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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Chap.3:荷雅门狄(33)上

159 Chap.3:荷雅门狄(33)上 (第2/2页)
  
  “你们俩去吧。”
  
  “当然是三个人一起。”迪特里希手指敲了敲桌子。
  
  “当然。”乔万尼马上应道。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关切道,“白天睡得还好吗?看你这黑眼圈重的,要不要找特尔米修斯长老开点安神剂?”
  
  “我向来是沾到枕头就睡,你最清楚不过了。”迪特里希确实没瞎说——因为每次沾枕头的都是对方。
  
  乔万尼原想说点情话,拆穿这精力旺盛的壮汉,又不想让T难堪,最终只是撅起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我可不清楚。”
  
  迪特里希清清嗓子,“T,说真的,你也找个伴吧?”他放软语气,“我看凯齐尔就不错,斯斯文文的,或者马杰拉,不过他太吵了,估计不合你胃口。”
  
  T搁在桌上的手明显僵住,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乔万尼噗嗤笑出声,“那家伙早就有相好的了,还不止一个呢。”
  
  “现在还单身的家伙,已经不多了!”迪特里希拍着桌面,“我看你就别犟了。男人有时也不比女人差。正经跟你说啊,定期排精能有效缓解……”
  
  “谢了,但我习惯一个人待着了。”T抓起餐巾草草擦了擦嘴,推开椅子起身,没给迪特里希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你们聊吧,我出去消消食。晚上见。”
  
  T走出食堂,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他并不是反感迪特里希与乔万尼的提议或厌恶他们的亲昵举动,只是单纯想出来活动一下,让自己有独立思考的时间。这类劝说他已经历多次,同伴们期望他能摆脱孤独的状态,但他不愿意随便找个人凑合。他的天性——善与恶的极端显现,并且随时可能倒向恶念的天性,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与任何人建立深层联系。不过,有一个人可能是例外,她始终停留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但那绝非是爱。T漫无目的地沿着山道走动,完全没注意行进的方向,当海风迎面吹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龙之泪”中央的某条悬浮山道。
  
  这条山道位于所有空中道路的最上方,虽然与透明的结界顶部仍存在相当距离,却是邻近山道中离天最近,同时也离主最近的。T仰视了一会儿辽阔无垠的蓝天,片刻后又朝下俯瞰。数百米之下的龙海在日照中呈现出晶莹的广阔平面,像一张透明的巨毯,闪闪发亮。沉浸于思绪中,T短暂停步。同一条山道上偶尔有同僚巡逻经过,他也毫不在意——直到远方走来了一个人。高低错落的山道间,那个在下方移动的人影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柏伦格上山接任务了。
  
  关于这位龙术士的传闻有很多,说他意图争夺长久空缺的首席之位,在守护者中培养了不少亲信,T对此也有所耳闻,并且曾与这位龙术士有过数次接触——那年他之所以能开启布达之旅,其契机正是源于柏伦格对他的提携,允他同行参加圣安德烈小镇的任务。在那之后,他们已有很多个年头不曾见面交谈了。就像她……如今也只能出现在他的梦里,用温婉似水的低语扰乱他的心神。
  
  这次任务的不寻常之处,正在慢慢体现。在柏伦格上山的三小时后,另一位龙术士抵达了。T不感到意外,因为他记得昨日龙王们派出了两只魔法渡鸦传令。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后来者竟是柯罗岑。
  
  柏伦格,柯罗岑……按出师顺序看,这两人是第五位和第六位龙术士。在乔贞被贬为孤塔看守、白罗加需要监管密探、修齐布兰卡长期行踪不明的现状下,这两位堪称现存龙术士中资历最深且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前辈。需同时出动这两人的任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晚餐时段,膳房用餐区人流密集,多以守护者为主。龙族普遍每日只吃一到两餐,因此到了晚上,这里通常是守护者的天下。T依然心不在焉地与迪特里希、乔万尼同坐一桌进餐,期间陆续有数位守护者加入拼桌。众人大谈特谈,话题逐渐从日常琐事转向这件受族长重视的任务。
  
  斜靠在取餐台边与友人交谈的拉库尼引起了T的注意。他是今晚负责为柏伦格送餐的守护者。除了首席龙术士外,其他临时驻山的龙术士若不想来膳房用餐的话,可提前向瑟兰崔斯申请,即可享受守护者的送餐服务。更关键的是,T清楚拉库尼与柏伦格素来走得很近,显然柏伦格是特意向长老指定他的。同时,T还知道,柯罗岑此刻在龙神殿接受两位龙王的指令,而稍早抵达的柏伦格正在他下榻的别墅里享用晚餐。他们将在晚些时候启程——要么是今夜,要么是明天一早。如果想要和柏伦格叙旧的话,今晚将是唯一的机会。
  
  与伦纳德、吉尔伯特等人闲聊的拉库尼估算时间差不多了,遂与同伴们告别,转身出了膳房大门。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T突然起身,将餐叉重重戳进盘子里,“我去趟洗手间。”
  
  同桌的人们闻言只淡淡抬了下头,并未过多在意,唯有迪特里希若有所悟地眯起眼,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T放慢步伐,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拉库尼身后,佯装自己在闲逛。他像影子般尾随至“龙之爪”一座爬满青藤的二层别墅外,藏身于茂密的金丝桃灌木丛中,看着拉库尼将停靠在屋外的餐车推入,随后带着满车的残羹和餐具离开。待他走远后,T屏息从植物阴影里挪出,停在门前十米处,突然为自己的莽撞行为感到一丝后悔。然而,事情已经容不得他后悔了,别墅的门豁然开启,显露出柏伦格倚在门框边的身影。
  
  “啊,是T啊。”他嘴角噙着刻意的笑,显然已猜出对方的来意,却仍优雅地整理着金边领巾,礼貌寒暄道,“吃过了吗?”
  
