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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Chap.3:荷雅门狄(36)

164 Chap.3:荷雅门狄(36) (第2/2页)
  
  两名龙术士默契地相视而笑。瑟提早已深谙与普通人相处的禁忌,根本无需柏伦格提醒,他也知道所有涉及卡塔特的事、所有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话题,都不能说。对于这种需要终日伪装、尤其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做戏的生活守则,他早就习以为常。他完全理解柏伦格在妻子面前虚构身世与经历的必要性,对于他的一些不实描述,也相当乐意配合。这是每位龙术士都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正如瑟提所料,柏伦格确实为自己杜撰了一份完整的背景故事:自称出身于古老望族——黑林根塔尔家,因家产分配与兄弟们反目断交,不与家族任何人来往,虽然家道中落,但依靠往日的祖产,足以让他不工作也能终生衣食无忧。
  
  “我们就别客套了,先吃饭吧。奥蒂丽天没亮就起床下厨,准备了一大桌吃的。”柏伦格笑着说,“我估计白罗加这会儿也在路上了。咱们边吃边等。”
  
  “喔?白罗加前辈也要来?”
  
  “对,”他看了眼瑟提,又转向妻子,“白罗加是大马士革人,早年在乌尔姆求学时与我结缘,我和瑟提都把他看作前辈。”
  
  “不管来多少客人,我都会喂饱他们的胃的。”奥蒂丽脸颊微红,声音甜甜地说道,“快,入座吧。”
  
  白罗加在当天晚饭前抵达了这座坐落于伯尔尼郊区僻静处的双层别墅。接近宅邸时,他感应到除了柏伦格以外的气息,发现那是属于瑟提的魔力后,略显惊讶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这位二十多年前毕业的龙术士早已经蜕变为一个成熟优秀的战士,白罗加虽与他交情不深,但有柏伦格从中牵线搭桥,他们也算见过几次面、共同进餐过数回。他清楚柏伦格早在瑟提刚出道时就热情十足地结交于他。能够被自己这位老朋友看重的对象,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瑟提的魔力水平在龙术士群体里属于中流,比白罗加和柏伦格都弱,他的可贵价值主要体现在他那圆滑懂事的性格上。这种特质很合柏伦格的脾性,白罗加也对这位彬彬有礼、善于应酬的同僚颇为认可。
  
  白罗加到来后,奥蒂丽拿出她惊人的烹饪手艺招待客人,准备了极为丰盛的晚宴,有洋葱煎鸡肝,煎炸鳕鱼,烤鸡胸肉,紫薯馅饼,牡蛎派,龙虾浓汤等,并伴以酸甜的红葡萄酒。不同于瑟提看向奥蒂丽时的好奇、礼貌和赞赏,白罗加注视着老友新婚妻子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戒备,仿佛觉得有女人在场十分碍事,眼神始终带着警惕,更多时候则干脆直接忽略她的存在。这位老牌龙术士漫长的生命中,迎娶过的妻子、占有过的情妇早已不计其数。相比之下,柏伦格的情史远没有如此丰富。在白罗加的印象里,这位老友对渔猎女色之事始终兴致不高,但毕竟也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早已见过各色人等,白罗加自然认为他的这次婚姻也不过是满足需求的逢场作戏。这一晚,他见证了柏伦格对奥蒂丽所展露的温柔态度,俨然如同一个体贴入微的模范丈夫。白罗加虽稍感诧异,却也深知对方素来重视维护个人的形象,便保持着静默旁观的姿态,欣赏这出表演。
  
  三个男人凑在一起准备谈论些私事,于是,柏伦格在给了奥蒂丽一个轻柔的吻后,温和地劝离她,“你也忙了一整天,快去休息吧。我们可能要聊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对不住啦,夫人,我们要占用您丈夫一段时间,今晚您可能要独守空房了。”瑟提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我才要感谢你们对我丈夫的陪伴和照应呢。我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吧。”奥蒂丽微笑着回应后,挪步上了楼。
  
  等她离开后,白罗加摊了摊手,“有这么个碍眼的外人在,我们说起话有点不太方便啊。”
  
  听到他这样形容柏伦格那位温婉贤淑的妻子,瑟提原想争辩,但见柏伦格本人对此并无反应,便没有多言。
  
  柏伦格无奈地摇头望着心直口快的老友,魔力的光辉在他的手心忽明忽暗,片刻后,一只巴掌大的机械鸟幻化而出,身上被附加了隐形的咒语。柏伦格派它飞往二楼监视奥蒂丽,然后,他端起水晶酒杯,敬向白罗加,“是我疏忽了,我应该在信里提及此事的。所幸没闹出什么乱子。”
  
  白罗加举杯示意,紫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恭喜前辈,”瑟提赶忙跟着举起酒杯,“您挑人的眼光可真独到。”
  
  “妻子嘛,只要能操持家务就够了。”白罗加微微蹙眉抿了口酒。
  
  瑟提点头附和,“不过,若能体谅丈夫的情绪,那就更好了。”话刚说完又急忙捂住嘴,改口道,“我是说,奥蒂丽女士既温柔又细心,十分……”说到一半,他重重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怎么了,瑟提?你不是也有位贤惠的夫人吗?婚前还号称两情相悦呢。”柏伦格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怎么露出一脸苦相?”
  
