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西幻]The Mists of Dragon Masters 迷雾中的驭龙者 > 167 Chap.3:荷雅门狄(39)

167 Chap.3:荷雅门狄(39)

167 Chap.3:荷雅门狄(39) (第2/2页)
  
  三米高的台阶上,族长与长老们肃立中间,下方是乌压压的人群。山风呜咽,掀动着族人们的发丝与衣袍。亚尔维斯悄然穿过石阶下的人群,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挤入哀悼队伍。
  
  翁忒斯和费扬斯站在里欧斯、阿布诺斯、纽因斯身后,处于人群较靠后的位置,背对着亚尔维斯。他与爱萨斯挤进来时,他们有所感觉,转头与他对视。亚尔维斯的目光只稍作停留,却已足够传递询问。两人没有说话,只是轻微点头,动作短促而隐蔽。亚尔维斯的神情骤然一凝。
  
  难道……当真是雅麦斯杀害了德文斯主从?他的猜测在那两头火龙的眼神下得到了验证。
  
  这一瞬间,他感到天都塌了。费扬斯、翁忒斯又看了他一眼,对他做摇头状,但亚尔维斯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个提醒。他呆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冲破哀歌的包围,快步跑开了,周围几个族人都偷偷地左顾右盼,看着他刚挤进队列又匆匆离去的背影。最前排的芭琳丝、金荻斯和陶瑞斯也察觉到后方的骚动,投来混杂着关切、忧虑与警惕的目光。
  
  同样注意到动静的还有火龙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扫过费扬斯、翁忒斯及周围窃窃私语的几人,又掠过亚尔维斯远去的身影,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葬礼的哀伤氛围里,这一丝细微的不谐仿佛沉积着的火山灰,危险而幽暗地蛰伏。
  
  祭坛下的族人唱完最后一首悼歌,声浪如远雷般在山谷间低回震荡,慢慢散去。未来数十日他们仍会来此吟唱,用歌声寄托哀思。但无论内心多么悲切,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下葬仪式。族人们纷纷散开,让族长和长老们先行,多数人选择加入送葬的队伍,少部分人仍在原地徘徊,也有人已转身默默离去。布里斯不愿久留,与卡缪斯、俄彼斯短暂交谈后,两人送别他。他们途经卡塔特山脉最大的龙海“龙之泪”的上空,在这复杂而庞大的浮空山道体系的某个岔口遇见了玛纳,这位不起眼的族人不知何时已在此守候。她独自站在风中,深蓝裙装裹着纤细轻灵的身体,神色落寞而倔强,好像下定决心了似的专门等在这里。看这架势,即便布里斯选择其它路线,她也定然会追上去。
  
  “布里斯大人,”玛纳朝着三位雄海龙缓缓走来,目光却只锁定中间那位。她声线悠扬婉转,宛如大海里引诱水手触礁的海妖,两个对称的酒窝随着笑靥浮现,但笑容里却找不到一丝和善,反而充满了讥讽,“这才回来几分钟啊,就要走吗?”
  
  “葬礼已经结束了,族人们会继续为德文斯哀悼。我有使命在身。你若有心,就替我到他的坟上献一束花吧。”
  
  布里斯平静中带着恳求的话语,令玛纳瞳孔微怔,神情有一些恍惚。理智告诉她应该答应,然而恼怒却抢先攥住了心绪。她可不愿就这么罢休,让他称心如意。“在我们悼念他的时候,你却溜之大吉?”她语气尖锐得像一把冰刀,“使命……呵,真亏你说得出口。平时连影子都见不着,难得回来一次,也不去拜谒海龙王大人?看你现在这样子,哪还记得自己是王族的继承人?你太不负责任了!”
  
  卡缪斯、俄彼斯为玛纳大胆的指责惊愕得面面相觑,但同时内心又有些支持她。他们刚刚就已经委婉劝说过布里斯,希望他能在族群动荡的时期留下,发挥他作为海龙王后裔稳定人心的作用。可自从他和乔贞私自放走卢奎莎、吉芙纳主从后——或者说,是更早的时候,在乔贞没能追回荷雅门狄、并且让卢奎莎成功逃狱后,布里斯就渐渐失了海龙王的欢心,屡遭训斥,而其主乔贞更是被两位族长厌弃到了极点,导致布里斯早已无心再留守族中。他们总觉得,他与雅麦斯、吉芙纳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尚未正式脱离卡塔特罢了——这当然也是因为乔贞并没有背叛龙族。所有人都看得出,布里斯的整颗心都已系在乔贞身上,不再关心他的族人了。
  
  布里斯望向玛纳。记忆中,她似乎永远都是以这种带着埋怨、愤怒和不甘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用温柔而耐心的声音回应她,“既然海龙王大人早已将我和乔贞流放到孤塔,我的使命与归宿,便只有在那里了。”
  
