下只负责传达。”拉库尼微微颔首,神色恭敬,语气却透着压迫感,“还请雅麦斯大人速速前去,别让族长久等。”
  
  荷雅门狄疑惑地回头望向雅麦斯,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穿好衣装走了过来,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只剩公事化的平静。“能不能稍等片刻,我需要换衣服。”她先对守护者说,而后转向雅麦斯,“我跟你一起去。”
  
  “抱歉,首席大人,”莫伊宁横移挡住她,“谕令明确要求雅麦斯大人单独觐见。”
  
  雅麦斯闭眼吸了口气,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原谅我……”经过主人身侧时,他只留下了这句话,声音轻不可闻。
  
  议事厅仍旧如往常那样庄严通亮。尖顶的透明天窗射下一道光,耀眼的光线让无意间瞥向那里的雅麦斯眯起了眼睛。守护者们将他带到大门前便止步,铠甲碰撞声渐次消失在殿外。宴会厅的喧闹人群早已被驱散。整座建筑异常空旷,除了族长与首席长老住所外驻守的六名银甲守卫,再不见其他人影。雅麦斯独自进入,鞋跟叩着大理石地面上的红毯发出闷响,一直走到台阶下。平时的他,永远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在族人和守护者面前趾高气扬,连火龙王都要忍他三分,而今,他双膝跪地,脊椎弯折成直角,额头紧贴地面,原本壮实高大的身形由于蜷缩的跪拜姿势,宛如只高出地板一小截的小土堆。他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宝座上的两位龙王仍然不满意,皱纹丛生的脸上刻着没有一丝表情的冷酷。
  
  “准备好领受责罚了吗?”火龙王高昂地仰着下巴,屈指敲打着王座扶手。
  
  “请两位族长惩罚我,宽恕我的主人。”
  
  “这可由不得你谈条件。”
  
  “让她继续为龙族效力。我会一直监视她,用性命确保她绝不叛离。”
  
  “她既然已心生离意,早晚有一天会背弃我族,”海龙王松弛的眼皮微微眨动,声音像是深海传来的回响。“动摇的忠心就如摔碎的陶器,就算修补得再完美,裂痕也不会消失。事已至此,我们又何必再强求呢。”
  
  “我们无法再信任荷雅门狄了,我也无法再信任你。”火龙王愤怒地瞪着仍不愿死心的后裔。“到了现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吗,雅麦斯?”
  
  “我愿意随她一起到孤塔赎罪。”
  
  “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火龙王烦躁地努了努嘴,花白胡须不住地颤动。
  
  金属长靴的踏地声突然从殿门传来,守护者吉尔伯特急急忙忙地喊道,“首席大人到了!”他还未通报完,荷雅门狄就冲进了议事大厅。
  
  这情形完全在两位龙王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正是他们期待的局面。就算她沉住气不来,他们也会传唤。
  
  换衣服耽误了些时间。对雅麦斯的担忧促使她不得不强行闯入。荷雅门狄的白发还沾着水珠,胸脯因奔跑而急促起伏。没能阻拦住她的守护者气馁地朝族长鞠了一躬,准备退出大殿。
  
  “吉尔伯特,”火龙王叫住他,“让门外所有的守护者都退下,暂且到广场中庭待命。”
  
  “遵命!”
  
  族长的清场举动,显然是有意封锁他们的谈话内容。荷雅门狄愈发困惑,目光急切地找到那个跪着的身影。雅麦斯始终低头盯着地面,双肩轻微震颤着,处在她难以摸清的情绪泥沼。不知是羞愧,怯懦,还是悔恨,他始终不敢抬起眼眸看向她。
  
  “请两位族长大人明示,为何要将我与雅麦斯流放至孤塔?”她在闯进来前隐约听到些对话片段。那个象征着囚禁的字眼,令她无比心惊。“恳请你们,让我陈述实情……”
  
  “闭嘴吧,首席!”火龙王突然怒叱,“你们必须为各自的行为付出代价。”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掌亮起法力的光芒,“既然你们主从情深,就让我看看这羁绊有多么牢固吧!”
  