  “还能怎样,吵架了呗。”瑟提灌了口酒,“回娘家都三个多月了,我也懒得哄了。”
  
  “哦?像你这样好说话的人,居然也会有这一天?”柏伦格摊开手掌,“我可听说,你从前都是跪着向老婆求和的。”
  
  “别笑话我了,我也就这么做过两次。总不能次次都要我放下身段吧。”
  
  “过不下去就散了,”白罗加说,“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两条腿的女人。何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们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柏伦格转头横他一眼,眉梢却挂着笑,“我的贵族身份是捏造的,你这谢赫的尊号却是实打实由苏丹亲封的。凭这头衔,自然有数不清的女人主动示好。”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白罗加此刻显露的颓唐模样,以及这些年持续消沉度日的态度,让柏伦格忍不住为他担忧。“瑟提,让我们再敬老前辈一杯。”他端起酒杯,眼中带着宽慰的神色,“我们可都要仰仗你啊,白罗加。有你这位可靠的朋友,我这屋子外才没有任何敢来偷窥的老鼠啊。”
  
  “白罗加前辈的传奇经历与显赫战绩,我向来钦佩得很。”瑟提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几分,“别说是区区‘谢赫’了,以您的能耐,就算想做‘埃米尔’、‘维齐尔’,甚至是‘苏丹’,又有谁能拦得住?只是受制于卡塔特定下的规矩,世间才少了位叱咤风云的豪杰,实在令人遗憾啊。”白罗加接受了这番恭维,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瞳底却划过转瞬即逝的自讽。瑟提话锋又转向柏伦格,“倒是柏伦格前辈,您刚刚这话让我有点担心啊,莫非您的地盘,也有人敢来监视?”
  
  “原本确实是有的。那些密探虽不常来,却也从未完全断绝探访。龙族养着这帮人,可不止是为了让他们对付异族哦。不过,自从白罗加接手管理密探的工作后,我也算是跟着沾光了。”柏伦格语气平淡地回应。
  
  “这份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我也只是勉强做着罢了。”白罗加将酒杯重重一放,“瑟提,别听柏伦格瞎吹捧。当年他置办这套大房子时,亲自向两位龙王大人报备过,这才免去了许多麻烦。”
  
  一说起八年前自己高调搬家的事,柏伦格就不免叹息。他特意放出要迁居伯尔尼的消息,本是为了让相熟的守护者们了解动向,但族长颁布的禁令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从白罗加手中接管并经营多年的人脉网就这么断裂了。虽然不能像往常那样继续与守护者们保持联系,但好在还有白罗加和瑟提始终相伴。记得乔迁当日,两人专程带着贺礼前来,他们三人当时正是围坐在这张桌前把酒言欢。“只可惜,谁也没想到,龙王会颁发那条禁令。从那以后,很多事就打听不到了。”柏伦格捏着酒杯沉吟道,“那个T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私自溜去人界两个多月,把其他守护者都给害惨了。”
  
  “那家伙,还是那么惹人厌。”白罗加对那耿直的守护者仍有印象,此时割肉的动作明显加重了力道。
  
  “他那天还来找过我,想打听任务的细节,我一直琢磨不透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如今蹲在大牢里,想问也问不到。”
  
  “爱管闲事就是这个下场。”
  
  柏伦格用手掩了掩嘴,不打算继续聊T。“其实仔细想来,族长虽明令禁止我们与守护者接触,但终究还是管不住我们的日常活动。他们口头上总说要约束龙术士之间的私交,可我们平时做什么,他们根本没那份精力操心。”
  
  “是啊,我想他们是顾不了那么多的,”总算找到机会加入谈话的瑟提笑着揶揄道,“毕竟那次,连派斯捷前辈都给您送礼了呢。”
  
  “怎么又提这茬,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柏伦格摆手苦笑。他也没料到,派斯捷竟真会兑现他曾经的那句戏言,为自己送来一份贺礼。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到场,只遣了六只使魔衔着数个沉甸甸的礼盒登门,里面装着一整套包括餐具、烛台等在内的金银器皿。与之相比,白罗加赠予的是高档的波斯织锦挂毯,瑟提则准备了一篮水果与一卷手工编织的灯芯草席。
  