  “我刚从膳房过来。柏伦格大人,很久没见到您了,我……”T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是有事情要问我吧?”柏伦格打断他结结巴巴的话语,红软的嘴唇牵起一抹轻笑,直截了当地说,“但是啊,这次的事件,你不能插手哦。毕竟我也不能次次都为你擦屁股嘛。”
  
  原以为凭着过去与这位龙术士的缘分能探得机密的T,顿时感觉懊恼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龙术士与守护者本就是云泥殊途,那些能被拉拢的同僚都有着灵活的头脑和口舌,或者至少拥有能够被利用的价值,而像自己这样既无靠山又不懂人情世故的笨蛋……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真不该来这一趟的。他再次感到了后悔。
  
  “我为自己的冒失向您致歉,我并不是有意要……”他硬着头皮挤出这句话,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但今天,他的运气实在是不错——恰在此时拜访的德文斯替他化解了尴尬。
  
  海龙简单地向主人打了声招呼,眼珠子忽而转到T身上,露出明显厌恶的神色。“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别打嘴仗了。”柏伦格及时制止,抚掌对从者笑道,“进来吧,沟通一下任务的细节。等柯罗岑和罗科准备就绪后,我们就要出发了。”
  
  “这么快就要动身了吗?”T忍不住追问。
  
  “是啊,族长那边催得很紧。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柯罗岑吃过没有。不过,这也不是我要担心的。”柏伦格如此说完后,对着T微微一笑,便与德文斯走进别墅。门扉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T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回“龙之腹”宿舍区。他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戳穿了他临时编造的谎言。宿舍门口,一个高壮的身影令他微微一怔。迪特里希倚着木质墙边,像一尊石像守在他房门前,用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卡塔特的所有厕所都翻遍了。”壮汉毫不客气地说道,跟着T大步跨入房间。一进屋,他就找了张椅子坐下,见桌上有半壶柠檬茶,便伸手拿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
  
  “你不用陪着乔万尼吗?”T迅速关上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举止随便的家伙。
  
  喝了一口,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壮汉才道,“我跟他又不是连体婴儿,怎么可能整天黏在一起啊。而且我觉得,今晚必须要来看你。”
  
  “看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说谎的人没资格提问。你老实交代,刚才去见谁了?”
  
  “迪特里希,我和你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要像监视犯人一样缠着我。难道我需要向你报备我的行踪?我们又不是密探。”
  
  “哈,你心虚了?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你知道吗,每次你岔开话题,都代表你心里有鬼。你是不是准备偷偷去人界啊?”
  
  T浑身一僵。原本他可能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是当迪特里希如此直白地挑明后,这个念头竟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了起来。
  
  “你简直是疯了!”迪特里希吼叫的分贝让人震耳欲聋。他蹭的一声站起来,对T皱紧了眉头,“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冲我吼什么?我根本没打算做什么。”T躲开他的视线,隐忍着焦躁的情绪,转身坐到椅子上。
  
  迪特里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T,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真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自从布达的任务结束后,你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当然,你以前也不正常,总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不让任何人接近。可现在,这道墙却被打破了。不就是看上首席了嘛,还要瞒我多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撇过头。
  
  “瞧瞧你这欲盖弥彰的样子,真让人火大。老实承认吧,你想去找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次在布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噢,你总算承认了?”
  
  被连番质问戳破心事的T完全僵立在了原地。壮汉仍紧抓着他不放,以致于他的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我果然没猜错。你当年在人界迟迟不归,就是和首席在一起吧?”迪特里希眯了眯那只完好的左眼,“她是个叛逃的罪人。你脑子坏掉啦,偏要招惹上她?”
  
  由于百口莫辩而感到气愤的T大力挣开了对方的手。他知道自己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上,知道自己非但不该与对方走近,反而该对她实施抓捕——即使他的能力办不到,至少也要尝试。他垂下眼帘,遮掩住内心。相处的那些天里,他看到的荷雅门狄并非世人描述的那样不堪。但现在,整个龙族都被偏见蒙蔽了双眼。他无法向任何人阐明自己与荷雅门狄的关系,却真切地期盼有人能理解他。“龙王迟迟不立新首席,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荷雅门狄的错误被夸大了。”T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亮,“那个所谓叛徒的指控很可能是个误判。或许她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罪孽深重。”
  
  “误判?”迪特里希听罢放声大笑,“哈哈哈,那当然是一个误判。哪个统治者会因为一场恋爱就恼羞成怒到自断臂膀的程度?没错,你见识到了,在卡塔特,这就是‘禁忌’,是‘大逆不道’,最后也就自然成了‘背叛’。关键是,她跑去龙神殿外乱打一气,然后畏罪而逃了。没人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他凑近T,耳语道,“只要龙王不撤销通缉令,对她的判决就永远不会是一个误判。”
  
