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Chap.3:荷雅门狄(33)上 (第1/2页)
XCVII
-三十年后-
湿润的春风拂过荷雅门狄的脸庞,带着春雨后的清新气息和花朵的芬芳。她站定脚步,整理了一下斗篷,眯眼望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海滨城邦,感到比初来时多了一分愧疚感。自那次遇袭事件后已过去了六年,她也整整六年未再踏足此地,心中对耶莲娜的想念驱使她加快了脚步。石砌的高大拱门浸润在柔光里,城墙上攀爬的常春藤冒出嫩绿新芽,雨滴悬在叶尖,随风轻颤着坠落。城门楼上的旗帜在簌簌轻响中翻卷,锈迹斑斑的铁门完全敞开,卫兵在树荫下懒散地踱着步,晌午的暖阳照耀于身,却驱不散他们脸上的困倦。
在靠近到需接受卫兵盘查的距离前,荷雅门狄微不可察地阖上冰蓝色的眼睛,手指无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不同于平日被动等待着他人魔力的感知方式,此刻她正主动将魔力化作无形的触须,缓缓地、一圈圈地向外扩开,探向全城。修齐布兰卡事件后形成的警惕习惯让她的感知力比以往更敏锐,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都休想逃过这张耐心织就的大网。
随着魔力丝线的延伸,城市在她的意识中逐渐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西南靠海的山丘上,仅有耶莲娜一人的气息,正持续而细密地向她传来。确认安全后,她放心地走向了城门。
沿街疾行时,市井的喧嚣令久居森林、过惯了清静日子的荷雅门狄感到一丝不适应。直到接近海边诊所的位置,那些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和孩童的嬉笑声才渐次淡去,她终于松了口气。
“荷雅门狄!你这个人啊,躲到哪儿去了!”耶莲娜开门时展现出比友人更外露的激动。久别重逢的喜悦让这个情绪向来内敛的女人顿时有些忘了形,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比往常活泼了几分。
“对不起,我早就想来的。”荷雅门狄奉上在野地采撷的春番红花作为赔礼,淡紫色花瓣上还凝着上午积存的雨珠,与耶莲娜此刻发亮的眼睛一样美。
“我不听你道歉。你就算说再多对不起,下次照样会消失不见。”耶莲娜顺手接过花束,待两人走进屋内后,望着手里这似曾相识的礼物,她忽然莞尔揶揄道,“你怎么也学会这套了?简直和修齐布兰卡一个样。说来,我倒也体会到派斯捷常挂在嘴边的滋味了。他总抱怨修齐布兰卡故意玩失踪躲着他,大概也是这般的心情吧?”
听到那个名字,荷雅门狄眉头立刻拧成结。那个用“诅咒”吓唬她的男人,即便时隔多年,如今想来也依然令她恨得牙痒。
“我知道,你这些年躲着不来找我,就是怕遇见他吧?但这真的没必要。”耶莲娜把花插进一个陶器,转头看到对方凝重的表情,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只要派斯捷不来我这儿,修齐布兰卡自然也不会出现。你就放宽心吧。”她伸手轻点了一下荷雅门狄的眉心褶皱,“快坐。我刚晾晒了野百里香,正好给你泡茶。”
诊所依旧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女主人也依旧保持着独当一面的干练作风,一个人操持着所有事务。荷雅门狄环视窗明几净的候诊室,轻叹出声。伴随着银制茶具清脆的碰撞,一壶氤氲着热气的茶汤被端上木桌,清冽的药香在空气里缓缓晕开。
“待会儿让我仔细检查下你的旧伤。”耶莲娜抿着茶提醒,“过了那么久,但愿它没恶化。”
“不用了,”荷雅门狄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摇了下头,“我这次不是来看病的。”
“怎么?‘诅咒’没加重?”
