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Chap.3:荷雅门狄(40) (第1/2页)
CXII
-四十年后-
荷雅门狄再度睁眼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透过破损的门窗照进屋内。雨已经完全停了,积水偶尔从屋顶破损处滴落几滴,像一串碎掉的珍珠。她怔忪地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回溯,身体却仍陷在深沉的困倦里。
“睡得好吗?”雅麦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沉郁而温柔。
映入眼帘之物首先是天花板,继而便是他俯身凝望的面容。她转眸望去,撞上他低垂的视线。他的手悬在半空,绷紧着做出准备搀扶她的姿势,却没有真正地触碰上来,谨慎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一直在这儿?”荷雅门狄的声音有些沙哑。
雅麦斯轻轻“嗯”了一声,手缓缓伸向她,碰了碰她的指头,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清醒了。“你睡得很沉。”他停顿片刻,又说,“比平时安稳。”
可我做梦了。我又梦到了那些在雪中游荡的幽魂。他们不愿放过我。荷雅门狄敛去思绪,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蜷进了他掌心,像是依赖着那点温度。她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能自己坐起来吗?”雅麦斯边说边托住她的手肘。
在他的帮助下,荷雅门狄从草堆上撑起身子,感觉体力恢复了少许。她转了转手腕,活动脖颈。胸口的疼痛虽然仍时刻撕咬着她,但身体的其它地方已没有大碍。
见她坐稳了,雅麦斯明显放松下来,“你一定饿坏了,我再去找点吃的,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她扶着墙起身,动作比想象中更稳当,双腿完全有力气站立了。
雅麦斯眉梢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小心些,别摔到了。”伸手扶住她时,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我哪有这么脆弱,你真把我当成是重病患者了?”
“我当你是一个……永远不服输的姑娘。”他温和克制地说着,随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这强装坚强的主人数小时前坦言自己只剩一两年的寿命。也许她已经后悔告诉他那些话了。既然如此,他选择顾全她的骄傲,把心疼与担忧藏起来。“走吧,我们去村外转转。”
踏过断裂的木门槛,荷雅门狄跟着雅麦斯走到屋外。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混着泥土与草叶的味道。她深吸几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闷塞感缓解了许多。附近荒无人烟,她向四周张望,发现这是座早已死寂的村庄。
十几栋房屋或倾斜或倒塌,砖石缝隙间蔓生着杂草,村外的耕田退化成野地,几簇稀疏的浆果丛和几棵歪脖子果树依然矗立在田埂边,浆果基本被鸟类啄食殆尽,残留的也已被雅麦斯采摘过,已不剩几颗;果树枝头挂着零星干瘪发黑的果实,果皮早已失去水分,无法食用。远处,一条干涸的溪床裸露着龟裂的泥块,偶尔能看到一只蜥蜴从碎石间窜过,消失在杂草丛中。
“这地方究竟在哪里?”周围的荒败景象让荷雅门狄忍不住发问。置身于空无一人的村庄如同与世隔绝,死寂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这让她想起了曾经栖身过的那片黑木林。
“我也不清楚具体位置。我是往东飞的,飞了大概有半小时吧。”雅麦斯当时维持着半人半龙的形态,怀里还抱着荷雅门狄,因此飞行速度并没有达到最快,却也跨越了相当远的距离。
“为什么要飞这么远?”熟知雅麦斯飞行能力的荷雅门狄默默估算着,此地距布鲁格至少有两百英里远。
“难道你还想要回去吗?我们刚从那儿脱离险境。族长很有可能会再派人调查,贸然回去太危险了。”
雅麦斯说得有道理,荷雅门狄也不再反驳。
