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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Chap.3:荷雅门狄(36)

164 Chap.3:荷雅门狄(36)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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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年后~四十年后-
  
  每天清晨,荷雅门狄都盼着阳光透进窗户缝唤醒自己。那点暖意能让她暂时摆脱整夜循环的噩梦,将她从痛苦和悔恨中解救出来。
  
  但现实世界其实更糟糕,特别是当她发现连起床都越来越费劲的时候。她用指甲死死抠住床沿,刚撑起上半身,胸口就像被尖东西扎了一样疼——寄生在心脏伤口里的诅咒又开始吮吸她的魔力了。痛意顺着胸腔快速爬,像一株急于开花的毒藤攀附全身,把她的每根骨头都碾得生疼。
  
  荷雅门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持续加剧的疼痛、日益沉重的躯体以及逐渐衰竭的魔力,都昭示着“诅咒”已步入了晚期。原本她该像萨克基兰那样全身溃烂化成血水,如今皮肤还能够保持完整,全赖她体内积蓄的浩瀚魔力强行遏制住了腐烂进程,令其始终停留在最初受创的区域,没有向身体别处扩散。
  
  荷雅门狄在喘息中坐起来,仰头看着屋顶。这座住了十几年的木屋到处透着破败——房梁布满霉斑,地板蛀出孔洞,墙板间的裂缝都能伸进手指头。前些年她尚能修修补补,如今连这点精力都攒不起来了。
  
  中午搬柴火耗光了她的体力。几根树枝还没有摆稳就掉下来,尖锐的断茬在她手指上划出几道血印子。她没当回事,专心坐下煮吃的——食材是昨晚大风天被刮落的鸟窝里一只还不会飞、活活摔死的野鸽子。
  
  荷雅门狄对打猎已越来越感到吃力,去森林里采集野果野菜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连胃口都变得特别差。以前在卡塔特时她每天好歹吃两顿,偶尔还会找些零嘴,现在每天只需要吃一顿饭就能应付过去。
  
  午饭后,荷雅门狄把旧裙子摊在膝上,蜷着身子窝在木椅里。这把老旧木椅的腿已经歪得一坐上去就会晃,是该找时间做把新椅子了。木屋前斜倚着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她挺庆幸自己还能记清耶莲娜的脸,哪天说不定她会像遗忘了父母的样貌那样,让耶莲娜的面容也在记忆里淡去。
  
  整个下午的时光,她都专注地描绘着画布,直到暮色浸染天际时,她才完成了这幅拖延许久的画,把它与另一幅彩色海景画放进一个狭长的木盒,又从屋角木箱里取出一条墨蓝色长裙。她拿起裙子看了看,轻轻地用手抚摸,仿佛还能触到昔日海岛上沐浴着的阳光和惬意的微风。这条耶莲娜借给她的裙子,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归还。她还记得那年她们同游洛克鲁姆岛的光景。那个在岸边眺望大海与海鸟的午后,凝结成了那幅海景画的灵感。而就在同一天,便发生了达米尔撞破她们秘密的事,之后的一切都失控了。荷雅门狄时常担忧耶莲娜的处境。她和派斯捷有没有受龙王责罚,他们与各自从者间的矛盾是否妥善解决,这些她都不得而知。不过,荷雅门狄并没有完全失去与耶莲娜的联系。有一次,她曾偷偷遣使魔飞往布德瓦查找耶莲娜的诊所位置。它确实找到了。耶莲娜仍平静地做着她的医疗事业,生活看似并未因那次事件而受到太大影响。赶在对方察觉前,荷雅门狄收回了使魔。得知友人安然生活在丹纳的守护与派斯捷的支持中,荷雅门狄内心的自责得到了些许平复。
  
  这次她打算效仿派斯捷,给耶莲娜“送礼”。这种单向的联络方式能避免节外生枝。她不会向耶莲娜透露自己现居的地址,使魔送完物件后便会自行消散,这对双方而言都是最稳妥的安排。即使牵挂啃噬着内心,她也决意不再扰乱对方的生活。类似上回那样不慎泄露魔力被柏伦格和柯罗岑察觉的失误,她绝不会再犯了。
  
  荷雅门狄仔细叠好裙子压在盒底,把两幅画覆于其上,随着隐形咒文的低诵,装载妥当的松木盒由鸟形使魔携带着冲天而起,预计在一天内便能飞行至目的地。
  
  如今每次施法,都比以往更谨慎和节制。荷雅门狄自知时日无多,每晚都早早地躺上床榻,却又不希望太快入眠,常常睁眼盯着屋顶发呆。只要陷入沉睡,她大部分时间都会做梦。梦境的颜色非常分明——不是铺天盖地的雪白,就是灼人眼目的血红。前者总是重演着雪崩掩埋村庄的惨景,后者则映照着雅麦斯火焰般的红发与火龙鲜艳的鳞片。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仅心脏浸染着黑魔法的痕迹,连她的梦境乃至整个人生都被诅咒了。
  