  “这是不对的!”T的辩驳声渐弱。很快,他的表情也变得像迪特里希看自己时那样复杂了。多年的离别让他过度美化了大脑中的记忆。这很危险。他似乎淡忘了她最后是如何待他的,甚至还不可理喻地为她开脱。
  
  “你真是个天真的小子。”迪特里希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别这么叫我。”
  
  “你不仅天真,还很愚蠢,活脱脱另一个雅麦斯。你也看到了,他是怎么从族长的心尖上跌进泥里的。哈!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你喜欢首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连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龙族都被她迷住了。但是,T,听我一句,忘了她,别再想她了。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那你也听我一句,”T语气转冷,“我对她不是那种感情。请你不要再误会了。”
  
  “好,言归正传。”迪特里希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犀利,“你刚刚找谁打探消息了——嗯?看起来似乎是一无所获嘛。你这只没头苍蝇,究竟打算去哪里找她?你的计划是什么?跟我说说呗。”
  
  “我……”T喉头发紧,眼神飘忽,“柏伦格大人什么都不愿透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迪特里希对这个回答并不惊讶,咧开嘴露出讥嘲的笑,“你就不该去找那位大人。莫非你以为跟他出了趟任务,你们就能攀上关系了?”
  
  听出对方口气里似有成竹在胸的意味,T突然眼睛一亮,用力反抓住他的手,“等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哼,但愿你这次能把事情彻底了结。”迪特里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在T身上扫视一圈,“不过,你要是学吉芙纳那样一去不返,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只要你有本事躲过族长派出的追兵。”
  
  T清楚,吉芙纳携卢奎莎逃跑的这几年,火龙王一直在暗中派遣火龙族成员追查她们的下落。T并没有要脱离卡塔特的打算,但确实迫切地想要见一见荷雅门狄。有些问题,必须当着她的面问清楚。
  
  “帮帮我,迪特里希!我会终生感激你的。”
  
  “怎么感激,用你的屁股?”注意到T瞬间僵住的神情,他撇了撇嘴,“算了,你那玩意儿还是留给女人吧。算我上辈子欠你的。”他稍稍使劲挣脱T的钳制,坐到桌边,抓了把木篮里的醋栗吃着,余光仍不时地瞟向T,见他攥紧拳头不肯罢休,终于压低嗓音,说,“这次任务,涉及到耶莲娜。至于和首席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耶莲娜大人?”T立刻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迪特里希嘴里鼓着果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含糊道,“我从吉尔伯特那里打听到的,是柏伦格透露给拉库尼他们几个的消息。耶莲娜目前在拉古萨。龙王怀疑她干掉了罗科的监管对象达米尔。”
  
  T早就领略过迪特里希强大的交际能力。他在守护者中人缘极佳,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当年便是凭着这项特长与自己成了朋友。但T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能套出此次任务的情报。
  
  这下就解释得通了——身中“诅咒”的荷雅门狄很可能寻求耶莲娜医治,而密探达米尔撞破了她与叛徒勾结的秘密——有了耶莲娜这条线索,T的推测就完全成立了。他当初并没有把荷雅门狄在旅途中提及耶莲娜与卢奎莎的事报告龙王,但他相信,龙王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怀疑的。
  
  “你帮了我大忙了!你简直是个英雄,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谱的朋友!”
  
  迪特里希停止了咀嚼,深深凝视他许久,眼底涌现着复杂的情绪。在他记忆里,这个总是严谨认真、待人疏离的紫发男人,此刻却显出孩童般的纯真模样,脸颊甚至浮起淡淡的、带着喜悦的红晕。“少拍我马屁,我要听真话。”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必须亲自去确认,”T抿着嘴,眸中闪过决断,“我有事要当面问荷雅门狄。我要她给我答案。”他感到愧疚,自己恐怕这辈子都要亏欠这个真心待他的朋友了。他无法说出全部真相,这已是他能透露的极限。但他发誓,会竭尽所能回报这名同伴的。
  
  迪特里希看着他,听着他的诉说,脸上有无数难言的表情交错而过,最终只汇聚成一句话,“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说过会用一生报答你,用我的友谊。”
  
  “我不需要你报答。你也根本没机会。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所有后果一律自负。你过不了杜拉斯特那关的。你只要一下山,族长立刻就会知道。等着受罚吧。”壮汉的嗓音沉了下去。
  
  “我绝不会牵连你。相信我。”
  
  不知不觉间,T的眼神重新变得像过去那般严肃和克制。卡塔特与世隔绝的生活给这里每一个人的灵魂都烙上了沉重的印记。迪特里希找到了能抚慰自己的伴侣,而眼前这位友人却始终独自吞咽着孤寂。倘若此次出行能让他稍获欢欣,倒也不枉自己这番冒险相助了。
  
  “那就抓紧时间行动,尽早回来吧。”迪特里希挠了挠他的一头乱发,说,“现在出发,说不定还能听到教堂的复活节钟声呢。”
  
  “是啊。”T长叹一声,点了点头。黑暗之后即是光明。尽管这里没有任何节日气氛,长期与龙族共处也早已让他的信仰蒙尘,但他却依然如此相信着。
  
  XCIX
  
  -数小时后-
  
  黑暗拽着荷雅门狄的意识不断下沉,企图让她永远不要醒。
  
  疼痛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扎进她的身体。每根骨头都浸泡在尖锐的痛楚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只有那绵延不绝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最终汇聚在胸口,像一只滚烫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火龙的手。
  