“这地方是挺破的,暂时先将就几天。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转移阵地。”雅麦斯目光锐利地环视周遭,说,“那条小溪已经干了,往南再走一段有条河,去那里抓点鱼吧。”
荷雅门狄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看着他拨开灌木的背影,“真让人意外,一个曾经的龙族贵族,也会抓鱼吗?”过去她也曾抓过鱼吃,但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和雅麦斯一起做这件事。
雅麦斯保持着领先一个身位的距离,步伐稳健而克制,既不会让她吃力追赶,又不显得刻意放慢。“虽然我的身份和我拥有的生活确实不需要亲自狩猎,但身为巨龙,我天生就是狩猎好手。”他侧过半张脸,露出一个称不上是得意的微笑。
走了约半英里,潺潺的水声传入他们耳中。荷雅门狄为自己的听觉依然灵敏感到一丝欣慰。随着距离缩短,水流声愈发清晰。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荒野之中,透明的河水裹着细沙缓缓流动。阳光为河面镀上细碎的、跃动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河岸边长着几丛高大的芦苇,随风轻轻摇曳。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又倏然隐没在碧波下。
“鱼很多,”雅麦斯走到河边,“我来抓。”
荷雅门狄本想帮忙,但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只走了这么一小段路,她就感到体力有所不支。雅麦斯敏锐察觉到她的异状,立刻大步走回来,扶住踉跄的她。
“你坐下休息。抓鱼的事儿交给我就行。”他说。
荷雅门狄张了张嘴,但虚软的双腿确实已支撑不住身体。她乖乖地坐在草地上,看着雅麦斯撩起长袍下摆,踏入齐腰深的水里。他凝立如雕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河面,眼神专注得像一头狩猎中的猛兽,突然之间就锁定了目标,手臂猛地一伸。飞溅的水花中,一条银鳞大鱼在他掌中剧烈扭动。雅麦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鱼抛向岸边。
不到一会儿功夫,他就抓到了两条梭鲈和四条鲫鱼,回到荷雅门狄身边。六条肥美的鱼并排躺在卵石滩上,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雅麦斯上岸后,又迅速捡来了十几根干燥的树枝,在河滩的平坦处垒起一个简易的篝火堆。
尽管雅麦斯捕鱼技术一流,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几乎没怎么亲自下过厨,平时所享受的都是早已处理完毕、切片摆盘的成品。原本他对处理食材完全一窍不通,但过去为了逃避与阿尔斐杰洛签订契约,他曾在人界流浪,过了一年简朴的生活,正是这段不平凡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很多平时接触不到的知识。荷雅门狄坐在一旁,看着他细心而利落地刮去鳞片,剖开鱼腹,清理内脏,感到非常吃惊。趁他处理鱼的间隙,荷雅门狄到附近摘了几片宽大的芦苇叶,将处理干净的鱼包裹起来,防止烤焦。但是在生火环节,两人却犯了难。龙焰会瞬间烧毁柴堆,雅麦斯既不能像之前加热陶罐片里的水那样拎着鱼用龙焰烘烤,也不同意让荷雅门狄再消耗魔力使用火焰魔法。“用两根木头互相摩擦生火吧。”她提议。于是,雅麦斯便立刻找来一根软木,半跪在地上,用另一根尖硬的木头不断在上面快速搓动,一分钟后,一股焦糊味飘散开来,摩擦产生的灰尘和热量引发了一个微弱的小火种。雅麦斯把火星撒在干草上,吹了几口气助燃,再将其引到事先架好的树枝上,火苗很快升腾起来。在他们的共同配合下,火上慢烤的鱼肉渐渐弥漫开香气,混合着芦苇叶的清香,让人不由自主地咽起口水。
雅麦斯用树枝串好烤熟的鱼,递给荷雅门狄。她咬了一口,示意他也吃。两人分食完六条鱼,在火堆旁静坐许久。虽然已是初春,但雨后气温依然偏低,荒野里的这簇火光,让荷雅门狄单薄的身子也变得温暖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雅麦斯询问,“总吃鱼也会腻的吧?”
正在河边用水清洗嘴角的荷雅门狄闻言愣了愣——晚上?他竟然已开始考虑下一顿的食物问题了?莫非之后的时间,他们将一直这样共同生活下去?