  诅咒如跗骨之蛆般持续侵蚀着荷雅门狄,几乎每个深夜,雅麦斯的身影愈发频繁地出现在梦中,那张可憎的面孔也愈加清晰可辨。昼夜交替间,她越发渴望晨光能早些刺破这无尽的梦魇,把自己叫醒。
  
  黑木林中的生活模糊了时间。新的一天来临了,她却不知这是何日。初醒后,她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受着晨风带来的凉意,缓慢起身。支撑身体的每个动作都延续着往日的艰难。尽管外表的状态尚能维持,但手脚却似乎愈发不听使唤了。
  
  荷雅门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坐直身子,倚靠在床头轻缓呼吸。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带来了些许暖意。她轻叹一声,回想方才的梦。雅麦斯已连续数日徘徊在她的梦中了。她警觉地看向四周,确认房中的摆件与睡前位置一致。狭窄的房间里,依旧是那几样熟悉的物件——木箱、木架、木椅,还有画画的木板,它们每一件都安守在原来的位置上。她试图说服自己只是过度忧虑了,但梦中频频浮现的火龙身影确实加剧着她内心的焦躁与憎恶。
  
  在恨雅麦斯至极的那段时期,荷雅门狄曾产生过召唤他出来,用刀刺死他,挖出他心脏的念头。可这事不能办,她只能让它无限期搁置。后来,她发现,恨也会变味。它已非最初单纯因他的告密、因父母之死而诞生的恨,而是转化成了其它的东西。当双亲面容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后,荷雅门狄原先的那份恨意也随之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怨愤——她开始恼恨于雅麦斯总是侵略她的梦境,不断地提醒自己他的存在。她恨他频繁的出现,使她难以摆脱过去的阴影。
  
  她缓缓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晨间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森林依旧保持着苍翠本色,枝头的雀鸟如常欢啼,远方山涧溪流的潺潺声隐约可闻。望着这片朝夕相对的景致,一股难以名状的忧郁漫上荷雅门狄心头。如今,她的躯体已日渐衰弱,不知还能与这片森林相伴多久。
  
  现在的她,不仅在打击强盗、抢夺他们的财物时压力倍增,行事变得格外谨慎,就连每月往返克洛滕一次的行程都开始显得力不从心。采买之物也在变少,稍重些便会拎不动。归途中,得好几次寻地方休整,才能走完全程。为了减轻痛楚,她开始考虑要不要使用催眠术来阻断痛觉。起初她坚决排斥这个作法,毕竟黑魔法衍生的黑暗物质会在大脑里持续淤积。不过,在某天清晨耗费数分钟才完全下床后,她终于尝试这么做了。
  
  通过自我催眠暗示自己不痛后,荷雅门狄惊喜地发现,此方法竟然真的管用。连着试了数日,她找回了久违的平静与活力。伤口的疼痛消失了,身体状态仿若回到了十七岁时、尚未被诅咒的那个时候。
  
  为了应对脑中渐多的黑暗物质,荷雅门狄想出了一个法子,每天的生活也因此起了变化。她会在晨起后进行一到两小时的冥想,用魔力中和并排出这些有害物质。经过多次调整,整个流程愈发熟练。在晨光熹微中闭目静坐,任由意识沉入深邃的海洋,集中精神处理黑暗能量,这样既规避了催眠术对脑神经的损伤,又能够持续保持无痛状态,让肢体重新找回了受伤前的灵活度。
  
  这套方法被她使用了几个月——那大约是在1317年或1318年间——后来就停用了。屏蔽痛觉的催眠术初期效果良好,但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其效力开始逐渐减弱,就像长时间服用同一种药物产生了耐药性那般。更重要的是,催眠术作为黑魔法体系中的一种,本身对魔力的消耗就比较大,每日施展所耗费的能量超过了重伤状态下的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于伤势恢复也毫无益处,本质上只是掩耳盗铃的逃避行为罢了。因此在数月后,荷雅门狄便彻底摒弃了这种自我麻痹的手段。
  
