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Chap.3:荷雅门狄(34)上 (第2/2页)
T仔细听着,记下每一句话。他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是专程为首席而来的,只能强忍着询问荷雅门狄下落的冲动,转而问道,“耶莲娜大人去了哪里?”
罗科犹豫了一瞬,低声答道,“她搬迁到布德瓦了。”
“布德瓦?怎么走?”
“从城门出发,沿海边的碎石道向东南行进。科托尔湾有渡口。如果不坐船,一直走陆路的话,要多绕十多英里。总之贴着海岸线走,大约两三天路程就到了。”
“你保证句句属实?”T仍有些疑虑地问。
罗科攥紧拳头,放在胸前,“以我两个孩子的性命起誓。”
T眼神一沉,没有再问,迅速收剑离开。他无暇顾及罗科接下来的行动——无论是继续在城中执行任务,还是飞书传信回卡塔特告发自己,都已无关紧要。他快速结清账目,办完退房手续,直奔城里的租马点。
这段轻装快马需两日,载货马队约三天能到达的路程,对于T来说还是太久了。魔药还剩少许。他将它灌进那匹支付了十二枚银币租来的黑马口中。药效迅速发作,马匹爆发出惊人的高速,驮着T在蜿蜒的沿海道路上奔驰起来。
城市在视野里逐渐浮现出轮廓。T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目的地。由于路程不算太远,马匹还能支撑。他牵着略显疲惫的马,扮作寻常旅人,顺利通过了城门。本想如法炮制地到酒馆探听消息,转念想到一个刚搬迁不久的女医师未必会被当地人熟知,最终,还是决定按老办法一家家搜寻。
布德瓦是座规模不大的城镇,海滩边的古堡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城内仅有两家私人诊所,T查访后发现都不是目标。天色渐晚,他住进了一家不起眼但整洁的“老约万”旅馆,嘱咐马夫仔细照料他的马。在二楼一间小而温暖的屋子里解开剑和钱袋后,T站在窗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推开窗户,向外望去,突然,他屏住了呼吸。
天主眷顾了他。T意外发现,从自己这间屋子的窗口,恰好能望见隔壁住宅的后院。那栋房子显然刚迎来新住客,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木箱,烛光在每个房间都亮着,屋里的人似乎仍在忙碌着什么。T的视力虽及不上龙术士,但也比常人锐利得多。他看到窗内晃动着多个人影,仔细辨别后,赫然发现了一个男人,头发虽短,却艳如骄阳。他与另一个火红色卷发及腰的女人交谈,随后,被一个紫褐色头发的矮个男人推出了门外。红发男人出了屋子,走到后院,开始来回踱步。
那人的样貌和姿态让T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怎么就疏忽了呢?耶莲娜才搬来这里,他该找的不是那些营业已久的诊所,而是新房子!
悄悄观察了一会儿隔壁的情况后,T抓起铁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后院里,亚尔维斯正烦躁地扯松衣领。月光将他火焰般的头发上染成冷冽色泽,拉长他的身形,在草地上拖出细长阴影。
此刻,他正为亲近之人间的信任问题而烦忧。方才他发泄情绪时,遭到了丹纳的回击,派斯捷不想再听下去,就把他赶了出来。枫树垂落的枝叶垂在他眼前,他猛然揪着抓下,用力在掌心里揉烂。明明是出于帮助耶莲娜的初衷才跟着来到这座城市,如今却连说几句话都要被视为阴阳怪气的挑刺或恶意找茬,事情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与气息,但他没有回头。
“我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他对着空气低声抱怨。
派斯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你就回去,留在这儿只会添乱。”
亚尔维斯胸口起伏得厉害,猛地转身,瞪向抱臂站在石阶上的主人。“我确实不应该在这里,我该去找首席,去找雅麦斯。”
他边说边作势要走,派斯捷的身影却突然闪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
“我知道你为这事憋着火,你完全有生气的理由。”他抬眼直视着对方,“可你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该把气撒在耶莲娜和你妻子身上。”
“我可没迁怒她们,”亚尔维斯把头一偏,“耶莲娜是医生,救人天经地义,我不怨她。丹纳也是事后才知情的……”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派斯捷打断了他后续的话。“你口口声声说不责怪,那天却抛下丹纳,非要跟我们去卡塔特。你让丹纳伤心了,知不知道?”
