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Chap.3:荷雅门狄(35) (第1/2页)
CIII
-三十年后-
T站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也照清了他先前藏匿的位置。
这个躲在暗处的偷听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亚尔维斯和丹纳迅速跃过围栏朝他逼近。T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却立即被两名闪现到背后的龙术士截断了退路。不过,他原本就没准备逃跑。
“你是……守护者?”亚尔维斯仔细打量着对方。他并不熟悉这男人,不过在返乡暂住时,偶尔见过这人巡逻或站岗的身影,只是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
“是的,”既然被逮到了,T也不打算隐瞒。他依照守护者惯有的礼仪恭敬欠身,然后正式回应道,“我是守护者T。”
两名龙术士走到正面审视他。“哦,原来你就是那个T啊?”派斯捷轻佻地扬了扬眉毛。
这反应让T同样挑起眉梢。他确信自己与这位龙术士素无交集。事实也确实如此。派斯捷并不认识他,只是听闻过这个用单字母代称的守护者,其独特的命名方式让人想不记住也难。
“丹纳,你挑的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后院围栏实在太矮了,隐私性差了些。”在这严肃紧张的氛围中,派斯捷仍不忘拿玩笑话挤兑丹纳。他迎着她的白眼,将视线转回眼前这名面容不熟的守护者,目光扫过他腰间用布条裹缠的剑——这柄被称作光剑的武装刚才短暂解放了力量,挡下了他的一发魔弹。当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时,派斯捷的眼睛眯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
对方好像在仔细确认和分辨着什么,T当即明悟,保持笔直的站姿,坦然接受他的“检查”。
然而,派斯捷的感知范围里,只有T这个人本身的体味。耶莲娜的探查结果也一样。他们只嗅到了普通人类的气息,未能在T身上探测到丝毫魔力波动。这个结果倒不令人意外——T虽然是个守护者,但自身的魔力并未开发,加上他受过专业训练,行动敏捷,具有一定的战斗素养,而先前众人又因沉浸在争执中导致注意力分散,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潜伏者的存在。
相较于亚尔维斯和丹纳毫不掩饰的警惕之色,派斯捷显得从容不迫,眼中闪动着强烈的好奇。“你躲在那儿偷听多久啦?啊,不过就算问了,你也不会老实交代吧?”
“只是凑巧,”T诚恳地说,“我入住旅店时,根本没想到会与诸位大人的宅邸相邻。我本想找个机会问候,但见你们交谈正酣,也就不便出声打扰。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几人不约而同望向隔壁的旅店。守护者谦恭有礼的态度虽不惹人厌烦,却未能消解他们的戒心。“你身为守护者,到此地的旅店入住,是在执行什么公务吗?”耶莲娜发问时,与派斯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忧虑,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想法。
那几场审问中,龙王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实质的内容,但曾表态过今后将派遣密探跟着他们两人——重点关照耶莲娜——监视他们的社交往来,并要求密探每月定期汇报。耶莲娜毫不怀疑龙王会实施这项措施,只是不知道他们何时派人以及会派谁。她没料到监视者竟来得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他们改用了守护者。不过,即便已被盯上,她也仍不后悔帮助荷雅门狄的选择,唯独因为将派斯捷也卷入了这个修齐布兰卡所预见的危险境况中而感到内疚。
“我……”回答前,T陷入了纠结的情绪。
如果向他们表露自己只是单纯来找人,而非执行公务,这些龙术士与龙族是否会给予信任和回应?然而,此时的T已没有了选择余地。他擅自离岗的罪名早在他威胁罗科的那刻起就已坐实,也不差再多几个人知道。眼下,他只能赌一赌自己能不能打动他们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向你们打听首席大人的下落。”由于底气不足,T的声音听起来又虚又飘,“我想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如果她病重的消息是真的,那……我觉得我该去看看她。”在旅店房间意外瞥见亚尔维斯的身影后,他就偷偷来到这个院子外,却还是漏掉了一些信息。他期待着亚尔维斯向派斯捷询问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等到,他想或许两人早前已经聊过了。“实话说,我没有听全你们的所有对话,但也听到了一些。我知道,耶莲娜大人和派斯捷大人,您二位与首席大人有过不少接触,我想你们应当能解答我的疑问。”
“你打听这些总该有目的吧?莫非这就是龙王交给你的任务?”派斯捷反问,“两位老人家对上次审讯的结果还有疑虑?”