  每晚入睡前的时刻,总是交织着渴望与抵触。累了一天的身子终于能获得休息,可又会抗拒在梦境中与雅麦斯相会。虽然他也不是每夜必至,却已几乎占据了她的梦境天地。某些时候,她极不希望梦到他,但另些时候,又觉得这总比遭遇雪夜噩梦要好些。在他缺席的那些梦里,荷雅门狄会陷入更深的痛苦,那个与里夫共度的落雪夜晚,总会以更残酷的、与现实截然迥异的方式重现——积雪上遍布着不同人的躯干,有的横陈在外,有的仅露着头,更多的是冻成青紫的人棍。虽然那些人的面孔多为陌生者,无法辨认是否包含她的父母或邻居,但其恐怖程度远超过任何噩梦,常使她在半夜中惊醒。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够逐渐让情绪平缓,在黑暗中苦涩思忖着宁愿梦见雅麦斯,或者其他任何人都行。他们都远比那惊悚的、残酷的雪夜待她更宽容。
  
  “你一直都是个自私且不懂感恩的小女孩。”迷雾里,一名年长的海龙族男子对她说,“龙族倾尽全力培养你,提供鲜衣美食,豪华住宅,给你超乎想象的知识、力量,体魄和寿命,可你却还是不知足,总是恬不知耻地索求更多。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姑娘,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贪婪怪物!”
  
  这一天的梦,结束于奥诺马伊斯对她的瞪视与责骂。
  
  “不是的,老师!不是这样的!”荷雅门狄惊惶地醒来,挣扎着想要从地上起身,却发现不能。有某种东西将她的脸紧紧地固定在了……
  
  等等——地上?
  
  “啊……啊啊!”剧痛令她失声惨叫——就在她偏转脖颈,试图从地面爬起的时候。
  
  被迫保持静止不动的姿势匍匐良久,荷雅门狄终于弄清了当前状况——右侧脸颊的皮肤竟与地面完全粘连。它似乎腐烂了。溃烂的创面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黏度,使她无法移动分毫。她几次想要强行撕扯,但终究还是没有这个勇气。她竭力调整呼吸,开始缓慢催动体内的魔力。
  
  大约一分钟后,荷雅门狄感到面部的溃烂感似乎逐渐消退了。待皮肤彻底复原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躯。地面上那张残留的表皮浸泡在暗红血水之中,恰似某些残忍的活祭仪式里从俘虏身上剥离的人皮。荷雅门狄呆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抬手轻轻触碰脸颊,动作非常小心。新生的皮肤已重新生长出来,完整无缺。她没有腐烂,没有像萨克基兰那般发生异变。随后,她又忙解开衣物,看了看伤处。
  
  确认伤口的状况与先前无异后,荷雅门狄浑身脱力地瘫坐在角落,怔怔地盯着那块死皮。若不是魔力持续支撑,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恐怕早就已经烂光了,地面或许会留下更多的血肉残片。回想起方才那可怕的情景,她就止不住战栗。哪怕她并不是一个多么注重容貌的女人,她也绝不愿再次经历这种惨况。
  
  过了许久,恐惧的情绪才终于褪却。梦境的片段开始侵入脑海。她想起奥诺马伊斯对自己的那番斥责。老师绝不会说出那种话。她想。他虽然严厉,却从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这般饱含怨毒的言语,倒更像雅麦斯的口吻,却经由奥诺马伊斯之口说出。她实在不解这个梦究竟映照出自己怎样的心绪。过去,她向耶莲娜请教过解梦之术,可惜这位医师对此领域涉猎不深,而她自己也完全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耶莲娜曾在多年前告知荷雅门狄,她还有约二十年的寿命。如今,光阴已悄然消磨了大半。她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生命或许已步入最后几个年头了。
  
  外界形势悄然发生着变化。能够在这片森林中栖身的时光,对荷雅门狄而言也已所剩无几。
  
  近些年,哈布斯堡家族妄图扩大对苏黎世附近地区的控制力。尽管苏黎世还未正式加入瑞士联邦,但通过持续援助其它的几个独立城市,巩固了与联邦的同盟关系,由此获得了可观的自治权益。城市以市民自治机构为核心,摆脱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直接管辖,对哈布斯堡势力予以坚决抵抗。作为帝国自由城市,苏黎世的政治影响力经年累积,既削弱了帝国王室的统治,也动摇了宗教势力的权威。权力格局的变动必然伴随着利益的重新分配,不仅是土地,就连周边林区的划分也不时陷入争议。市议会的成员架构中不仅有富裕市民和行会代表,更有本地的多个世袭贵族家族。自1320年起,这几个掌握着实权的家族开始激烈争夺荷雅门狄住处所在的那片黑木林,经过多方博弈,最终由马内塞家族取得了该林区的法定管辖权。
  
  此时已是1322年。初秋的某个清晨,荷雅门狄醒来,发现自己竟又一次跌落在地。这次她没有挣扎,反而在剧痛中扯出一抹冷笑。南方一英里外传来猎犬的吠叫,于她听来,远不及心跳和呼吸声来得清晰。她以极其缓慢谨慎的动作撑起身躯,体表没有腐烂的创口,但屋外的响动却令她心惊。她在最后一次前往苏黎世时便听闻,这片林区已划归马内塞家族的领地。那些贵族老爷必定会携爱犬进行游猎。在此之前,会有人对领地实施一番搜查,以清除任何可能危及伯爵安全的隐患。这座木屋迟早会暴露。
  