  玛纳讥讽地扯动嘴角,“我真希望我以后不会有什么‘主人’。一旦进了那个圈套,和人类纠缠不清,就会迷失,最后连自己的种群都会抛弃。你也好,雅麦斯也好,你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我才不要变成你们那样呢。”
  
  “玛纳,注意你的言辞。”俄彼斯压低声音提醒她,“这种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别叫旁人听见。”
  
  玛纳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但充满怨愤的目光仍死死盯着布里斯,仿佛当他是仇人。
  
  面对那双饱含愤恨的蓝眸,布里斯沉默着,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两人互相凝望了半晌,布里斯先一步垂下眼眸,用对待一个任性妹妹般的温和口吻柔声说道,“如果那是你的期望,我自然祝你能如愿。”
  
  向两位朋友摇头示意不必相送后,海龙王后裔转身走向山道尽头。苍蓝的巨龙腾跃而起。在玛纳充满愤怒与悲伤的、微微发红的视线中,那个身影最终融进了云层深处。
  
  望着那远去的蓝影,俄彼斯感到一阵怅惘,转头问身边的友人,“你有没有想过,卡缪斯,如果未来需要你和人类缔结契约,你会怎么选择?”
  
  “我才不干呢。”卡缪斯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照目前这势头,很可能会有第四任、第五任首席龙术士诞生。”
  
  “这种情况或许会出现,但以你我的血统,怕是难以胜任首席龙术士的从者啊。”卡缪斯耸肩自嘲道,“也许会轮到芭琳丝吧?”
  
  “芭琳丝?我看不见得。”俄彼斯皱起他末梢分叉的眉毛,摇了摇头,“雅麦斯出事后,火龙王大人不太可能再冒险献出这名仅有的贵族子嗣了吧?况且之前也出过尼克勒斯那样的案例。”
  
  “这些谁也说不清楚,也不是我们该讨论的。”卡缪斯终止了话题。
  
  公海龙们身边的玛纳,对这番交谈全然当作没听见。她始终执着地眺望着布里斯消失的方向,湿润的眼眶里,疑似有泪光在闪烁。
  
  悲伤的气氛似乎笼罩在卡塔特的每一处。费扬斯和翁忒斯在“龙之翼”山脚一个爬满紫藤的花廊找到了亚尔维斯。他们震惊地发现,这个素来以乐观开朗著称的族人正蜷缩在紫色的阴影下,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石缝。当亚尔维斯听到脚步声,转头面向他们时,眼睛里竟有一些泪珠。印象中,他极少落泪,他们都已想不起来上次见他哭是什么时候了。此刻他却避开了所有人,独自呆在这僻静处,泪沾衣襟,难过得无法自制,显然雅麦斯谋害同族的噩耗对他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亚尔维斯面露窘迫,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抖着手擦拭双眼,又用力吸了吸鼻子。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的眼泪并非为逝者而流,而是为了那个凶手。虽然他也为德文斯的遭遇而难过,但他骗不了自己,这份悲伤根本不及他对雅麦斯思念之情的万分之一。那些汹涌的思念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一想到自己可能永远错失了与对方最后见面的机会,心脏便绞痛得难以自持。“将来会发生什么?”他颤抖着嗓音问。
  
  他们无法解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们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可前天晚上在议事厅面见族长的情景却叫人惴惴不安。两位族长——尤其是火龙王——对雅麦斯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愤怒。芭琳丝、陶瑞斯与金荻斯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叙述雅麦斯拒绝返乡的事实,这没有说错,只是翁忒斯、费扬斯并不知道,作为此次事件最大受益者的芭琳丝,在汇报时存在欺骗之处——他俩抵达现场时,工坊已燃起大火,芭琳丝声称这火是雅麦斯为了逼退她和陶瑞斯而释放的,导致柏伦格主从化灰后的残骸彻底焚毁,什么也没有留下,等于是将损坏死者遗体的罪推给了雅麦斯。陶瑞斯作为知情者,对长官的谎报选择隐瞒。火龙王还特别询问了费扬斯、翁忒斯的证词,两人如实陈述所有的细节。雅麦斯杀害柏伦格,致使德文斯丧命,携荷雅门狄潜逃,且拒绝返回卡塔特,这些全都是事实,再怎么狡辩也无可抵赖。
  
  “我们将正式解除荷雅门狄的首席龙术士称号。”当时,两位龙王低声耳语后,共同作出了这个决定。
  
  至于对雅麦斯的态度,则不太好判断。火龙王暂停了芭琳丝的任务,要求她与金荻斯、陶瑞斯暂留卡塔特一段时间,但只交代了让他们参加葬礼,事后也并未单独约谈芭琳丝。龙王们让众人离去,随后便商议起德文斯与柏伦格的丧仪,以及柏伦格在人界的善后事务。尽管火龙王没有提及对雅麦斯的处理,但费扬斯、翁忒斯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重的失望。他们推测,既然荷雅门狄的首席名号被剥夺,雅麦斯作为火龙王继承者的资格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两人都沮丧地摇了摇头。费扬斯的手摩挲着护栏上的雕纹,目光定定凝望廊顶的紫藤花,语气沉重,“这次,芭琳丝怕是要崛起了。”
  