“还是老样子,断断续续地发作,时轻时重,没什么规律,我早就习惯了。”荷雅门狄坦然迎上耶莲娜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这趟是专程来看我的?”耶莲娜故意拖长语调。
“是。”荷雅门狄唇角漾起浅淡的笑意。
“那就多住些日子。”
“当然。和从前一样,住到五月。”
日子仍旧保持着往日的节奏。荷雅门狄仍住在客房,看着耶莲娜白天接诊病患,每日都过得忙碌而充实。到了晚上,两人会在医疗区的休息室对坐,共同分拣新摘的草药,偶尔到窗边或户外仰望星空,让月光为她们静静洗去身体的疲惫。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到来前,耶莲娜突然提出了郊游计划。这位向来在休息日埋头研读古医书的医师,难得决定放下她的职责,想外出放松一下身心,这让荷雅门狄也不由得雀跃起来。
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行程,最终决定不去太远的地方,只寻个远离城市的清幽之所便好。当天恰逢复活节前一周的圣枝主日,信徒们举着棕榈枝,手持十字架和圣像在城中举行庄严的游行。天未亮透,两人便起身准备。耶莲娜挑了件素雅庄重的墨绿色裙服,裙摆与袖口处白绿相间的草叶纹样似有生命般在晨风中摇曳。荷雅门狄的换洗衣裙已显陈旧,耶莲娜便翻出一条仅穿过两次的半新裙子借给她。她比荷雅门狄略高几公分,但这条饰有树叶暗纹的墨蓝色长裙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合身,衬得她肤白如脂。穿戴完毕后,两人对镜端详,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与拉古萨隔着半英里相望的洛克鲁姆岛,静卧在海水蔚蓝的襟怀里。普通人需乘船二十分钟才能抵达,而两个龙术士使用浮空术就能飘过去,整个过程轻松得就像日常走路。这座近海的美丽岛屿林木葱茏,十分幽静,只有南端的一个小修道院有人住,其余地方都保留着原始自然的风貌,栖息着大量野生动物,最令她们印象深刻的是成群的孔雀。
两人沿曲折的小径环岛漫步,不时停下脚步观看周围的景色,感受着海岛特有的安宁氛围。等太阳升到头顶时,才发现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在临海的平坦空地上,她们铺开餐布,吃起熏牛肉、黄油面包和葡萄干。饱餐后,她们并肩依偎着,看浪花在礁石间碎成晶莹的水珠。正午的日光均匀洒落,一些羽毛鲜蓝的海鸟在岸边觅食,鸣叫声与海浪交叠共鸣,在礁石堆中持续产生回音。树林深处隐约传来小型哺乳动物活动的声响。茂盛的树木筛落斑驳光影,连绵成一片流动的翡翠穹顶。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象都令人心旷神怡。
“真好啊,这里……真是太美了。”望着浪沫飞溅的大海,荷雅门狄发出一声喟叹,“我真该把我的画笔和画纸也带来的。”
“我们下午回城就去买。”耶莲娜轻拍她的手背回应道。
“我不仅想把这儿画下来,甚至都有点想搬来住了呢。”
“那就搬来啊,离我更近些。”耶莲娜笑眯眯地凑近她,“以后见面也方便。”
“我考虑考虑。”荷雅门狄轻笑着别过脸去,佯装思考的样子,“不过,耶莲娜,你会一直留在拉古萨吗?”
“这是必须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呢。我最近确实在考虑,过几年可能要搬走。”耶莲娜早已习惯了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城市居住的生活。她已在拉古萨行医了十七年,这里认识她的人太多,搬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有想好搬去哪儿吗?”
“布德瓦。”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投向海平线,“其实我自从行医以来,一直是绕着亚得里亚海沿岸城市搬迁的。大约每二十年搬一次。等下次再回到这里时,应该就没人认得我了吧。”她转头看向荷雅门狄,眼中掠过一丝怅然,“搬家时,丹纳肯定会回来帮忙,还有亚尔维斯。”
“明白,我需要避开一阵。”
“那你每年都得来啊。这样我们才好及时互通消息。”
看着耶莲娜趁机督促自己的狡黠模样,荷雅门狄苦笑着应承下来。
她们收拾好东西,环岛行至东南角悬崖。下方的天然咸水潭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很适合游泳,但两人都没有下水的打算,只在周边转了转。从海岸线漫步到林间,她们观赏到野生孔雀竞相斗艳的景象。在求偶的孔雀群中,不知是被两人蓝色与绿色的衣裙所吸引,还是将她们视为入侵者想要驱赶,竟有只雄孔雀主动靠近展开尾屏,那持续抖动着尾羽的炫耀姿态逗得她们又笑又退。在走到一处由栎树和夹竹桃组成的茂密树丛时,荷雅门狄原本平稳的步伐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下意识去扶身旁的一棵树,看她额头冷汗涔涔,满脸痛苦,耶莲娜迅速上前搀扶。
“快坐下!”
“我没事的……真抱歉,出来玩还要让你照顾。”靠着树干坐下的荷雅门狄强装镇定说着,但胸口真实的绞痛却让她眼前发黑,缓了好几秒才看清对方焦急的面容。
“别说傻话。是我太疏忽了,我应该带些纱布出来的。”耶莲娜懊恼地说,“快,把衣服解开,让我检查。”
虽说周围没人,但耶莲娜还是谨慎地张开了结界。荷雅门狄迟疑着解开衣领,脱到露出胸脯的位置。耶莲娜小心地撕开那些厚厚的纱布和绷带,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令她眉头紧皱。创面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边缘外翻溃烂,散发着腐臭,面积足有成年女性的手掌大小,几乎覆盖了她半个乳|房。
耶莲娜立即催动魔力进行治疗。淡白色光点如细雨渗入伤口,感受并修复着它的痛。伤口确实收缩了,如同活物般自主蠕动着向内收拢,但仅愈合了一半,就骤然停止了。
在阳光的映照下,耶莲娜的瞳孔深处似有黯淡的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荷雅门狄察觉到了,但选择保持沉默。
耶莲娜显然难掩悲伤。通过这次治疗,她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令人深感无力的事实。
“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想到疗效竟减弱得这么快。”她不仅为此难过,同时还想到,荷雅门狄长期承受着这般严重的伤痛,却始终不吭一声,维持着日常起居,实在是非常不容易。
“别放在心上。这事儿你早就给我打过预防针了嘛。”
