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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Chap.3:荷雅门狄(34)上

161 Chap.3:荷雅门狄(34)上 (第1/2页)
  
  C
  
  -三十年后-
  
  夜风掠过屋檐,耶莲娜站在诊所的候诊室,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各式各样的玻璃瓶与陶罐塞满其中,还有她多年来积攒的珍贵药材和医学典籍。一旁的丹纳将她的行医箱和行李箱摞好,箱角用麻绳捆了又捆,以免路上颠簸散架。
  
  这已不是她们首次搬迁了,丹纳对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每次搬家时,她们会把被褥与换洗衣物塞进麻布袋,贵重物品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床板、橱柜等笨重家具通常会提前转售,而那些医疗器具、书籍和病案文件则统一装入带有铁质铰链与铜锁的木箱,全数装载于四轮马车。
  
  “这边还有十几个药草罐。”亚尔维斯提醒道,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大小陶罐,有些已经裂了缝,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布条。
  
  “看看还有没有空箱子。”耶莲娜说,从服务台的抽屉里取出几卷未使用的亚麻布料,“再放些布压着,免得碎了。”
  
  丹纳立刻上前配合,利落地把药材罐转移至空箱内,随后与亚尔维斯一起将每个箱子依次提到门外。
  
  他们是前天中午抵达的。耶莲娜传信让丹纳回来帮忙,亚尔维斯也顺道前来。虽然耶莲娜并未期待派斯捷能同行,但亚尔维斯还是带来了他的消息——派斯捷正忙于处理与王室间的盐税纠纷,要晚两天到。
  
  最近这段时间,对耶莲娜而言同样繁忙。她与荷雅门狄分别后不久便收到了她的信,对方建议她立即搬家,她却犹豫未决。当时正值圣周,每天都有特别的宗教活动,周一至周三实行斋戒,周四的濯足礼由主教区的司铎们为信徒洗脚,向贫民发放救济品。在这次预选的受礼者名单中,包括三位对社会有突出贡献的医生,耶莲娜便是其一,已提前获知自己在受邀之列。她参加了仪式,还给主教座堂捐了些款,直到晚祷结束后,才派遣使魔飞往皮特朗斯联络丹纳。使魔与龙族的飞行过程加一起也仅需一日,历来如此。周五的耶稣受难日正午,丹纳与亚尔维斯来到拉古萨。有亚尔维斯的帮助,他们在当晚就打包好了大部分行李。耶莲娜为今年的圣夜祈祷和复活节只能在迁徙途中度过而感到遗憾。然而,意外突生——有名醉汉闯入了诊所。他满脸酡红,步履蹒跚,一进来就开始自言自语地叫骂。耶莲娜从他精神恍惚与间歇性肢体抽搐等症状判断出他误食致幻菇产生了幻觉,立即展开急救。这场意外导致他们的行程延误。直至今天下午,该男子才康复返家,尽管错过了圣餐仪式,所幸还能在节日晚餐前与家人团聚。
  
  联系好的马车将于九点前抵达。看在雇主支付了双倍酬金的份上,车夫才同意在复活节当晚撇下家人,接下这单前往布德瓦的运输委托。耶莲娜再次巡检房间,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物品。
  
  “糟糕,差点忘了。”她扔下一句低呼,跑向二楼卧室外的阳台,揭开晾架上的帆布,把数捆风干的洋甘菊和艾草小心裹入亚麻布袋。这是她五天前晾晒在此的,这几天一忙就给忘了。虽然它们并不是多么难采的药,但已是她最后的存货了。
  
  丹纳望着女主人跑上跑下的身影。耶莲娜在整个搬家过程中总是心事重重,老犯丢三落四的小错误。丹纳不知道缘由,将她的低落心情归结于即将离别的愁绪。自从搬迁消息传开后,最近陆续有周边居民来答谢和告别,感念这位医生用她的精湛医术为他们带去健康,这些温情的场面引得耶莲娜倍感忧伤,好几次都差点落泪。
  
  耶莲娜打开那些堆放在室外的箱子,想找一个尚有空间的陶罐收纳这批草药,丹纳见状,立即上前协助她。
  
  恰在此时,围墙铁门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亚尔维斯的声音,“耶莲娜,车马准备好了!”
  
  车夫跳下车,几人协作搬运行李。耶莲娜俯身拎起一个木箱,正要托举,动作却突然停滞,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丹纳和亚尔维斯也同时察觉异样,默契地停下,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抱歉,”将木箱轻放回地面,耶莲娜低声告知车夫,“我们可能要晚点出发了。”
  
  “又要改时间?你们到底还搬不搬了?”
  
  “或者你可以稍候片刻,”丹纳说,“我们先看看情况。”
  
  被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完全弄迷糊了的车夫狐疑地扭头四顾。在这月色如水、春虫低鸣的夜晚,城里绝大多数居民都已围坐在家中过节,或者祈祷,或者早早阖眼安睡了。这时候,仍在街上徘徊的人——
  
  道路尽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几抹身影渐渐显现了。他们的身份与出现时机,让耶莲娜、丹纳和亚尔维斯感到十分惊愕。
  
  深夜的不速之客——柏伦格、柯罗岑、德文斯、丁尼斯与罗科,在十步外齐齐停住,像一道阻碍前路的屏障。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啊。”亚尔维斯不悦地啧道,“你们拦在这里,有何贵干?”
  