  变故发生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就在当天日头高悬时,一队骑乘着高大骏马的人抵达此处,叩响了她的屋门。
  
  这群人是由武装护林员与马内塞家族私兵组成的卫队,穿戴皮甲与简易锁子甲,配备着短斧、长剑、盾牌和十|字|弩等多种武器。“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人住。”领头的中年男人用剑把门挑开,阳光从他臂膀的缝隙间射入。“你一个人住吗?叫什么名字?家属在哪儿?”
  
  荷雅门狄面对这群气势汹汹的人,保持着恭敬态度一一应答。她仍旧借用爱梅莉斯这个假名,声称自己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这位队长模样的男人听完后,脸上顿时展露出轻蔑,“以马内塞伯爵之名,这栋屋子必须要拆除!”
  
  “我会尽快拆除的。”
  
  “我想你误解了。”男人皱了皱眉,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急切,“你这是犯罪。这片森林乃是伯爵大人的领地,不允许私自搭建房屋。你的行为严重侵犯了我们大人的权益。”他毫不客气地强行入内,伸手想要将她推开。
  
  荷雅门狄迅速侧身,没让他碰触到自己,此时,另一个眉间有疤的男人冲了上来,用力将她拽至屋外。三支已然上弦的十|字|弩从后方士兵的肩头举起,冰冷箭簇直指她的身躯,逼迫她乖乖退到一边去。荷雅门狄在他们的胁迫下站到一片空地上。众人迅速形成包围圈,防止这位私自建房者逃脱。
  
  林木违建案的处罚力度历来十分严苛,远超过普通盗窃案,因为林地管理权属于贵族的核心封建特权,未经许可擅自建房属于严重的违法行为,更是对封建土地所有制的挑战。此刻摆在荷雅门狄眼前的,不仅是房屋将被暴力强拆、所有建材与财产强制没收的危机,还将被罚以高额的罚金。数额完全取决于领主的主观意愿,有时会远远超出违法者的偿付能力。除了经济惩罚外,她甚至还可能承受严厉的体罚。
  
  “把里头东西都搬出来,屋子拆除,木料全部归整。”屋里的简陋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头,卫队首领只环视了几秒就退出房门。底下人一涌而上,有的开始搬运物品,有的着手拆毁墙体。“至于你,”男人凝视荷雅门狄的目光交织着贪婪与奸邪的意味,“你要缴纳五倍房屋价值的罚款,还要接受当众鞭笞。”
  
  荷雅门狄对刑罚毫不在意,也不心疼被收缴的炊具、储粮与零散钱币,唯独牵挂着木箱子里那些来不及整理妥当的画具与画作。“能不能稍作通融,我还有些私人物品……”
  
  话未说完,剑锋就已贴住她的咽喉。威慑生效后,队长使了使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扣住她的双臂,余光中还能看到,有人正准备取捆缚用的绳索。
  
  “你必须赔偿伯爵大人的损失。”为首的男子宣布道,“你的所有财物和生活用品都将充公。”
  
  “就这么点钱?剩下的藏哪儿了?”一名士兵攥着他搜出的十几枚芬尼,粗鲁地喝问荷雅门狄,眼睛不断往她身上瞟,显然想检查她的衣物下是否还藏有什么值钱的首饰。
  
  手臂被钳制得生疼,荷雅门狄瞪视对方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凶狠。面对这沉默且看似清贫的女子,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押回去吧。”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被投入伯爵庄园服劳役后能活多久,让他产生了恶劣的揣测。男人突然将脸贴近她,扭曲着面孔狞笑道,“你这辈子都甭想获得自由了。”
  
  绳索的摩擦声响起,士兵正要实施捆绑,一阵狂暴的风猛然自荷雅门狄身上骤起。诡异气浪将围拢的士兵们震开,众人接连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白发女人早已脚步飞快地冲出了包围圈。
  