  “我不在乎这些,”亚尔维斯扯出个干涩的笑容,“火龙族由谁来继承都无所谓,我只是……”他强行吞下喉中的呜咽声,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二人,在他们脸上游移,“他去了哪里?你们有没有线索?”
  
  费扬斯与翁忒斯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眸。他们的惭愧不仅是因为没能阻止雅麦斯离开导致失去了他的踪迹,还在于,没能完成雅麦斯托付给他们的任务。他在离别前请求二人带话给族长,向两位长辈问好,同时让他们直面当初对荷雅门狄做出的暴行。然而无论是费扬斯还是翁忒斯,都没有向族长开口的勇气。雅麦斯最后拜托他们的事,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能为他完成。
  
  “是啊,没有人知道。”亚尔维斯闭眼长叹,“但有件事是确定的,对吗?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回来的话,处境只会更难。现在这情况,还不如待在外面。”翁忒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是他与荷雅门狄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他放弃了治疗的机会,放弃了希望,放弃了所有的一切。”还有我。亚尔维斯失神地想着,突然抓住翁忒斯的衣袖,“你们怎么不拼命拦下他?”
  
  “这……”
  
  责问声甫一出口就泄了气,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亚尔维斯颓然垂下目光,机械地摇着头,“是我自己不好,我偏偏不在......我有那么多场合可以缺席,可为什么是这一次?这大概就是命运吧。”额头重重抵在花帘垂挂的廊柱上,“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二人相顾无言,同时将手掌搭在他肩头。他们同样被雅麦斯的决定刺痛。这位曾经的领袖不仅抛弃了他的追随者,更抛弃了整个族群,也许过不了多久,族内就要变天了。而他们作为雅麦斯派系的铁杆支持者,不知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几头火龙都黯然地垂下了头。
  
  山风突然卷起了几片紫藤花瓣,远方传来细微的气息。芭琳丝、金荻斯与陶瑞斯踏在悬空的山道上缓缓而行,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当亚尔维斯、费扬斯与翁忒斯颓丧的身姿映入眼帘后,芭琳丝脚步顿住,身后两人也同时停下。三人瞳孔里倒映着远处伫立的族人,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
  
  亚尔维斯等人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视线,缓缓地抬起头。六道目光在空中碰撞。结束送葬的族人正三三两两地离开,各自回栖居处。芭琳丝在两名部下的跟随下,返回她的领地,恰好走到了这里。
  
  这头雌火龙最初的领地在“龙之爪”山脉中段的一个洞穴,但自从族内修建起大片别墅群供龙术士休憩——那片建筑恰好就位于“龙之爪”山脚至山腰的各个缓坡地带——厌恶人类的芭琳丝便搬迁至“龙之牙”峰顶,占据了一个废弃的无主洞穴。不过,这个新领地却很少受到她的光顾,过去数百年间,她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在镇守孤塔、搜寻刹耶军、以及追踪荷雅门狄的差事中,真正回“龙之牙”山洞居住的时日屈指可数。这次,她回来了,估计要住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可能永远不再离开。她返回领地,原本无需经过“龙之翼”,但是在横跨“龙之魂”海域的山道上行走时,偶然瞥见了远处花廊疑似有亚尔维斯等人的身影,便特意驻足眺望。双方的距离至少隔着四千米远,不过对视力更胜鹰类的龙族而言,数千米外的身形轮廓依然清晰可辨,尽管看不太清那三人的面部表情,却也不难揣测他们的心情。
  
  “不用理会他们,”陶瑞斯说,“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芭琳丝凝视着那三名火龙紧握的拳头,片刻后收回视线,昂首前行,“走吧。”她鲜红如血的长辫在身后有节奏地甩动,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三人继续沿山道行进,对远处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龙之牙”快到了,但陶瑞斯与金荻斯仍然紧随着芭琳丝,压根没打算回自己的居所。
  
  “你们不回去吗?”她侧目问,“跟着我干嘛?”
  
