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Chap.3:荷雅门狄(39)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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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后-
黄昏的最后一缕残阳被云层吞没时,雨丝突然开始斜斜地落下。雅麦斯双臂环抱着荷雅门狄在雨中飞驰,把她的脑袋完全护在自己掌心,避免她淋雨。他降低飞行高度到离地面两千米左右,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寻找遮蔽物。这片荒凉山地里,远处渐渐显露出一座村庄的轮廓,那些高矮不齐的房屋错落分布,宛如一只巨型死兽空旷的骨架摊卧在地上。雅麦斯决定降落。
天越来越黑,冷雨打在他的翅膀上,发出细碎声。雅麦斯闯入荒村,残破的农舍木门在风里来回开合,如垂死者翕张的唇。他落在门前的地上,收起双翼,轻轻踹开腐朽的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满灰尘的床已经散架了,他便将怀里的人小心平放在一堆还算完整的草垛上,清理掉其中霉烂的部分。这间破农舍只有一个兼作卧室、厨房与储物功能的主厅,四处散落着生锈的农具,墙角里堆着许多破裂的坛坛罐罐。他翻过一个倒扣的陶瓮,发现底部结着灰白色霉菌的麦粒早已变质。屋顶有好几个破损处正在不断漏下雨水。看到这些裂缝,他突然想到荷雅门狄醒来后需要饮水,就捡起一块较大的陶罐碎片擦拭干净,放置在漏雨的位置。雨水顺着破裂的木椽持续滴落,很快积了小半捧。雅麦斯搓手燃起一小团龙火,用另一只手捏着陶片悬在火焰上方保持适当距离加热,看着水蒸气在热浪中袅袅上升。浑浊的雨水在龙火炙烤下迅速沸腾起来,水面的小气泡滚动破裂,颗粒物渐渐沉淀。待开水降温后,他把陶片放到桌上,走近荷雅门狄的身旁坐下。她的睫毛依然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般凝固着。雅麦斯守到了深夜都未见她醒,便出门寻找食物。这个被遗弃的村落就像是一个荒芜区,居民早已全部迁离,但周围仍生长着不少野生浆果丛,枝叶在风雨中摇摆。雅麦斯剥开带刺的枝条,采摘了一些暗红浆果放在袍子下摆里,他先自己尝了一颗,确定无毒后,带回了农舍。雨点击打着朽烂的房屋外壁,声音持续不断。雅麦斯听着淅沥的雨声,等待荷雅门狄苏醒,等待她决定自己的命运……
终于,荷雅门狄的睫毛颤动了。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抖动,像被风吹拂的枯叶,几乎难以察觉。雅麦斯刚烧完第二捧水,正低头将野果一个个放进水中清洗。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荷雅门狄的气息产生微妙变化后,他猛地抬头——她苍白的嘴唇微张,呼吸仍然浅而慢,但眼中的混沌正在缓慢退散。
雅麦斯放下沾水的果子,单膝跪在草垛边缘,红眸中盛满了担忧。“你醒了。”他小心地向前倾身,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梦境。“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视线落在他面部,荷雅门狄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眼前这名火龙族的轮廓。“……雅麦斯?”她的嗓音仿佛是从干涸的河床中挤出的细流,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是,当看清他的面容,看清对方迟疑着进退两难的神情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却浮起了一抹讥诮的冷笑,声线也骤然变得尖锐。“果然……你果然出现了。”
明白她对自己仍有抵触,雅麦斯没有贸然靠近,保持着约一米的距离。“是我。”过了半晌,他回答道,声音低沉而克制。
荷雅门狄试图用胳膊支起身体,动作却因虚弱而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向前栽去。她喘息着调整姿势,勉强让后背够到身后的墙。破屋内光线很暗,仅有一些幽微的光从屋外漏进来,但雅麦斯的面庞却清晰可辨。她就像夜视能力很强的龙族那样,也能够在黑暗中视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虽然已很久没有在现实中出现了,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反复纠缠,它的每道弧度都刻在记忆里,让她想不记得也难。此时,他真实的轮廓与梦境重叠,令她喉咙发紧——为什么,你偏要出现?你莫非不知道,我最讨厌见的就是你这张脸吗?