  男人们慌忙起身追击,有人甚至翻身上马企图拦截。然而,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移动轨迹化作难以捕捉的虚影。不过十数秒功夫,逃亡的女人便彻底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荷雅门狄沿河北上,在两天内先后途经巴登和布鲁格。当双脚累得再也无法挪动时,她便在布鲁格驻留下来。体力衰竭的她已无力砍伐木材搭建木屋,不得不回归城市生活。这座人口不足千人的小城镇位于两河交汇处,居民稀少,生活节奏缓慢而宁静,恰似为隐居者量身打造的归宿。此时的荷雅门狄一无所有,随身物品被搜刮一空,一切只能从头开始。像她这样无依无靠又伤病缠身的弱女子,生存选项无非两种:寻求庇护或自力更生。前者可投奔宗教机构,教堂与修道院常为孤苦者提供帮助,通过参加祈祷、洒扫等杂务换取食宿;也可依附贵族,靠耕作和畜牧沦为农奴维生;还可到富裕家庭里当佣工。后者则需要自谋生计,比如从事编织、刺绣等手工业,将成品拿到集市售卖换取收入——早年她便曾以此糊口。如今,她的孱弱之躯已难以承担重体力活,更不愿奴颜事人,以自由换取生存,于是,她决定投靠当地的宗教机构。
  
  在打听到布鲁格有家修道院肯接受具备一定技能的女性后,荷雅门狄立刻到野外寻来一些光滑的小树枝,削刻打磨成一个粗糙的木制十字架,佩戴在胸前。她恭敬地向那名接待她的年老修女陈述自己无家可归的困境,双手始终交叠在十字架上,态度谦卑而诚恳。老修女对她进行了初步的询问和了解,将情况汇报给院长。次日,院长亲临探问她。面对这位布满皱纹却目光如炬的长者时,此前那套认真编撰的背景故事派上了用场。荷雅门狄将自身的流浪经历娓娓道来,刻意隐去了从苏黎世逃亡而来的实情。由于她是一名孤女,无法提供相关的证明文件或找到见证人来证实她的身份和寻求庇护的合法性,因此,修道院院长一开始并不打算收留她。
  
  “求您了,院长。”荷雅门狄捏紧胸前的木十字架,“像我这样的穷苦人,只求能有个避风之处。”
  
  “上帝的眼里没有贵贱之分。”老院长语速迟缓却字字清晰,“但谎言与虔诚的界限,祂向来分得清明。”
  
  “我什么活儿都能干。”荷雅门狄恳切地说,“我会烹饪,懂草药,会照顾病人,我也略识几个字,能听懂高地德语、匈牙利语和斯拉夫语,我还会使剑,能教愿意学习的人最基础的防身术。虽说我的身子骨不算硬朗,但我愿意力所能及地承担劳动。”
  
  当荷雅门狄报出自己的多项技能——其中难免掺杂着夸大之辞——尤其是当提及粗通武艺、医术与多种语言时,老院长紧锁的眉头略有舒展。最后,他点头应允了,将她安置在附属修女院的一栋偏僻小楼里,与三位见习修女同住一室,几天后还给了她一枚简单的铜十字架。作为交换,荷雅门狄需要每日到厨房帮忙打杂,到抄写室整理经卷,并照看回廊的药圃,空暇时还要给病房区的病人端汤送药。
  
  她的生活自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日的早起和劳作必不可少,还需要和修女们一同祈祷。这里的人每天要祈祷八次,花大量时间念读圣经选段和唱诵圣咏。考虑到荷雅门狄并非修道会的正式在编人员以及体弱的因素,可免除凌晨的那次祷告,这使她能够在一天的劳累后安枕到天亮。不过,其余七次固定时间的祈祷仍必须参加,时间一长,她也逐渐适应了。虽然荷雅门狄在信仰上并不真诚,只是为了求得收留才谎称自己是基督徒,但每天诵读经文的过程,却带给她一种奇异而短暂的安宁,仿佛在这时候,内心的浮躁与愤怒等情绪都慢慢沉淀了下来。
  
  修女院的生活十分单调乏味,庆幸的是室友们大多性情随和,很容易相处,只是她们对待信仰的某些表现让荷雅门狄感到有一丝古怪。这些年轻的女孩在平时严守清规戒律,像不染纤尘的贞女一样,展现出无可挑剔的虔敬姿态,可每当话题转向那些被派来主持弥撒与告解圣事的神父、隔壁修道院的修士,以及主教区的主教时,就会异常活跃地讨论不休。她们有次还打趣起荷雅门狄——这位在院长询问时曾承认自己有过婚姻经历的室友,含蓄地问她与男性同|房是什么感受。面对这种问题,荷雅门狄只能含糊应对,暗自懊悔当初不该编造已婚的谎言,因为她完全不愿回忆与雅麦斯的过去。从她们的闲谈中她还得知,以前有个女孩因家庭贫困,被父亲以减轻负担为目的送来了修道院,几年后其父经商意外发了一笔横财,便将女儿接了出去,想要寻一门婚事。这种有违誓约的行为在当地引发非议,事情被广为人知,导致无人愿娶。就在这位父亲打算将女儿远嫁他乡时,她却突然与家人失去了联系。这个从修道院离开不久便神秘失踪的年轻女子就此成为了人们长期谈论的话题。“肯定是跟人私奔了!”荷雅门狄同屋的姑娘们对此深信不疑。此类香艳传闻始终不绝,也算是为枯燥的修道生活增添了些许调剂。
  