亚尔维斯的拳头骤然一紧。派斯捷的话让他重新忆起了那日的情形——
马车沿泥泞的海边小路颠簸前行,车厢里的几人始终沉默,气氛压抑。被寻回的车夫坐在驾驶座全神贯注地驾着车。太阳逐渐探头,晨雾才刚散尽,但有一股人为制造的雾气却聚拢而至,两头巨龙随之破云现身。柏伦格与柯罗岑在半途拦截了马车,为了不再让派斯捷有理由推脱,特意携带着一只魔法渡鸦——那漆黑利爪正抓着族长的亲笔召见令。幸好巨龙在较远的沙丘后方降落,没让那倒霉的车夫目击到他们因而再遭受一次催眠。经过商议,耶莲娜与派斯捷决定留下各自的从者,让他们前往布德瓦置办房产。然而,亚尔维斯却强硬反对,坚持要回去旁听。他们在昨夜柏伦格等人离去后,就已经为了荷雅门狄与雅麦斯的事而爆发过一场争吵。向来与派斯捷关系融洽的亚尔维斯首次对主人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要求必须当着族长的面听取原委。就这样,当马车重新启程时,车厢里只剩下丹纳一人。虽然她此前早已随耶莲娜去过布德瓦,也操办过购房事宜,但丈夫的态度仍令她胸中郁结。因此,在亚尔维斯、派斯捷、耶莲娜结束与族长的会面,来到“老约万”旅店隔壁的这栋两层楼宅邸时,丹纳的脸色始终都没有好转。
不过,虽然对丹纳心怀歉疚,但亚尔维斯却不认为自己对派斯捷也应如此。
“那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他用冷冰冰的语调说着气话。
“噢,原来是这样吗?”派斯捷喉头一动,想要争辩,却把话咽了回去。
“当然,我怪的是你。你有什么理由瞒着我?”
“即便告诉你又能怎样?荷雅门狄铁了心不让你和雅麦斯接触。她始终封印着雅麦斯。那天在议事厅,我们也都说得很明白。你觉得你有机会吗?”
“我有没有机会,与你说不说是两码事!我原本至少能见到她,至于能不能让她放雅麦斯出来,那是后续的问题。派斯捷,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居然防着我,而且居然还瞒了这么久。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在等费扬斯、翁忒斯他们的消息,却没想到,离我最近的线索在你那里。而你却——”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
“荷雅门狄现在究竟在哪里?别告诉我耶莲娜只和她见过一面。你一定也和她见过了——不止一次。还有那个萨格勒布,那肯定也是你们的借口。”
“她确实曾住在萨格勒布,后来搬到了一片黑木林隐居,但具体位置我们都不清楚,她也从未透露。她很少来诊所,每次来也从不多说自己的事。我可以用……用我母亲的名字向你发誓。”
亚尔维斯清楚这个誓言的分量,却仍未全然接受对方的说法和他话语中的歉意。因为这直接证实了派斯捷与耶莲娜曾在龙王面前公然说谎的事实。
“你这是承认了?承认你们多次私下会见荷雅门狄?也对,否则她怎么会偷偷前来探查情况呢?那日,在柏伦格和柯罗岑说出他们感应到荷雅门狄的魔力时,你们为何不当场坦白?”
那是在他们接受龙王的首日问讯时,柏伦格与柯罗岑提供的关键证词,指出当时感应到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仅持续了五六秒便迅速消失了——而它明确属于荷雅门狄。这番证词令派斯捷和耶莲娜深感震惊。他们全然没有察觉到除了他们四个以外,还有其他龙术士的气息。但那两人都坚持自己的感应无误,这成为一个对耶莲娜和派斯捷极其不利的证据。荷雅门狄现身于拉古萨现场的事实,直接戳破了耶莲娜先前的供词。“是啊,这该如何解释?你当真只见过荷雅门狄一次吗?”火龙王敲击着他的王座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耶莲娜和派斯捷的头骨上。派斯捷无言地垂下头,而耶莲娜的脸色比新雪还要白。正当众人以为真相即将败露时,她却突然解释,“荷雅门狄的‘诅咒’始终都不见好,之前她也留过言会再次求诊,但见柏伦格与柯罗岑两位前辈在场,想必也只能退避了。”这番看似周全的辩解未能消除两位龙王的怀疑,他们在两天内传唤了两人三次,前两次亚尔维斯都有参与,第三次为避免串供,改为单独审讯,亚尔维斯及其他人都退下了。但他知道,他的主人与耶莲娜事先早就套过词,后见他们安然脱身,便知果然还是没问出来什么。龙王尽管怀疑,却也抓不住更多的把柄。
如今,派斯捷的话无疑证明了他们二人一直在说谎。
“这件事关乎重大,难道你希望我和耶莲娜也被打上叛徒的标签?”派斯捷说到一半沉默了。在无法确定亚尔维斯是否会告发他们的情况下,自己竟贸然吐露了实情——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恐惧突然摄住了他。自己居然怀疑亚尔维斯?认为他会背地里向龙王揭发?这种对彼此信任关系的质疑令他感到战栗。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这位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战友产生疑心,更想不到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欺瞒他的举动……经过长久的静默,他疲惫地说出后半段话,“荷雅门狄已饱受‘诅咒’的摧残。就算她曾经犯过错,这种程度的处罚也已经够了吧。我不希望龙王再继续派追兵追着她不放了。”