  “派斯捷与耶莲娜同首席私下交往密切的传闻,是否属实?”瑟提问话时叉起一块鸡肝,“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这三个男人里,只有柏伦格见过荷雅门狄,瑟提与白罗加从未与之谋面。瑟提对这位神秘的首席龙术士怀有浓厚的好奇,白罗加却不太感兴趣,专心切着餐盘里的鸡胸肉。
  
  “我听说密探至今仍在监视着耶莲娜?有什么最新消息吗?”柏伦格避开瑟提的提问,转头询问起白罗加。
  
  白罗加在很多年前便奉命监管密探队伍,除此之外,他现在几乎不做任何任务,主要职责便是管理密探,严格防范达斯机械兽人族的渗透。有关密探的人事任命与任务调配,他最清楚。
  
  “没有消息。罗科和维尔特还在盯着,但那个女人始终没有露面。罗科年纪也大了,估计干不了几年了,到时候龙王应该会另派一个密探与维尔特搭档。”
  
  “等真到那个时候,估计荷雅门狄也已经不在世上了吧。”柏伦格轻笑一声,“她当年离开卡塔特时就身中诅咒,距今已有三十九年了。没有人能在这种诅咒下活得更久。她大限将至了。”
  
  “倒也是桩憾事啊。卡塔特又要折损一位首席龙术士了。”瑟提轻飘飘地说,“前辈,你们说龙王会指定继任者吗?”
  
  当瑟提将话题引至此处时,桌边人们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柏伦格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愤慨,面上装作无事,手指却不自觉地敲击着桌布。白罗加则扬眉凝视这位好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与隐晦的警告意味。
  
  “首席龙术士不是靠选出来的,”白罗加淡淡道,“当然也不是靠竞争。”
  
  “那要怎样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瑟提并无觊觎之心。虽然这头衔象征着荣耀,但以他的能力尚不足以登顶,纯粹是出于好奇才会这么问。
  
  “由龙王钦定。”白罗加瞅了瞅柏伦格晦暗的眼神,在他猛然收紧拳头的瞬间回应道,“当合适的人选出现时,两位老人家自会指定。而那些他们看不上的人,永远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前辈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很长时间没有首席了?”
  
  “首席的位子早就空缺多年了。那个女人不过是名存实亡。历史上曾多次出现过没有首席龙术士的时期,我们也都这么过来了,不是吗?这个职位如果发挥不了它镇守卡塔特山脉的功能,那么设立它的意义也就不在了。”面对瑟提听得愈发入迷的神情,白罗加继续道,“要知道,首席通常是不外出作战的,只有在龙王的特别要求下,或者外族进犯龙族的领地时才会出手。平时必须和龙族共栖于山巅,极少能下界行动。那女人被龙王定为叛徒,除了她蛊惑雅麦斯外,不就是因为难以忍受那孤寂的山中生活,在卡塔特呆不下去了嘛。当然,这些只是传言。但要想在那个位置上长久立足,确实需要超凡的耐性。我年轻时也曾向往首席龙术士的宝座,这源于我的人生信条,在任何领域都该力争上游,挑战自己。我的人生经历过许多精彩的挑战,却从未做过首席龙术士,有段时间确实很想过一把瘾,体验那种立于巅峰的感觉。想必和我抱有同样目标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他目光瞥向柏伦格,“但倘若真的要永远固守在山上,日子久了,我也会心生厌倦的。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人们渴望的事物,未必是真正适合自己的。许多道理其实不需要亲身尝试也能领悟。”
  
  “也是啊,如果要永远留在山上的话……”从者琉庇斯那阴沉冷峻的脸浮现在瑟提眼前,令他的嘴角泛起苦笑,“那我岂不是得整天和琉庇斯大眼瞪小眼了嘛。”
  
  “怎么?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和琉庇斯的关系还没有磨合好?”柏伦格笑意盈盈地问,“他好歹也是与你生死与共的从者,可别闹得太僵啊。”他记得瑟提刚成为龙术士时,曾满心期待能带着琉庇斯同往人界,但是对人类素来不假辞色的琉庇斯却绝无此意。他作为火龙族的一员,即便与雅麦斯存在隔阂,但仍深受其影响,始终对人类保持着不太友好、甚至不太尊重的态度。
  
  “也不是僵,只是我感觉主从关系就像夫妻相处那样,距离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也不行。太近的话容易失了分寸,过于疏远又会被埋怨,总是很难把握一个度。”
  