黑魔法的效力是做不到彻底根除的,这是每个龙术士都明白的常识。当初荷雅门狄寻求耶莲娜帮助时,只是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让自己减轻些痛苦便好。这本是双方达成的共识。但这位朋友却始终因为治不好她而自我谴责。她近乎偏执的救治欲,强烈到有时会让荷雅门狄感到亏欠。
“今天我保证让自己平安回城,不会出意外的。”她冲着耶莲娜扯出个俏皮的笑脸。
“可往后……”
“当然是继续用魔力喂养它咯。它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但它对魔力的索取是无止境的。它会不断蚕食你的魔力储备,让你越来越力不从心……等到彻底枯竭的那一天,你就会死。”
回想起那些在绞刑架上经受风吹日晒、逐渐腐烂的死者,荷雅门狄感到自己已拥有足够多的运气和直面生死的勇气。“人都会死的嘛。难道我要为这种一定会发生的事而恐惧吗?那些不会死的家伙,才让人害怕呢。”
她说的是谁?龙王吗?耶莲娜一边替对方整理好纱布、绷带和衣物,一边暗自思忖。据说,两位龙王自创世之初便已存在,整个卡塔特都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年纪。
“或许将来的某天,我是会支撑不住。不如说,那个结局是必然。不过嘛,”荷雅门狄甩动雪发,发梢在空中扬起流畅的弧线,“正因为是不治之症,所以才不用担心。因为完全省去了寻找治疗方法的烦恼呢。”
“你啊,歪理一套一套的。”耶莲娜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要是想用这些话来安慰我,我可不会领情哦。”
荷雅门狄被她不同往常的别扭神态逗得笑出了声。“等哪天我真不行了,我就立份遗嘱,把我所剩不多的积蓄都捐给你的诊所,让那些不义之财也能发挥价值,帮助其他的病人。当然,现在还远没到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耶莲娜看着她,见那苍白、遍布细汗的脸庞,在阳光下散发着光彩。“看你如今这般豁达通透,我倒安心了。这态度值得我学。”她潇洒地一甩头,发丝扬起淡淡的清香,“好,我不再感到内疚了。”说着,也倚树坐下,与荷雅门狄共望远方。
“这才对嘛。”荷雅门狄笑过几声后忽然压低嗓音,神情严肃起来,“对了,耶莲娜,你懂解梦吗?”
“梦?”
“虽然生死之事,我早就看开了。但我总觉得,我还中了另一种‘诅咒’。不只是肉|体,还有一些虚幻的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随后又抬眼注视耶莲娜,“打个比方,你有没有特别讨厌或憎恨的人?你想象一下,第一个蹦进你脑袋里的家伙。不用告诉我是谁。”
这样的人,多得简直能列出一长串。“嗯,我想好了。”耶莲娜说。
“如果这个人总是频繁出现在你的梦里——那种滋味,你能理解吧?”荷雅门狄抿了抿嘴,“不单是身体被诅咒了,就连我的梦境,都被侵蚀了。”
“你卖了半天关子,到底想说谁?”
“我就直说了吧,我经常会梦见雅麦斯。也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会梦到。大多是噩梦,或……那方面的梦。”她声音越来越轻,似乎难以启齿。
“啊,我懂。”耶莲娜露出了一个尽可能含蓄的笑。
“他没法干涉我的现实生活,可总是在梦里纠缠不休。更糟的是,我有时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总怀疑……他是不是真在我睡着时偷溜了出来,躲在一边看我。你觉得,这种事可能吗?”
“你自己最清楚。你认为这可能吗?”
“我想也是。他做不到。”荷雅门狄摸了摸后颈,指尖抚过那淡得几乎与肤色一致的契约法阵,过了一会儿才说,“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因为我封印了他,所以他才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表达他的抗议?或者,这些梦是在谴责我,不应该封印他?”
“就算我劝你别多想,你也不会听的吧。”耶莲娜伸手轻搭她的肩。“我反而觉得,是因为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才会频频让幻念侵入梦境。至于为什么总做关于雅麦斯的梦,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能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说到底,你还是很在乎他的。”
“不,不是的。”荷雅门狄用力摇头,“白天我其实很少想到他。我是说真的。就算偶尔想起,但我挂念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比如你,奥诺马伊斯,还有一些守护者,和以前的那些邻居。有时会想起我过世的家人,虽然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貌……甚至偶尔还会想起那两个龙王。就连不认识的人和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里。梦嘛,本来就是虚无缥缈,说不清楚的。”她顿了顿,“可唯独雅麦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梦见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也是‘诅咒’。我的生活已经被各种‘诅咒’填满了。”
“他毕竟是你的从者。”耶莲娜按住她发抖的肩膀,“主人与从者的羁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再怎么否认,这也是事实。你不用觉得羞耻。就算你对他余情未了,也很正常,这完全构不成什么问题。只要那些噩梦不影响你的身体,就别太往心里去。”
“这可太难了。”荷雅门狄苦笑着摇头,“越是不让自己想,反而越容易去想。”
她们站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尘土,继续沿林中小道前进。阳光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她们决定再散会儿步就回去。
“荷雅,你刚才说的那些,倒让我想起一件事。”耶莲娜牵着她的手说道,“是关于卡塔特的。你要听吗?”
“当然要。”荷雅门狄语气里带着一分急切,“拜托了,耶莲娜,告诉我吧。”
“吉芙纳出走了,和卢奎莎双双下落不明。”
“什么?”
“大家的反应都和你一样。谁也没料到平时那么隐忍不发的吉芙纳竟会选择叛离。”耶莲娜摇头失笑,“听说那天,乔贞和布里斯追到了卢奎莎住的地方。吉芙纳突然下山,带着她逃走,至今已经快三年了,再也没回来过。火龙族的一个族人逃跑了,火龙王气得要命,听说差一点就要当场教训乔贞。海龙王也为此大动肝火,骂布里斯没有尽到监督主人的义务。当时那个场面,一定乱了套了。”
“是乔贞做主放掉她们的?”