  突然出现的红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那光芒逐渐凝聚成实体,张开炽热的羽翼,分化出千万个灼人的鳞片,如一头巨兽般压向她。她拼命挥动着双手驱赶。可它固执地存在着,持续扩大,愈发闪耀,直到灼痛她的眼皮。
  
  “不……”伴随着沙哑的喊叫,她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中的一切都混沌不明,世界仿佛浸在浑浊的雾里。
  
  好疼啊……
  
  苏醒后的第一个清晰感知,便是这令人窒息的疼痛。
  
  有东西在头顶轻晃。她木然地盯着上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模糊的色块在天花板上晕染,像被水打湿的油画。经过漫长的辨认,她才看清那个在头顶微微摇晃的物体是床幔。飘窗没有关紧,风吹了进来,让窗帘、贝壳帘和纱幔都持续无力地飘荡。她眨了眨眼,转动头部观察房间。隐约的絮语声从外部传来,似乎有人在房屋外交谈。她竭力集中精神,但传入耳中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嗡鸣。是谁在外面?
  
  想要坐起来,可手掌刚触及床垫准备发力,一阵剧痛便从心口窜到大脑,向整个身体蔓延,疼得她猛然抽搐。
  
  好疼啊……为什么她的胸口会那么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荷雅门狄努力回想。记忆像被撕碎的纸页——火的味道,魔力的暗光,还有……雅麦斯的手。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她才终于让四肢听从使唤,当支撑着身体背靠床板坐起时,她的衣衫和皮肤已完全被虚汗浸透了。
  
  衣服表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烧坏的痕迹,但她明明记得,昨晚前往龙神殿时穿的并非这条鸽灰色的裙子。掀开衣领查看后,她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在她穿着的白裙外套上了这条裙子,以维持她外表的整洁与体面,而昏迷中的她竟对此毫无所觉。她有伤得那么严重吗?
  
  身体其余部位虽未见外伤,但持续性的疼痛始终存在,主要集中于左胸——那里仿佛有无数根荆棘正在破土而出,将她的心脏撕扯成碎肉。记忆的残片割开混沌。她极力抗拒,却被迫回想起——雅麦斯的龙炎命中了她的胸口。那一幕幕场景在她的脑内炸开,不受控制地反复重现。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对她发动攻击?
  
  手指颤抖着把衣领往下拉,直到看见那个黑里透红的烧伤创口。这道融合了龙焰与某种不明能量的伤疤深深嵌入皮肤,像各色颜料混合成肮脏、狰狞的斑块,其形态令人触目惊心。荷雅门狄喘息着整理好衣物,感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室外时有时无地传来人声,平素敏锐的听觉却仿佛失了灵。荷雅门狄无从辨析那些人的对话内容,但已基本猜到,他们是守护者,数量保守估计在十余人……或二十余人以上。恐怕除了负责龙神殿警戒与群山间巡逻的卫队外,大量守护者都被调遣到了这里。
  
  能让龙族统治者如此警惕,甚至担心她出现失控行为的状况……
  
  回忆慢慢回来了。昨夜在议事厅发生的一切,都回归了她的意识。在无尽的痛楚中,荷雅门狄平静地确认了现状:自己被囚禁在了首席居所,被守护者们严密看管了起来。
  
  就像是一件坏了的,危险的,需要被控制的,被剥夺了反抗权利的兵器。
  
  昨晚的事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现在,她慢慢想清楚了。那是个圈套。族长借用雅麦斯的手,对她实施了惩罚。但令她困惑的是,胸前的伤口为何会如此疼痛。她的心里或许已有了答案,但理智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她沉浸在痛苦的思绪中,大脑已拒绝接听外部的任何声音,直到……
  
  “您确定要进去吗,奥诺马伊斯大人?首席大人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我有权探望自己的学生。你们在此守着便是。当然,也可以立即向族长通报。”
  
  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模糊而低沉的话声。但荷雅门狄无需施法增强听觉,便能捕捉到部分对话。看来那些人不仅包围了整栋别墅,连一楼客厅、楼梯拐角乃至这间卧室外,都亦有人驻守,俨然将她当成了重犯。
  
  荷雅门狄转动眼珠,望向门扉。奥诺马伊斯的脚步声渐近。“长老。”门外的两名守护者向他致敬,随后,门开了。
  
  “荷雅门狄。”奥诺马伊斯反手掩门,走近床榻,在床沿坐下时轻唤她的名字。
  
  她正想回应,心脏处突然爆发的一阵剧痛却仿佛要撕裂她的胸膛,令她忍不住溢出一声痛吟。嘴唇翕张,却没能说出任何话。她只能痛苦地垂下头,用双手捂住胸口。
  
  带着厚茧的手掌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还是很疼吗?幸好我有准备。特尔米修斯给了我两支镇痛剂。”
  
  “不……”荷雅门狄虚弱但坚定地摇头抗拒,如果被注射药剂的话,她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又要沉沦了。“我不需要镇痛。”喘息了数次后,她勉强发出了声音。
  
  见她态度甚坚,奥诺马伊斯将药剂放到了床头矮柜上。“喝点水吧?”
  