亚尔维斯闻言陷入了沉默。他并非质疑主人的忠心,但着实气愤于他蓄意隐瞒和欺骗的行径。哪怕是出于对雅麦斯生命和安全的考量,他也应该说啊……可是,自己竟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我向你保证,”派斯捷低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从今往后,绝不再与荷雅门狄有任何牵扯。倘若将来再遇上她,我定会将她扣住,押来见你。但是,耶莲娜的想法和抉择,我无权干涉……望你谅解。”
交谈声骤然中断。银白月辉中,丹纳冷着脸从室内走来,二楼窗边的耶莲娜也在朝他们张望,眉心拧着深深的担忧。
丹纳不会不清楚,亚尔维斯最近一直与派斯捷怄气,是因为他想避开与自己、与耶莲娜的矛盾。他表面是针对派斯捷一人,但他坚持参加那场审问的行为,实际上也是他对耶莲娜不满的表现。可碍于妻子的情面,亚尔维斯也不便向耶莲娜发难。于是只能将所有怨气一股脑地倾泻在主人身上,刻意避开丹纳与耶莲娜。夫妇俩分隔异地的日子里,丹纳的心思全飘在千里之外的那场密谈上。而亚尔维斯虽然也在懊悔自己当时过于强硬的决定,却始终没有主动缓和态度的表示。对雅麦斯的过度关切令他失去了平日的理性判断力,言辞间总是夹枪带棒。夫妻之间一直没有深入沟通,关系日渐疏远。丹纳明白最让亚尔维斯介意的是派斯捷的隐瞒,她自己也同样对主人的隐瞒行为感到不快。当她向主人提出意见后,耶莲娜诚恳地道歉了。面对既成事实,丹纳选择了原谅。而且,假如抛开亚尔维斯与雅麦斯的特殊关系,她对耶莲娜救助首席其实并不抵触——这与她帮助其他任何人时的举动本质上并无二致。然而,恰恰由于这层关系无法剥离,才使如今的局面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僵持。
“亚尔维斯,够了。”丹纳的声音像寒风般刮过。
见到她后,派斯捷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些距离。亚尔维斯转身面对她,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丹纳……”
“现在争论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实摆在眼前。你别再钻牛角尖了。”丹纳的声音清冷,目光掠过二人的脸,那双本该盛着爱意的红眸,此刻注视着丈夫时,却显得那么疏离。
“是我在钻牛角尖吗?难道不是……”他指向派斯捷,“这个满嘴谎言的家伙在背后——”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耶莲娜。”丹纳径直走到丈夫面前,“归根结底,派斯捷也是听了我主人的话,才……”
“我没有资格对耶莲娜说什么。”亚尔维斯声音发涩地打断她,“你才应该问她。毕竟她头一个瞒的是你。”
“我和她已经把话说开了。她有她的难处,你也有你的立场。我都能理解。”夜风卷起丹纳的发梢,让它温柔地扫过亚尔维斯的脸颊。
“既然你接受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亚尔维斯嗓音沙哑,苦笑声里浸满自嘲,“我只是讨厌这样的氛围。隐瞒,猜忌,算计……好像和雅麦斯交好,就成了罪过,成了他们的敌人似的。”他虽然看着丹纳,话锋却分明指向那两位龙术士。
“亚尔维斯……唉!”一旁的派斯捷抬起手似要搭上他的肩,指尖却在即将触碰时僵住。他连退两步,喉间溢出苦涩的叹息,“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恨我。也的确该恨。这都是我的错……”
“这件事,你确实有责任。”丹纳转向派斯捷,声线绷紧了些,“你总是这样,替耶莲娜收拾残局,却从不考虑后果——就像这次,要是早点让亚尔维斯知道荷雅门狄的事,他本可以当面向她问个明白,掌握雅麦斯的情况。”
派斯捷的身子僵了一瞬,没有言语。他与耶莲娜都清楚,荷雅门狄视雅麦斯为仇人,恨不得将他囚禁终生,亚尔维斯却渴望他回归。让这样的两人相见,情况实在过于危险。他选择把这些话藏在心里。
亚尔维斯因妻子的理解而神色稍霁,目光动情地在丹纳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向派斯捷,“我要一句实话。你和耶莲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雅麦斯回来?你们是不是认为,他不该被找到,不该回归族群?”
龙术士眼睫颤动了数下,终是沉默着垂下头。无论出发点如何,从客观结果上,他确实阻止了这种可能。
“看来,人类和龙族就算再怎么交好,终究还是跨不过彼此间的那道鸿沟,无法互相理解吧。”亚尔维斯摇头轻叹着背过身。派斯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的身躯在轻微颤抖,握紧的拳头僵得青紫。“我暂时不住你那里了。我要回卡塔特。”
果然……这个决定没有出乎派斯捷的意料。可亲耳听见时,胸腔却像被冰锥贯穿了一样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就走吗?”丹纳也稍稍一惊,指尖轻轻擦过亚尔维斯的手背。
“下个月。”她丈夫回答,收紧掌心裹住她的手,“我们下个月本来就要回卡塔特啊。难道,你不和我一起?”