  白罗加这了这话,颇为开怀地笑了。
  
  “菲拉斯还是那么让你头疼吗?”柏伦格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暗流涌动。
  
  “还算过得去。我觉得菲拉斯倒巴不得我疏远他呢。但他那个犟脾气一旦上来,非要管起我的话,我也是难以招架。”
  
  听着白罗加对菲拉斯的抱怨,柏伦格回忆起自己与德文斯定下的协议。这对主从在契约初成立时就通过协商达成了共识——在共同利益面前保持立场一致,步调统一,日常事务中则互不干扰。这在他们看来,才是主从关系的最佳状态。柏伦格与从者始终遵循着这种务实的相处原则。他认为契约者之间无需过度交心。刻意培养情感、追求理想化的心灵契合,反而徒增烦恼。不过,尽管柏伦格自诩比白罗加更擅长处理主从关系,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德文斯对自己的助力仍显得不足。“说实在的,现阶段所有龙术士中,还是你最有机会。”他压低嗓门,语调带着几分示好与试探,“菲拉斯是海龙王大人的后裔,虽然不受器重,但毕竟血统优势摆在那儿,这可不是我的德文斯和瑟提的琉庇斯能比的。”
  
  “我就跟你直说吧,柏伦格,”白罗加撇着嘴,向他直摇头,“我觉得我们的龙王大人是不可能立我们这些老人做首席的。当年那个女人还没被举荐上山时,他们可曾考虑过我、乔贞、修齐布兰卡,或者是你啊?他们宁可空置首席之位十多年,也要等待新的人才出现,这已经足够证明他们的心思了。”
  
  柏伦格的面颊微微抽搐。时隔这么多年,纵使白罗加早已默许自己与他的旧部来往,利用他们为自己谋利,却还是不愿意支持自己竞逐首席。这个朋友哪里都好,但唯独这一点让柏伦格始终无法释怀。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对那份尊荣的执着,究竟是源于本心,还是为了向白罗加证明自己能够做到。柏伦格不愿认命。如果他能立下一份不世功勋,也未尝不会让两位龙王让步。
  
  瑟提察觉到气氛中的尴尬,立刻笑着缓和局面,“要是柏伦格前辈能把失踪的首席带回来,说不定龙王真会破例。”
  
  “瞧他,净说胡话。”柏伦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眼底泛着藏不住的喜色。
  
  白罗加对他的表演感到厌烦,“龙术士这玩意儿,当了这么多年,也就这个样了。其实啊,我最近总在思考,我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消灭达斯机械兽人族吗?”瑟提眨着他浅棕色的眼睛。
  
  “对,消灭那群异族。”白罗加轻抿一口酒,“如今异族的势力分布早已稳固,归附于他们各自效忠的王,流亡者已所剩不多。这些年任务的数量越来越少,接下来恐怕就是大战了。”
  
  “那太好了,终于能彻底铲除他们了。”
  
  面对瑟提跃跃欲试的模样,白罗加却摇头道,“那干掉他们以后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必须要保留一部分敌人啊。”这位受封顺序仅次于乔贞的龙术士放缓语速,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和凄厉,“铁匠为了猎杀野兽而打造兵器,但若野兽全部灭绝,兵器就只能束之高阁。当年我们的第二任首席阿尔斐杰洛立志要消灭所有异族。但你们想过吗,若哪天没有了那些敌人,我们这些兵器,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此话让在座的人都一惊。
  
  对白罗加的观点,柏伦格内心其实也颇为认同。这位同僚考虑到了许多龙术士可能从未想过的问题。龙术士本就是作为协助龙族剿灭达斯机械兽人族的兵器为目的而诞生于人龙共生计划之下的。倘若异族的威胁被彻底根除,龙术士便会失去用武之地。所以,柏伦格有时甚至会阴暗地揣测,在某些老资历的龙术士心里,或许并不希望战事过早终结。而对于像瑟提这样年纪尚轻的龙术士来说,恐怕是初次认真思索这个问题,这从他此刻凝重的神情便可见一斑。
  
  如果能够让战争长期持续下去的话,首席龙术士的存在也将不可或缺。柏伦格如此坚信。他在凡世间经历良多,却唯独没有攀上那个高位,这既是他人生中的缺憾,亦是他深藏心底的执念,只是他平时从不表露出来。
  
  “就此打住吧。战争能不能结束,既需要人和,更要看天时地利。我们就别去费神操心了。”柏伦格转移话题,起身走向边几,取来一瓶新酒启封,把二人的酒杯斟满,“继续吃,杯子别空着,刀叉也别停下。”
  