  “送你啊。”金荻斯抖了抖肩膀,咧嘴笑道。
  
  芭琳丝无奈地摇摇头,将一缕飘至脸侧的红发甩到脑后。金荻斯雀跃的声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头直率的火龙素来是藏不住事儿的性子,在捍卫她的地位、与雅麦斯的党羽们对抗时,表现得尤为卖力。不过,芭琳丝却没有与他或者陶瑞斯分享自己的心事。实际上,她那天是故意放走雅麦斯的。她若真要追击,即便暂时落后了一程,短时间内可能难以缩短距离,但只要持续追赶,未必不能追上。当时每个在场的族人都已察觉到雅麦斯因荷雅门狄重伤导致体力衰竭,而在血统和实力上最接近雅麦斯的芭琳丝,在长途飞行中完全可能超越对方。但那时,有个微弱的声音突然从心底冒出——雅麦斯永远消失,才是更好的结局。他害死了德文斯,族长应该不太可能再认他了,可如果让他回来的话,终归是一个不稳定的隐患,万一真引发了火龙族的内部纷争就麻烦了。这层考量最终让她收住了全力追击的势头,目视雅麦斯带着荷雅门狄离去。这个藏在心底、未曾言明的秘密,她永远不会向任何人吐露。
  
  金荻斯的话将她拽回现实。“芭琳丝,你觉得火龙王大人到底是什么态度?”他毛毛躁躁地问道,“他到底想不想立你啊?”
  
  想起那晚龙神殿的情形,芭琳丝心里也同样没底。龙王们废除了荷雅门狄的身份,却一字未提对雅麦斯的处置。难道火龙王仍然顾惜着他,仍想继续留他在继承人的位子上吗?
  
  “我认为,火龙王大人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陶瑞斯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他让我们停止对荷雅门狄的追捕,让芭琳丝留在山上,这些安排本身就是答案。”
  
  “说不定只是暂时停止追捕呢?”金荻斯歪着头问。
  
  “不,我有预感,”芭琳丝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山云,眼里流转着不知是轻松、是释然、是感慨、还是怀念的情绪,“我的追猎……结束了。”
  
  同伴们护送她到洞穴入口便离开了。芭琳丝步入这个许久未归的居所,石质过道的阴影在她脚下蜿蜒延伸。穿过幽暗的过道走进洞穴深处,积尘在穿堂风中打着转,所有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垢,像褪去了原有颜色。这天余下的时间里,她专心致志地清扫着每个角落,扫除工具擦过地板、石床、桌椅与橱柜,扬起细碎的光尘。经过大半日的清理,整个空间焕然如新,沉积多年的浑浊空气变得清爽怡人,就连洞顶垂落的钟乳石都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清扫一新的洞穴在之后两三天里不断有人来访,洞外时不时响起龙翼振动与收拢的声音。所有来访者都严格遵守规矩,驻足在洞口十余步外,不敢擅自踏入洞主的领地半步。作为火龙族成员,芭琳丝天生比海龙族更在意领地范围,将洞穴周围的这片山林视作只有自己能来去自如的地盘。不过比起雅麦斯那种过分强烈的领地保护欲,她还算是温和的,加上她常年在外生活,仅有的那点领地意识也几乎消磨得不剩多少了。但她认为,从现在开始,自己有必要去扮演一个不太容易让旁人亲近的角色,因此也就默许了那些族人在洞穴外等候。访客多为火龙族人——夏纳、黛安纳、埃夫斯、妮基丝、达吕斯、奥林斯,塔蒂纳等人接连造访,金荻斯更是每日必至。他们热切询问她这些年在人界的经历,却默契地避开布鲁格事件和某个敏感的名字,言语间多有恭维之意。芭琳丝强忍烦躁,耐着性子应付着众人此起彼伏的奉承话,访客数量之多,连她向来讨厌的琉庇斯也混在其中。这个曾与她交恶的家伙嗅到了权力更迭的风向,腆着脸赶来庆贺她即将荣登高位,“噢!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芭琳丝!为你战胜了雅麦斯,战胜了那个邪恶的叛徒而骄傲!”当他发出这可笑的溜须拍马之语时,那双滴溜溜转着的眼睛藏在火红色的碎发下,堆满了谄笑,像嗅到腐肉的秃鹫。芭琳丝掩去眸中的暗芒,任凭那些阿谀之词交织成令人作呕的网。与这些热情的族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昔日雅麦斯的追随者们全都闭门不出,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这种集体沉默昭示着,绝大多数族中人都已经默认芭琳丝将成为火龙王的传人了,那些反对派也似乎承认了这点,以这种方式表达着不甘与抗拒。
  