  “老师!”急切的呼唤声,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请您不要走。”
  
  他便叫来了一名守护者去倒水。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等水杯送到,房门关上,荷雅门狄饮下数口后,奥诺马伊斯才说话,“感觉好些了吗?”
  
  清凉的水浸润咽喉,滑入食道,稍稍缓解了胸腔的灼烧感,但痛意仍然持续。“我不好。”她声音微弱地说,“老师,请您坦白告诉我。我这伤,是不是……”
  
  “你受了很重的伤。特尔米修斯已奉命为你进行了初步治疗,龙息造成的创口虽难以消除,但内部已大体愈合了。”
  
  “真的吗?可我还是觉得痛。钻心的痛。这不是简单的烧伤。请告诉我实话。”
  
  面对弟子的追问,这位素来刚毅的长老显得有些为难,静默许久后才道,“你中了黑魔法的诅咒。”
  
  得到了确切的、与心中猜测完全一致的答复,然而,荷雅门狄却难以接受。这意味着什么?永远背负着伤痛,永远不得解脱?这是她即使催动魔力也无法使之愈合的伤,非但如此,它还在持续吞噬她的魔力。她永远不会有迎来康复的那天。
  
  “两位族长准备怎么处置我?”问话时,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床垫。
  
  奥诺马伊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床沿,“他们决定将你终身监禁在孤塔,由乔贞负责看守。”
  
  哈……荷雅门狄忍不住发笑。她不仅将要失去生命,在生命结束前,还将失去自由。让第一任首席龙术士亲自看守,逃走的可能性近乎于无。一切都已注定了吗?这难道就是她的命运?
  
  不!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决不能被永远困在监狱!
  
  她抬起眼睛,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长老。“奥诺马伊斯,我的老师,请您指引我吧,我该怎么做?”
  
  “事到如今,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模糊你想要离开卡塔特的动机,尽可能装作无知,展现你的悔意,让他们怜悯你。只有这样,才可能获得他们的谅解。”
  
  “我会坦白,会诚心诚意认错。我能面见他们吗?”
  
  “他们会在愿意见你的时候见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几天。他们的怒火需要时间平息,你也需要先休养恢复体力,让头脑冷静下来。”
  
  “我没有办法冷静。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肯定是雅麦斯对族长说了什么,才会……”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火龙那张饱含泪水的、想要认错的面孔,还有他被守护者们带走前明显反常的举动,就像是在等待受罚。“雅麦斯——他在哪里?”
  
  “他也被限制了自由。现在应该已经醒了。他的住所外围着大批族人,想出也出不来。”
  
  “一定是他......是他告诉族长我想离开……”荷雅门狄攥紧拳头,眼眶泛红地说,“我只是想回去见我的家人,从没想过要背叛卡塔特。老师,请您相信……”
  
  “现在追究是谁告的密,争论龙王误解你想走的理由,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奥诺马伊斯无奈地把头转向一边。
  
  “可他们认定我是叛徒。”他的弟子哽咽着说,“给我种下黑魔法的诅咒,分明是想要我死。”
  
  当他转回视线时,看到她正拼命眨眼抑制着泪水,这个发现让他的表情骤然软化。荷雅门狄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手指几乎要抓破胸前的布料。奥诺马伊斯刚准备伸手掰开她绞紧的指头,却听见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压抑着愤怒的质问。
  
  “我可以死,但火龙王大人难道连雅麦斯也要处死吗?”
  
  “这是必要的惩戒,”奥诺马伊斯放缓语气,将少女痉挛的手指包裹进掌心,轻轻按着放下。“火龙王从不会宽恕任何忤逆者,尤其是他的至亲。正因血脉相连,他对雅麦斯的惩罚只会比旁人更严苛。”
  
  荷雅门狄探求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奥诺马伊斯偏头盯着窗台上的法螺,回避着弟子的目光。“这不可能,”她的呢喃在卧室中回荡,“我不相信。”
  
  某种直觉告诉她,奥诺马伊斯隐瞒了关键信息。作为龙族高层的一员,即便他没有参与族长的阴谋,他掌握的内情也远多于普通族人。然而,正是这重身份,注定他无法明说那些荷雅门狄渴望得知的真相。能在她落魄时冒险探监,已是这位导师能给予的最大善意。虽然他会暗中提供些微帮助,但终究属于龙王阵营的人。如果火老王与海龙王算主谋的话,那么奥诺马伊斯则是一个温和的帮凶。荷雅门狄有时会觉得他就像是自己的第二位父亲,此刻却不得不正视他的身份带给他的局限性。他爱护她,珍视她,但这份情感永远无法超越他对族长、对族群的忠诚,正如雅麦斯对她的态度。喉间泛起苦涩,荷雅门狄用力闭了闭眼睛,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诅咒’确实没有根治之法,但通过我们魔导团的治疗,你和雅麦斯的生命并非不可延续。”奥诺马伊斯叹了口气,转过头注视着荷雅门狄,眼底隐约闪过一丝怜悯,半晌才补上后半句,“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一个被终身囚禁的犯人,还有什么未来可言?”荷雅门狄摇头苦笑,冰蓝色瞳孔失焦地盯着被褥,又陡然凌厉起来,“但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荷雅门狄,顺从他们对你审判吧。这件事,连我都无法插手干预。”
  
  “他们准备何时把我转移到孤塔?”
  