  “亚尔维斯,这事与你关系不大,”德文斯高傲地回应,“你少插嘴。”
  
  这帮人来者不善,车夫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没能阻止既定的命运——柏伦格瞬间闪身而来,暖金色瞳眸深深凝注他,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话。在龙术士的暗示下,车夫的目光变得呆滞,抛下自己的马车,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有这个必要吗?”耶莲娜望着木然离去的车夫,转头直视柏伦格,“为何要催眠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谁让他今晚偏要接这趟差。”柏伦格微微耸肩,铂金色卷发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色泽,“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在你离开前赶到了。要是晚来个一天,可就要耽误任务了呢。”
  
  “是啊,”德文斯的视线落在一边的众多木箱上,“耶莲娜,你这是要搬家吗?”
  
  “有什么问题?”丹纳明显感觉到这对主从的敌意,迅速上前将主人护在身后,“你们在怀疑什么?莫非现在龙术士连住所都不能换了?”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你的主人,”柏伦格故意停顿两秒,看着面色凝重的耶莲娜,嘴角微挑,“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有没有见过首席——啊,我是说,荷雅门狄那个叛徒?”
  
  空气陷入了短时间的凝滞。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耶莲娜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频率明显急促。丹纳发现主人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手无意识地相互绞缠,好像在极力劝说自己冷静。
  
  亚尔维斯同样也被这个问题惊到了。听到荷雅门狄这名字,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什么?”他立刻紧盯耶莲娜。
  
  喉头吞咽了两三次,耶莲娜强压下内心的忐忑。目击者早在一周前就被灭口了。她与荷雅门狄的秘密接触绝无可能留下证据……“我从未见过她。”她回答道,尽量让语调显得自然。
  
  柏伦格对此早有预料,他微笑了一下,转向始终静默的密探,“罗科,你来说。”
  
  被点名的密探跨步上前,半张脸隐在兜帽中。耶莲娜注视着他的下颌线条,这是现场她唯一不太认识的人。
  
  “耶莲娜大人,您就坦白承认了吧。我早就什么都看到了。”罗科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那天,我是和达米尔一起进城的。出于谨慎,我躲在了暗处。现在看来这是明智的决定,否则我大概也会像达米尔那样人间蒸发吧?”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声音中带着责备和哀伤,“达米尔,多么忠诚的伙伴啊,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眼前。而您,作为龙术士,却与背叛了龙族的叛徒勾勾搭搭,到底安的什么心?您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了吗?”
  
  面对这声情并茂的指控,耶莲娜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但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只感应到一个密探的气息。达米尔目击了她与荷雅门狄在市集店铺间逛街和熟络交谈,这确实能构成直接证据。然而眼前这个密探,究竟从何而来?怎么可能会存在她们不曾发现的第二个潜入者?罗科周身萦绕的魔力气息明确揭示出他尚未迈入第二等级的门槛,根本不可能避开龙术士的侦查。耶莲娜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若此时回答只见过达米尔一个,便等于背上了这桩失踪案的嫌疑。这倒无妨,反正已死无对证,只要她咬定未曾与荷雅门狄谋面就可以了……但如此一来,只怕又会被追问自己为什么要处理达米尔——那便连达米尔的事也一并否认,咬死不知吧。
  
  众人都在等耶莲娜答复,而她沉默的时间明显有些过长,反而加重了她的可疑之处。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亚尔维斯却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
  
  “他们说的……”这头公火龙的思维陷入了混乱状态。他声音发颤地重复,“你见过荷雅门狄?你见过她?”
  
  “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乱说。”
  
  “你放开。”丹纳不满地蹙起眉。
  
  在妻子的提醒下,亚尔维斯虽然松开了手,但质疑的目光仍然紧盯不放。他不仅震惊于耶莲娜的隐瞒,更痛心于丹纳可能存在的包庇。他无声地质问她们。这对主从,究竟联合在一起瞒了他多少事?
  
  亚尔维斯明显误会了丹纳的眼神,给耶莲娜造成了强烈冲击,内心的动摇正一分一秒加剧。长久以来,她与荷雅门狄的交往始终刻意避着周围人,对丹纳的负疚早已积压如山。虽然她可以向丹纳解释清楚,但若因此事伤害了他们夫妻间的感情,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柏伦格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对面的三人,与罗科悄悄交换了眼神。亚尔维斯的反应着实帮了他们大忙——此刻,无论是他还是丹纳,显然都对耶莲娜产生了极强的不信任感。事实上,罗科对当日的事毫不知情,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他们途中商议的诈术,意在逼迫耶莲娜露出破绽。没想到竟意外引得亚尔维斯上钩。嫌疑人的心理堡垒,已经从内部悄然崩塌了。
  
  “我……好吧,我只见过她一次。”沉重的负罪感压迫着耶莲娜,使她无法呼吸。早在收到荷雅门狄的信件那刻起,她就隐隐担心这件事终将暴露。龙王特意派了两名龙术士前来质询,显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更令她煎熬的是对丹纳夫妇的愧疚。她已无力再维持谎言了……
  
  “噢?那是怎样一个情况呢?”柏伦格强掩着得意之色,继续追问。
  
  耶莲娜心底一沉,索性说了,“她重伤求医,仅此而已。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她的伤,便给她治疗了一次,就在上周日。”
  
  “是吗?只是这样?”
  