“似乎是这样。”
“他也太大胆了。他就不怕那两个老家伙一气之下,把他给诅咒了?”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已经被贬斥得够惨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那个吉芙纳……我好像从没和她说过话。”鞋尖碾到了地上的杂草堆,荷雅门狄便停下来,伸手折了根草茎在指尖转着,“只记得她从不与人走动,到哪儿都是一个人。”
“是啊,丹纳也说,她孤僻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面对族长时,也总是一副顺从的模样。谁能想到她竟会做出这般惊人的举动呢?舍弃一切,与带罪之身的主人逃跑,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卢奎莎。”这不是撒谎,而是荷雅门狄此刻的真实感受。“走了也好,让是非功过,他人评说,都随风去吧。我想,她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如果敢回来,说不定真会被‘诅咒’呢。”耶莲娜语气轻松,又不失慎重地说。
荷雅门狄低头盯着地面。一阵风拂过,卷起她墨蓝色的裙摆。良久,她才缓缓仰起脸,凝望天边那愈发变深的云彩。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橙黄与蔚蓝的云霞层层交织,形成夕阳西下前的壮丽画卷。
吉芙纳主从的出走,绝对是震动了整个卡塔特的大事,然而荷雅门狄直至此刻方才获悉。这份迟到的消息令她心绪低回,本应被遗忘的那些往事突然如倒刺般扎进大脑。那时,在她和雅麦斯身陷龙王们的陷阱前,假如雅麦斯也能像吉芙纳那样决绝地带她突围该多好。不——荷雅门狄强行掐断那些记忆。今天是属于她和耶莲娜的郊游时光,她决不允许任何过往的阴影侵染当下的宁谧。
大约下午四五点钟时,二人启程返回拉古萨。耶莲娜施展浮空术,将她与荷雅门狄的身躯一同包裹在气流之中,不消片刻就稳稳着陆于城市西北哨塔外缘的僻静空地。城中的游行早已结束,街道已恢复通畅。回诊所前,她们决定到画家行会工坊、颜料店或木匠铺购买一些画具。
沿街店铺有些已合拢了木质门板,有些仍敞开着门面。她们买到了素描用的炭笔和光滑的皮纸,包在亚麻布中,由荷雅门狄背在身后。几十米外,有家挂着靛蓝门帘的颜料店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里面陈列着用研磨矿石和草药提炼的各类基础颜料。然而,两名龙术士的脸上却同时紧绷面容,互相对视。有股魔力波动撞上了她们的感知圈,源头位于更远处的杂货店方向。一道黑影仓促闪过,那人似乎意识到行踪暴露,慌忙转身跑进侧旁的小巷,没入墙影里。
“龙族的探子……”耶莲娜轻吟。
原本美好的一天,终究还是被搅乱了。荷雅门狄感慨着,随她一同追进巷道。
黑袍男人在窄巷间拼命奔逃,但身为第三阶术士的密探,其脚力完全不及龙术士。石板路上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半分钟后,他就被堵在了一个无人的死胡同。
“耶莲娜大人……还有首席大人。真巧啊,竟能在此偶遇二位。”这位不知其名的密探,对二人谄媚地低头堆笑。
荷雅门狄目视这个男子,喉间泛起苦涩。清晨出门时,城中并没有任何异常气息,对方看来是不久前进城的。她清楚该如何处置他,但又不愿让耶莲娜因自己而公开与龙族作对。然而,还未等她行动,身边人就已抬手,凝结出黑色的术式光纹。
“既然你认出来了,那就对不住了。”完全不给密探辩解的机会,耶莲娜突然攥住那男人的手,眼睛直直瞪向对方的同时,右手背上已勾勒出魔法阵的雏形。
“大人明鉴啊!我没有恶意,只是碰巧路过……”密探扑通跪地时的模样显得异常滑稽,他甚至没察觉到有一股漆黑的魔力正贴着地面向上攀爬。
寒意顺着男人的脊椎窜上后颈。随着耶莲娜催动法术,整条巷子的光线陡然昏暗,浓稠的暗影能量如毒蛇吐信般缠绕住跪着的密探。
“你叫什么名字?”耶莲娜用她雪青色的明眸对准男人的视线。
“达米尔。”他答道。
“达米尔,忘了你见过我们。”耶莲娜对着僵硬不动的男人说,“你在这里做着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但你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今天和往常一样平凡。你累了一天,觉得饥渴难耐,但你吃不惯这儿的食物,开始想念家中饭菜的香气,在天黑前,你就会离开拉古萨。”
催眠术生效的黑光在周围层层荡开,又逐渐消散。暗巷里响起沙哑的、机械性的回应声。“是的,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接受了催眠暗示的达米尔点头顺从后,转身快步出了小巷。
耶莲娜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荷雅门狄的手掌按在自己肩头。
“抱歉,让你为我脏了手。”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我们就此分别吧。谁也不知道那家伙还有没有同伙。为安全考虑,我也得走了。”
“可我们还没有买——”
“下次吧,下次。总会有机会的。”
耶莲娜无奈而不舍地苦笑,短暂拥抱荷雅门狄后,目送她离去。
荷雅门狄快速穿行于街道,感受着耶莲娜逐渐向诊所移动的气息,以及另一个始终未脱离她感知范围的气息。她循着小路尾随目标,刻意保持距离,发现对方在一个教堂钟楼旁的公共租赁马厩区趁人不备抢了匹马。荷雅门狄没有阻拦他冲向城门,直到他出城骑行了一英里后,才突然现身截住了他。
特地避开大路,选择偏僻的牧人小道行进的达米尔,在见到拦截者时难掩错愕。他猛夹马腹,打算从正面冲撞并碾过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下了马背。达米尔团缩着身子在地上滚得老远,尽管满嘴沙土呛咳不止,他仍然勉强护住了要害,并未受到太大损伤。受惊的马狂奔数米停下了,男人挣扎着,但没能起身。闪现到面前的白发女人已经用靴子踩住了他的胸腹。
“首……首席大人,您这是.……”达米尔忍着身上的擦伤,维持茫然无知的表情,但额角渗出的冷汗——或者说,他企图先发制人攻击荷雅门狄的行为,已经出卖了他的心虚。
“你走得那么急,莫非是想要回卡塔特报信吗?你真以为你有本事能在我手上逃脱?你想死吗?”她连声逼问,手指已然按在剑柄上,准备抽刃。