为了获取信任,T试图让他们放松戒备,“与任务无关。我现在没有任何公务在身,纯粹是出于个人意愿想知道。”
“为什么?”亚尔维斯眯起眼睛。
“我和她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是吗?”耶莲娜睨着他,“我可从没听荷雅门狄提起过你。别随便在这毁害她的名誉。”
T的瞳色暗了暗,“我说的不是……”他努力辩解,“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种男女私情。请各位大人放心,我不是龙王派来审问或监视各位的,我此行单纯只为了我自己,只为了一些私事。请告诉我,荷雅门狄在哪里?”
“她在萨格勒布。”亚尔维斯用挑衅的口吻说,说话时目光却盯着派斯捷。
心知从者还在怄气的派斯捷只能无奈扶额,“我说啊,T,你非得打听荷雅门狄的下落做什么呢?还声称什么私事。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脑子稀里糊涂不清楚的人,你私自下界,就为了找一个龙族的通缉犯?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T花了几秒时间消化这对主从的意思,从那公火龙讥讽的神情判断出他说的不是真话。“我很清楚我将面临怎样的处罚,但那是在见到她之后。”
“我看不如把他拿下吧。”亚尔维斯冷笑着提议,“这可是上天白送给你俩将功补过的机会啊。”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向来冷静——或是此时刻意装作冷静的T,也不免|流露出慌乱神色。他绷着脸庞扫视众人,紧盯着他们的每个细微动作,心里想着绝不能就这么徒劳而归。尚未探听到任何消息便要被人押送回去,这实在是荒唐透顶。
丹纳认为丈夫说得在理,转头征询耶莲娜的意见。耶莲娜垂眸沉吟不语。反倒是派斯捷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打圆场。
“这位守护者,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这种时候你还要来追问首席的事,你简直是在火上加炭,雪中送霜啊!”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但如今知晓首席行踪的只有诸位。我保证这事除了我们五个外再无旁人知晓。我明白其中利害,一定与你们保持同一立场,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还是那句话,你找荷雅门狄究竟图什么?总不会真是我想的那种老套故事吧?”
看来就像是迪特里希误会他那样,自己的意图终究还是难逃误解啊。真相无法言明,索性就顺着他们的误解说下去。“正如您所想的那般,”T垂下眼帘,“确实……是我不自量力……”
“这可真新鲜啊。”派斯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名男子,“我们竟从不知道,荷雅门狄还有这样一位追求者?嗯,或者说,用暗恋者形容更贴切?”他又朝耶莲娜的方向瞄了瞄,尾音暧昧地拖长。
“请帮帮我。”T朝他们深深地弯下腰背。
耶莲娜为难地绞着手,“可是,我们真的不清楚。”她连连摇头。
“你们刚才提到的萨格勒布……”
“笨蛋!那当然是假话啊。”亚尔维斯喊完后突然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可能会让听者有意,于是焦虑地别开了脸。
“这么跟你说吧,”耶莲娜放慢语速,边思考边说道,“考虑到荷雅门狄的名誉,我本不该向你透露分毫。但她毕竟是龙术士,只要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告诉你她的大致去向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站在你的立场,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别打听这些事。否则,‘与叛徒勾结’的罪名,你能担当得起吗?还是说,你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要怎么说才有会人明白?”T的嗓音突然拔高,情绪变得非常激动,仿佛有某种东西束缚了他似的挣动着抱住脑袋,“这次见面关乎到我的人生,关乎到‘我究竟是谁’。我花了大半生追寻这个答案!我没法向你们解释清楚,我只感觉我的眼前全是迷雾,全是混沌,我好像被关进了一个不透光的铁盒,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他语无伦次,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仰头瞪着天空,时而攥紧自己的衣领,破碎的语句卡在喉咙里,最后爆发出嘶喊,“上帝啊!究竟谁能给我答案?谁能理解我?”