  “我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一切都要听从两位族长的安排。在最终判决前,你会暂时羁押在这里。”
  
  “那雅麦斯呢?”她直起身子,盯着奥诺马伊斯的眼睛,“他也要和我一起坐牢?”
  
  “雅麦斯要留在族长身边,接受矫正。”
  
  矫正?把他塑造成符合火龙王心意的样子?强迫他忘记对她的感情吗?不,他不需要任何矫正。他本来就不爱她,他爱的是他的族群,他的地位,他的老祖宗。他本就是自愿做着火龙王的掌中棋子的。
  
  “我要见两位族长。”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荷雅门狄语气坚定地说,“去孤塔前,我必须当面向两位族长说明事实,让他们听一听我的心声。请您为我传话吧。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
  
  “现在这情况,恐怕他们不会轻易接见你的。”
  
  “我绝不会反抗,我保证会谦卑恭顺。”她垂下眼睑做出服从的姿态,话音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愿意接受魔力禁锢的术式。如果你们心存疑虑,可以用封印术封住我的魔力。我只求一个能让我开口陈述的机会。”
  
  “明白了,我会替你转达,试着向他们进言吧。”奥诺马伊斯权衡后微微颔首,“你的伙食仍会照旧供应。既然你醒了,稍后会有人送早餐过来。你要好好进食,更要多注意休息,这段时间先把身体调养好,不要随便使用魔力。”
  
  “谢谢您,奥诺马伊斯。”这个始终视恩师如亲生父亲般的女孩由衷地说道,“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奥诺马伊斯带着止痛剂离开了。守护者把门重重关上。死寂骤然笼罩房间。荷雅门狄咬紧牙根,忍着蚀骨的痛楚,踉跄着下了床。
  
  心中的决意渐渐明晰。
  
  庞大的卡塔特山脉群全域都被龙王的结界严密笼罩,在这里想借用“空间转移”的法术逃脱是不可能实现的。不过,“空间转移”虽施展不了,但隔音结界却仍能发挥效用。荷雅门狄半跪在隔绝了所有声音的房间地上,撩起垂落的床单,床底空间成为了她施法的天然遮蔽处。魔力银光顺着她的指尖飘落地面,自动组合成完整的图案。当画下最后一道弧线时,四周泛起了水波扩散般的光芒。所有的线条咬合完毕,整个魔法阵突然活了过来。接着,在一瞬间的闪耀后,法阵再度归于沉寂,与地板的纹路浑然一体,唯有贴近地面时才能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魔力。
  
  这个魔法阵的纹样极其复杂,大圈套着小圈,环环相扣,最外围嵌着龙语的26个字母,最内侧的正圆中是六芒星图案。在未激活的状态下,它的颜色几乎与地板完全一致,但出于谨慎考虑,荷雅门狄仍然采取了额外防护措施。她撑着疼痛的身体向后挪动,口中默念起隐形咒,将这个繁复的魔法阵彻底隐藏起来。
  
  整个过程凝重得犹如生死抉择。封印解除的法阵已然完成。她熟知每一种奥诺马伊斯传授的封印魔法的原理,任何封印的术法都能够被这个万能的反封印魔法阵解除,即使无法彻底解开族长或长老们的封印,也能大幅度削弱效果。她不确定龙王是否会同意她的晋见请求,但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如果他们真的对她施加封印,自己也要有反制的手段。
  
  一滴汗从额角缓缓滑落。那些游走在阵纹里的魔力细线,耗去了她不少精力。做完这些后,她站起来,将床单重新铺好。从外部观察,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即使是再高明的术者,也需要在极近的距离仔细探知,才有可能发现此处分布着异常的魔力流。除非事先知道这里有问题,否则根本不会有人到床底进行探查的。
  
  身上的汗又渗了一些。荷雅门狄移至窗边,将窗缝开得更大,迎着微风缓缓呼吸。忽然,她灵机一动,探出头向下张望。楼下竟也有两个守护者,那两人恰巧也在抬头朝上望,惊得她慌忙把头缩回去。与此同时,一阵脚步从屋外传来,夹杂着轮子滚动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是送饭的人来了。
  
  不久,守护者迪特里希推门而入,瞥了一眼蜷在被窝里的荷雅门狄,将托盘中的食物逐一摆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问道。
  
  迪特里希的独眼平静地看着她,“临近十点了,首席大人。”他的表情既没有看她失势时的幸灾乐祸,也不带任何同情。回答完问题后,他恭敬地告退了。
  
  餐食一如既往地丰盛。看来即使她沦为囚犯,膳食的规格也没有丝毫降低。配着奶酪、黄油和香料的空心面散发着诱人气味,香酥蛋卷和面包浓汤也秀色可餐,还有健康的芦笋苹果汁。
  
  荷雅门狄没有胃口,但饥饿感持续灼烧着胃部,想到之后的行动需要体力支撑,她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所有食物。
  