  “我早就是个边缘人物,只想过闲云野鹤、风花雪月的日子,我自然是不操心了。”白罗加开始摆弄起他的烟管,放在嘴边缓缓地吞吐烟雾,“倒是这位后辈,还需努力啊。别太在意我的话。不过是无聊时的胡思乱想罢了。”
  
  持续至凌晨一点的晚餐结束后,白罗加和瑟提在男主人的安排下住进了二楼的两间客房。饮酒过多的白罗加因吸食了大量烟草而维持着一丝清醒,瑟提却已醉得摇摇晃晃,两人都懒得洗漱,房门一关,直接就睡了。柏伦格微醉的面色有些发红,在盥洗室仔细清洁一番后恢复了状态,轻声回到卧房的雕花软帐大床上。妻子奥蒂丽侧身熟睡着,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幽香萦绕在空气中,撩动着柏伦格的心弦,唤起了他的欲望。他轻缓地滑进被褥,从背后拥住妻子,温热身体紧贴着她曼妙的曲线,让她的脑袋轻轻枕在自己臂弯中。衣橱顶部的使魔消除了魔力后悄然隐没。柏伦格贪婪地嗅着妻子肌肤上的香味,手指小心探入睡裙衣襟。奥蒂丽发出无意识的嘤咛声,却没有醒。很久很久以前的夜里,发妻也曾这般卧于他的怀中。柏伦格还记得她的名字,却已回想不起那张脸。他喘息渐深,最终还是不忍叫醒奥蒂丽,便把头深深埋进她如瀑的发丝间,强迫自己入睡。然而,心底的思绪却如暗潮不息,搅得他难安。
  
  不久前的那场交谈,如同包裹蝉蛹的丝线般紧紧桎梏着他,令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
  
  尽管白罗加与瑟提地位悬殊,阶级有别,但两人对柏伦格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朋友。尤其是白罗加。
  
  他们相识多年,但交往却极为隐秘。在卡塔特,他们从不以友人身份公开交谈,对外只佯装成普通的同事。这是因为柏伦格深知龙王厌恶龙术士私交过密,形成派系,从而削弱他们的掌控力。因此他始终谨慎处理着与白罗加的关系。即便在卡塔特以外的地方,一旦有第三者在场——无论是密探、双方的从者,还是其他龙术士——他们总会装作不熟,只有在独处时才显露出真性情。这一直是柏伦格的坚持。白罗加对他的这份谨慎不太耐烦,在两人的交往中,他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柏伦格则更像是辅佐他的臣子。经过柏伦格多次以“一个想谋求首席职位的人绝不能让龙王抓住错处”为由反复劝诫后,白罗加才妥协地接受了。他们每年总会聚上一两次,借酒抒怀,抨击时政,话题总围绕着首席和其他龙术士展开。两人的来往曾一度不为人知,连最八卦的守护者都不会想到他们私下的交情竟如此深厚。而这份秘密的关系正好被用来麻痹第二任首席阿尔斐杰洛。彼时,白罗加一心想要冲击首席之位,最大的障碍便是那个男人,柏伦格自愿承担起监视阿尔斐杰洛的任务,在其入狱后刻意接近。直到阿尔斐杰洛辞去职务,叛变身亡,白罗加的心结方才解开,两人也渐渐在旁人面前不再伪装。部分曾与白罗加关系密切的守护者开始向柏伦格示好。然而,白罗加最终还是未能得到那个宝座,这位奋斗半生却始终不得志的男人从此便打起了退堂鼓,过着退隐的生活,沉溺于世俗享乐。也恰是在白罗加放弃的时候,柏伦格开始为自己争取。他借助白罗加遗留的人脉资源为自己做事,通过散布流言使第三任首席荷雅门狄陷入风波。
  
  后来,瑟提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他是在荷雅门狄叛离卡塔特后成为龙术士的。首席之位的空悬正是扩张势力的良机,柏伦格便主动向瑟提抛出橄榄枝。此前他还曾尝试招揽锡尔德,但那男人头脑愚钝且总爱卖弄他不合时宜的小聪明,融入集体时又总是表现过度,嘴巴也不够严,柏伦格最终打消了对他的拉拢。七年前新毕业的戴米利安也曾引起柏伦格注意,但这位年轻人与锡尔德完全相反,为人过于矜持,不愿意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经过一次试探性的交谈后,柏伦格便放弃了他。在这些晚辈里,他最中意的还是瑟提,这个新朋友很愿意听从他的调遣,此外,还有白罗加的一众心腹为自己效力,柏伦格对首席之位势在必得。可是,龙王却似乎从未将他纳入考虑之内,反而持续派出江湖术士、并放任芭琳丝追捕荷雅门狄。难道他们想要像当年重新启用阿尔斐杰洛那样也复立荷雅门狄吗?种种猜测让柏伦格忧心如焚。不过,在那次与柯罗岑前往拉古萨拦截耶莲娜的任务中,他意外获知了荷雅门狄身中诅咒的事,这让他的担忧慢慢放下了。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是不可能再重新登上那个位子的。柏伦格对自己当选首席依然怀揣着天真乐观的态度。
  