这番颠三倒四的剖白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人是疯了,然而,在派斯捷眼里,却有隐隐的触动。或许是他想起了自己久久苦求耶莲娜而不得的过往,但隐约间他又觉得,T对荷雅门狄的执念似乎与自己痴恋耶莲娜的性质不同,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生命根源的诉求。这个尚不明确的猜想竟让他生出了恻隐之心——倘若自己当真知晓荷雅门狄的踪迹,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透露给眼前这个绝望的追问者,成全他的执着。
一旁的亚尔维斯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迫切想知道主人和耶莲娜会怎么答复。如果能从他们的回答中获取荷雅门狄目前的居住地,那么他就能顺藤摸瓜探寻到雅麦斯的下落。
耶莲娜在片刻的沉默后依旧摇头,“我们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她曾经告诉我,她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脉,找到某片森林建了座木屋,但具体位置实在抱歉,她确实从未透露过。而且我认为,她永远都不会说了。”耶莲娜已经知道那天荷雅门狄也在现场了。当他们与柏伦格、柯罗岑对峙时,她曾暗中探望过他们——可能是不放心,也可能是想帮忙。她必然已发现了亚尔维斯,不会再与他们产生任何瓜葛了。想到失去了这位朋友,耶莲娜心中一阵酸楚。虽然这不是真正的失去,她相信彼此的情谊仍在,但现实却已将那根连接着她们的绳索斩断了。就像始终见不到荷雅门狄的T那样,她们也再难重逢了。
“哪里的森林?我去找!”T的眼中迸出厉光。
“唉,别再越陷越深,让错误越来越大啊。”派斯捷烦躁地挠着头叹气。
“你该归队了,守护者。”丹纳语气冰冷,“回你原本的岗位上去。难道说,需要我们‘护送’你?”
“不,都别插手,”耶莲娜说,“他会自己找到路的。”
我会吗?T在心底质问自己。也许我该释放出那个家伙——那个我,另一个我。也许我该遵循她的指引,释放内心那些被禁锢着的、最真实的欲望。让所有阻碍我的人,全都消失——
当这一念头闪过后,他整个身躯剧烈一震,颅内似有个神秘的声音在嘶吼。意识被支配的瞬间,少年时期那如同梦魇般的恐怖记忆突然疯狂地涌向他——父母倒在血泊中,倒在他的刀下,温热血浆溅满他的双手与脸颊,让他愉悦又兴奋地颤栗……幻觉如泡影般破碎,他退离了那黑暗的时刻,短暂失神的意识又重新回到了当下,手中握着的并非弑亲的凶刃,而是即将出鞘却没有完全拔出的光剑。
周围人全部进入备战状态,用严厉的目光正对着他,像是要与他战斗。
“哈……”被当作敌人对待的T发出沙哑的喘息,扯出个浸满苦味的笑容。
派斯捷的警告在他耳中如同模糊不清的幻音,“你要是想跟我们动手,我绝不会客气。你最好考虑清楚。”
尽管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恍惚中清醒,但这句话仍然让T全身的肌肉紧绷,五指死死地扣住剑柄。他望向派斯捷那冷硬如铁的面庞,却发现对方的神情正逐渐松动,最终转变为饱含怜悯的凝视。
“你的人生不该被别人框定,不必向他人索求答案,你完全可以走出你自己的道路。”派斯捷缓缓道,“问问你自己,你内心真正渴求的是什么?是惊心动魄的战斗?受人仰慕的名望?取之不尽的财富?压榨他人的权势?平凡安稳的家庭?认真想想,然后诚实地回答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T如同被定身般僵立不动,整个人都怔在了这番问话中。他思考着,反复叩问自己的内心。过了半晌,他并非受到诱导,并非被谁说服,而是异常清醒的、近似自我念白一般地说出,“我所祈求之物很简单,从年轻时到现在从未改变。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宁平静的生活。”
“那就回去吧。”派斯捷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回卡塔特。”
是啊,T怎会装作自己不清楚这个事实?他想要的东西,卡塔特早已给了他,早已为他提供了所有条件,为他创造了他想要的生活。而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执意来到人间,苦苦寻觅那个人呢?
那个人对于他如今拥有的这份安宁生活来说,分明是最大的威胁。她非但不能带给他任何积极有益的影响,反而是导致他陷入自我怀疑、陷入痛苦漩涡的根源。她明明是他生活的破坏者。
一种强烈的逃离冲动窜上心间。“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T羞愧难当地垂下头,看起来懊恼不已,“我来错了地方,我不该出现在这里,能不能恳请各位……”
“留下你的承诺。”见他有离开之意,丹纳立即开口,“我们可以当作今天没见过你。等你回去后,被龙王或长老询问时,你也绝不能透露与我们接触过。”
亚尔维斯拧紧眉头,满脸质疑,“凭什么要相信这家伙?”