虽然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但雅麦斯却仿佛能听见她内心的声音,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尤其是在两人距离如此接近的情况下。当荷雅门狄用疏离而冷澈的眼神直刺过来时,他立刻垂下了眼睫,主动退到墙根处坐下,避免自己的存在刺激到她。
“主人,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动怒,这样对你的身体,对你的伤势都有害无益。”雅麦斯垂眼注视着蜷缩在草垛里的荷雅门狄。在刚才她企图撑起身子时,他的手本已经抬起,想要过去扶住她,最终又缓缓放下。他太清楚自己伸出的援手只会被狠狠拍开,所以也就作罢了。他已经害她承受了太多苦痛,至少不能再给她添堵。
“少发一次火,也不会让我多活一天。”荷雅门狄的双眸如结冰的湖面般冷冽,凝着彻骨的恨意,那道要将人洞穿的目光死死钉在雅麦斯身上,如同看待一位不共戴天的仇敌。
“说不定真能呢。”面对这毫无一丝暖意的注视,雅麦斯苦涩地低下了头,用余光瞥向她微微握拳的手,“不得不说,你对我的压制力随着伤势的恶化已经大打折扣。现在想把我封在契约魔法阵里,已经没那么容易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挣脱束缚。”
“你——”
“别激动。争执什么的,还是放在以后吧。”雅麦斯抬起手,做了个轻轻制止的动作,“等你身体好些了,随便你怎么惩罚我。囚禁,打骂,都可以。但眼下,一定要好好静养。”
荷雅门狄侧身倚着土墙,正对雅麦斯,又不想直视他,便故意偏头看向窗外——如果那破洞还能被称作窗的话。
这间屋子的窗户早已完全损毁,只剩一个残缺的框架嵌在墙壁里。凛冽的风从那个缺口灌入,裹挟着冰冷的雨滴。“冷吗?”雅麦斯注意到她纤细的身体在打颤,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荷雅门狄条件反射般地摇头,拒绝他的关心。她刚想开口发问,突然被一阵呛咳声打断。她捂着嘴轻咳了几下,本就惨白的脸色又褪去了几分血气,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
“如果你想问你昏迷了多久,那别担心,你大约睡了十四个小时,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雅麦斯盯着她剧烈起伏的肩背,强压下搀扶的冲动,脸上的忧郁之色逐渐转变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要一起看日出吗?人类世界的朝霞,着实是有趣、瑰丽的光景呢……”
“消失。”她冷冷吐出这句话,打断他荒谬的幻想,却又仿佛在给他机会。倘若她用龙语念出封印咒语,他此时想必已经消失了。
听到这驱逐的宣言,雅麦斯的面部肌肉隐隐抽搐。他沉默良久,眼底泛起晦暗的光芒,最终用轻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突然发现,这世上有比您更让我牵挂的人了。”
这出人意料的话成功引起了她狐疑的观望。虽然没有出声,但她的表情明白无误地表达着她的疑问:谁?
雅麦斯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睡着的您。”他对着虚空自答道。
在等待她苏醒的十多个小时里,雅麦斯几乎一直都陪在她的身侧,凝视着她的睡颜,倾听她均匀平缓的呼吸。现在想想,他多希望时间能在她醒来前的那一刻永远静止。守护安睡着的她,竟是如此美妙而又幸福的体验。
对于这突兀而温柔的情话,荷雅门狄慌乱地抓紧了衣角,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回应。
火龙仰着头叹息一声,然后慢慢望向她,“我早该料到的,你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赶走我。我也不是不能走,但至少也要等你能起来活动的时候再说。”
“这些年,我不都是独自熬过来的吗。”她固执地别过头。
“好,想让我消失,得用龙语念咒,否则是没用的。”雅麦斯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就像上一次他们见面,他逼荷雅门狄在留下他和驱赶他之间抉择时那样,再次用锋利的言辞强迫她做决定。这头火龙的秉性过了这么多年也一点都没有变,即便已经被她封印过,即便心里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荷雅门狄心头泛起一丝酸涩,诧异于自己竟对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记得这般清晰。
凝滞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雨声填补着屋内的寂静。荷雅门狄沉默不语,抿紧发白的嘴唇,仿佛在说服自己接受已经被雅麦斯救助和照料的事实。
见她久久没有行动,雅麦斯试探着挪近了一些,黑袍的下摆垂落在她的裙服边,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他早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此时的缄默,或许是因为她自知时日无多,才不再急着赶他走。“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荷雅门狄咬了咬下唇,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倔强地不肯表露分毫。
“罢了,不说这些了。”火龙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虚弱,没力气跟我多说话。我弄了点水和野果,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发生了什么事?在我昏迷后。”荷雅门狄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神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她能够安然躺在这里,必定是他做了什么。
雅麦斯稍稍偏开了头,看着地上的干草,“我从他们手中救了你。”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荷雅门狄感到奇怪,眉头紧紧皱起,“柏伦格和德文斯呢?这里安全吗?”