  虽然他在守护者中费心经营的交际圈因为龙王的一纸敕令而土崩瓦解,但那些小人物能发挥的作用也只限于给他跑腿传话,散播一些对荷雅门狄不利的绯闻,他也没指望他们真能给他的登顶之路产生更多助益。真正困扰他的是,他始终参不透龙王的心思。自己距离那个位子,究竟还差什么呢?
  
  被褥间传来窸窣的响动,奥蒂丽似是被抱得太紧,迷迷糊糊地有了苏醒的迹象。她缓缓转头望向柏伦格,半睁的眼眸透着倦懒与迷离,一只手主动勾向丈夫的颈脖。在她的牵引下,柏伦格开始大胆而肆意地抚弄起她。
  
  拨开脖子后方的发丝,嘴唇压上那雪白的天鹅颈,如同初婚夜亲吻他的第一任妻子。那时他的手还不知所措地只会紧攥床单,此刻却娴熟地剥去奥蒂丽的衣衫,游走在她柔滑的脊背曲线上,像是抚过一具裸|露的少女雕塑。
  
  “啊,柏伦格……”奥蒂丽轻颤着唤了一声。
  
  “嗯。”他低声回应,加重了动作。
  
  温热的液体渗入齿间,那是奥蒂丽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他舔去那咸涩,属于女人的体香涌入了鼻腔——这种气味与他儿时在矿渣堆沾染的铁锈味截然不同。柏伦格突然一怔。
  
  年少时的记忆并没有远去。他出生于施瓦本公国一个终年笼罩在阿尔卑斯山麓雾气中的边陲小镇。镇民大多为了温饱而奔波劳累,柏伦格家便是这众多贫困家庭中的一户,像大多数底层劳动者那样,连正儿八经的姓氏都没有。其父是矿井劳工,其母在他九岁时死于肺痨,五个兄弟姐妹住在半地穴式的茅草屋,寒冬时节,全家人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原本排行第二的柏伦格,在哥哥夭折后成为家中支柱,小小年纪就担负起养家的重任,经常跟随父亲穿梭于矿区,翻找铜矿石和锡矿石补贴家用,这段经历让他对自己的家乡充满了憎恶。
  
  命运转折发生在23岁那年。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被龙族密探发掘,柏伦格毫不犹豫地离开家人,跟随奥诺马伊斯刻苦学习龙术士的知识和技能。两年后,他成为了龙术士,时常毛遂自荐地接取任务,每一次都能圆满完成,就这样渐渐积攒起一定的财富。他给了家里人一笔钱,随后就告别了老父与手足弟妹,以谋求发展为由毅然迁居他处,一边保守着龙族的秘密,一边潜心钻研魔导,时不时地外出游历。尽管他从未明言,但他的家人们都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摆脱童年赤贫的阴影,抹去原生家庭的烙印。数年后,60岁的父亲死在了矿场里,柏伦格匆匆赶回老家奔丧。当他终于想起娶妻这件人生大事时,他自己也已经快到父亲离世时的年纪了。他靠多年任务所得的酬金迎娶了一位美丽的女子为妻。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他共同承担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却难以窥见他内心深藏的秘密。
  
  成婚后,柏伦格决定到多瑙河畔的乌尔姆定居。这座公国首屈一指的城市以巍峨的城墙、热闹的集市与宏伟的建筑构筑出一片迥异于故乡的开阔天地,让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柏伦格急切地希望在此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彻底忘记过去的艰辛与苦难。
  