  关于首席龙术士的桂冠会花落谁家,族人们倒是难以确定,但私底下的猜测始终都没有断。大家普遍看好白罗加,原因在于,葬礼结束的当天下午,他毫无征兆地现身于卡塔特。他是否会得到这个位置?众人议论纷纷。难道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沉寂,他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白罗加的归来在族内引发了诸多讨论。两位龙王并没有传召龙术士,显然是有人通知了他。这个通风报信者正是菲拉斯——念及白罗加与柏伦格是多年至交,菲拉斯好意向主人通报了他的死讯。白罗加一上山,就立即求见两位族长,请求处理柏伦格的后事。他出现得恰逢其时,刚好卡在特尔米修斯长老和努美索尼斯长老准备动身之际。白罗加强调自己这次揽活儿并非贪图功绩,纯粹是为故友尽一份责任。他向龙王说明自己知晓柏伦格的部分私事,了解他的交际圈,指出他出现在布鲁格,与其新婚妻子娘家在当地有关。考虑到他对死者的熟悉程度,龙王便同意将这件原本由长老出马的任务转交给他,安排菲拉斯随行协助。
  
  白罗加和菲拉斯于四天后返回。他们顺利完成了所有工作,只是比预定时间晚归了一天。白罗加全面核实并走访了柏伦格生前的所有社会关系,确保他龙术士的身份与卡塔特的相关秘密没有任何泄露。
  
  任务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白罗加特地传信给瑟提,让他赶往布鲁格送别这位同伴。等待瑟提抵达,导致他们在人界多停留了一日。白罗加和瑟提对大部分事情的意见都一致,唯独在如何对待柏伦格结婚尚不足两年的遗孀奥蒂丽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最终瑟提作出妥协,把奥蒂丽让给了白罗加。作为回报,他获得了柏伦格在伯尔尼的房产。柏伦格早已没有了任何直系或旁系亲属,仅剩下奥蒂丽及其父母、兄姐这些为数不多的在世姻亲,而他与妻子一家总共也只见过一天的面。关于死因,白罗加声称他死于城外的大火。数日前的一个下午,郊外的废弃制皮工坊确有火灾发生。奥蒂丽等人只知道柏伦格外出采购,白罗加则补充说其真正目的是考察那座工坊,计划购置后改建成别墅,给老丈人一家换房子,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偏偏外出时赶上了火灾。当地贵族派出治安官和法警勘察火灾现场,由于火势凶猛,废墟中没能找到完整的遗骨,但疑似存在人类骨灰的痕迹——这当然是白罗加和瑟提暗示他们的。关于火灾的起因,他们也采纳了两名龙术士提供的说法——流浪汉取暖时不慎引发的意外。白罗加、菲拉斯与瑟提全程陪同了这次调查,为柏伦格的离世构建了完整可信且合理的说辞,奥蒂丽及其家人全盘接受了这个结论。经过协商,柏伦格的丧葬事宜定于布鲁格举行,由死者生前的朋友与岳父岳母一家共同见证。葬礼结束后,白罗加、瑟提暂时与奥蒂丽告别。瑟提本非此次任务的参与者,复命时没有跟随,而是留在了彩虹桥外的出口。
  
  白罗加与菲拉斯结束谒见后,从龙神殿走出。“我先回去了。”白罗加说,“这次多谢你通知了我。”
  
  “就这么急着走?”菲拉斯暂时阻止了他急促的步调,眯起眼睛说,“看起来你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啊。”
  
  “别胡说。我对德文斯虽然没什么特殊情感,但柏伦格的死确实让我很难过。”
  
  可是,他上扬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柏伦格离世,他固然悲伤,但只要一想到那个犯了弑杀同族重罪的雅麦斯再无翻身可能,内心就涌起了难以抑制的兴悦。那些曾在雅麦斯手中遭受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幸灾乐祸的畅快。
  
  看着白罗加毫不掩饰的愉悦神情,菲拉斯八成猜到他在想什么,同时,对主人做的某些事,他也觉得不太厚道,忍不住挑起眉毛提醒,“注意分寸。别把事做得太过分了。对于朋友的遗孀,你也要占为己有吗?”
  
  “哦,你说那个女人啊,”白罗加随意地回应。早在去年到柏伦格家中做客时,他就已留意到对方这位年轻貌美的妻子,这次办理丧事期间又多次接触,她悲伤时楚楚可怜的模样、处理事务时的得体与坚强,以及勤劳细致的品性都令他印象深刻。白罗加已私下许诺,将迎娶对方,让她一辈子穿金戴银,荣华富贵享受不尽,条件是必须随自己去大马士革生活。他没有用任何强迫手段,就令她答应了。“我这是为她着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在当地名声也不好,想改嫁只怕是难了。何况她好歹也做了柏伦格一年多的妻子,虽然柏伦格什么都没对她说,但总归能和我有些共同话题。奥蒂丽既漂亮又能干,这样的女人,我向来喜欢。”他只是没料到,与妻子长期分居的瑟提竟也有意追求奥蒂丽。不过,在得知白罗加的心思后,他便主动退让了。“柏伦格若天上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你们人类的情感,我真是弄不明白。”菲拉斯摇头叹了口气。
  
  白罗加耸了耸肩膀。“龙族的感情,我才不理解呢。”
  