“目前是安全的。我们已经停了一个晚上,没见到追兵的踪迹。这村落根本没人居住,附近都是残破的空屋子,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来。”
荷雅门狄盯着刻意回避问题的雅麦斯看了片刻,不再追问,转动脖颈环视了一圈四周。
在这个时代,国家之间的交战波及乡村地区是常态。战败方的村庄往往会被洗劫和焚烧,大量农民被迫逃离家园,要么举家迁往城堡庇护下的避难所,要么逃进森林和荒山里,留下被烧毁或破损的房屋。即使没有战乱,饥荒或瘟疫同样也可能使村庄遭到废弃。雅麦斯带着荷雅门狄辗转来到卡林西亚公国西南部,找到了一个荒废已久的无人村。这里的房屋没有焚烧的痕迹,由于长期无人居住,缺乏修缮而自然朽坏。多数房舍已坍塌成乱石堆,逐渐被杂草覆盖,周边耕地完全荒芜,显然村民已至少离开了七八年。雅麦斯经过仔细查探,发现仅剩几间房屋还保留着墙壁与屋顶。他找到一间相对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农舍,把荷雅门狄安置下来。
空置的房屋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室内一片残破,房梁间垂挂着蛛网,苔痕斑驳的屋顶裂缝处钻出几丛菌菇,门窗早已腐烂脱落,仅靠满是裂痕的土墙支撑着主体结构。这栋被人遗弃的房屋,如今倒成了他们的容身之所。
“先吃点东西吧。”雅麦斯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两块陶罐残片,一片盛着清水,另一片堆着野果。他在离她一臂之距的位置坐下,“正好昨天黄昏时下起了雨,我就收集了一些水,用龙火烧开了。还有这些果子,附近灌木丛上采摘的,无毒,可以放心吃。我喂你吧。”
荷雅门狄注视着对方手里递过来的东西,明白它们是这片荒凉之处为数不多能弄来的解渴与果腹之物。但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既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任何要张口的意思。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就算你的生命所剩不多,那也不是马上就……”雅麦斯顿住话头,把陶片往前递了递,“至少今天,还是要好好过。”
“我自己来。”荷雅门狄躲开他伸来的手,接过残破的陶片,让微凉的水顺着唇角滑入喉咙,每次只抿一小口。喝完水后,她又从另一片陶片取走野果,一个接一个地咀嚼。
雅麦斯蹲坐在一旁,没有再试图伸手帮忙,安静地看着她进食。荷雅门狄吃了五六颗果子就停下了,他立刻探身询问,“还要再喝点水吗?我等下再去接一点。”
荷雅门狄摇了摇头,递回陶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触让两人都微微一怔,但谁都没有说话。荷雅门狄睫毛垂搭着看向衣摆,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当雅麦斯起身走向桌子时,她的目光追随了过去,看着他放下东西。雅麦斯继续坐回到她的近侧。两人的目光突然撞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有避开,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回答我一个问题。”荷雅门狄忽然开口,“这些年,你有没有趁我睡着或昏迷时,偷偷冲破封印,出现在我身边?”他频繁在梦中浮现的身影,早已让她产生了怀疑——这火龙或许已经突破了她的封印魔法。她对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缺乏信心,总觉得只有自己在绝对清醒、状态最佳的时候,才能够压制住他,不让他逃出来。
“我没有。”
“真的?你敢发誓吗?”
“我发誓。”雅麦斯脱口而出的回答带着沉痛的颤音,眼里的情绪激烈翻涌,交织着愤怒和无奈。她不仅封印他,剥夺他的自由,还揣测他会出逃……这简直比施加在身的封印更令他痛苦。她冷酷的怀疑与无端冤枉让雅麦斯从内心深处感到悲伤。
情绪的涟漪顺着契约线传递过来。他的悲伤,完全感染了她,毫无保留地传进她心里。荷雅门狄确认他没有撒谎,为自己的猜疑感到一丝歉疚。而这份愧意,也同样清晰地被雅麦斯感受到了。
不要同情他!叛徒不值得怜悯!理智的呵斥刺痛了她在片刻间变得柔软的心,迫使自己恢复冷硬的状态。雅麦斯瞥见她细微的神情变化,黯然地别过脸。多少年过去了,她仍然不愿放下仇恨,自己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不肯原谅他,恐怕直到生命终结的那天,都不会……“我去找些别的食物吧。”他动作麻利地起身。
“你别走。”出乎意外地,她突然出声挽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告诉我,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再一次抛出这个疑问。
“战斗已经结束了。”雅麦斯站在她的身前,回答得含糊其辞,语气却非常肯定。
“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永无止境的追猎,步步紧逼的威胁。除非我死。”荷雅门狄捏紧膝头的衣料,“如果他们再追来……”
这次轮到雅麦斯斩钢截铁地打断她。“他们永远都没有那个机会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该不会真的……”荷雅门狄虽然有过某种猜测,可还是自行否定了这个想法。再怎么说,柏伦格也与德文斯共享着生命。
“他们把你打成了那样,”雅麦斯说,“我没有办法在看到你的那个样子后保持冷静。”
“你杀了德文斯?”