他周围的同伴们神色各异,互相对视,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后达成共识,默默向两侧让出一个缺口。亚尔维斯见状,也不便再制止,无可奈何地往边上让开了。
T的神情变幻数次,最终向众人深鞠一躬。在混杂着了然、理解与疑虑的目光中,守护者的身形缓缓融入了夜色。
他没有返回旅店,而是沿着街道,毫无方向地游荡。
此次的人界之行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那两个龙术士就像面对龙王时那样守口如瓶,掩盖事实。或许他们单纯只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才选择缄口不言,但通过这一天的所见所闻,T却觉得他们与荷雅门狄绝非泛泛之交——特别是耶莲娜——她不只是将荷雅门狄视为救助过几次的病患,而是真正地在庇护对方。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证明她与荷雅门狄的关系不同寻常。但即便是如此亲厚,荷雅门狄也从未向耶莲娜提起过T的存在。这又证明了什么?
这或许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他,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她早已忘了他,连一点想重新见到他的念头都不曾有。
紫发男子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然而,他仍没有死心,或者说,他不甘心!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执意要找到她,想当面质问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而是……他要问清楚,她当初为什么要对他那样做!
为什么要对他展现如此巨大的善意,表现得仿佛很共情他似的?在他即将要打开心门完全信任她,渴望得到她的理解与帮助时,又为何要突然给他迎头重击?
他迫切想要结束这种折磨,希望她停止让他承受痛苦,别再使他深陷于那些噩梦,恳求她能够放过自己。
内心挣扎着想要继续等待,期盼事情或许还能有转机。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中就立刻有一个冷静的声音质问他,为什么还要坚持?
既然她表现得如此冷酷绝情,那么对他而言最明智的选择,便是将对她的记忆永久封存,永远遗忘。
这个结论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悲伤,狠狠地堵塞住了他的心……
T在空荡的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月亮升至中天,又逐渐向西偏移。他机械性地迈着步子走了整夜,几乎绕着小城转了两圈,仿佛要走到世界的尽头去。
破晓时分,T终究还是离开了布德瓦。跨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不断翻搅的不甘与失落。
他不会察觉到,在他身后百米开外的某栋房顶上,有四个身影正目送他远去。
“这个人和荷雅门狄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真是既叫人费解,又让人难受啊……”这句感慨说得异常平静。
耶莲娜和丹纳同时一愣,转头看向派斯捷,却发现说话者早已转身跳下了屋顶。
四人中唯有亚尔维斯停留得稍久一些。他凝望着T离去的方向,面颊忽然闪现过一抹怪异的、复杂的表情。
这名守护者并没有就此返程,这时候的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希望。
他想到他们提及的萨格勒布。它远在布德瓦西北约400英里的匈牙利王国边境,名义上归匈牙利国王管辖,实则由克罗地亚本地贵族自治,是一座兼具贸易与军事功能的城市。
由于兴奋药剂已彻底耗尽,T只能保持常规速度骑行。快马加鞭下,于八天后抵达了萨格勒布。
城内的所有旅馆都被他逐家排查,最后,在中心城区一家由乔沃维奇家族经营的旅馆打探到了消息。
那位年迈的老店主须发皆白,却依然耳聪目明,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和善笑容。他的儿子在前台待客,他则坐在后方专注观察着往来客人。当T向父子俩详细说明寻找对象的体貌特征时,中年男子的眼中闪过讶异神色,而那位老人则陷入长久的沉默,皱纹密布的脸庞逐渐浮现出想起糟心旧事时的嫌恶与愠怒。这是绝不能忽略的信号。
在T的反复逼问下,瓦西里·乔沃维奇终于不情不愿地透露,有个叫爱梅莉斯的住客与他的描述一致,但此人早在约十年前就已搬走了。
十年……T顿时呆立当场。这个事实,确实证明了荷雅门狄曾来过这里,同时也映衬出自己固执追寻的行为是何等悲哀,何等可笑。
失魂落魄的T回到了龙族驻地,此时距离他擅自下界已过去了两月有余。长时间的奔波劳顿以及粗陋的饮食使他身形消瘦,皮肤泛着日晒的深褐色。在彩虹桥,他与杜拉斯特见面,对方将剑刃抵上他的咽喉,他未作丝毫反抗。较之出走时那势在必得、锋芒毕露的气魄,此时的他已然失去了斗志。原本那清正淳厚的气质几乎被某种晦涩之物彻底埋没了,整个人显出沧桑的疲态,眉宇间凝结着妥协与创伤的颓唐意味,唯独那双深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冷淡如常,凝着冰霜般的孤僻与疏离感。