  虽然菲拉斯和德文斯平日里几乎没什么来往,但这几天他的情绪始终低迷,无疑是在为这名族人的逝去感到难过。这种悲伤估计要持续很久才会淡去。事实上,何止是菲拉斯,最近整个龙族都在为德文斯哀悼,至今仍能听见“龙之角”方向传来的挽歌声。即便是与死者交情不深、或者完全不熟的人,也会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发自肺腑的悲痛,这在身为人类的白罗加看来难免显得做作。他们将逝者“葬”在了“龙之翼”山脚慰灵地的某个墓坑中。没能留下遗体的德文斯,被族人们象征性地取了两件他生前常穿的长袍作为替代物填进墓坑,覆上泥土。白罗加也从奥蒂丽家中拿了一件柏伦格遗留的衣物,埋在了布鲁格教堂外的那座空坟中。伯尔尼的那栋宅邸里堆满了值钱之物,白罗加答应会陪奥蒂丽收拾些亡夫的贴身物件带往大马士革留作纪念,剩余的东西就留给瑟提自行处理了,无论是搬回自家还是变卖,都随他心意。或许瑟提会选择住进那套大房子,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白罗加只打算带走奥蒂丽。他要与此刻等候在卡塔特山脉下方的瑟提汇合,尽快办成这件事。
  
  “你当真不向族长申请,在山上多住些时日吗?”菲拉斯注视着急于启程的白罗加,试探地问,“最近族内正热议下一任首席龙术士的人选,你可是众望所归啊。”
  
  听到这个称谓时,白罗加的表情忽而凝滞了,像是陷入了某种晦涩的情绪里,不过这种沉思状态很快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嘲弄意味的不屑冷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对这个位子已经不感兴趣了,现在我全部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
  
  两人沿台阶一路下行,交谈声并未刻意压低,说话也没有太避讳。台阶两侧驻守的六名守护者中,有位曾是白罗加的亲信——拉库尼。他和其他几人听到了白罗加与菲拉斯的话,虽然他们已走出相当远的距离,但随风飘来的零碎字句中,“首席”这个关键词还是隐约传到了守护者们的耳朵。六人依旧保持着笔挺站姿,但眼角的余光已无声地在同伴脸上扫了个来回。
  
  白罗加的匆忙离去,使首席龙术士的相关讨论逐渐平息。而另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却无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及。毕竟谁也揣摩不透火龙王的心理,无从知晓雅麦斯如今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还剩几许。在这段哀悼期里,人们对德文斯的追思仍然是主旋律。哀婉的歌声始终每日不息地从“龙之角”祭坛与“龙之翼”墓园传出。尽管众人不敢公然谈论火龙王后裔的事,但揣测声却从未停止。不仅龙族成员,连守护者们也对此心存好奇,大家都觉得此事已基本八|九不离十,可火龙王却不知何故迟迟都没有昭告。
  
  葬礼结束后的第六天,两位龙王正式发布了他们的决议——剥夺荷雅门狄的首席龙术士身份。而此时白罗加早已飘然离去,仿佛用行动向人们表明他对这件事毫不在意。
  
  又过了一天,在第七天晚上,火龙王传召芭琳丝,到他的寝殿谈话。夜晚的卡塔特山脉依然阳光高照,金色光线铺满了龙族圣山的每一处棱角上。芭琳丝伫立在龙神殿东南角的偏门前,抬头望向高耸的殿宇,它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庄严而沉默。她曾踏入这里许多次——在那些遥远的、尚且怀揣希望的日子里。那时火龙王非常支持她追求雅麦斯,极力想要撮合他们的婚事,每次召见她,言语间总似有若无地透露着某种期许。她曾天真地认定,有了族长的支持,自己必将成为现任火龙王后裔的配偶,成为未来火龙王后裔的母亲。
  
  可后来呢?雅麦斯当众回绝了她的心意,甚至不惜和族长对抗。再后来,他更是彻底背离传统,与人类相爱,跑去人界再也不回来了。
  
  如今再次站在这里,心境已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个满怀憧憬的、年轻又盲目的少女,而是一个亲手斩断过去、踩着爱恋对象的身体,换取晋升机会的人。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微微发颤——并非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火龙王在这个时候召见她,是为了正式承认她的地位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又会是为了什么?芭琳丝几乎想不出还能有别的什么理由。
  
  指腹蹭过袖口凸起的纹饰,略带阻力的触感让芭琳丝回过了神。她走入殿中,拐过几条熟悉的廊道转弯口,最终停在火龙王的寝宫前。准备进去的瞬间,余光忽然扫过两侧的守护者。
  
  他们依旧如往常般值守,铠甲泛着冷光,斗篷白如晨曦,头盔下的面容稍稍隐没在阴影里。他们行礼的姿态依然标准利落,为她推开殿门的动作既恭谨又迅速。当芭琳丝的目光掠过时,其中一人竟微微低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而另一人则飞快地垂下眼睑,像是生怕与她对视。这可能是她多心了,这些深受龙族恩惠的护卫们在她面前向来服服帖帖,可不知怎的,今晚他们的神情格外……不同。那眼神里藏着的不是单纯的敬畏,更有种令人不适的谄媚劲,让她想起了琉庇斯的那张嘴脸。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说,连这些守卫都已经嗅到了风声,猜到火龙王召见她的用意了?
  