随着她的提问,雅麦斯的思绪瞬间闪回到昨天下午,他拗断了柏伦格脖子的那时候。鲜血溅洒在手上、脸上,斑斑点点,黏湿的触感至今清晰。那颗头颅像一个破碎的罐子滚落在一边。德文斯的身躯在七八米外骤然崩解,只留下地上一片散落的灰烬。思绪回笼后,他正对上荷雅门狄的目光,正视自己的罪行,坦然答道,“我杀了他的主人。”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荷雅门狄在失去意识前,就已感到身处异界的雅麦斯气息愈发狂暴紊乱。那股躁动的能量不断冲击着她的封印,急欲突破束缚。唯有她保持清醒的状态,才能勉强维持住封印,不让他逃脱。可柏伦格却夺走了她最后一丝保持清醒的力量。当她彻底陷入昏迷的那刻,便是雅麦斯重临人间、大开杀戒之时。这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中。她一点也不同情那对趁火打劫的主从,也不意外雅麦斯会出手,只是惊讶他竟全然不在乎族长的感受,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前程。“雅麦斯,你……你就不怕触怒火龙王,失去他的宠爱吗?”如此质问后,她又猛然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唇角泛起苦笑,“看我多天真,竟然会为你担心。龙王只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而你,依然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可惜,我已经做不回过去的那个我了。”
荷雅门狄注视着他,眼神中虽然情绪复杂,却非常专注。雅麦斯在这般目光下,竟感到了些许局促。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所有事情都在瞬间发生,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他语气沉痛地叙述起来,“正当我准备带你撤离现场时,芭琳丝和陶瑞斯突然出现。他们应该暗中追踪你很久了。后来,费扬斯、翁忒斯也在金荻斯的带领下赶到了。他们双方都不愿放你我离开,形成了对峙局面。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事,不过也已经无关紧要了。这次相遇倒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跟那些朋友们正式告别。”
荷雅门狄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或许是出于自尊,他有些话没有说透,但她完全能够理解。这头尊贵的火龙确实信守了他的诺言,如约留在人界。他不再是那个族长心尖上的宠儿,不再是傲视一切唯我独尊的火龙王后裔,不再是令族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的他,只余下了一个守着濒危主人的从者身份。
“主人,”苦涩的回忆使雅麦斯感到灰心,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头望着她,轻声道,“我们不谈这些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是吗?可你身上的那些痛,是骗不了人的。”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沉浸在思绪里。荷雅门狄始终没有躺下去继续睡的打算,却也没有抵触雅麦斯重新坐回她的身边。他安静地注视她,无数疑问在心头徘徊,最终只化作一句试探,“不睡了?”
她微微摇头。
“你的魔力还够用吗?”他关切地问道。事实上,比起被她憎恨的事实,比起被她驱逐的可能性,她的身体状况才是他当前最为关心的问题。“我从来都不指望你会在危急时刻召唤我。这次能冲破封印,也算是一个意外。话说回来......你当时为什么不用‘空间转移’?”他继续试探地问,“是因为魔力贫瘠的缘故吗?”