T静候着杜拉斯特召唤同伴带他去龙神殿领罚,然而,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悬浮的山道上,临近山脉的小路旁,乃至广阔的龙海上,无数好奇的目光投注而来。不过,这些视线并不全是为了观望这名擅离职守、即将受惩的守护者,有相当一部分看客在意的是那位来自人间的人类——一个新的龙术士候补生。
继二十年前,第二十位龙术士瑟提加盟后,又一名龙术士候补生在密探的举荐下踏入这片圣山,寻求龙族的魔法知识传导与认可。
被四名守护者簇拥着向龙神殿行进的T,远远望见了那名年轻候补生从神殿大门走出,想必刚结束与两位族长的会面。胡戈蒂斯和奥诺马伊斯正与他在台阶前交谈,向他介绍居所方位与之后的课程安排。T用余光观察那个身影。一路上他已听到些许议论,得知那人名叫戴米利安·萨尔托里乌,出生于瓦拉几亚地区。他身形颀长清瘦,皮肤白皙,灰棕色卷发齐肩,蓝眼睛犹如深湖般迷人,高挺的鼻梁下,嘴角总带着一抹淡淡的、友善的、又有些忧郁的微笑。虽然无法听见他与长老的对话,但见他身穿的精致羊毛束腰长袍,衣领镶着银线刺绣,腰上系着皮质挎包,举手投足间谦和得体,年纪轻轻便一副优雅且有涵养的气质,便知这是个自幼接受良好教育、出身富裕家庭的青年,天生的起跑线便已在多数人的终点。当T的目光悄悄掠过那人时,对方似也察觉到这位被押送者的视线,脸上闪过片刻的惊诧,随即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他周身散发着的温润气场与柏伦格相近,却又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悲悯感。被注视着的T慌忙低下头移开视线,因为他发现那两名长老已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进殿前,T与他们依次擦肩而过,感受到奥诺马伊斯严厉中带着惋惜的注视以及胡戈蒂斯含着不满的目光。戴米利安目不斜视,始终保持着端正的仪态,与准备返回训练场的奥诺马伊斯礼貌话别,跟随胡戈蒂斯穿过中央广场朝“龙之爪”而去。门廊左侧的位置上,迪特里希如雕塑般伫立。这名体格魁梧的壮汉在见到T经过时一言未发,但那道沉静的目光比长老们的眼神更令他难以承受。T辜负了挚友冒险创造的机会,现在正要为自己一时脑热犯下的错而接受审判。
无数的猜想从T的脑海中划过。他不惧两位龙王的审问,不惧任何惩罚或酷刑。如今他唯一渴求的便是赎罪。
他在派斯捷等人面前并未撒谎,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份安宁的生活——能让他体内的恶性不再滋长,在无外界纷扰的环境中安度余生。既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决意斩断与荷雅门狄的所有联系,让她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审问过程异常通畅,T供述了一切罪行,包括离岗下界、胁迫罗科、刺探任务情报。他所有的回答都抢在龙王的问话前,仿佛早已洞悉他们会问什么。
“我犯了最愚蠢的、最浅显的错。我被孤独感吞噬了,这里的生活令我感到索然无味,我渴望回到人界,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系。我去了拉古萨,去了维也纳,去了雷根斯堡,去了美因茨,还有巴黎。去拉古萨的缘由是想讨好柏伦格大人,争取他的青睐。我们以前确实有过交情,可他身边已有了更得力的心腹,不再需要我了。心里堵得发慌时,偶然间听到吉尔伯特与迪特里希的交谈,得知柏伦格大人将赴拉古萨执行任务,我就跟着去了。等我赶到时,几位大人早已离开,我却与罗科不期而遇,命运有时候就是这般奇妙。我原本还想再追到布德瓦去,后来想想没必要,在听说柏伦格大人任务进展不顺后,那股子憋屈劲也就消散了。‘难得有机会能自由活动,为何不多走走看看呢?’当时我这般想着。这次的旅程也充满了奇妙。我沿着多瑙河、莱茵河,塞纳河游览了好些地方,最后,我回到故乡,那个普瓦西西南边的小渔村。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村子规模扩大了不少,可我却完全寻不到过去的痕迹。记忆中的一切都消失了,故人、旧景……连我少时居住的房屋也没了。有些事物只有在寄托了美好的情感时才具价值。一旦记忆消逝,它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我回来了。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是因为我的药剂用完了。我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力量,寿命——皆是诸位赋予的馈赠。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悔恨像石头压在我的心底。无论两位龙王大人给予何种惩处,我都甘愿承受,只求龙族能重新接纳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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