  然而,他期盼的美好生活却起始于一个噩耗。搬迁途中,马车的剧烈颠簸导致身怀有孕的妻子不慎流产。柏伦格擦去她的泪水,尽力描绘着他们未来生活的美妙图景。初到乌尔姆时,他努力扮演称职的丈夫,买下了一栋带阁楼的木屋,省吃俭用给妻子购置首饰装点她的长发与衣裙。经过漫长的等待,妻子在临近30岁时怀上了他们第二个孩子,可数月后又意外流产了。夫妻之间的矛盾似也在增加。柏伦格责怪妻子保胎不当,妻子则质疑他永不变化的容貌与鬼祟的行径——在她看来,柏伦格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神秘外出,往往会带不少钱财回来,却从不说明来源,每当事后她问起时,他总是支吾其词,她根本无从知晓丈夫这些年究竟背着自己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婚后第十五年,这位35岁的产妇终于诞下一子,但婴儿却在襁褓中离奇夭折。妻子在柏伦格的怀里痛哭失声,他用生硬的语气安慰她“我们还能再有的”,内心却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条件自然是通往幸福的阶梯,但妻子真正渴望的是他的心,柏伦格却始终拒绝让她进入。此后,冷暴力成为了日常,妻子总是默默流泪,而他的沉默让隔阂愈发深重。他们分房睡了。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勉强又维系了十几年。某个醉酒的夜晚,妻子咒骂他是“不详的怪物”,换来的是他的首次掌掴。自那日后不久,妻子开始咳嗽不止,直至某个严冬深夜,她在丈夫怀中咽气,死因与柏伦格的母亲如出一辙——肺病。她死时,面容枯槁,一头秀发掺满白丝,脸上尽是岁月与疾病的留痕,她的丈夫却依然年轻如旧,身体像小伙子一样健康。在过去的很多时间,柏伦格都有能力为她治疗,减轻她的痛苦,延续她的生命,但他却始终冷眼旁观,仿佛在等待她死去。
  
  记忆如浪潮漫过大脑,亡妻临终时手指滑脱的冰冷触感,仿佛穿越了时空,与此刻床笫间的温暖交叉在了一起。柏伦格的动作瞬间停顿,又重新动起来。奥蒂丽在他身下如花蕊般绽放,迎合着他的节奏,像一个精致的、任人摆布的玩偶。
  
  第一任妻子死后,柏伦格曾尝试续娶,却始终找不到心仪的对象,因为自己的心无法对任何人敞开。他也想过,娶妻不一定要多么喜欢,只要找个能料理家务、生儿育女的女人便好,但最后,他还是没能再娶一位妻子,只是与几个情人——包括卢奎莎——短暂发展过关系,很快就断了。他厌倦了乌尔姆的鳏居生活,搬回老家附近的一座小城,关起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几乎不怎么抛头露面,也不和邻居或亲戚走动。他的直系和旁系亲人中仅剩幼弟幼妹的后人尚存,但彼此间早已形同陌路。为避免街坊邻里察觉他不会衰老的秘密,他数次搬家,时间就这么又过了几十年,最后整个家族中,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陆续离世了。
  
  在横跨两个多世纪的战斗生涯里,尽管近年任务量锐减,但柏伦格累积的财富早已相当可观。多年前与耶莲娜、派斯捷对峙时,似乎被派斯捷的言语所激,柏伦格终于决定结束他深居简出的生活。他搬到伯尔尼,用积蓄的钱置办了一套豪宅,花了大半年时间用于装修。独居大宅难免冷清寂寞,如此多的空荡房间一个人打扫起来也着实费劲,于是,他便萌生了再婚的念头。
  
  慢慢退出回忆后,两具纠缠的躯体终于平静下来。柏伦格从现任妻子身上抽离,仰卧着凝视天花板。身旁女人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他听着这规律的声音,缓缓坠入睡眠之神的国度。
  
  白罗加、瑟提借宿柏伦格宅邸期间,奥蒂丽始终以周全细致的待客之道操持着各项事务,尽力招待丈夫的两位友人,尽管白罗加对她的态度始终有点冷淡。
  
  白天用餐时,奥蒂丽会安静地陪侍在丈夫身侧,聆听男人们的谈话,频频为三人添酒加菜。白罗加谈吐间带着特层阶级的傲慢,柏伦格显然早已习惯了他居高临下的态度,常常就某一历史事件与他展开讨论,而瑟提总能适时地插入些风趣的话语调和气氛。
  
  午后休憩时间,出身农村、早年做过花匠的瑟提喜欢到花园里参观。奥蒂丽前来浇水时,他会与她一同侍弄花草,共赏那一株株由她丈夫精心移植而来的名贵花卉。奥蒂丽如数家珍地向瑟提介绍,他专心地听着,遇到某些特别珍稀和难养的品种时,奥蒂丽偶尔会面露难色,瑟提便兴致勃勃地向她讲解,传授它们的培育秘诀。
  