“啊啊啊!我……我已经答应会立刻离开!”被彻底识破的密探,终于不再伪装,声音因恐惧变得尖细,“首席大人,请您高抬贵手!我只是个小人物,家中还有老人和妻儿要照顾,绝不敢拿性命开玩笑!您放心,我发誓绝不泄露……”
“你来拉古萨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打断他,挑眉问道,“只要你诚实回答,我就放你离开。”
“耶莲娜大人医术高明,心肠也好,我的一些同僚曾找她治过病,她从不拒绝。最近这半个月,我头风症发作得厉害,这顽疾始终治不好,我就想到了耶莲娜大人。正好这儿离我家也不远,所以我就……”
“你保证你每句话都属实?”
“天主在上,我说的绝无虚言!”达米尔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我完全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您,首席大人。您与耶莲娜大人的来往,我就全当不知道。我保证不会——”
“唯有死人才能永守秘密。”荷雅门狄听见自己冷硬的宣言,却记不清利刃是何时出鞘的。
暮色笼罩着城郊小道,斜阳在两旁枝桠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意识重新清晰时,她发现,自己握着的佩剑正缓缓滴落血珠,脚边横卧着一具失去生机的躯体。
致命伤是脖颈的捅刺,精准利落,一剑封喉。荷雅门狄用力按压太阳穴,感到一阵突发的剧痛在撕扯自己的神经,向颅脑深处蔓延。
倘若放任这名密探返回卡塔特报信,那么这些年她用心维护的秘密都将曝光。这并非荷雅门狄第一次杀人,却是她印象中首例被迫杀了不想杀、却又不得不除的对象。
“就这样吧。”凝视着剑刃上未干的血迹,被负罪感重压的女人从喉间挤出沙哑的自语。
整个事件中,有一处细节,让她没法不在意。
这名密探明明中了耶莲娜的催眠术,却并没有被洗脑。荷雅门狄不想浪费魔力去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个男人,似乎被赋予了黑魔法的抗性,能够免疫催眠类的黑魔法。如若这个推测属实,自己贸然取了他性命,会不会适得其反?
但她必须这么做。牺牲一名密探,总好过暴露她的行踪。她与耶莲娜的私交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但凡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必将导致耶莲娜被连坐审判。密探在任务中失踪或死亡本就是常态,死于意外或病痛也不足为奇。对于这类无足轻重的棋子损耗,龙族向来不会深究。
荷雅门狄迅速召唤出一只魔力鸟,从背包里撕下半张纸,急急写了几行字,让它立即将消息带给已回到诊所的耶莲娜——告诉她密探并未受催眠术控制,已被灭口处理,同时提醒她提高警惕,如果觉得不安全,就提前搬家。
做完这些后,只剩下最后一项收尾工作。
将达米尔拖拽至林间空地,指尖燃起火焰魔法的火,荷雅门狄呆立良久,才终于把火引向那具早已没有了气息的躯体。望着魔焰逐渐灼烧吞噬男人的尸身,望着焦炭般的皮肤组织与衣物残片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某种柔软的、曾经存在于内心的东西,似乎在悄然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坚硬、更为冷酷的东西。
该走了。荷雅门狄转身去牵达米尔留下的马。不论这次事件会导致怎样的影响,她都不能再与耶莲娜保持来往了。
XCVIII
-三十年后-
T在黑暗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仍陷在梦里。
房间没有实体墙壁,只有不断蠕动着的黑色物质,像被火烤焦的羊皮纸边缘,蜷曲、剥落,又重组。空气中飘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火药味,沉重得像是浸透了血的裹尸布压在他胸口。他动弹不得,只能仰面盯着天花板——如果那团模糊流动的灰雾能被称作天花板的话。
一个女人的残影出现了。
她的面部轮廓始终在波动,五官时而清楚,时而涣散。淡红色的嘴唇轻轻开合,却没有声音。可T知道她在说话,因为那些词句直接钻进了他的颅骨,像细小的虫豸啃噬着他的理智。
“你还在压抑自己,”她的嗓音很轻,但充满诱惑,“为什么不敢直面真实的欲望,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T试图回应,可喉咙仿佛塞满了灰渣。他抬手想抓住她,却惊觉自己的肢体变成了柔软无骨的烟雾,一分分散开,怎样都够不到她的衣角。她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洒在冰面上。
整个梦境空间突然翻转。
他站在荒芜的平野上,天空是淤血般的紫黑色,地面铺满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她的脸,但每一张脸都不同——有时是柔和的浅笑,有时是讥讽的冷笑,有时是扭曲的哭脸。她们爱护他,又嘲弄他,更为他伤心。
“你本可获得自由,”千万个她同时低语,“但你宁愿活在笼子里。”
T跪下来,手指被镜片割伤,可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烟雾,像某种被囚禁的活物终于找到了出口。烟雾仿佛具有自主意识,缠绕上他的手臂,钻进皮肤下的血管,而他竟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感。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释放它。解放你自己。”
他浑身一震,彻底脱离了梦境。
冷汗浸透麻布衬衣,胸膛持续性地快速起伏。T本能地抓紧床单,指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真实的东西。
“你究竟、想要对我……”他对着空气无助地嘶吼,手掌紧紧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部位,感到下半身出现了明显的反应。日光像融化的蜂蜜般流淌在窗棂上。晨勃让他倍感羞耻,特别是在刚经历过与她相关的梦境后。他大口喘息,努力让自己冷静。
意识在现实与幻觉间游移。她来过吗?他不禁想——她在这儿吗?