  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荷雅门狄的身体没有像预期那样逐渐衰弱,反而意外地保持了良好的健康状态。多次在耶莲娜诊所住院的经历让她积累了些许草药学知识,虽然掌握得不算深入,但在照料病人时偶尔能发挥作用。几个月后,荷雅门狄得到了一项新任务。修女院的副院长指派她前往城市北部1.5英里外的一处半荒废的本笃会修道院遗址。这座始建于十一世纪的石砌建筑群因山体滑坡被半埋于地下,仅存拱顶礼拜堂和几间石室,其中居住着因罹患麻风病而被隔离的玛德琳修女。原先与她共同生活的六七个病人,由于艰苦的生活条件和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相继死去,如今仅剩玛德琳尚在人世。负责看护的莉泽修女上月打扫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加之她年事渐高,腿脚不利索,无法继续运送物资,这份活儿便落在了荷雅门狄肩上。她被要求每周给破败修道院送去面包、奶酪和肉类等食物,还要不时捎带一些柔软保暖的衣物给那位触觉迟钝且易受伤的麻风病人。
  
  荷雅门狄对玛德琳怀有深切的同情。她在患病两年后,面部与手部就出现了明显的麻风症状。这致命疾病导致她肢体残疾,容貌损毁。她的手指呈现爪状畸形造成抓握困难,脚趾萎缩变形导致行走不稳,脸上鼻梁塌陷,眉毛脱落,皮肤遍布大小形态各异、颜色泛白或泛红的斑疹与结节。为了避免传染和惊吓到旁人,她常年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袍,并在脸上、头上和手上裹着特制的深色粗麻面纱、头巾与手套,仅露出双眼部位。荷雅门狄初次探访时便观察到,玛德琳颈间悬挂的银十字架末端有开裂与卷边的痕迹,这件物品可能曾被它的主人当作利器使用,用以割划某种物体。后来,通过与莉泽修女的交谈,荷雅门狄了解到玛德琳曾试图割腕未遂。她才三十出头,一条腿就已经踏入了死门,这种难以治愈的顽疾给她的身心带来莫大痛苦,如同缓慢渗透的腐蚀剂般将她一点点蚕食。尽管玛德琳的疾病与荷雅门狄所承受的黑魔法诅咒的性质截然不同,但两人生命同样进入了倒计时阶段的处境,使荷雅门狄萌生出某种同病相怜的感触。
  
  1323年3月的一天,荷雅门狄提着装满食物的藤篮,裙裾扫过路面沉积的灰尘和小石子。阳光像兑了水的牛奶,薄薄地泼在街道上,照得万物蒙着一层冷灰。新发芽的榆树枝条仍显得光秃,被风吹得猛烈磕碰。气温虽已渐渐转暖,但持续刮着的劲风使街上的行人较往日稀少。荷雅门狄缓慢步行,往返两地要不了多少时间,不过随着与玛德琳、莉泽逐渐熟络后,她通常会留下来陪她俩闲聊一会儿再走。篮子里除了食物外,还叠放着两条羊毛披肩。马上就要换季了,玛德琳正缺一条新的披肩,莉泽的旧披肩也早已出现破洞急需更换。荷雅门狄沿着熟悉的路走进这栋年久失修的修道院建筑,估摸着下午三点前能返回修女院。
  
  老修道院供病人居住的石室采光始终不佳,多数都空置着,仅余玛德琳独居其中一间。莉泽原本睡在建筑顶层的阁楼,如今因行动不便,搬到了玛德琳隔壁的一间石室。荷雅门狄先到莉泽的房间与之交谈片刻,随后陪玛德琳以极为缓慢的步速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她和莉泽心里都清楚玛德琳可能熬不到下一个冬天了,玛德琳或许自己也意识到这点,却依然坚持用几乎丧失知觉的双手对着墙上的耶稣像合掌祈祷。
  
  望着那佝偻祷告的背影,荷雅门狄不免感到哀伤。她向两人道别,并约定次月再访,心底却泛起凄凉,暗想着与玛德琳的见面,大约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回程时,虽然日头尚高,但路上的行人却更少了。荷雅门狄的思绪飘向过往时空,回想自己在龙神殿被龙王们施下诅咒的那个日子,距今竟已快四十年了。那时的很多场景,早已在记忆中破碎,唯有事件本身仍留着印象。时间真无情啊,无情到她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几年前或十几年前的事,更久远一点的,在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朦胧。她为此感到害怕,难道是因为这副病躯的缘故,导致连记忆力都开始衰退了吗?可最近这段时间,她明明感觉身体状况还算是稳定。
  