  雅麦斯应声站起,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人偶般僵硬转身,火焰般的瞳眸深处,翻涌着无以伦比的痛苦。
  
  荷雅门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想要奔往他的身边,于是她遵从本心,飞身向他冲去。雅麦斯也向她走来。两人在宽大的殿堂中央相向而行。她朝他伸出手,距离不断缩短,两人的手眼看就要相握在一起。
  
  蓦地,一道诡异的撕裂声划过空气,恰似纤针刺穿丝帛。这怪异之声,竟是从雅麦斯体内传来的。
  
  心脏紧缩的异样感令荷雅门狄顿住脚步,然而,对爱人的牵念与担忧却压倒了一切迟疑。她顾不上危险,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朝她伸手的火龙。
  
  阶梯顶端平台上,火龙王露出冰冷的笑,目送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雅麦斯的身体发生了明显异变。他死死盯着荷雅门狄,双眼变得猩红,眼中没有爱意,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只有痛苦。
  
  一团蕴含着龙息之力的烈焰突然在他的掌中凝聚。这个本该轻易完成的投掷动作,此刻却令他浑身颤抖,最终以既挣扎又痛苦的姿态将火球砸向自己的主人。
  
  作为卡塔特第三代首席龙术士,守护之战中歼敌八百的强者,此时,荷雅门狄却像是失去了战斗意识。她忘记了防御,忘记了避让,整个人定在那里,将毫无防护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雅麦斯掌中翻滚的龙炎前。
  
  直到红莲般的火焰即将灼伤面门时,这一瞬间,荷雅门狄的身体终于被战士的本能唤起,仿佛未经意识操控,就自动触发了防御机制。幻影瞬移后退的同时,防御护盾在身前展开,但——还是太晚了。两人间的距离虽已拉远,可她对从者的信任,使她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爆裂的龙炎擦过护盾,在表面撕开一道裂痕。白发少女那虽未被直接命中、但仍然中了余波的身体,像飘零的秋叶般飞了出去。
  
  被护盾削弱了部分威力的龙炎余波化作纯粹的能量冲击,打在龙术士的心口。她在十余米外重重落地,内脏承受的剧烈震荡让她的身子如胎儿般蜷缩,喉咙涌上腥甜的血气。
  
  “骗……骗人的吧……”
  
  现实令荷雅门狄难以接受。她无法理解,雅麦斯为何会对自己下此毒手。这个可能性从未出现在她的预想中。
  
  雅麦斯的攻击并非出于自愿。龙王的先祖之力能支配直系子孙的大脑。火龙王通过血脉连接,控制了雅麦斯。他无法反抗,因为他身上流着最纯正的王族之血。这种强制操控的时间虽不会持续太长,却足够让火龙王支配他的行动,命令他做任何事。纵使雅麦斯拼死抵抗,最终也只能被血脉中的原始力量压制。
  
  短短数秒的控制时间,已足够让雅麦斯对其主人发动致命攻击了。当火龙王的精神烙印消退后,雅麦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亲手将灌注着龙炎能量的火球,打入了爱人的胸膛。
  
  心脏遭受的重击,产生了脏器错位般的剧痛。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在纯白的裙服上,像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即便如此,荷雅门狄仍然奋力支起上半身,试图站立起来。
  
  痛意令她的感官知觉变得迟钝,眼前呈现出一片模糊的漆黑,就在这时——
  
  “吾友,助我一臂之力!”火龙王从宝座上赫然站起,居高临下地对着受伤的首席龙术士。
  
  “VedVokun——”海龙王起身回应了他。(黑色的阴影——)
  
  更大的黑暗降临了。
  
  荷雅门狄此刻混沌的大脑,已无法辨识外界那些突然响起的声音。老人们仿佛在念着什么。冗长的龙语咒文在他们口中念得狂热、婉转而流利。她只听到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是同时,一道漆黑的暗光精准传导向她的左胸伤口,使原本的伤变得更痛了。这贯穿了整个身体的剧痛麻痹了她的手脚,麻痹了全身的神经,让她彻底瘫倒在了地上,再也无力站起。
  