“我当然和你一起了。你去哪我便去哪。”
“嗯,我很欣慰。”公火龙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忽然别开脸,“关于那天把你独自扔下的事,我正式向你道歉。”
“傻瓜。”丹纳微微一笑,环住他的腰身,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如果你想在卡塔特多住些时日的话……”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亚尔维斯依恋于爱人的体温,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许久才抬头,赤色瞳孔映着对方的眉眼,“你也不必时刻陪着我,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的主人。”
“旺季时过来帮忙,其余时间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会答应吗?”他既感激,又略显迟疑地问。
丹纳还未回答,木质楼梯突然响起脚步声。几人转头望去,看见耶莲娜从二楼走下,穿过厅堂,来到后院。她的到来让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
耶莲娜步子犹豫地走近,雪青色眼眸里蒙着浓重的愧意,“此事因我而起。亚尔维斯,你可以怨我,但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亚尔维斯笑了笑,眼睛却像两块冰。“你救了荷雅门狄,也等于救了雅麦斯。”他喉结动了动,“她现在,到底……”
“情况很不好。经过这次的事,我想她不会再寻求治疗了。她必须独自承受诅咒的侵蚀。她很顽强,意志力远超常人,可是,在那股力量的持续吞噬下……”她的声音突然卡住,过了几秒才继续,“也许撑不了几年了。”一想到今后与荷雅门狄见面的机会将变得极其渺茫,耶莲娜就不禁垂眉悲伤。
同时,这也宣告着,亚尔维斯与雅麦斯重逢的概率,已变得微乎其微。
“让我们为荷雅门狄,为雅麦斯祈祷吧。望他们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平静。”耶莲娜闭着眼睛在胸前划十字。有些事,她和派斯捷始终没有告诉两位契约龙——火龙王与海龙王诛灭了荷雅门狄的所有家人和乡亲,双方结下了不死不休、无可调和的血仇。但时间终能消弭那一切——用死亡的方式。
“亚尔维斯,”派斯捷的声音忽然穿插了进来,“不管要等多少年,我都希望能等到你原谅我的那天。”
亚尔维斯长叹一口气,痛楚与不忍从眼底漫出来,“给我点时间。我说不清需要多久。但我想……总会有那一天的。”
“太好了,这就够了。”派斯捷脸上绽开宽慰的笑。
虽然彼此心里的芥蒂仍未完全消除,但这场坦白至少让事情往好的方向迈进了一步。众人点着头缓和了神色,陆续转身回屋。
派斯捷脚步稍缓,走在最后。这个八米见方的宽大后院里,不仅有前任屋主留下的简易谷仓、棚屋、工具间,更种满了许多观赏类与果蔬类植物——月桂树,柠檬树,枫树,以及多种灌木——香桃木,荚蒾,荆豆。它们的枝叶茂密交错,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当众人即将踏入屋门时,派斯捷突然转过身,发出干裂的冷笑,“看看,吵来吵去,连平时最基本的那份警惕都丢了,居然让人偷听了墙角。”
指尖迸发出银色光团,龙术士对准某个位置——那高约1.4米的篱笆墙后漆黑如墨的植物阴影——发射了一枚魔弹。
魔弹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光,击向围栏,却被一个突然发光的物体弹开了。虽然力量被化解了一部分,没有直接命中目标,但冲击波仍震得植物丛沙沙作响,并伴随着一个细微短促的喘声。
“自己滚出来!”派斯捷的语气冰冷而威严,“还是说,要我教你这小贼一点礼节?”
主人的话音尚未落下,亚尔维斯就已疾冲上前,右手猛地拨开那簇灌木。阴影中的身影反应极快,后跳了两米,恰到好处地避开,没有被火龙抓到。
这个人是——?
四双眼睛同时望向十米外的空地。月光照亮了那个从树影里现身的身影。那个紫色头发扎成短小的低马尾在脑后轻晃,羊毛短衫裹着精瘦强健的身躯,手中光剑流转着洁白辉芒的男人……
CII
-两天后~七天后-
这里是什么地方?
雪粒刮擦脸颊的锐痛,让荷雅门狄醒了过来。
我昏过去了?可是——为什么?
寒意顺着脊柱窜上来,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冻得像冰水中浸过的铁块,半截埋在了雪里。
空中飘着细密轻盈的雪絮,把天地染成混沌的灰白色。寒风卷着枯枝碎叶往天上飞。远处几株枯柏在暴风雪中佝偻,枝头的积雪突然崩落,露出黑黢黢的枝干,转眼又被新雪盖住。荷雅门狄茫然地四处张望。
记忆像碎瓷片般在脑海中断断续续闪现——身后追赶的龙群、掉进隧道空间的失重感、穿越后看到的云海,还有从指缝间漏出的龙炎。所有画面都被风雪溶解成模糊的漩涡,唯一清晰的是胸前的疼痛。
荷雅门狄按着伤口慢慢站起来,想起自己是在龙炎快喷到身上的最后一刻,用“空间转移”逃出来的。
我回来了。她想。我离开卡塔特了,我回到人界了!