  随后,她躺回床铺,把昨晚的事又捋了一遍。
  
  龙炎的余波,加上黑魔法的诅咒,在她的心口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
  
  龙族实力最巅峰的魔导师,实际上并不是以门德松提斯为首的魔法团体,而是两位龙王本身。他们消耗了不计其数的魔力用以其它用途。千万年间不断通过魔法延续寿命,构筑覆盖卡塔特与孤塔的结界。由于需要维持统治权威和保护龙族圣地的因素,他们没法收回那些魔力。因此,要想压制荷雅门狄这样的顶尖龙术士,唯有双王联手,发动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才能成功。尽管荷雅门狄作为首席龙术士拥有强大的黑魔法抗性,但也只能对抗一位龙王的诅咒,若双倍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则绝无抵御的可能。她推测,火龙王必定是用了某种方法操控了他的后裔,待雅麦斯完成关键攻击后,他趁虚而入,与海龙王合力发动了咒术。这种阴邪的黑魔法历来被两位龙王痛恨,曾明令禁止龙术士使用。结果,他们自己却带头开了这个恶例。
  
  他们利用雅麦斯对他们的忠诚,利用荷雅门狄对雅麦斯的信任,企图迫使契约双方反目。在她被从者一击命中、陷入极度震惊之中、无法组织起有效反击时,用诅咒为她烙上了永久的罪印。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毒辣,都让荷雅门狄萌生了刻骨的仇恨。
  
  他们想要用这种极恶的手段惩罚她,用极慢的速度杀死她,他们将她视作引诱雅麦斯堕落的祸根,视作不亚于阿尔斐杰洛的罪人。
  
  往后的那些有限岁月已经可以预见了。她会像儿时那样背负绝症,永远任人宰割,仰人鼻息,永远也见不到家人。
  
  心脏处的伤目前还不算重,还远没有危及到性命,但它会一点点成长,壮大,并且永远也不会愈合,直到某天,夺去她的生机。
  
  人龙共生契约的羁绊,不止让荷雅门狄承受着巨大痛苦,雅麦斯也同样深陷煎熬。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的痛。
  
  这种连接不仅限于肉|体层面,在某个瞬间,甚至连思想也短暂地重合了。通过契约的纽带,他们竟能模糊地感受到彼此内心深处的思绪。雅麦斯本打算将荷雅门狄召唤到他的洞穴,却迟疑着没有付诸行动。原因一目了然——他的住处外有众多龙族的族人把守,强行突破只会让自己与荷雅门狄受伤,而荷雅门狄这边的监视者则是人类护卫,相较而言更容易对付。基于这个判断,雅麦斯认为让对方召唤自己更为稳妥,因此才维持着等待的姿态,迫切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意图。
  
  荷雅门狄确实接收到了雅麦斯的想法,却露出了充满轻蔑的笑。这头平日里逞凶斗狠惯了的火龙,这会儿倒变得异常温顺。你只是族长的乖乖狗而已。她想。
  
  这种心灵上的共鸣令她作呕。不过,正可加以利用——在卡塔特境内无法使用空间转移术,而那个依托契约特性创造的移形魔法却不受限制。荷雅门狄计上心头,但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
  
  门外的两名守护者每隔一小时就会开门查看一次情况,荷雅门狄默默算着时间,在他们的护送下上了一次厕所,还好两人没有跟进去。中午一点多,守护者拉库尼来到她的房间,冷冰冰地向她转述了奥诺马伊斯的话——龙王不愿意见她,并且已剥夺了他的探视权。他们命她留在住所,静心悔过。
  
  房门再次紧闭,带走了最后一丝希望。被软禁在卧室大半天的荷雅门狄终于决定行动。
  
  “SeiNaaZiiK——!”
  
  咒语念完的下一秒,雅麦斯的身影就显现在她的床前。
  
  一段时间不见,他的身躯依然健壮,散发着阳光的气味,面容与气质仍然如从前一样,只是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多了许多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悔恨。隔音结界仍在正常运作。他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被外人听见,然而,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主人……”惊呼声尚未来得及完整发出,便已停止。火龙如同突然出现时那般,又突然如泡沫般消失。
  
  结束了。她亲手破除了曾与他说好的约定,强制他进入契约魔法阵连接的异界空间,通过施加封印,彻底剥夺了契约龙自由出入法阵的能力。在封印生效的刹那,荷雅门狄体会到锥心泣血般的痛楚。但她没有任何动摇。这个下场,正是这位叛徒应得的。
  
  她看向了那扇开着的窗。
  
  纵身跃出的动作快如流星。下方庭院里的两名守护者看到她的身影后立刻大叫。只见白发少女像飞燕掠水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幻影,转眼间就将企图追上她的人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首席跑了!抓住她!”
  
  这声高呼让所有驻守在她居所外的守护者都瞬间警觉。警报声在风中急促扩延。荷雅门狄完全无视这些呼喊,其身影在幻影魔法的加持下高速移动,形成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迹,脚尖在山石上短暂借力,又迅疾弹起。
  
  龙神殿的淡金色轮廓隐约出现在视野中。经过连续地跳跃和瞬移,荷雅门狄腾飞到了主峰的上方高空,此时已能清晰俯瞰下方庄严的神殿建筑群及其周边的守卫分布。
  
  神殿外部署了二十余名站岗的守护者,包括奥利弗、凯齐尔等五人,广场花园区另有四人在漫步交谈。这些都不重要。即便遭遇阻拦也不要紧。闯进去直面族长,与被守卫制服后押送进殿并无差别。现在,她是众目所集的对象,没有人会去搜查她的居室。她甘愿被视作危险分子,甘愿被施加魔力封锁。因为那些离开她的力量很快就会回到她的体内。
  
  在魔力受限的情况下,即使是龙术士也不能行使魔法。但要想彻底封住像荷雅门狄这种高阶施法者的魔力,绝非易事。至少要集合多位长老们共同施法,或者两位龙王的力量,才可能暂时压制住她一时半刻。她要做的便是闯入殿内,促使龙王亲自对她实施封印!
  