“不全是魔力的问题。”荷雅门狄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地握了一握,“沙漏里的沙子,就快要见底了啊……”换而言之,她的剩余寿命,已经无法再支付“空间转移”的代价了。
雅麦斯浑身僵硬,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尽管他先前在费扬斯等人面前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更多是为了取信于他们的说辞。他虽已隐约猜到她的状况,可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还是给他造成了超乎想象的冲击力。“别胡说八道了!”他下意识地反驳。
荷雅门狄发出轻笑,“不要和一个承受了四十年诅咒的人争辩。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了。我也想再坚持得更久一些,可是……已经到极限了。”
雅麦斯呆滞地望着她,眸中泛起痛楚,“还有多少时间?”他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
这次,荷雅门狄给出了回应,“照目前这个状态估算,应该就在这一两年吧。真抱歉啊,雅麦斯,你的生命,要终止在……1144岁左右了。这对龙族而言,算是英年早逝吧。”
她如此确切、如此沉静地说出了他的岁数,让他一阵恍惚。“原来,你还记得我的事。”
“我记得所有的事。虽然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却仍能想起当时的感觉,想起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情感。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每一次的争吵,还有那最后一场庆功宴,我们即将走向那不可挽回的结局时的情景,它们都刻在我的记忆里。”
“嗯,”经由她的诉说,雅麦斯也不禁点头感慨,“这一切很快都会一笔勾销,所有的爱恨恩怨,都将烟消云散。因为我们会共同承受死亡。”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似乎在哪里听过。「我龙族子民雅麦斯,与人类术士荷雅门狄,将分享生死、快乐和痛苦,直到永远。」——四十五年前,他们在龙神殿接受人龙契约仪式时,火龙王庄严地念诵了这段誓词,此刻仿佛又在彼此的耳边回响起来。听着雅麦斯的低语,荷雅门狄像是走进了一场梦。
“你会害怕吗?”雅麦斯轻声问着,“害怕死亡这件事?”
“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死掉的吧。在龙神殿被你袭击,被两个龙王种下诅咒的那时候……”荷雅门狄仰头看着农舍天花板上的青苔和蜘蛛网,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龙神殿穹顶洒落的圣光,“之后多活的这些岁月,都是额外的馈礼。对早就预见的结局,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在她提起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时,雅麦斯本能地畏缩起来,肩膀微微颤抖,可是,当听完所有话后,又突然感到心脏仿佛被人揪着一样疼。他宁愿她说些丧气话,流露出一些脆弱,让他能有理由上前安抚,然而,荷雅门狄却用一身的倔强当作盾牌武装自己,让他根本无从安慰。
“这样也好。我已经逃够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再度开口,“一遇见龙族的追兵就夺路而逃,尊严被践踏得一丝不剩,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我实在受够了这种日子。也许是时候停下脚步了。”
更何况,那份深埋心底的大仇,她可能永远都报不了了。
然而,真的甘心吗?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荷雅门狄仰头叹气。一缕光从破烂的窗框透进来,斜斜映在她颊边,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却照不亮她眼中逐渐漫起的灰败。
雅麦斯注视她的面庞,又看向她起伏的胸口,虽然她极力压抑着情感,但紊乱的呼吸已然暴露出她剧烈波动的心绪。
“可我……”话语几乎被夜风揉碎,断断续续,“我真的很痛苦……”尾音哽住,卡在喉咙里,荷雅门狄突然神经质地蜷起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月牙状的浅痕。
这一刻,雅麦斯忽然迸发出了一些勇气,误以为她承受不住身体上的疼痛,于是迅速靠上前来,握住她的那只手。感到迫近的气息,荷雅门狄抬头,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雅麦斯的胸口。他不知何时已将她环抱在了怀里。火龙族偏高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将她过分白皙的面颊烘出一层薄薄的血色。荷雅门狄触电般地后缩,却被他坚定地拥住。他左手放在她背上,右手轻扣着她抵在胸前意图反抗的手腕,却一点都没有使劲儿,动作异常轻柔,稍用下力就能挣开。荷雅门狄僵住了。这股已很久没有近距离感受的气息裹住了她全身,雅麦斯那生来就有的阳光般的气味掩盖了她伤口散发的腐味,她竟不自觉依恋起这份温暖,没有再继续挣扎。
“你可以跟我说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仿佛怕惊碎了此刻的安宁,“我们之间不分彼此。你有什么烦忧,都可以告诉我。”话语里浸透着极致的温柔。
“你真的想听吗?好,那我就说了。”与他的轻声细语正相反,荷雅门狄的声音带着狠劲,“我想要复仇,想让那些毁灭我家园的凶手偿命,我连做梦都想用刀刺穿他们的喉咙——你那两位尊贵的族长——”
“你有理由报复。”他内疚地垂下头。
荷雅门狄稍稍直起上半身,目光如钉子般锁住他,心里激荡起难以名状的情绪,分不清是愤恨还是悲怆。蓦地,她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前额抵上他的胸口,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始终没有抬头。“我痛苦的是,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你明白吗,做一个幸存者,才是最让人煎熬的。为什么我抛不开那些记忆从头来过?为什么我不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继续我的人生?那些冰雪中死去的人,总在梦里睁着一双双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怨我没本事报仇,没能为他们伸张正义。”她眼眶泛起水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报仇……哈哈,就凭现在这个苟且偷生的我吗?在柏伦格面前全面溃败,连自身都难保的我?雅麦斯,你说,他们会不会原谅我?还是会恨我?那些因我而死的村民,我的父母……他们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他们不会怨恨你,责怪你。他们会希望你好好活着,过得开心。”
“真的吗?”