  指尖微微收紧,芭琳丝深吸一口气,微顿的脚步重新迈开,径直踏入殿内。
  
  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威严的气息——那是火龙王独有的气场。寝殿空间非常宽敞,完全不用担心他们的对谈会被外面人偷听,不如说,她倒希望让他们听到。她走向会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老族长的身影。高座之上,火龙王腰背挺直,浅色瞳孔微微闪烁,向她投来注视。
  
  “你来了。”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嗓音令她的后背瞬间绷紧。
  
  “族长大人,”芭琳丝屈膝行礼,嗓音平稳,“您深夜召见我,有何吩咐?”
  
  老者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抬手,示意她起身。她恭敬地站直身体,低头避开对视,余光捕捉到火龙王搭在扶手上的指关节正在用力扣按,那是他惯有的动作,不管是在愤怒的情绪下、还是心情放松时,他似乎都习惯了这么做。
  
  空气凝固在等待中。芭琳丝等他开口,等那个可能颠覆命运、改变一切的答案。
  
  火龙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照亮世界上最幽深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今后,你不必再去追捕荷雅门狄了。”
  
  “遵命,我会让……”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打岔,听自己说完。在芭琳丝顺从地低下头后,他才继续道,“我没有想到,雅麦斯为了护主,竟丧心病狂至弑杀同族的地步,你若是与他继续纠缠,只怕会被他反咬,导致最后受伤。那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芭琳丝对火龙王如此看轻自己的战斗力稍稍感到惊讶和不服气,但她尽力控制住,没有表露任何的情绪。
  
  “他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重罪。在做出那样的事情后,我也必须给海龙王一个交代。”火龙王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对他而言十分艰难的事,“雅麦斯他……已经不配做我的传人了。”
  
  垂眸静立的芭琳丝,指尖微微蜷缩。她对此早有预料,可这个时刻真的来临时,她却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火龙王眼中交织着痛楚、失望,愤怒和不舍,但这些情绪很快就消失了。“我必须要为此负责。当初允许他与荷雅门狄签订契约,是我最大的过失。”他沉声说道,“不过请放心,我已经在修正这个错误了。我们和门德松提斯正在研究逆转人龙共生契约的方法,相信假以时日,一定会有结果。”
  
  “逆转人龙共生契约?”芭琳丝的眼神一变,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灼灼的竖瞳。
  
  “你没听错。”火龙王点头确认,“‘逆转咒语’。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解除契约双方的联系。”
  
  芭琳丝深深低下了头。她现在听到的,肯定是族中最高的几项机密之一。不难想象,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会引发一场多么大的风暴。人龙契约的根基将从根本上发生动摇,龙族与人类之间建立了数个世纪的同盟关系与信任纽带将彻底断裂。那些寿命依附于龙族的人类龙术士毫无疑问会陷入恐慌,很可能会出于自保率先发难,主动断绝与龙族的联盟,甚至可能会发起严重的叛乱事件。而这一切结果,或许还将为其它的敌对种族势力趁势消灭龙族提供绝佳的契机。
  
  芭琳丝事先从未料到,火龙王居然把如此绝密的事与自己分享。然而,她却不敢提出心中的疑问。如果两位龙王早就开始研究分离契约的方法,为什么不更加坚决地对雅麦斯和荷雅门狄实施抓捕,而要停止她的行动呢?这岂非自相矛盾?但她不敢问出来,她怕一旦说了,某些即将得到的东西就要飞走了。
  
  火龙王缓缓起身走下高台,侧对着芭琳丝,眼里泛着幽暗的光。研究“逆转咒语”的想法其实早就存在了,并不是出了荷雅门狄的事情后才启动的。当年阿尔斐杰洛担任首席时,这个构想就已渐渐酝酿在两位龙王的心里了。龙族对犯下死罪的龙术士最严厉的惩罚也只不过是终身拘禁在孤塔里,因为要顾及契约从者的性命,龙术士不能被杀。然而,火龙王早已失去了这种仁慈。在接连两任首席龙术士背叛后,他决意要严惩叛徒,处以死刑——前提是必须保障龙族子嗣的安全。那就势必要废除契约。
  