她激动地环顾四周,荒野里看不到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只有孤零零的山和树。她仍记得老家的位置,尽管记忆不太清楚了,但法术连接的出口本该在村子旁边才对。可这里……
看这情形应该是座荒山,周围根本没有什么村庄和人烟。出口偏离了预设地点,而且还差得这么远,莫非是……带伤施法的缘故?
荷雅门狄轻微喘着气,脑子里各种画面搅成一团。对了,她突然想,雅麦斯到哪儿去了?
手慢慢地摸向后颈。
啊,当然,他在这儿。而且,以后也永远只会在这里了。
理清混乱的记忆后,终于,荷雅门狄使劲把半埋在雪里的身子挣脱出来。
小时候的她很少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玩耍,确认方位得花点时间,而这场大雪无疑加大了她辨别和前行的难度。但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她的决心。她再也不要回那个牢笼了。前方有她无忧无虑的家,还有父亲母亲在等着她。
荷雅门狄决定往南走,每踏一步,都陷进很深的雪里。鹅毛大雪掩埋了整个山脊,荒山上没有明显的路,她只能凭直觉摸索。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方向。方才站过的地方,雪已经埋到脚踝,冰渣子从鞋缝间钻进去,像无数蚂蚁啃噬骨头。她只穿了两条裙子——闯龙神殿找雅麦斯时穿的白裙子,还有受伤昏迷期间长老给换的灰裙子。但这些都是在卡塔特那种四季如春的环境下穿的轻薄衣服,根本抵挡不了此刻的严寒,最糟的是脚上没穿保暖的靴子,只有一双绑带凉鞋,每踩一步雪,都冷得好似在受刑。
然而,雪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了,大到甚至让她觉得这天气有些反常。现在是九月下旬的秋天,还没到冬季。这片南部沿海地区纵使在最冷的季节里都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积雪盖住了整座山,不停地往下落,满山树枝都挂满了冰柱,地面完全被雪覆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纯白一色。
密集的雪霰在空中乱飞。雪下得越来越急,打在脸上生疼。衣着单薄的荷雅门狄冷得直打哆嗦,手指尖点起一小团火给自己取暖。天边隐约传来野兽的呜咽,但叫声立刻被北风吹散了。
她必须尽快下山,因为自己显然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了。这场雪让温度骤降,身上的衣物根本不足以御寒。就算是龙术士,也会被冻僵的。
裸露的小臂、双手和脚踝表面已结满了冰霜,寒气正往皮肤里钻,逐渐向全身扩散,连睫毛也要结冰了。冰冷的风卷着雪片打在胸口,痛得她眼前发黑。
情况不太妙。她知道,如果身体不能持续产生热量,很快就会被冻死。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下了山,但眼前白茫茫的旷野依然不见路径,只有被风雕琢成波浪形状的雪原,起起伏伏地绵延至地平线尽头。这里离她的村落至少有好几英里,说不定更远。不过地势总算平缓些了,她得赶紧找到能走的路……
……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当荷雅门狄的意识再度回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底下。
身上积了层厚厚的雪,她连忙挣扎出来,拼命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又晕倒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从时间判断,估计昏迷了一两个小时。荷雅门狄现在不光觉得冷,肚子也饿得发疼。
掌心麻麻的,她甩了甩手腕,拍掉粘在手上的雪渣,看见掌心里躺着片完整的、尚未融化的六角形冰花。
她费劲地爬起来继续走。目前的状态已经非常糟糕。她冷得要命,皮肤微微发紫,鼻子耳朵都冻得红红的。但她还是咬牙顶着风雪继续赶路。
白色的雪花翩翩起舞,纷纷扬扬落个不停,无休无止。
脚步逐渐迟缓了,意识也变得涣散了。
唤醒荷雅门狄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活着!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咽气了呢。”
手心的冰花已经化成了水。她抬起头,看见风雪中蹲着个人影,后面停着辆马车。
“你,你是……”她勉强坐起身子看过去,感到自己头晕目眩。
“可算醒了,我都喊你半天了。你穿这么少,就不怕冻死吗?”男人用力叹了口气,伸手把这被半埋在雪里的少女头顶堆积的白雪拂去一些,当雪花簌簌落下时,他怔了怔,发现她原来天生一头白发。“噢对了,”他憨笑着,朝她露出两排牙,“我叫里夫。”
里夫起身走到马车旁翻出条毛毯,给荷雅门狄紧紧裹上。她愣愣地看着对方。这人约莫二十岁出头,长着一张线条硬朗、颧骨较高的脸,有一个略带弧度的鹰钩鼻。他身材高大挺拔,帽檐下露出浅金色发丝,杏仁状的眼睛充满活力,颜色令人联想到春天化冰了的湖水。他整个人散发着开朗和自信的气质,身上的粗布棉衣和那辆运货马车显示着他是个跑运输的车夫。能在这恶劣的暴风雪天遇到好心人相助,荷雅门狄感到庆幸。她正要回话,胸口却立时传来一阵痛意,手捂着嘴咳了一声。摊开后,手掌上的几点血迹不禁让她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车夫见状惊呼,“哎呀!怎么会这样呢?你受伤了?这附近有狼群出没,你该不会……”他抓住她的肩膀,急道,“快让我检查下伤口!”