  不止是问话的柏伦格,亚尔维斯和丹纳也同样紧紧地盯视着她。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耶莲娜早就与荷雅门狄有过接触了。他们此时的反应,完全被柏伦格等人看在眼里。
  
  “你的措辞很奇怪,”——若不是柯罗岑突然切入对话,众人都快把他给忘了——“什么叫只见过一次?”他放下始终捧着的书本,眼睛直直地盯着耶莲娜,“我们还没有询问你和她见面时的情形,也压根没问你们的见面次数,你这般刻意强调,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这个细节抓得精准有效,柏伦格嘴角微抿,“而且,这也和你的行为对应上了。你选在这个时间点仓促搬家,未免过于巧合了,不是吗?你将目睹了你与首席来往的达米尔‘处理’了,又因为害怕被追究,故而决定搬离拉古萨,是不是这样?”
  
  “达米尔确定死了吗?”耶莲娜不解地反问,“我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简单交谈了几句就让他离开了。他之后遭遇了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
  
  “在老夫面前,就收起装傻的把戏吧。”柯罗岑冷声道,“若那天荷雅门狄是第一次来找你,那么对你而言,这便是个意外状况,在你们被达米尔撞见时,你完全能当场澄清。但偏偏是这所谓的初次会面,就引发了达米尔的失踪。我有理由推断,你是出于自保而将他灭了口。”
  
  “说得太好了,柯罗岑。”柏伦格不禁为这名平时默默无闻,关键时刻却一鸣惊人的同伴缜密清晰的推理能力发出赞叹,看来这常年埋头苦读的书呆子确实没白看他的那些书。“所以,结论很明显,”他目光如刃般刺向耶莲娜,“你早就和首席暗中勾结在了一起。这也就是为什么事情败露时,你会对达米尔采取极端手段。”
  
  眼下这情形,令耶莲娜有口难辩。她既要应付两位同事的咄咄逼问,又要承受身旁两头契约龙投来的审视目光。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尽管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她仍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挤出一些可能不会被他人取信的、但必须要表明的话,“我再次重申,一周前给荷雅门狄治疗是我与她的唯一交集。我当时还劝过她自首,但被她拒绝了。我和她根本就不熟,更不可能存在什么勾结。还有达米尔,我绝对没有伤害过他。”她说着说着,眼神突然一亮,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漏洞似的直视着黑衣密探,“罗科,既然你声称目睹了全程,那何不将达米尔之后的行踪也一并说出来呢?他与我见面后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当时在场的你难道没看见吗?如果你中途跑掉了,那么你又凭什么怀疑达米尔的失踪与我有关?”
  
  “这……”
  
  见罗科一时语塞,德文斯粗暴地抢过话头。“密探的事先放一边。就算你和叛徒只见过一次面,但你确实帮助了她。单凭这点就足够定罪了。至于你的第二项罪名嘛……”他尖利的蓝眼睛眯起来,望向契约主人,“我提议,把耶莲娜押回卡塔特,交给两位族长审问。”
  
  “主人,”丹纳也将目光投注在契约主人身上,“你真的救了荷雅门狄?”她小声地问。
  
  听到这声询问,亚尔维斯始终绷紧的面庞线条略微松动。他原以为丹纳知晓内情,以为她们合起伙来欺骗自己。现在看来,丹纳也同样被蒙在鼓里。亚尔维斯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问耶莲娜——为什么隐瞒与荷雅门狄接触的事实?有没有借机打听过雅麦斯的情况?但眼下,还是先冷静为上,保持团结一致对外。他勉强压下冲动,双拳却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开口。面对丹纳的问询,耶莲娜选择暂时沉默。
  
  丁尼斯疑惑又急切地环视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露出一副想要尽快交差的样子,“既然要回去,那还磨蹭什么?”
  
  “不,”尽管丹纳对耶莲娜的隐瞒行为感到生气,却还是立刻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你们不能带走我的主人,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她定罪。你们说来说去,也只是些揣测之词罢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那名密探的失踪与我主人有关。就连他是否死在了拉古萨,你们都讲不清楚。”
  
  “就因为存在疑点,才需要带回去详细审问啊。”德文斯不耐烦地嘟哝。
  
  “不止是达米尔失踪的问题,”柏伦格用平缓但坚决的语气补充,“你主人与我们的首席大人究竟存在何种程度的联系,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确定。”他面向耶莲娜,“当然,如果你愿意说出荷雅门狄下落的话,或许就能……”
  
  一团浓重的灰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短短数秒便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覆盖了整间诊所和门前的空地,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柏伦格止住话声,紧锁眉头望向那雾气弥漫、阴沉压抑的天空。这个瞬间形成的空间结界,毫无疑问是同类的手笔。
  
  就在这团迷雾中,另一位龙术士高调登场了。
  
  “深夜骚扰淑女,可不是绅士所为哦。”派斯捷从龙背上轻盈跃下,其矮小的身躯稳稳挡在双方中间。当他的靴底接触地面时,作为座驾的机械龙便已慢慢分解成银灰色的碎光,最终完全消散在雾气里。
  
  “派斯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柏伦格扬起眉毛。
  
  “你们知道的,我这人最爱凑热闹。”
  
  “龙术士之间禁止密切往来。这条规矩你应该懂吧?”
  