“当然了。全天下父母盼着子女好的心,都是一样的。”雅麦斯重重点头。主人从未对他吐露过这些心事,此刻的倾诉,让他既感受到被信赖的震动,又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悔恨难当。如果当时他没有冲动行事的话,后来的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了。想想看,如果他们俩始终感情融洽,如果他一直体谅她的处境,如果她能获得回家探亲的机会……或许,他甚至有可能见到她的父母,她会笑着介绍他们认识彼此。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雅麦斯比任何人都更加痛恨自己。“当年,火龙王与海龙王亲手犯下了残暴的罪行,如今其中一位的后代即将陪您一起到那个世界去,从这点看,也算是某种偿还了。”
还不够。荷雅门狄在心底默念。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雅麦斯所为。那两个龙王才是幕后黑手。从龙神殿的对抗,到埋葬她故乡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皆出自他们的谋划。她早已知道,雅麦斯当初对她的袭击完全是受了火龙王的控制,并非他的本意。不过,他也不算无辜,只是不该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她恨雅麦斯,却更恨那两个罪魁祸首。
可是,经过这次与柏伦格的交锋后,荷雅门狄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这个仇,她已经拖得太久。这副残破身躯,已不足以支持她复仇了。
也许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所谓的隐忍筹谋,不过是懦弱的遮羞布。倘若真存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何至于任由时光虚度,蹉跎至此?明明是自己缺乏踏出那一步的勇气,又有什么资格责备雅麦斯。
“我常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迷宫里,身后的道路一点点断裂,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摸索出口。可讽刺的是——”她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我明明知道路线,知道走哪条路才能抵达终点,这迷宫看似复杂,而我一眼就能望到它的尽头。所以,我故意挑错的路走,故意在原地兜圈子,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最后的结局。可是,总有股力量在牵引着我,把我拉向那个注定的终点——死亡。”荷雅门狄激动地说到一半,突然咬住嘴唇停下来。因为再说下去,就等于背叛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狠狠咬着牙,“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你没有任何错,只是有一些让我偶尔感到头疼的小毛病。你就像一阵不羁的风,注定无法停留在那片高山。”火龙的尖瞳像是被点亮一般格外有神,目光带着一种温柔、克制的情感,嘴角跟着微微抿起,形成一个温暖的笑。“但其实,正是有这些小毛病,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特质,才让我被你吸引。你若是个循规蹈矩、逆来顺受的人,我也许就不会对你产生那样的感情了。错的是我,所有的问题都出在我这里,是我亲手毁了我们的关系,毁了一切。”他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走到终点的,直到我们都化成了灰……”
荷雅门狄的眼泪终于决堤。一直积蓄在眼角的泪水,再也抓不住睫毛的末梢,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在雅麦斯的衣服上洇开暗色的痕迹。原来崩溃只需要一瞬。当她发现连仇恨都成为无法兑现的谎言时,那些刻意伪装出来的铠甲,便如同海浪下的沙子般迅速瓦解了。
“雅麦斯,忘了刚才的那些话吧……”荷雅门狄抽噎着在他胸前胡乱抹脸,“我太累,太痛了,脑子可能不太清楚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怀中人突然的情绪失控让雅麦斯心疼地收紧双臂,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们都忘了它。”
“可我还是会继续恨你。”她抽泣的声音里,带着自我说服的执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岌岌可危的尊严。
雅麦斯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浅浅地笑了笑,“嗯,你尽管恨我就好。”
“不止是因为你曾经做过的那些好事,还有这次你对我的救助。”
荷雅门狄尾音刚落,雅麦斯就蓦地睁开半阖的眼睑,困惑的目光落在她挂着泪痕的脸上。