“我没事。”荷雅门狄摇头缩回身子,“真的不要紧。不用看了。”
“都咳血了,还说没事?”
“相信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虽然吐着血、带着伤、中了诅咒,但她成功逃出来了。想到再过不久就能见到分别了十一年的父母,荷雅门狄的整颗心都几乎要飞起来了。他们过得怎样?家里变化大吗?他们会不会像自己思念着他们那样想念自己?
里夫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抓着陌生女孩的肩膀,这实在太不礼貌了,他慌忙松开手,用笑化解尴尬,“先上车暖和下吧。放心,今天车里绝没有鱼腥味!”他朗笑着搀扶起她,“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雪,你怎么会独自在荒郊野外啊?”
“我是……我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我要回家。你能载我一程吗?”
“这好说。我也正要回家。你住哪里?没准我们顺路。”
“图尔库南面的那个村庄。”
“噢,那个村子啊……”里夫话声顿住,眉头紧皱。略作思考后,他一把将少女托到车上。
卸完货的车厢里残留着箱子的压痕,角落散落着车主的几件私人用品。荷雅门狄屈膝坐在空荡荡的车厢,目光扫过对方紧抿的嘴角,觉得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应该再给你……啊,找着了。”
低头翻找了一阵的里夫摸出一双鹿皮长靴。虽然鞋面磨损严重,尺码也偏大,但总比她脚上那双不合季节的凉鞋强。他把旧靴子抛给女孩,好让她裹住冻得发红的脚。荷雅门狄瞥见他袖管下露出一条嵌着琥珀石的干花手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里夫打趣着让她别嫌弃鞋里的脚汗味,她抿嘴笑了笑,把靴子换上。
“你坐稳了!”年轻的车夫坐到前座,甩动缰绳。
车轮滚动起来,在厚雪上碾出咯吱声。两匹马的湿鬃毛贴着脖颈,奋力蹬着腿。马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前行,速度一直不快,但帆布车篷仍被狂风拍得猎猎作响。这带篷货车起到的挡风作用有限,荷雅门狄缩在角落,手指紧紧抠住木制扶手,望着眼前被大雪模糊的景色,只觉得寒意像针扎般刺进身体。
拐过山弯时,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风里翻卷。荷雅门狄把毛毯裹到下巴,“你有吃的吗?”她牙齿打颤地问,胃部传来火烧似的饥饿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饿成这样。
里夫从衣襟里摸索着递给她半块在低温中早已冻得发硬的黑麦饼,“先将就着吃吧!”他抖了抖挂在车架上的皮质水袋,“本来水囊里还有点水,可都被冻成冰了。”
荷雅门狄啃咬着石块般的饼吃了起来。
行驶一段路程后,她突然忆起了回乡的路,发现此刻马车行进的方向完全不对。里夫显然并没有在送她回村。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莫非……这个看似殷勤的车夫别有目的?是打算劫财还是……
男人的爽朗笑声打破了她的思绪。“我怎么称呼你?”他面朝前方,问道。
“叫我荷雅门狄吧。”她来不及细想一个假名。
“嗯,荷雅门狄。”他点了点头,“你命可真硬啊,一般人被雪埋成那样,早就坠入尼福尔海姆的永冻黑暗里了。”
她听懂了这个寓意,心想自己若非时不时地用火焰魔法取暖,没准早就已经冻死了。
“刚才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你肯定是本地人。”里夫的话匣子仿佛永远关不上。“咱们算是同乡呢。我家就住在图尔库东头那个村。”
她知道那个村子,类似规模的村庄约有五个,围绕着图尔库——这附近区域最大的城镇而建。看里夫此刻行驶的方向,莫非是要回他自己的村子?
“最近这几天真是见了鬼了,才九月就下起这么大的雪。偏巧接了个大订单,白天去北面的镇子送木料,但雪一直不停,耽误了我不少时间,等准备回家时天都黑了。这会儿这么晚,外头肯定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你能遇上我,真是走运了。”
他喋喋不休的言语中透着自我夸耀。尽管确实是他救了自己,但荷雅门狄已无法继续对他的意图视而不见。
“你要带我去哪里?回我的村子不该走这条路,你究竟……”
“唉,我说啊,你还是上我那儿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荷雅门狄攥紧了拳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跳车的准备。
里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中透着怜悯,随后又转回去盯着路面,“南边那个村子最好别去。那儿刚刚发生了雪崩,整个村子都没了,谁也说不准还会不会再震几次,那里现在危险得很!”