  “帮同事搬个家,也算违规?”派斯捷咧嘴一笑,戏谑道,“要是你哪天住进豪宅,我定会带上丰厚的礼物,来沾一沾你的乔迁之喜。”
  
  这话仿佛是一记耳光打在柏伦格脸上。被戳中家境贫寒痛处的这名男子,眼皮不断地抽动。他素来看不惯派斯捷这副贵族子弟的派头,偏偏卡塔特需要他的资金支持,连两位龙王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自己根本惹不起这个家伙。
  
  “龙王一次出动了两名龙术士,究竟想要查什么?”
  
  “你该不会想装糊涂吧,派斯捷?”德文斯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他,“说起来,你与耶莲娜一直私交过密,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内幕?”
  
  “好吧,”派斯捷摊手笑笑,“既然已经被看穿,那我不妨——”
  
  “且慢,还是让老夫来说吧。”柯罗岑语调平平地打断他,“无论你作何证言,都会对耶莲娜不利。若是你坚称她没见过首席,那就是故意包庇;若是你承认她们见过面,那她先前的辩解之言就将不攻自破——因为如果连你都知晓此事的话,那就更能说明她们不止一次见面了。”
  
  “啧。”才出场就吃瘪的派斯捷有点郁闷地抓了抓头发,本想在心上人面前耍帅解围,结果还没说几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扭头看向耶莲娜,发现她正无可奈何地对自己点头,立刻明白她已经招了。正要开口解释,这时他又注意到亚尔维斯的神情。只见他整张脸都写着震惊和怀疑,还混杂着受伤的神色,仿佛在责问自己是否与耶莲娜串通一气。派斯捷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懊悔的情绪。
  
  “亚尔维斯,我们之间的问题稍后再谈。”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心于当前状况,“关于耶莲娜与荷雅门狄的事,我确实知情,但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
  
  这家伙莫非想主动揽罪?他表现出一副不愿让耶莲娜独自担责的姿态,令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怔。
  
  “我必须声明一点,她们确实是最近才开始接触的,之前几乎都不怎么认识。”派斯捷紧盯着柯罗岑,继续陈述,“耶莲娜出于同情,加之对雅麦斯安危的考虑,才选择出手救治。次日早上,她就送走了荷雅门狄,但内心始终不安,就写信向我倾诉。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各位了,其实我们经常保持着书信来往。我可以担保,整件事只是医生对患者的善意救助,绝对不存在其它任何牵连。”
  
  柯罗岑听闻,手指捏紧了书皮边缘。尽管他本能地嗅出派斯捷在撒谎,却苦于找不到推翻这套说辞的破绽。
  
  柏伦格迅速反应过来,立即问道,“是哪天早上呢?”
  
  “周一早上。”耶莲娜抢答。
  
  “既然这样,请把相关信件呈给我们验证。”
  
  “抱歉,无法提供。龙王向来不赞成龙术士之间的私交,所以每次看完信,我们都会烧掉。”
  
  派斯捷听完她的说明后,从容地点头补充道,“再透露个消息给你们吧,荷雅门狄此前一直是住在萨格勒布的。当然了,经过这次事件,她肯定已经搬走了。我们确实犯了知情不报的错。如果族长要问责,就让我们共同承担吧。”
  
  “话说得倒是漂亮,”德文斯从鼻腔里发出冷哼,“你们本应在荷雅门狄离开后立即上报,而不是拖延到我们主动找上门来才坦白。”他露出了毒蛇般的目光,“你说对吧,耶莲娜?要是族长不派我们调查,你还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这几天,我也在不断自责。我无法对这项过失有任何推诿之言。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现场沉寂了片刻。“待会儿再认罪,还有个问题没弄清楚呢。”柏伦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首席究竟患了什么重病,需要冒着风险找你医治?我实在很好奇,有什么病是龙术士自己解决不了的?”
  