  承受着与契约主人同等程度的痛楚,雅麦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他猩红色的瞳孔逐渐褪回平常的火红色泽,茫然地、呆滞地望向倒地不起的主人。他踉跄地迈出几步,想要抓住少女的手,但这个微小的愿望终究是没有实现。紧随着倒下的荷雅门狄,他也颓然倒下了。
  
  世界彻底暗了下来,不仅眼前漆黑一团,连思维也陷入了静滞状态。荷雅门狄晕了过去。同时,在她四五米外的地方,雅麦斯也失去了意识。
  
  高台上传来海龙王的声音,可惜主从俩都已经听不见了。“就这样用‘诅咒’的方式‘销毁’他们,是不是太过浪费了?尤其是雅麦斯。他毕竟是你的血脉后裔。”虽然在传雅麦斯晋见前,他就与火龙王达成了一致,但当计划真正执行时,海龙王不禁觉得惋惜。
  
  “必须如此——”火龙王双目缓缓眯起,注视着那对倒在地上的男女。他的视线先扫过荷雅门狄,最后长久定格在雅麦斯身上,眼里全是赤裸裸的厌恶和冷酷,“为了人类陷入疯魔,这样的继承人,我宁可不要!”
  
  记忆的风将火龙王带回了遥远的过去。他仍记得,雅麦斯初次经历发情期时的情形。那时正值芭琳丝对他展开热烈追求,火龙王极力推动双方联姻,却受挫于雅麦斯的极力拒绝。他发誓绝不再失败第二次。原本的计划是,利用雅麦斯第二次发情期到来前的这几十年缓冲期,敲定他的婚事,安排他与一名火龙族女性结合,繁衍火龙族的下一代。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所有的谋划却被彻底打乱。雅麦斯竟与他的契约对象纠缠到了一起,竟然爱上了一个人类。
  
  这正是火龙王怒不可遏的根源。他非常清楚,龙族对选定的伴侣具有终生不可变更的忠诚属性。尽管这段跨种族恋情让火龙王极度排斥,但基于龙族对伴侣至死不渝的天性,雅麦斯既然选择了荷雅门狄,便不会再对族中的其它异性产生任何感情,加之他爱憎分明、固执己见的性格特质,也基本决定了他不可能遵循火龙王的意志,与同族进行婚配。若强行相逼,只怕非但达不成目的,还会引发难以收拾的局面。这一点令火龙王尤为恼恨。当雅麦斯执意选择人类为伴侣时,其作为继承人的价值便也彻底丧失。因此,他对雅麦斯实施了最不留情的处罚。因为他觉得,这个继承人对自己,乃至对整个族群,都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来人!”火龙王朝殿外大喊。
  
  尽管他声如洪钟,但与殿外广场上的守护者间已超出了正常传声的范围。不过,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达了过去。这种神奇的穿透力来自于语言魔法。火龙王雄浑的声音瞬间穿过近百米的距离,像惊雷一样落在人们的头顶。
  
  驻守在广场中庭的众多守护者同时听到从天而降的这道指令。密集的脚步声立时响起,十几名银铠战士迅速集结,包括之前完成任务、但并未走远的莫伊宁四人。步入大厅后,所有人目睹了荷雅门狄与雅麦斯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场景,惊疑之色在人们脸上蔓延,不约而同地望向高台宝座前并肩而立的两位族长。
  
  “准备担架,把荷雅门狄送回住所,我需要至少二十个守护者在她的住所周围轮班看守!”火龙王向这群人中资历最深的莫伊宁发话,“雅麦斯也是同样!抬回他的洞穴,找人看着他,实行全天候监视!”
  
  “仅凭守护者恐怕还不够,”海龙王浅蓝色眸子泛起幽深的暗芒,“尤其是雅麦斯的洞穴,需额外增派一些族人来看守。”
  
  “去,莫伊宁,立即去办!”火龙王高声催促,“传话给门德松提斯或胡戈蒂斯,让他们调人!”随即面向所有守护者宣告,“严密监控这两人的状态,每小时汇报一次。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敢违反禁足令擅自外出,我唯你们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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