“雪崩?”荷雅门狄仿佛自动过滤掉了里夫的这大段话,整个脑子只接收到一个词,“你说什么?雪崩?什么时候的事?”她急得连声音都变得尖利。
“大概是,前天下午吧。”
前天……下午?难道,那才是她从卡塔特逃出来的时间?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究竟昏睡了多久?!
“你确定吗?你确定是我的那个村子?”
“再确定不过。就是南边那个临海的山坳小村子。我以前送货时去过。听说那儿现在已经全毁了,所有房子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荷雅门狄像是突然被雷击中,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发紧咳了几声。“里夫,”勉强平复呼吸后,她抓着车框嘶声喊道,“我必须去那里!求你带我过去看看!”
里夫沉默了片刻,“……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他猛地拉紧缰绳,让马调头。
马车沿来时的车辙跑了半英里,折返至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南侧的那条道路。车轮碾过结冰路面,不断振动、打滑和倾斜,荷雅门狄却像被冻住般全无反应。她已无法思考其它任何事,也感受不到车身的摇晃与刺骨的严寒,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里夫的那一席话攥住了。
雪崩?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在她准备回乡的时候发生?不!她死也不信!
不知又行进了多久,终于,一座被白色掩埋的村庄出现在视野里——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庄了。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犬吠,甚至都没有倒塌的墙壁与残破的屋宇,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荷雅门狄呆呆地望着那片雪地,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这里连半点人类居住的痕迹都寻不见,只有一大片延绵不断的雪地而已。
这里曾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与父母共同生活的地方,是街坊四邻互相串门帮衬的地方,是被称作故乡的地方。
浑身颤抖的少女全然不顾车夫的劝阻,纵身跃下马车,毛毯从肩头滑落,积雪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不远处,有一个断裂的木质结构斜插在雪堆中,像是指向天空的一条绝望的手臂。她想靠近查证,又恐惧靠近,生怕看到什么不敢面对的景象。
积雪在靴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她终于鼓起勇气,挪到近前。这时才看清那并非屋顶,而是树的顶端枝杈。
连绵起伏的雪丘下隐约露出一些树冠,宛如巨兽啃食后遗留的残渣。高大的椴树、白杨和桦树常年生长于此,能够将它们几近吞没的雪层,至少有十米厚。
耳内持续嗡鸣,像是有无数的鼓在敲,在狠狠捶打她的头部。
她在深及十余米的积雪中艰难前进,每一次抬脚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咔嚓。靴底突然发出了脆响,似乎踩到了某种硬物。难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吗?
荷雅门狄吓得退了数步。后退过程中,脚下接连响起更多的碎裂声。
这里俨然是一个偌大的冰冻修罗场。这位经历过生死之战、如假包换的卡塔特首席龙术士,此刻却如幼儿般僵立着,不敢再挪动一步。
胸腔里充斥着直抵灵魂的冷意。她踩碎的,究竟是什么——是被冰住的人?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
这名曾在战场上斩杀过八百多名敌人的战士,此时如同一个表演滑稽节目的小丑般,在冰原上不断跳着,跑着,躲避着什么。到后来,她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因为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埋葬着无数村民尸骸的炼狱中。她用手压在胸口,希望能平复心跳,但心跳却越来越剧烈。砰砰作响的搏动声在耳膜震荡。她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想压制这声音。然而,只有死人的心脏才会彻底停止跳动。
“喂!荷雅门狄!”里夫被女孩的异常举动震慑在原地。放眼望去,这死寂一片的雪原上,唯有那个发狂的身影在疯狂移动。他呆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开始努力往她所在的位置奔跑。但厚雪严重阻碍了他的速度,每踩下去一次,那些雪都仿佛要将他拖拽下去一般。脚下没有坚实的地面支撑,他腾空在了雪里,这让他的移动变得前所未有的艰巨。但他仍奋力向荷雅门狄靠近。
“不要过来!你会踩碎他们的!”荷雅门狄像疯了一样叫着,“这下面全都是,全都是——”
“你在说什么?你清醒点!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事实上,里夫的判断是对的。尽管他靠向她时步履艰难,可也只是在雪地里行走而已。脚下触碰到的始终只有松软厚重的积雪。这片区域空无一物,没有生命,没有尸体,只有纯粹的白雪覆盖着大地。那些被踩踏的“物体”,那些脆裂的声响,不过是荷雅门狄在精神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幻觉。这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雪而已。所有的生命体,早已被十米深的冻雪彻底封存了。
然而,处于失控状态的荷雅门狄却愈发焦躁。“别过来!不准过来!我要你停下!!”她持续尖叫着,双手不断挥动。里夫不敢靠近,只能保持着数米距离,面露忧虑地望着她。
为了逃离这可怖的“死人阵”,荷雅门狄不停地挣扎、跑动,直到被一棵突出雪面的树拌住摔倒。她爬起来,挨着那小截树,失魂落魄地倚坐下来,开始干呕。她要庆幸自己之前进食不多,否则此刻必定早已呕吐不止了。苍白的雪反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找不到父母了,她找不到曾经温馨的家园了,她被一个人遗弃在了世上。
好像要否定这一点似的,她开始拼命扒自己脚前的那一块雪,想要从里面扒出来什么。
雪的下方还是雪,徒手挖出的浅坑很快被鹅毛绒般皑皑飘散的雪片重新填平,盖上了一层新的冰晶。
最后,她累了,于是停下了。她喘了一会儿,抬起冻得发抖的、指尖有些破皮的手,抚上脸颊,想擦去泪水。直到做出这个动作时,她才惊觉,自己的脸上干燥无痕。她没有哭,麻木的面容上连半滴泪渍都不见。难道……我已经失去哭泣的能力,成为了一个无泪之人么?