  “她已经病入膏肓,”为了能顺利过关,耶莲娜决定说出实情。“确切来说,她中了黑魔法中的咒术。施咒者正是两位龙王。”
  
  “诅咒……”柏伦格被这个从未听闻的消息震得双目瞪大。
  
  “是的,她背负的那道诅咒,再过几年就将进入终末阶段。到那时,别说是我了,就连天主都爱莫能助。”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耶莲娜继续说,“你们若存疑,可以直接询问族长。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不愿提及的秘密。”
  
  “难道她中了诅咒,就不需要再进行追捕了吗?”德文斯语气急促地问。
  
  “可怜啊!”柯罗岑仰天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同情,“她已是必死之人了。”
  
  “那么,那个密探呢?”丁尼斯问,“他究竟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相较于勾结叛徒的重罪,对密探使用催眠术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错误。耶莲娜本可承认此事,或者干脆把荷雅门狄杀害他的罪也一并认下,但既然她与派斯捷已一口咬定她对荷雅门狄只施行过一次救治行为,此刻反而不能再生枝节。“达米尔的失踪我确实不知情,”她淡定回答,“也许只是个不幸的意外。”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派斯捷突然转向丁尼斯。对面几人中,两名龙术士和德文斯立场鲜明,罗科又毫无决策权,唯有这位性情沉静恬淡、行事正直的海龙稍稍值得信任。“两位老人家对此案的具体指示是什么?他们有要求将所有关联者都带回去审讯吗?”
  
  丁尼斯瞟了一眼主人,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两位族长虽没有明确吩咐,但押回涉案人员是应当的。”
  
  德文斯正要开口反驳,柏伦格却抬了抬手。龙王派他和柯罗岑调查前,显然没有预料到派斯捷会卷入这个事件中。不论派斯捷的证词是维护耶莲娜的成分居多,还是他确实参与其中,这个意外状况都超出了柏伦格他们的计划。他们原本就无法确认此案是否与首席有关,毕竟当事人已经失踪,线索全无。尽管柏伦格在龙神殿接受任务时没有直接询问过龙王,对方也没有明说,但他能猜到他们是怎么想的——倘若此事当真涉及了多名龙术士,最终的审判必然也只会集中在耶莲娜身上,龙王不太可能治派斯捷的罪,甚至还可能主动把他摘出去。
  
  偏偏这名赞助商与本案扯上了关系,还流露出坚决袒护的态度,着实让柏伦格感到难办。己方有两名龙术士和两头契约龙,对面也具备相等的战力,尽管柏伦格与柯罗岑作为派斯捷、耶莲娜的前辈,战斗经验更占优,但若爆发正面冲突的话,仍可能会陷入鏖战。难道真要违背龙术士禁止私斗的铁律,强行用武力抓人?且不论能否成功,就目前而言,暂时还没有到必须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的程度……
  
  “嗯?”就在他暗自权衡之际,一股隐秘的魔力忽然触动了他。原本二比二的局面正悄然发生变数……柏伦格立刻与柯罗岑有了一个对视。
  
  派斯捷观察着迟疑不决的二人,判定他们并没有开战的意图,“既然族长还未正式下令,那我便静候着了。耶莲娜搬家的事耽误不得,一切等她安顿下来再说。”
  
  抢在其他人出声前,耶莲娜堂堂正正地说,“我将迁居布德瓦。届时如需传唤,你们可前往该地的诊所寻找我。”
  
  “暂时先这样吧。”柏伦格目光冷冽地审视着她,“不允许和叛徒再发生接触。她若再来找你,你要立刻实施抓捕,弥补过失。”随即又向派斯捷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你最好别趟这个浑水。”
  
  “这可就难倒我了。”派斯捷耸了耸肩,“整个卡塔特都知道我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开始追求耶莲娜了。自我认识她的那天起,我便对她心生爱慕。我仍然会如常探望她,和她写信。你要我置身事外,我做不到。”
  
  这男人充满了自我意识的告白,耶莲娜早已司空见惯。但在当前局势下,他所要传递的意思,是与她坚定地统一战线,而不是纯粹的情感表达。尽管耶莲娜柳眉微蹙,樱唇微张,但还没有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我奉劝诸位小心。”沉默许久的柯罗岑突然开口,“背叛乃最重的罪行。背叛者当永冻第九层地狱,被撒旦巨口啃噬。荷雅门狄身负诅咒的现状,已经证明了这点。而你们,也不会比她好一分。”他阴湿的目光直逼派斯捷与耶莲娜。“欺骗是仅次于背叛的罪。欺诈者当堕入第八层地狱,接受十囊之刑。”
  
  这番话根本就是口头性质的诅咒,派斯捷蹙起眉头,愤怒地瞪了过去。他一向敬重这位学识渊博、精通各种魔导理论的龙术士。虽然柯罗岑因其孤僻性情与怪异的处事方式不受同僚待见,但派斯捷知道,他绝不是纸上谈兵之辈,如果真要展开一场公平的魔导对决的话,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他非常老练,也极其敏锐,但并非完全没有弱点。
  
  “柯罗岑前辈,你的神学造诣真是愈发精进了啊。”尽管听起来是称赞,但派斯捷的语调却带着讥讽。
  
  “这是《神曲》的记载,出自一位可敬的诗人。”柯罗岑严肃纠正道。他在数年前游历卡森蒂诺时,偶然结识了因佛罗伦萨党派倾轧而流亡的但丁·阿利吉耶里,彼时的他在当地伯爵的庇护下寄居于一座庄园,靠授课和撰写文章维生。柯罗岑听闻过但丁的大名——并非因为他在政坛旋涡中的沉浮,而是源于他在哲学、神学与文学领域的才能。他遂以读者身份谦卑地接近这位落魄诗人,几经周折,在但丁尚未向世人展示其著作前,有幸得览《神曲》地狱篇的部分手稿,领略了其中惊心动魄的罪罚深渊。
  
  “哦,那你描述的就只是幻象罢了。”贵族男子抿嘴笑笑,“地狱的尺度在神手中,不在韵脚里。不过,对于能创作出经典巨著的大师,我向来心怀敬意。正巧我的图书管理员上周如厕时猝死了,好多人都争着想填这个空缺,我一直举棋未定,要不,你来我的城堡就职吧?”
  