“我究竟还要依赖你到什么时候啊?”她说着,捶打了一下他的胸膛,“我的健康,寿命,都是你给我的。哪怕是这最后的时间,也要……”
这个男人每次危难时刻的出手搭救,都像在抽她巴掌。她能摆脱魔力吞噬的痛苦,打破活不过成年的短寿预言,获得超越常人的体质与力量并存活至今,全是仰仗于他。荷雅门狄恨透了依靠雅麦斯才能有今日这一切的自己,更无法原谅自己竟在他面前如此失态,把从前根本不可能说的、也从未对任何人透露的隐秘心事向他尽数剖白。也正是由于这番倾诉,让他有了更正当的理由、更多的底气,滞留在她的身边。
“很多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既然拒绝不了,就尽情地依赖我吧。反正也就这一两年了,不是吗?”他指尖流连在她的发间,温柔地轻抚着,动作里充满了珍视和爱惜。
“好了,可以了。”这过于绵长的拥抱让她险些再次沉醉于他所编造的情网中。荷雅门狄猛然清醒,肩膀微微挣动,“你放开我。”
伤势沉重的她使不上太多力气,倚靠在雅麦斯怀中,像朵枯萎的白花。伤到这程度也有好处,对于雅麦斯来说,唯一的、微小的好处——她再也无法抗拒他的拥抱了。雅麦斯悲伤地想着,感受她无力的双手抵在自己胸前的柔软。他知道她是想推开自己的,但那微弱的触碰,绵软得就像是……伴侣间的爱抚。
“我救了您的命,恳求您赏我一个拥抱,这不过分吧?可惜,即便我再想求,也是求不到的,所以也只能强取了。”雅麦斯放缓了抚摸她头发的动作,将拥抱的力度调整得更柔和些,“你看,在你昏迷期间,我本可以肆意地抱着你,甚至还能吻你,吻千百回,但我都没有这么做。”
这好像是邀功求赏般的口吻,让荷雅门狄有些恼怒。她心里极度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虚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软软地陷在他怀中,就这么倚了好几分钟。雅麦斯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几乎以为她要睡着了,但是,在一个侧头的动作后,她突然挣脱他的臂弯,往地上吐了口血。他没有避让。鲜血不仅染红了草堆,也弄脏了他的衣裳。
雅麦斯撕下一块下摆的布料为她擦拭血迹,轻抚她的后背,却始终没有清理自己身上的血。
“主人,你的血和我的身体交融了呢。”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血渍,露出一个苦涩中又带着甜蜜的笑容。
荷雅门狄呼了几口气,等胸腔里那股灼热的血腥气慢慢消退后,才缓缓开口,“……你不痛吗?”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卡塔特保卫战时,雅麦斯中了敌对将军的招数,导致半个身躯覆满橙色结晶。他曾说过,那不断结晶化的状态与龙族心碎而死的过程颇为相似,她也曾在“龙之角”的星楼上见过完全结晶化的古龙遗骸。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产生这些联想,但对于眼前之人的状况,她确实怀着深切的忧虑。
“我的心很痛。”雅麦斯回答她,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说的是心脏。”像是生怕她误会自己在说肉麻话。
但荷雅门狄只是轻轻扯动了下嘴角笑了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不要让我看看你的伤?”雅麦斯扶着她的背,低头询问。
“不,”她果断摇头拒绝,“没什么可看的。”
“都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遮遮掩掩了。我还没见过‘诅咒’长什么样呢。”
“别看了。”荷雅门狄微微侧过头,眼睑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手臂虚软地垂在身侧,“你就想象成,被剧毒的蛇咬了之后,那种发黑坏死、溃烂结痂、有淤血的伤口就行了。大概也就是那个样子。”
雅麦斯想象着那画面,眉头紧锁,想到主人数十年来默默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他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如果不是我一直投入魔力,维持这副躯体的话……”荷雅门狄轻笑着说,“我现在早就该全身发烂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雅麦斯将她重新拥入臂弯,“我会陪你一起腐烂,一起躺进坟墓的。”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小,天也越来越亮了,可荷雅门狄却没有因整夜的休憩而恢复气力,反而像是能量耗尽的机器,愈加虚弱,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然而,即使身体已快要不行了,她依然能吐出让他心如刀绞的字句。“雅麦斯,你该消失了。别逼我再消耗魔力封印你。至少……以自己的意愿消失一次吧。”