  下方已有人发现空中的突袭者。守卫们迅速集结。围绕在首席龙术士周身那规模盛大的、仍在持续增加的魔弹群,让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愕。荷雅门狄一口气召唤了近百枚魔弹,远远看去,这些密集排列的能量球如美丽夺目的月光铺满大海般璀璨和无垠。但没有人陷入慌乱,守护者们在此时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纪律性,整齐划一地解下光剑,刃部同时迸发出白光。奥利弗等人挥剑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半步,但在稍作迟疑后,也随大流发动了攻击。
  
  魔弹群向下炮轰,光剑的能量波束向上迎击,两股力量正面碰撞。尽管守护者表现英勇,挡下了大部分魔弹,然而,龙术士的力量还是彻底压制住了他们。近三十人组成的队伍迅速崩溃。仍有少数守卫试图继续挥动光剑,但多数人已被冲击的余波震飞,倒地之后再起不能了。
  
  虽然没有让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但已足够突破防线,荷雅门狄降落在人群东倒西歪的台阶上,没有人能够再阻止她进入——
  
  不。眼角余光突然闪过了一抹蓝色。
  
  有龙族察觉到了异状,从远处的廊桥疾驰而来,其人形外壳在一瞬间解除,现出覆盖鳞片、布满尖齿和利爪的真身。
  
  海龙强壮的前爪朝她挥舞。但与他的动作相比,她的幻影魔法会先到。
  
  荷雅门狄以超越生物反应的速度前冲。神殿大门已近在眼前。
  
  一发柱状的吐息突然从背后呼啸而至。危急时刻,她及时闪身躲避,龙息重重轰击在神殿门柱上,却只留下了轻微的、类似于干涸河床的冲刷痕迹,并未造成过多的破坏——那宏伟的建筑上也有龙王们的结界。荷雅门狄猛然回头,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短短片刻,有多名龙族抵达现场,在最前方的是最先发现她的海龙扎杰斯。荷雅门狄与雅麦斯的事已让卡塔特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尽管一般的族人或守护者对昨日事件的具体过程并未亲眼所见,但如今的特殊状况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荷雅门狄才飞到龙神殿附近没多久,龙族战士就已从各处集结而来。
  
  “拦住她,不要让她进入大殿!”扎杰斯对周围人发出指令。那些被龙术士击退了的守护者们纷纷重新爬起,列阵迎战。
  
  将这些次要的小角色抛在身后,荷雅门狄转身决定强闯。然而,宫殿侧面突然涌来的另一发龙息却让她被迫退开了二十米。
  
  胸口痛了起来。雅麦斯龙炎给予的伤、以及两位龙王施下的诅咒,似乎比刚才更疼了。伤口开始绽放出血红的荆棘,每道刺都化作刀锋剐蹭心室。就在她因伤势出现短暂的动作迟滞时,从其它龙山增援而来的龙族精锐已将她围困在了中间,其中有四五头已变回巨龙形态。
  
  “我要见龙王!”她捂紧胸口高喊,“请放我进去!”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充满敌意的沉默。没有人会放她通过。此刻她的样子,就像是要强行冲入龙神殿与龙王搏命似的,自然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她。
  
  无数道光束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刺目的强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耳边不断传来能量光束撞击防御壁的爆裂声,仓促架起的魔力屏障虽能抵御光剑的攻击,却对即将到来的龙息毫无防御效果。部分龙族的喉部已进入吐息预备的状态——丁尼斯的喉头泛起幽蓝的冷光,琉庇斯的口腔则蓄积着更为致命的烈焰。
  
  “退下台阶,退回你的居所,否则以叛乱论处!”丁尼斯吼道。
  
  时间每拖延一秒,就有更多的追兵集结。“龙之泪”方向又飞过来几头巨龙。在龙群中,她看到了爱萨斯和里欧斯尚未变回龙形的人影。他们都是雅麦斯的朋友,此刻也加入阻击她的行列。扎杰斯与七八名守护者已趁她刚才抵御攻击时牢牢堵截在神殿正门前,筑起铜墙铁壁般的防线。神殿东南角某处——那里是门德松提斯的住所——亮起了防护罩的光幕,对结界进行加固。菲拉斯从东面赶来——奉海龙王之命驻守在雅麦斯洞外的他,显然已发现了洞主失踪的事实。来自各方的战士们陆续到场,神殿被围得水泄不通,凭荷雅门狄一己之力想要突破防线闯入龙神殿接近龙王,已经变得不可能。
  
  “卡塔特保卫战,我救过你们所有人的命!还记得吗?”她在包围自己的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
  
  默然,羞愧……人们呆怔了一瞬,陷入无法回应的停顿中——这正是她需要的反馈。
  
  在众人愣神的刹那,她的身形化作一道光。
  
  “她要去彩虹桥!她想要逃跑!”识破了荷雅门狄真实意图的德文斯高声大喊。
  
  受结界保护的卡塔特山脉,从其它任意地方往下跳,要么触碰到山石坠亡,要么被结界的屏障接住。想要离开,唯有通过彩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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