  “咳……”命运仿佛蓄意要嘲弄她一般,潜伏的“诅咒”骤然在此时发力,剧痛感从伤口向全身扩散,好似万千钢针刺穿了她的心脏。
  
  荷雅门狄后颈泛起寒意,踉跄着扶住身侧石墙。刹那间,大片层层叠叠的灰影在视网膜上铺开,视线迅速模糊,像有人用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摇头试图清醒,却发现这不是幻觉。诡异的雾气正如活物般自主漫开,像巨大的蛛网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延展。
  
  手指颤抖着抠住支撑物,荷雅门狄自我安慰,或许停下稍歇片刻就会好的。但身体比意识更清醒——真的能好吗?她的生命即将写下终章,可偏偏在这时候遇见了敌袭。雾潮疯狂膨胀,吞没了周边的街道,最终凝成迷雾天常见的铅灰色。她屏息环视着四周。这种迷雾,通常预示着——
  
  “你还好吗?”清冽的男声突然破空而至,一位穿着深色斗篷的青年自雾气中走来。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荷雅门狄的话声戛然而止,眼前这男人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双眼突然上翻至仅剩眼白,面部肌肉僵硬地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微笑弧度。
  
  荷雅门狄迅速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开了。男人站在原地,狐疑地盯着她的背影。
  
  转过街角,第二个年龄更大些的、腋下夹着布料的男子突然从身前闪出。“需要帮忙吗——”他话音未落,同样的诡异表情在脸上绽放。
  
  别靠近我!荷雅门狄心里叫着,咬紧牙关加速奔跑。胸口的绞痛在加剧,某种更强烈的危机感迫使她继续移动。她不能返回修道院,也想不出安全地点,只能在曲折的街道间盲目逃窜。
  
  剧烈的跑动使得荷雅门狄原本服帖包裹着头部的白色亚麻头巾被不断牵扯,像一片被狂风卷离枝头的花瓣般掉在了地上。连续奔跑了百余米,新的路过者拦住她的去路。这次是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我看见你了。”对方翻起眼皮,眼白布满血丝,像裂开的瓷片。
  
  荷雅门狄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奔逃。
  
  浓雾里,女人在她身后幽幽道,“你以为逃得掉么?”说完后,她的神情立刻恢复了正常。
  
  第四个路人正等在前方的转角处,突然出声,“无论你往哪里逃,我都会盯着你。”他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荷雅门狄,摇了摇头。
  
  雾气的浓度似乎越来越重了。每个与她相遇的人都会将眼皮突然翻起,露出大片眼白和诡异的笑,这情形就好像他们的思维被夺走了,被某种未知力量操控着向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搭讪。荷雅门狄的余光瞄到他们的后续表现。当说完话后,每个人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某种幻术的效果吗?荷雅门狄在心里暗自揣度。突然,在某个位于半空中的位置,她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一缕魔力若隐若现,就在前方五百米外的一个屋顶上。
  
  她蓦然止步,仰头望去。
  
  铂金色的短曲卷发迎风吹起,红润的两瓣唇在雾中一张一合。
  
  “首席大人——”龙术士柏伦格自烟囱的阴影后缓步走出,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女性,露出笑容,“我可算找到你了。”
  
  CVI
  
  -三十九年后-
  
  一栋豪华宅邸的客厅旋转楼梯下,女主人奥蒂丽踮着脚尖耐心擦拭扶手上的鎏金纹饰,灰尘在光线下舞动,像细小银屑般簌簌落在地上。她细致专注地擦完最后一片雕花,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素色长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过地面,年轻而姣好的面容因劳作而泛起红晕,几绺被汗水沾湿的黑色卷发贴在额前,却无损她那温柔动人的气质。她身后的壁炉里早已没有了火焰,只剩下一片灰白余烬,壁炉上方悬挂的崭新画像里,她和丈夫正穿着礼服端庄微笑。
  
  此时,玄关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奥蒂丽听到声响,放下了扫帚,匆忙在围裙边缘抹了抹掌心。
  
  柏伦格进门时,用鞋尖蹭了蹭脚下昂贵的地毯。他干瘦的身体被剪裁贴身的科塔尔迪式外衣和羊毛长裤所包裹。缀满镀银纽扣的衣襟长及膝盖,用皮带收束在腰间,领口与袖口翻折出丝绸内衬的精致镶边。长裤紧裹肢体,完美贴合腿部线条,膝盖处有刺绣纹饰。这身优雅矜贵的装束虽不像贵族那般张扬,却让人能一眼看出他不俗的经济实力。
  