雅麦斯猛地拥紧她,声音低哑得近乎哽咽。“在你恢复体力、能自由行动前,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荷雅门狄连抬手推拒的力气都已不剩,只得缓缓转动眼珠望向窗外。那里的光正温柔地斜射而入,照着这间破碎的房屋。她其实是想看日出的。那种被朝阳烘烤的温暖,能让她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可现在,她却连起身挪动一步都做不到了。“你想留下来也行,把我放下……让我再躺一会儿。”
“好,你躺下,”雅麦斯顺从地松开双臂,让她平躺下来,却仍紧握着她的一只手。“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话的。”他自责地揪紧眉毛。
她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般,生无可恋地陷进草垛里,地面成了她唯一的支撑。纤长的上下睫毛几乎粘合在一起,挣扎着撑起一片扁窄的天,每一次眨动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雅麦斯盯着那两片艰难开合的眼睑,好怕它们会永远闭上。他甚至已快要听不清她时断时续的呼吸了。
荷雅门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独属于雅麦斯的暖意,像永远不熄的阳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渴望的晨光其实从不在天边,反而触手可及,此刻正包裹着她的手。然而,这头如暖阳般炽热的火龙,其本质却是能灼伤人的滚烫熔炉。他过于凶猛、过于强烈的爱,总令她透不过气,本能地想要逃离。
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了,困意彻底吞没了她的意识。她缓缓阖上了双眼。
雅麦斯指尖微颤着松开,让她的手能够自然垂放。“睡吧,”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轻,“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
荷雅门狄沉沉睡去,梦里没有火龙的身影,只有那场冰冷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暴风雪。
CXI
-四十年后-
“龙之角”半山腰的缓坡上,一座六边形祭坛矗立于云雾中,六根雕满龙语的石柱在风中低咽,柱顶笔直指向天空。族人们肃穆地环绕而立,悼念一位族人与一位龙术士盟友——德文斯与柏伦格的逝去。众长老之首的门德松提斯负责主持葬礼,他身披缀着月长石的灰袍站在祭坛中央,火龙王、海龙王与其他七位长老的身前,枯槁的双手捧着一个盛了水的银质圣杯——那里面本该安放着死者的遗骸。然而,当他们受契约的束缚化为灰烬,又遭龙息二次焚烧后,他们未能留下半点骨灰或残骸,连衣物残片都没有留存,仿佛他们从未以肉|体凡胎存在于世间,族长便命人舀来一捧“龙之力”的海水作为替代。参与了布鲁格郊外事件的几名龙族也在哀悼的队列里,每个人神色都浸满了悲痛。门德松提斯的白须在山风中飘动,声音如远古回响般低沉,用龙语念诵着祭文,“以神之名!我族子民德文斯已回归您仁慈的怀抱。他是契约的践行者,是忠诚的捍卫者,他与柏伦格的勇气将成为我们永远的宝藏。愿长风接引魂灵,让大地镌刻其名。”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族人们齐声吟唱,用最朴素的旋律送别逝者。
垂首哀悼的人群后方,数名守护者在外围站岗,看到远处有两个身影匆匆赶来——爱萨斯和亚尔维斯。当他们沿蜿蜒的山道疾奔而至时,葬礼已临近尾声。亚尔维斯的蓝黑色长袍被风扯出猎猎声响,眼中还残留着星夜疾行的焦灼和疲惫。他在今天凌晨时才接到费扬斯、翁忒斯的消息——这两头火龙坚持跟芭琳丝三龙面见族长,防止他们掌控整个事件的解释权,说出更多对雅麦斯不利的言论。柏伦格的同僚们迟早会通过龙王的魔法渡鸦得知葬礼消息并上山,他们才没有选择优先通知亚尔维斯。不料这次族长意外放弃了邀请龙术士参加葬礼的计划——或许是因为死者并非死于外战而是内斗,为遮掩此事,他们没有派发渡鸦。所以,直到返回卡塔特的次日深夜,费扬斯和翁忒斯才急忙托付爱萨斯跑一趟南法,向亚尔维斯传信。这么一来一去,时间就耽搁了。也正因龙王没有召唤龙术士们,此次葬礼有部分龙族缺席——丹纳、库莱斯——这两头契约龙在人界与主人同住;克拉密斯——这位契约龙倒不随主人常驻人界,但每年会抽时间探访,偏巧这个月刚好不在;还有因为特殊原因缺席的——托达纳斯、吉芙纳——前者仍在云游,而后者已失踪了十三年。近年鲜少回乡的布里斯这次来参加了,海龙王通知的他。他比亚尔维斯早到一小时,赶在葬礼开始前抵达,这会儿正与芭琳丝并肩立于第一排。亚尔维斯姗姗来迟。他在来的路上数次追问爱萨斯详情。对方隐晦提到雅麦斯在布鲁格被发现,其它部分避而不谈,只说上山后自会分晓。但亚尔维斯已然猜到,雅麦斯必定是犯了大忌,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才会搞得这几头雅麦斯派系的火龙如此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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