望着跪在雪地里疯狂刨挖、又突然陷入呆滞的少女,里夫感到心里很难受。自从这个村子遭遇灾害后,他也是首次直面这副景象。那些原本矗立着的房屋,那些人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大自然残酷而不可违抗的力量下,强烈的心灵冲击让他呼吸沉重。
“听我说,我们得赶紧离开!”尽管内心悲痛,他依然做出了冷静判断,“这里很危险!再拖延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他不能停止走动,必须持续地移动双脚,才不至于陷下去。这些雪如同缓慢吞噬生命的沼泽,正逐渐淹没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吞掉他,吞掉那个无助绝望的女孩。
里夫紧咬牙关,一把拽起了半截身子陷在雪中的荷雅门狄,像是从水中打捞出一个即将要溺亡的人。“我抓住你了!放心,我不会松开的。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当被拽离树下的那一刻,荷雅门狄混沌的神志突然恢复了几分清明。一股魔力的气息混合着冰雪的清冽感涌入鼻尖,让她失神的双眼忽而一亮。
移动过程中,里夫的帽子不慎掉了,但他没有去捡。在他的拉扯与搀扶下,两人终于脱离了那片噬人的死地,来到雪域边缘的安全区。里夫在原地叉腰喘了一会儿,像是经历了一场与大自然的殊死搏斗。他始终没有离开荷雅门狄身侧,担心她又会再度跑回去。他剧烈喘息了一阵,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变成白雾,待呼吸稍缓后,他直接将少女拦腰抱起。
荷雅门狄顺从地、近似于呆滞地接受了,任由他把自己安置到车座上。她听不见他们各自的喘息,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视野里飘荡着的,仿佛已不再是巍巍大雪与里夫凌乱的发丝,而是某些敌人阴险、冷酷,狰狞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不断变形扭曲。
「你们就是这样守护世界的吗?」
“好,很好,非常好。”荷雅门狄用毫无起伏的声调,一遍遍地、自说自话般地重复着,面如死灰。
“好什么呀……”里夫用衣袖抹着汗,双手撑在车侧板上喘着粗气,“我们刚才差点被活埋了!”
荷雅门狄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她完全沉浸在一个冰冷的念头里。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永世之敌了。」
“如果你想多停留些时间,想在这儿悼念,也不是不行。但千万别再靠近那片区域了。”里夫沉痛地、严肃地说,“那些雪会吞人!”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我走吧,”她摇着头,哀求他,“带我离开这儿……”
车轮重新滚了起来。天还未完全亮。残月的轮廓在持续纷飞的雪幕后方若隐若现,散发出冷白色的、雾蒙蒙的光晕。
荷雅门狄仰卧在车厢内,身上盖着毛毯,双眼无神地对着篷顶。她感到自己似乎流了些泪。然而,严酷的气候使它们还没淌落就凝结成冰霜。面颊上被冻结住的冰粒带来难受的触感,荷雅门狄抬手,拂去那些冰泪。
她该难过吗?她没能寻得家人的遗体。她很难过,又庆幸没有找到,因为找到了也不知如何面对,如何承受。她甚至都没有时间给父母立一个碑。她没有那个勇气,不愿再面对那惨白一片的场景。
她清楚,这一切绝非正常现象,包括至今仍没有停的这场降雪,都不是自然气候现象。它是通过魔法催动的,人为制造并精确引导的异象。
这场不正常的雪整整下了两天,覆盖了一切罪证。它引发了一场十分精准的雪崩,摧毁并埋葬了整个村落。全村近百口人无一生还。她的家庭、血亲,以及支撑她逃离的希望,都已不复存在。
此刻她已完全确认了元凶身份。尽管感知到的魔力非常轻微,现场的施法痕迹经过精心的掩饰,但那些魔法特征,她再清楚不过。她知道这是谁做的。
——龙王。
他们天生具备召唤自然力量的能力,能够操控气候,引发天灾,将人为谋害伪造成自然现象。而在自然的威力下,任何生灵都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