  一瞬间,柯罗岑因长期阅读而浑浊的黄绿色眼瞳泛起一丝光亮,像是遇见了一位识才者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派斯捷。
  
  真该死。柏伦格想。他虽然不了解柯罗岑的全部背景,却也清楚这个普罗旺斯人与自己同样出生底层。派斯捷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便想邀买人心,而柯罗岑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派斯捷,金钱可买不到真心。”柏伦格的语气仍十分温和,但熟悉他的人定能察觉他正压抑着怒火,“这件事还没完,望你好自为之。”
  
  派斯捷报以漫不经心的轻笑。
  
  “罗科,我就不带你同行了。你骑马回去吧。”柏伦格转向密探说。
  
  不等罗科回应,德文斯就恢复了海龙形态。密探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们在来时为了不耽误行程,柏伦格特地召唤了一头机械龙供罗科骑乘。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说实话,实际感受并不好。若非龙术士在他坐下的地方设置了防护屏障,他肯定会摔下去。尽管体验很新奇,但他短期内可不想再度尝试了——不止是面临高空坠亡的风险,他还很想吐。
  
  罗科疾步撤离了现场。德文斯与丁尼斯展翼升空起飞,在空间结界生成的雾霭掩护下,直冲天际,迅速消失在了高空。
  
  回程路上的头几分钟,龙背上的两名龙术士始终没有交谈。
  
  柏伦格与柯罗岑已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两人在年龄和出道时间上都非常接近,实力亦在伯仲之间。柏伦格自然认为自身更胜一筹,但也承认对方不会比自己差多少。他们曾在修齐布兰卡的失踪事件上组队出过任务,这次又分到了一起。虽然柯罗岑这人孤僻内向不喜交际,只热衷于钻研诗书典籍,但柏伦格仍很在乎他的看法,途中多次向他征询意见。先前在与耶莲娜、派斯捷对峙时,借助于柯罗岑的辩才,暂时压制住了他们。说真的,柏伦格此前从不知道柯罗岑如此擅长诡辩,在他的逼问下,耶莲娜的心态曾一度出现了问题。可是,尽管他们问出了一些事,但那远非事情的全貌。柏伦格确信耶莲娜一定与荷雅门狄存在某种深度联系,但他找不到证据。只好先回去请示龙王,再做下一步打算。
  
  “那两人很明显在撒谎。”德文斯咬牙切齿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显而易见。”柏伦格简短地回答。
  
  “而且就连他们的从者都被瞒得死死的。”
  
  “可惜,我们的这些同伴,是不可能被催眠术操控的啊。”
  
  主从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柏伦格悄悄用余光瞄着平行位置上的柯罗岑。他没有看书,而是双手搭在书袋上,闭目养神。
  
  “刚才离开前,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柏伦格把头转向他。
  
  “是的,”柯罗岑依旧阖着眼睑,“当时,有第五股魔力在约两英里外的海上。”
  
  “什么?”德文斯、丁尼斯皆是一惊。
  
  “那股魔力波动很奇怪,强度起伏不定,时有时无,仅显现了数秒便消散无踪。”柯罗岑平静地说。
  
  柏伦格完全认同他的说法,熔金般的眼眸眯了起来,“那必定是我们暗中窥伺、想要伸援的首席大人。刚刚险些要掀起一场大战呢。”
  
  直到此刻才明白主人真正撤退原因的两头海龙,忍不住咋舌感叹。
  
  “不过,从其魔力衰竭的程度判断,确实是快不行了啊。莫非耶莲娜所言是真的?”比起询问,柏伦格的话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龙王对第三任首席龙术士施加了禁忌黑魔法一事,在卡塔特境内始终未被公开。多年前他们曾以相同手段处置了一个酒醉泄密的术士——据白罗加所述,该术士早已身亡。这并非什么秘密。但龙王却一直掩盖着荷雅门狄受诅咒的事实。即便她比萨克基兰更具力量,能支撑得更久,却也终究难逃死亡的命运。难道火龙王连雅麦斯的性命都置之不顾了吗?又或者,他们也意识到这种惩罚过于严厉,所以才暗生悔意,迟迟没有向公众宣告?无论背后有什么隐情,两位族长展现出的狠绝手段,让众人都陷入了凝重的思考。
  
  柏伦格没有期待能得到回应,但在长久的缄默过后,他突然格外郑重地开了口,“你如果真打算去派斯捷那儿谋求一官半职,那便去吧。但你要知道,两位龙王素来厌恶龙术士结党聚众。”
  