  柏伦格展开双臂,接住扑来的妻子。奥蒂丽扑进丈夫怀中,仰头献上一个热吻,他立刻托住她的后脑勺,让这个吻持续更久。两人缠绵的相拥使得她耳垂上的珍珠耳坠都晃出了残影。
  
  亲吻过后,柏伦格原本红如苹果皮的嘴唇更显光润鲜艳,连枯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丝血色,显得颇具生命气息。“整座宅邸都在发亮。”环视着妻子精心打理的客厅,男主人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巴,打趣道,“怕是连慕尼黑老皇宫里侍奉皇帝的女官们见了你这般尽心竭力的付出,都要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这话甜得像蜂蜜,亲爱的。”奥蒂丽蹭着他的嘴唇轻笑,“当初在修女院,比这更费力的粗活儿我都干过,这点琐事根本难不倒我。”
  
  男人满含微笑凝视着她。这个年轻的伴侣身上永远活力四射。有她在身旁,连阅尽人间沧桑的柏伦格都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起来。
  
  “你刚才神神秘秘地出门做什么了?”妻子突然噘起嘴,“我还以为会收到礼物呢。”
  
  掩下真实的思绪后,柏伦格从随身小绸袋里取出小巧精致的香水瓶。一小时前察觉到屋外传来的魔力气息时,他借故外出。瑟提的魔力信鸽停在前院外的石雕柱头上咕咕低鸣。柏伦格阅读完信件后,立即派出使魔飞往遥远的西亚。这一幕可不能让身为凡人的奥蒂丽瞧见。他便在外面多转悠了片刻才返回家,顺路买了瓶茉莉味香水带给妻子。“你总是能猜中我的心思。我确实带了礼物给你。”他说着递出玻璃瓶。
  
  奥蒂丽打开瓶盖嗅了嗅然后合上,在他唇角轻吻一下,“我爱你!”
  
  柏伦格回以浅笑,又从衣袋中抽出一封信徐徐展开,“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的两位老友白罗加和瑟提,过几天会来拜访。他们难得过来,我打算邀请他们小住几日。”
  
  “那再好不过了。我们结婚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的朋友。多么令人期待啊。”奥蒂丽欢快地拍着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我立刻就开始筹备。客厅该摆什么花?还有午餐和晚餐的菜式……”
  
  “放轻松,亲爱的。”柏伦格宠溺地刮了刮奥蒂丽的鼻子,温声说道,“他们远道而来,为的是重温往日情谊,不是来受繁文缛节束缚的。只要准备些家常菜肴,保持轻松自在的氛围就好。”
  
  两日后,瑟提先到了。柏伦格早早感应到他的魔力,特意走到院子外等候,远远便看见那位沙金色头发的男子在阳光下渐渐显露的身影。
  
  瑟提朝柏伦格扬起灿烂的笑容,踏进宅门时,带着艳羡的神色仔细打量了整座庭院。这栋宅邸他在八年前、六年前和三年前都曾造访过,依然保持着印象中那奢华又不庸俗的格调,唯一的区别是,它如今多了一位女主人。
  
  当奥蒂丽从客厅方向朝他们走来时,原本正环视四周的瑟提突然顿住视线,惊愣了数秒才开口,“这位是?”
  
  柏伦格走到妻子身边开始引见,“奥蒂丽,这是瑟提,是我在乌尔姆大学研习七艺时的同窗好友,他比我小两岁,算是我的后辈。”又转向好友介绍道,“瑟提,这是奥蒂丽,我们去年五月在布鲁格相识,我对她一见如故,一个月后便举行了婚礼。你们都互相认识一下吧。”
  
  奥蒂丽姿态优雅地行了屈膝礼,“日安,瑟提先生。请千万不要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
  
  瑟提将惊讶的情绪迅速压在心底。他原以为这是个女仆,但看她满头珠翠、衣着考究的模样……“您瞧,夫人,我竟完全不知前辈结婚的消息,”他的目光在奥蒂丽白皙的脸蛋上短暂停留,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这般空手来访,实在是太失礼了。”
  
  柏伦格轻咳一声,随即用微笑掩饰尴尬。他将身为前修女的奥蒂丽从布鲁格带走一事在当地并不光彩。去年二人结婚时,仅由一位神父在伯尔尼的一座小教堂主持了简单的仪式,双方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出席。奥蒂丽虽然对这草草举办的婚礼略有微词,却也明白自己与相识不久的男人私奔闪婚是不会受到任何人祝福的,便接受了从简的安排。此时,夫妻俩短暂对视,眼底闪过局促却迅速掩藏的笑意。“我应该早些通知你的。”柏伦格对瑟提说。
  
  瑟提敏锐捕捉到对方眼底的真实情绪,不动声色接话道,“说来该怪我太久没有拜访。真没想到,您选择了一位如此出众的女士。看来这些年,您变化不小啊,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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