墙角的铁剑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疑惑。
T转过头,看向那把斜靠着墙的剑——它正持续释放着稳定的白色微光,类似阳光穿过晨雾形成的光团,一圈圈在空气中晕染开来。
那光芒很温暖。
T盯着它,呼吸频率逐渐平缓。剑体发出的光线并不刺眼,却足以消除房间内所有的黑暗,连角落里的暗影都退却了。他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那把剑。当指尖接近光晕表层时,皮肤上传来微微的暖意,T内心的彷徨,精神上的压力,都被这柔和而洁净的力量抚慰了。
铁剑的光与窗外的晨光交融,将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他做了一次深吸气,肺里灌满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梦境中的低语仍在耳畔萦绕,但已经变得遥远,像是隔了好几层厚重的纱。
尽管心中的不安暂时被抚平,但T的情绪却好不起来。那不是幻觉。他已经确认了这一点——自从在豪特万郊外与荷雅门狄分别后,自己就频繁梦见她。她在梦境中出现的次数甚至超过了父母和任何他认识的人。它们究竟算不算噩梦?它们意义不明,但内容都差不多,像是要操控他的心灵,让他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如果这当真是她的目的的话,那确实称得上是最恐怖的噩梦了。
唯有这把光剑能带来安全感。龙族之王赐予守护者的这件宝物,能驱散任何妄图侵蚀他的黑暗力量。在还没有完成洗漱与穿戴盔甲前,T就已将光剑系在了腰间。
卡塔特平凡的一天开始了。对T而言,这是一个普通的执勤日。工作流程很明确,八点抵达龙神殿接替同事,与迪特里希共同守卫正门。神殿殿外的站岗采用双组轮换制,每班次配置24名守护者。T的另四位同事分别驻守在两个侧门,每道门的台阶两侧各驻守三人。正午十二点换班后,T和同事们需分为四个小队,前往群山间的户外区域巡逻两小时,再返回宿舍休整两小时,下午四点再次回到宫门口值勤,如此循环直至次日清晨六点交班。
然而,平凡的日常中却也暗藏波澜。当T与迪特里希一左一右在神殿正门值守约两小时后,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从远处快步而来,径直踏上台阶。迪特里希立刻上前拦住他。
“我是罗科。我要见两位龙王,我有重要的事!”密探气喘吁吁地说道。
“甭管你是谁,都在这儿候着。我去通报。”迪特里希目光扫过对方,身后的白披风随转身动作扬起一道弧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向这名密探点了点头。T的视线掠过对方涨红的脸,又迅速移开。罗科大步冲进殿门,匆忙间险些被自己绊倒。
“瞧这副丢了魂儿的样子。”T听见迪特里希压低的嗤笑声。
看来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T维持着标准站姿暗自思考,随即收敛了心神,提醒自己专注于值守。
两位龙王已端坐在宝座上。罗科带来的消息令他们深感疑虑。
“你确定达米尔死了吗?”火龙王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这位年近四十,力量在第三等级上游的密探。
“虽然没有确证,但他失踪了,这是事实。”罗科向前倾身,面颊肌肉因激动而颤动,“两位龙王大人,你们是知道的,达米尔是我的监督对象。我自然要时常留意他的举动。”
龙王们皱了皱眉。他们当然知道密探之间实行互相监督的制度,但还没有细致到去关心具体由谁监督谁的细节。通常来说,龙族会以密探的至亲之人作为要挟来防止背叛,无论是家人、伴侣还是子嗣都可作为筹码。不过,龙族没有那么多精力全面管控数量庞大的密探群体,便采取了让密探彼此监视的机制。每个密探既需要监督某个特定对象,同时自身也被另一个密探监管,由此形成复杂而精密的监督网络。当大网中某个节点消失时,相关密探便会迅速察觉。如果消失者正好在执行任务或存在健康问题,则判定为正常死亡。除了战死和病亡外,其余死因则被视为异常,其中最常见的情况便是失踪。由于密探这份工作是终身制的,除非有龙族特批退休或离职的许可,否则必须任职到失去劳动能力为止,中途不得随意退出。因此,无故失踪的案例就格外值得探究了。这些失踪者可能是在非任务期间遭敌方势力捕获杀害,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性。毕竟能对他们构成生命威胁的不仅是达斯机械兽人族,其他的同行——实力比他们更强劲的术士,也就是龙术士——同样具备作案的能力。
“六天前,我与达米尔见了最后一面,他说要去拉古萨一趟。”罗科稍作停顿,“那里有龙术士耶莲娜经营的诊所。她为人慷慨,曾给几个密探看过病。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达米尔与耶莲娜大人存在交集。况且早在多年前我们就注意到,耶莲娜大人与派斯捷大人长期保持着密切往来,尤其是最近十几年,他们的关系就好像地下情人一样,这在卡塔特也不算什么秘密。所以,达米尔去拉古萨不是要监视谁或执行什么任务,我自然也就没多想。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到他在科尔丘拉的家。”
“这事确实蹊跷。”海龙王低声自语,眯起海龙族特有的蓝色竖瞳。“你可曾去拉古萨寻找过?”