  闭目不语的柯罗岑,双眼骤然睁开。想起儿时因家贫无力聘请教师只能自学的艰辛,想起年轻时渴望成为一名抒情诗人的夙愿,想起呕心创作的诗歌却并不卖座的经历,想起妻子因理解不了他的梦想最终离他而去的过往,这些记忆突然如针刺般扎入他的脑海。在这世间,神虽然平等地爱着众生,却没有给予世人平等的家世与机遇,这般现实常使柯罗岑陷于痛苦的深渊。“老夫自然清楚。”他嗓音沙哑地回应道。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了。呼啸的夜风掠过龙翼,藏起了每个人的心事。
  
  CI
  
  -三十年后-
  
  距离T上一次来人界,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他仍清晰记得与她的相遇。那是在跟随柏伦格与德文斯完成圣安德烈小镇的任务后。
  
  虽说在卡塔特,他们也打过照面——他曾数次为她递送餐食,也曾在龙神殿值守时偶尔瞥见她进出的身影——但真正交谈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彼时卡塔特山脉驻守着近九十名守护者。他们的职责除了轮班为首席龙术士送餐外,便只剩日复一日的巡逻警戒。那些需要随长老或龙术士前往人界办事的机会并不常有,每个守护者在完成与人界的告别仪式后,往往很少会分配到外勤任务。T早在布达的调查任务结束后便沉寂至今,重返人界对他而言成了这世上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他却甘愿铤而走险。
  
  借着对巡逻路线与换岗时机的熟稔,他避开所有同伴,潜行至彩虹桥。杜拉斯特一眼就识破了这名违规离岗的守护者意欲擅自下界的企图,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T与他周旋了数回合,赶在对方呼喊引援、让事情闹大前,抓住空档迅速突破,冲向桥的终点纵身跃下。如此冒险的举动,只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虽然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但记忆却未曾模糊过,或许是两人离别前,她对他说的那番话太过沉重决绝,太让他放不下了。
  
  那时——
  
  「再会了,特维。我们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立场也不同。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捏着他的下颌与他对视着说出这些话,脸上不见丝毫悲伤或感慨,有的只是超越了感情的理智。
  
  原来,自己竟能将每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仿佛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情景。
  
  春天的清晨仍透着寒意。拉古萨城门由两排懒散的守卫把守,他们正围着火盆取暖,对往来人流只是敷衍地扫几眼。T轻松混进一群从乡下赶集的农民中,没有人在意这个身着薄羊毛上衣与束脚裤,皮带扣悬挂长剑的陌生人。
  
  拉古萨比他想象中要繁华,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侧整齐排列着木质结构的房屋。旅馆、铁匠铺与杂货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晃。虽然太阳刚升起不久,街上却已聚集了不少行人,沿途的各类喧嚣声混杂在一起,源源不断地钻进T的耳朵。
  
  此番下界,他只随身带了钱币、药剂与光剑。光剑在未激活能量时,与普通的铁剑无异,但他仍然谨慎地用布条包裹。钱币是之前他多次执行布达任务时积攒的津贴,用于支付食宿与购置马匹。药剂同样是那时领取的,节省至今还剩下半瓶,它是特尔米修斯长老配制的魔力兴奋剂。即便存放多年,这魔药仍具效力,喂给马匹后能令其在短时间内获得惊人的奔跑速度,将原本数十日的行程压缩到数日。代价是马的生命力会急速枯竭,为此T在途中跑死了四匹坐骑,最后一匹倒在城外的官道旁。他没有时间掩埋它们,也无暇哀悼。即便昼夜兼程全力赶路,他仍然用了三天才抵达。他急于找到耶莲娜的诊所,而酒馆永远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地点。
  
  沿着主街向东侧小吃街行走,拐过面包房和肉铺后,T在一处嘈杂的街角找到了一栋两层高的建筑,门口挂着写有“银脚杯”字样的木牌。
  
  酒馆内外人影攒动,烟雾缭绕,挤满了借酒消愁与谈天论地的市民。T挑了个角落位置,点了麦酒和炖菜。酒保是个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一双小眼睛看起来十分精明。
  
  “听说城里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医师?”T状似随意地问道。
  
  酒保擦拭桌面的手顿了半拍,目光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外地来的?”
  
  “从威尼斯来的。”T朝西面指了指,“我听这儿的人说,那位卡梅斯基女士对处理刀剑伤特别在行。”
  
  “可不是嘛。”酒保瞟了眼他腰间缠布的长条物件,“去年有个商队护卫被强盗捅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愣是被那位女士救活了。”他低声道,“不过,最近最好别去。”
  
  “哦?为什么?”
  
  酒保左右张望,又拿起抹布假装开始擦桌子。T会意地掏出一枚银币滑到他手边。酒保迅速将之塞进围裙口袋,弓着腰凑近说,“那位女士已经搬走了,走得特别匆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明明前些天才刚被授予了参加濯足礼的资格,普雷特维奇主教还亲自为她洗过脚呢。”
  
  搬走了?T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她的诊所已经不在了?”
  