  这项研究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已进行了数十年。最初的起草阶段是在1230年前后,也就是龙王们企图让雅士帕尔取代阿尔斐杰洛的时期。而在1260年阿尔斐杰洛发动叛乱后,原本搁置的计划被正式提上日程,积极而深入地开展研究。之所以不公开,一方面是防止动摇龙术士对龙族的忠诚,另一方面也是这条研究之路一直都不太顺利,至今都未能完美解决某些关键性的难题。
  
  “这咒语会切断灵魂层面的羁绊,破除生死的绑定。如果一切能圆满达成的话,雅麦斯将重获自由,而荷雅门狄……”他停顿片刻,没有说下去,因为结果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契约能顺利分离,避免龙族从者遭受反噬。”
  
  那时,面对雅麦斯与荷雅门狄的私情,火龙王、海龙王召集众长老开会时,心中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他们准备了两套方案,下策是让荷雅门狄继续担任一段时间的首席,同时在人类世界抓紧物色继任者,等找到后,勒令荷雅门狄卸任,让雅麦斯与她断绝往来,用时间淡化他的爱;上策则是通过“逆转咒语”让两人契约分离,彻底斩断他们的主从关系。有关“逆转咒语”,当时整个龙族只有三位知情者——龙王与首席长老门德松提斯。这位长老正是人龙共生契约体系的主要构建者,选择他参与研究不仅是出于保密需要,同时也是因为他无可替代的专业性。魔导团的其余长老,都不曾知晓族长的这个念头,以及这个咒语的存在。然而,这项秘密进行了好几十年的研究,却进展缓慢,直到今天,火龙王仍没有把握能够让契约双方安全而有效地解除已缔结的契约。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火龙王低沉断续的声音在石壁间震荡,“让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建立联结,将命数捆绑在一起并不难做到,但若要将其完美分割,并保证分割后双方都能继续存活的话……”
  
  “非常困难吗?”芭琳丝谨慎地问道。
  
  “这无疑是个浩大工程,既复杂又艰巨。就好比把水掺入面粉容易,但要从揉好的湿面团里将原来的水分不多也不少地精准提取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简单的比喻就令芭琳丝瞬间理解了魔法原理,也认识到研究为何举步维艰。这也难怪火龙王不打算再追捕雅麦斯和荷雅门狄。咒语尚不成熟,操作的风险性太高,若将它贸然用在他们身上,极可能会出现失误,而这种失误必然是致命的。最后不仅无法解除契约的纽带,甚至可能在强制分离的过程中,直接夺走雅麦斯的生命。
  
  “人龙共生契约是汇聚了所有长老的毕生智慧和所学,结合我与海龙王的力量,历经十五年反复试验改良后,才完美铸就的高阶秘法。要想将之逆转,恐怕百年内都难以实现。雅麦斯显然已经等不到那天了。”老人的嗓音突然变得暗哑,再次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他那一向坚毅严肃的面容很少会出现这种情绪,此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生命力一般,苍老了很多。尽管芭琳丝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他脸上的悲怆仍然让她感到震惊。
  
  这个叛逆的后裔辜负了他太多期望。火龙王多么期待他能在第二次繁殖期到来前定下婚事。他就算受了荷雅门狄伤势的牵连,但以长老们的医术,也完全能确保他再活个百八十年,甚至更久都不成问题,足够支撑到他为火龙族繁衍子嗣的时刻。等到了那时,说不定“逆转咒语”已然完善,他便能挣脱那道痛苦的枷锁。一直以来,火龙王始终认定他是被荷雅门狄逼迫而滞留人界的,可如今真相揭示——是他主动背弃了自己的种族,选择与他的族人、亲人和君主告别,既然这样,火龙王也不必再念着他了。
  
  聆听老者的这番话,芭琳丝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爬上脊背,像是有条冰冷的蛇滑过后颈。火龙王全程没有提及继承人变更之事,却将如此重大的机密告诉于她。这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究竟有没有获得火龙王的青睐呢?芭琳丝深知,自己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却困惑于族长为何不公开向大众承认她?那才是比任何言语、任何试探都更有力的认可。
  
  “您需要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里夹杂着的一丝急切。
  
  火龙王终于转身正视她,浅红瞳孔深处似有火焰明灭,“留在我的身边,保守秘密,见证未来。”
  
  芭琳丝心头掠过一抹刺伤般的痛。火龙王依旧吝啬于给出明确的承诺,或许他还在犹豫。她不会质问,更不会退缩。在长久的等待中,这个不断与敌人周旋,经历了漫长狩猎的火龙,早已磨练出足够的耐性,学会了在隐忍中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他会亲口说出那个令她渴盼的宣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人族镇守使 我有99个大佬师父,下山即无敌 逐道长青 苟在妖武乱世修仙 我在现代留过学 陈长安牧云瑶 我的模拟长生路 我在尊魂幡里当主魂 从八百开始崛起 腐蚀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