“我没有去。这些天我始终在他家附近蹲守,询问他的母亲、妻子和邻居。坦白说,我不敢贸然行动。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我没有要指控任何人的意思,只是以我对达米尔的了解,他是那种有明确目的才会外出的人,身边朋友也不多,而且年初他妻子刚生下第二个女儿。他非常顾家,很爱他的妻子和儿女,身体也很健朗,除了偶尔会犯头痛的老毛病——对了,说不定他这次出门,就是专程去找耶莲娜大人治病的。”
“他会不会在离开拉古萨后,又去了其它地方,然后遭遇了什么突发意外?”
“就算真出了意外,我认为还是该询问一下耶莲娜大人,看她是否察觉到什么异常。”面对海龙王接连提出的疑问,罗科都逐一慎重地作出回应。
“耶莲娜向来是一位忠厚、自律,有操守的龙术士,从没有做过任何不守规矩的事,除了与派斯捷私交过密外。”火龙王指尖轻敲着扶手。“你的谨慎是对的。当前情况下,切忌打草惊蛇。”
“罗科,这两日你暂且在此安顿。我们需要时会再传召你。”海龙王吩咐道,“你到殿外候着吧。把迪特里希叫来。”
“是。”
罗科退离后不久,迪特里希阔步入殿。龙王让他带话给胡戈蒂斯长老,为罗科安排居所。随后,两个老人从高台一侧的小门离开议事厅,步入一条廊道,展开了密谈。
“你怎么看,老友?”火龙王背手而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有人把我们当猴耍。”海龙王眯着眼睛,“突破口就在耶莲娜身上。我不想妄断她杀害了达米尔,但达米尔在她住着的城市失踪,她自然脱不了干系。”
“你认为,是否存在某种可能——”火龙王摇着头打断自己的话,“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觉得,我们不能漏掉任何一条线索。密探失踪事件虽然也不算罕见,但发生在一个有龙术士坐镇的城市里,这种情况确实值得推敲。我有种直觉……这件事必须要彻查到底。”
“不瞒你说,我也有类似感觉。但任何推测都需要实证。”
“让密探暗访恐怕是不合适了。他们一进城,还没等接近耶莲娜的诊所就会暴露,从而可能又会神秘消失。”
“是啊,针对密探群体的犯罪,总是屡禁不止。”海龙王摇头叹息,“即便我们已做了防护措施,也终究无法让这不正之风彻底杜绝啊。”
“此事以后再说,先专注于拉古萨吧!”火龙王稍显激动地说道,“就让我们看看,这背后的操纵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位老族长相互对视,面上浮现出达成共识的神情。
今天果然是不平凡的一天。就在罗科被安排至“龙之爪”的一套空房子暂住后,中午十一点,两只魔法渡鸦从宫殿尖顶的隐蔽通道飞出,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在空中化作无形。
罗科上报的消息显然极其重要,甚至让龙王产生了召见龙术士的意图。T不禁暗自揣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如今,龙术士每年承接的任务数量极为有限,每当有龙术士前来,总会引发人们的各种猜测。
当他结束一天的勤务工作,已经是次日早上六点了。T与同组伙伴们神色疲倦地返回宿舍区。虽然早已适应了这种需要经常倒班的工作节奏,但连续二十多小时的站岗和巡逻仍然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每个守护者都困倦难当,迫不及待地想要倒头就睡。T走在队伍末端,若有所思。迪特里希突然转身靠近,强壮的胳臂搂住他的肩,“晚点一起吃饭啊。”
“嗯。”他应了一声,与友人在岔路分开。
在百余间独栋木屋中,T找到了自己的那个。这些依山势排列的木屋群彼此间距数米,像一大片搭建在青翠背景下的积木玩具,其中已有不少栋因屋主殉职而长期空置。T作为最后一个加入的守护者,被分配到半山腰最边缘的一间居舍。这份远离人群的隐蔽性没给他带来任何不便,反倒让他感到很心安。
木质结构的房间里,所有陈设都极为简朴。T站在支架旁脱卸铠甲,想着稍后或许又会在梦中遇到那个人,动作不由得迟缓起来。现实中难以相见的苦闷,在梦境里反而得到了弥补。但那绝非令人愉快的体验。他把酸胀的双腿搁到床上,将随身光剑挪到床头离自己更近的位置,眼睛仔细盯着它。