  比起喜欢热闹、容易相处的瑟提,白罗加更愿意待在柏伦格的书房中消磨时光,喝上一点酒,悠然翻阅着好友从各地收集的珍本,或是鉴赏那些陈列在橡木架上的古董器物。一枚巨龙造型的纯金胸针,被小心保存在玻璃罩中,依然摆放在原处。每次见到它,白罗加都难掩笑意。它是两位龙王在阿尔斐杰洛之祸平息后颁发给功臣们的纪念品,距今已有六十多年之久了,其表面毫无半点磨损痕迹,作为龙眼的红宝石依旧明艳夺目,玻璃罩更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表明它一直被主人用心保管和护理着。白罗加没想到柏伦格竟将这枚胸针保留得这么好,毕竟他自己的那枚早就不知丢在哪个角落了。据说柏伦格还为它编造了来历,称这是百余年前家族骑士随皇帝海因里希六世南征西西里时,因战功卓著而被御赐的勋章。对于好友这种硬要与历史名人攀关系的行为,白罗加总是一笑置之。这种毫无来由的故事,大概也只能骗骗奥蒂丽那样年轻无知的姑娘了。
  
  每当到晚餐时间,三个男人总要聊些私人话题,柏伦格仅准许奥蒂丽短暂陪同,每次都会找借口支开她。奥蒂丽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到好奇。一次,她特地准备了温热的水果酒和精致的糕点,可当她端着托盘接近客厅长桌时,原本热烈的谈话声便戛然而止。柏伦格用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口吻劝她去休息。经过这次的“训导”和“驱赶”后,她在下一个晚餐时间便不再逗留,自觉地退出客厅。三人总是秉烛夜谈到凌晨,奥蒂丽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将内心的一些疑惑化作更加周全的服务,让两位客人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温暖,而她自己也常常沉浸在这份温馨的氛围里,用含情脉脉的笑意注视着丈夫和他的朋友们。
  
  两人在宅邸度过七日后准备离开。临别时,瑟提握着女主人的手,不舍地说,“这些日子承蒙您悉心款待与照料,夫人。下次拜访时,我一定会准备像样的见面礼。”
  
  奥蒂丽含笑点头,声音轻柔得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既然您这样说了,请务必履行约定哦。还有图鲁士先生,您也要常来。这栋大房子只有我和我丈夫两个人住,多添些人气才好呢。”
  
  白罗加站在门边,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奥蒂丽紧攥的裙角。
  
  “下次再聚吧。”柏伦格跨步上前,按住两位友人的肩。
  
  “请注意路上安全。”奥蒂丽紧跟着丈夫迈出半步,挥手向他们告别。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奥蒂丽如常做着家务,细心打理着屋子内外。柏伦格独自坐在前院藤椅上,凝望着树影花丛间跃动的光斑,手边茶杯里升腾的热气逐渐消散。
  
  门口传来推门声。奥蒂丽端着一叠点心走过门廊,来到他身边,放下碟子。“天气转凉了,总在院子里坐着当心受寒。”冬日的微风拂过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几根松散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因打扫房屋使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但依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倒更增添了几分朝气。
  
  柏伦格从出神的状态中恢复,手掌轻轻覆在妻子的后腰处。“不必担心我。倒是你,别累着自己。”
  
  “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是吗?都怪我一个人待惯了,现在既然我们在一起,确实该雇个佣人或者厨师,多少能替你分担些家务。”
  
  “真的不用,亲爱的,我享受忙碌的感觉,做这些事对我来说是种乐趣。只是……”奥蒂丽用叉子摆弄着银碟边缘,踌躇着开口,“我们该让你的朋友多住一段时间的,如果他们能留下来,圣诞节也会更热闹些。”
  
  “就我们两个人过节,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可我还是觉得,人多些,更……”奥蒂丽声音渐弱,轻轻摇头道,“不,没什么。当我没提过。”
  
  柏伦格凝视着妻子低垂的睫毛。“又想起你的家人了?”
  
  “偶尔会想。”她说道。
  
  望着奥蒂丽那强撑的笑颜中难以化开的愁绪,柏伦格了解了。自从她瞒着父母亲朋偷偷嫁到伯尔尼后,至今已有一年多没回去了。这个向来温顺的女子很少会对丈夫提要求,也很少展露她的脆弱,她如今有了安稳富足的生活,但再好的物质条件也无法弥补和化解她的乡愁。
  
  柏伦格起身抱住奥蒂丽,像长辈哄孩子般轻拍她的背,“那我们找个时间回布鲁格吧。”他柔声道,“这一路跋涉,少不了人倦马乏,我想还是等天气暖和些出发更好。明年三月,如何?”
  
  “真的吗?”她攥着他的前襟,激动地问,“我们回去后,能多住一段时间吗?”
  
  “当然可以,全凭你心意。只要你别觉得我叨扰他们老人家太久。”柏伦格抚了抚她的头发,“但愿你的家人们能接纳我,接受我们的婚姻。”
  
  “太好了!他们一定会的。”奥蒂丽欣喜地环抱住丈夫,踮起脚,吻住他红软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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