  “房子还在,但早就停业了,门口挂着市政厅的拍卖告示。卡梅斯基女士很大方,打算将拍卖所得的钱全部捐给医院。这几天估计就能成交。”他注意到T沮丧的表情,忙又补充,“您如果要去看的话,可以往西南方向走,在靠海那片街区的山坡上,有栋两层的尖顶木屋,那就是了。”
  
  T谢过酒保,匆匆喝了半杯酒,吃了几口炖菜便放下餐具,起身走出酒馆,朝酒保指引的方向疾步赶去。
  
  在诊所铁门外的空地上,T像被钉住般呆呆站着。骑马长途跋涉耗费了他太多时间,他到底还是来迟了。耶莲娜是在接受柏伦格与柯罗岑的询问后搬离的?还是提前收到了风声,刻意避开的?那两个龙术士是否完成了任务?这些疑问都不是T真正关心的,他唯一渴望的是与他心中的那个人重逢。其实冷静想来,龙王怀疑耶莲娜勾结荷雅门狄本就毫无根据,这条脆弱的线索会中断也没什么奇怪的。可T就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在咸涩的海风里伫立良久,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一直站到双腿发麻,大脑也仍是一片空白。
  
  他不甘心就这样返回卡塔特。
  
  中午,T在市中心找到一家旅店入住,心中猜测耶莲娜或许只是暂避风头,说不定过些时日就会悄悄折返。明知这种念头幼稚可笑,但他却找不到其它能安慰自己的理由。他在不安与期盼中捱过了数日,每天清晨都会去海边诊所查看。最终,T不得不说服自己该离开了——那个挂在铁门上的拍卖告示牌在第四天被摘下,原属于耶莲娜的房产已被一位盐商购得。那位医生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个T渴望见上一面的人,恐怕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更令他沮丧的是,这些天,他竟然连梦中都无法见到她的身影了。
  
  T打开窗户吹风,习惯性地眯眼望向街道。昨夜的细雨将石板路洗得发亮,几个孩童正追逐着跑过,笑声被潮湿的空气压得沉闷。这是他下榻旅店的第五个清晨,他终于决定离开。现在只剩下回卡塔特接受惩罚这一条路。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族长会如何发泄怒火?他不愿费神考虑这些,甚至都提不起劲去编造一个能减轻责罚的借口。
  
  正欲关窗时,T深紫色的眸子倏地一亮——街上有个披着黑斗篷、压低兜帽的人,正步履匆匆地行走着。虽然只能看清半张脸,但那装扮,那身影,分明就是——
  
  T抓起桌上的头绳夺门而出,一边快步下楼一边扎马尾,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麻利。他想要上街拦截的那个目标竟径直走入了旅店。T屏息躲进楼梯下的阴影中,看着对方在柜台登记——此人正是密探罗科。他静静等待,等罗科上楼寻找房间时才悄然跟上。罗科拧动着门把,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但他的叫喊声却没能发出。T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将罗科推进门内,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手部失去支撑力的密探踉跄着冲进屋内,差点撞翻木桌。还没等站稳,他颤抖的指尖已凝起魔力,仓促勾画着魔法阵。然而,第三等级术士的施法速度终究太慢,对面剑士的铁剑已然出鞘,向他劈斩而来。但罗科还有匕首。他快速摸向靴筒里的短刃。虽然专司探测魔力的麦格奈特克之剑质地偏软不适合战斗,却是他唯一能翻盘的倚仗。可他却低估了那名对手的速度。刚刚拔出的短刃还来不及刺击,手腕便遭到剑柄的重重一拍。匕首应声坠地的同时,冰冷的剑刃已贴上他跳动的颈动脉。眨眼间,胜负已定。
  
  罗科在对方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下惊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白。剑士并未进一步攻击,只是用刀锋紧贴着他的咽喉。他盯着他,数秒后,才辨认出眼前这位守护者的身份,“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对我做什么?”面对T的突袭,罗科虽面露愠色,但更多的是震惊与害怕。
  
  “你是跟随柏伦格大人和柯罗岑大人执行任务的密探吧?”T低头盯着他,眼睛雪亮,声音却很静,“任务的进展如何?”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罗科顾不上怀疑T出现在这里以及打探此事的原因,连忙回答道,“我们已查实,耶莲娜大人与首席确有勾结,派斯捷大人也牵涉其中。”
  
  得知确切消息的T眉梢微扬,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振奋,但架在对方颈间的剑刃却纹丝未动,没有任何要停止胁迫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与当年用暴|力|逼迫皮特的白罗加没什么区别,但那些关于道德与正义的准则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此时,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把整个事情彻底问清楚!
  
  “继续说。”
  
  “派斯捷大人坚持要等两位龙王大人的谕令,柏伦格大人和柯罗岑大人就回去请命了。我晚了两天才抵达。等我赶回去时,派斯捷大人和耶莲娜大人已刚好离开。中间的事我是听两位龙王大人说的,他们第二天中午便召见了派斯捷大人和耶莲娜大人,两人坚持原先的说法,声称只救助过首席大人一次。龙王连着审问了两天,他们都坚决不改口,最后,在严厉斥责了他们一顿,并下令每月派密探监视汇报他们的动向后,这才放了人。而我则被派到拉古萨,继续寻找达米尔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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