守护者光剑具有驱除黑暗能量的功能,这是每个守护者都知道的事实。虽然T并不清楚其效力具体能达到何种程度,但自从携带这把剑以来,他体内的恶魔人格几乎已很少显现并实施杀戮了。当年试图伤害泽西加时,人格的切换在关键时刻自行中止,最终停留在杀人未遂的状态。这让T有了个猜想——光剑除了能抵御部分黑魔法外,很可能对自己的恶魔人格也存在压制作用。对其他守护者而言,这把剑或许只是一件优质的兵器,但是对T而言,它的价值却远超语言所能形容。龙王虽没有识破他的真实本质,但他们赐予守护者的装备却误打误撞地稳定了他的人格,将他体内的恶魔力量有效地抑制住了。可是,那个看穿了他的人,那个全世界唯一窥视到他灵魂深处、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却……
怀着对荷雅门狄的复杂情感,T仰面平躺下来。
睁开眼已是下午两点。出乎意料地,这次没有梦境侵扰,T睡得很踏实,疲惫感完全消散。他用冷水搓了把脸,换上轻便的服装出门,走在前往迪特里希宿舍的路上。友人却抢先一步出现在路口,远远地冲他挥动手臂。
两人来到宿舍区外侧的小型食堂,此时不是正餐时段,食堂只供应中午剩下的饭菜。空旷的餐厅里人流稀疏,仅有零星几个食客,正收拾餐盘准备离开,路过时拍了拍两人的肩,与迪特里希寒暄几句。待他们走远,两人便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边的一道菜引起了迪特里希品评的兴致。在供应的餐食中,唯有这道烟熏鲱鱼能勉强入口。T心不在焉,随口应和着友人的评价,思绪回荡在与荷雅门狄分别的那个上午。突然,一个清脆的敲打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T,你在想什么事呐?”桌对面传来迪特里希略带粗鲁的询问。
“还能想什么。在想早知道这样,就该去膳房吃。”T低头搅动着盘中食物,掩饰内心的想法。
“少跟我打马虎眼,”壮汉咀嚼着鱼肉调侃道,“每次你摆出这种表情,都是在想女人。”
一位身材匀称,长相阳刚,有一头深栗色卷发的守护者走进了食堂,名字叫乔万尼。迪特里希瞥见来人,仅剩的左眼瞬间发亮,用力挥舞手臂招呼他过来坐。
乔万尼的到来恰逢其时,T正苦于无法应对友人的话,他的出现刚好给他解了围。他是来找迪特里希的。对于这两人的特殊关系,不止T知道,在守护者中间也早就传开了。近些年,饱受卡塔特孤寂生活折磨的迪特里希终于向现实妥协,放下了对同性恋行为的偏见,效仿同僚,为自己找了个男伴。众人原以为这个滥情花心、交友广泛的壮汉会频繁更换情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始终只与乔万尼保持关系。对他来说,选择男人本就是权宜之计,因而也懒得再换人了。他们自从在一起后,只要得空,乔万尼就会来陪伴迪特里希,有时甚至让T产生了自己才是多余者的错觉。但迪特里希却不认为他需要回避,始终坚持三人共处,毕竟他最初属意的是T,无奈于这个朋友始终拒绝,才另择对象。即便有了乔万尼,他也从未疏远这位老友。
乔万尼拉开椅子,坐到迪特里希身边,朝两人笑笑。“昨天来的那个密探,叫罗科的,你们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上山么?”
“我们在殿外站岗,哪能听见他和龙王的谈话啊。”迪特里希把胳膊搭在情人的椅背上。“就算亲自去问他,他也肯定不会说。这帮密探的嘴就跟缝了线似的,紧得很。”
“这是他们的处事哲学。凡是嘴上不把门的,早都死透了。”乔万尼说。
“那下面没门的呢?”迪特里希用肘部顶了顶他的肋骨。
“自会有人给它堵上的。”乔万尼失声笑起来,考虑到T在场,又连忙敛了容。
“说正经的,”迪特里希转向T,“看罗科那急火燎燎的架势,八成是他负责监视的对象出事了。龙王派出了渡鸦,等到时候看是谁来接任务,基本就能判断任务的难度了。”
T没有搭话,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腌菜。
在他沉默地吃着剩余食物时,那两个男人已开始旁若无人地互相喂食起来。空荡荡的食堂成了他们调情的场所。迪特里希把蘸满酱汁的香肠串塞进乔万尼嘴里。乔万尼鼓着腮帮子吞下,抹了抹嘴上沾到的酱,随手拿起迪特里希的杯子灌了两口麦酒,又用叉子戳起一块中空环状的奶酪饼回喂。原本被迪特里希评价为难吃的食物,此刻被情人喂到嘴边,似乎也不那么嫌弃了,竟然津津有味地舔着叉尖细细品味。T在一边默默地别过脸,攥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紧。迪特里希眼角扫过他绷紧的面庞,立刻往他的杯里倒满酒。
“我差不多够了。”T说。
“今天这些菜确实不怎么样,中午我都没怎么吃饱呢。”乔万尼虽然试图用安抚的口吻挽留T,但当他端起酒杯轻抿时,指尖却故意蹭过迪特里希的手背。“晚上我们去膳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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