“再看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晚餐就不用准备我那份了。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吧。不用管我。”
“你的胃口还是这么小吗?”他仔细打量她,“再怎么样,一天也总得吃两顿吧?早上那些果子根本不顶饿,何况你现在正虚弱着,还是要想办法多摄入一些营养,补充体力。”
“真的没关系,我本来就吃不了多少,晚上再吃,会撑得睡不好觉的。你顾好自己就行。”一个奇怪的想法忽然涌入荷雅门狄的大脑——雅麦斯或许正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被封印了好些年的他,突然回到现世,大概正饿得厉害吧。又或者……他长期处在魔法创造的世界里,身体机能处于停滞状态,或许根本不会产生饥饿感?荷雅门狄这么想着,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好奇,朝他看了好几眼。
返程时,阳光慢慢向西方倾斜。荷雅门狄走在前头,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响。雅麦斯注视着她沾满尘土的黑袍,眼中感慨万千。这类似修女服的简朴长袍上已沾了不少灰,裙摆还裂着几道口子。那个曾经在卡塔特山脉受侍从服侍的首席龙术士,如今在人界漂泊了数十年,已蜕变为一个能从容应对荒野生存的独行者了。没有他的扶持,她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走过漫长艰辛的道路。雅麦斯本应为她的成长而高兴,可心里却忍不住为她的选择以及最终付出的代价而感到酸楚。
荷雅门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怎么了?”雅麦斯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脸庞——线条刚硬,棱角分明,却又因眸中的温度而显得不那么锋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感谢过他。这头如火焰般炽烈的火龙,偏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留下最温和的暖意。
“谢谢你。”她轻声说。
雅麦斯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尖瞳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他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老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对你的守护,是源于责任,源于契约,还有签订契约时的那项誓言。”
不再是源于爱。他没有说出的话,她都清楚。上次分别时,他们就已经把所有话都摊开说了。他这一刻的举动或许是因为害怕她会被他表现出来的爱意所刺激,涌起驱赶他的念头来。荷雅门狄确实有这么想过,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至少不是现在。
“你要我走,对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沉稳。有只乌鸦从头顶飞过,鸣叫声嘶哑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竟妄想能与她经营什么未来。“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会走的。”雅麦斯说完后不再出声,沉默着超到她身前。
他们停止交谈,安静地走回那个废弃的无人村。荷雅门狄不时偷看雅麦斯的表情和动作,想从中窥探到他的思绪。他的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荒芜的一部分。他们在那间农舍前停下了。
“在那个世界里,是什么感觉?”她压低声音问道,话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雅麦斯回头,用血红的眼瞳望着她,“就像人睡着时的那个感觉。”
那还好,不算很痛苦。她感到胸口紧绷的地方松开了,好像卸下了某种重担,罪恶感不再那么重了。
整个下午到晚上,雅麦斯都在整理内务。他到附近的其它屋子寻找能用的东西,最后带回来一捆还没烂掉的麻绳、几根坚硬的木条、一些破布、一口较为完好的铁锅和一个完整的陶罐。荷雅门狄劝他不用这么费心,他却执意要将这间破农舍尽量整理得能住人些。
雅麦斯就像在布置一个温暖的家一样认真仔细,把歪斜的木梁用麻绳绑紧,用芦苇杆重新铺好漏风漏雨的屋顶,把布铺在草堆上做成简易的床铺,用木条钉死窗洞,加固破烂的门框,将塌掉一半的灶台重新用石块砌好,插树枝填补缝隙防止再次垮塌,最后把堵塞的烟道挖通。他生起一小堆火,观察排烟情况,看到烟雾顺利从烟囱冒出才放心。有了完整的锅具,只要找到食材,就能够在屋里做饭了。忙完这一切后,太阳已经下山。雅麦斯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他带上陶罐,跑去白天待过的那条河,装回一整罐水,让她能擦洗。两个人都简单漱了口洗了脸,等收拾完,夜色已经很浓了。
“睡觉吧。”她说道。
“要我回契约魔法阵里睡吗,还是……?”屋里的床早就不能用了,睡地上草堆的话,就只能紧挨着她躺下,雅麦斯担心荷雅门狄会介意。为了扫除突然被封印的不安感,他宁愿主动问清楚,即使最后得到让自己痛苦的答复,也算是做过心理准备了。
看着这个忙活了大半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的火龙,荷雅门狄的心里充满了愧疚。“都可以。你要是不嫌挤就睡在这儿。回法阵也行。我不会启动封印。”
雅麦斯没说话,只是眼里闪着光,点了点头。
两周时光在破旧的农舍里悄然流逝。荷雅门狄总睡在最里侧的草堆上,背朝门口,像株不肯向阳的植物。雅麦斯在离她半米远的位置另铺草堆,有时倚墙而寐,有时返回契约魔法阵休息。白日里他披着晨露出门,挖野菜,采野果,去河边捞鱼,偶尔还能捉到山鸡或野兔。他总能带回足够两人吃一整天的食物,在灶台上烤熟,焦香混着柴烟在屋子里打转。荷雅门狄身体好些时,会与他一同外出打猎和采集,碰到状态不好时,就留在屋舍中等候。他们每天吃两顿饭,早上食用些浆果和坚果,或者随便嚼点野菜填肚子,晌午这顿会多吃些,晚上荷雅门狄通常不吃东西,雅麦斯也就陪着她不进食。
这段时间里,他们就像两条共栖一处的鱼,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除了荷雅门狄无法外出的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形成了搭伙过日子的关系,简直像一对紧密配合的伙伴。这种感觉在之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们早已有数十年不曾来往,分离的时间远比曾经相处的岁月还要长,如今,却因为一场追捕,一场救援,重拾起了原本断绝的联系。不可否认的是,雅麦斯对她照顾有加,关怀备至,总是把最大的鱼、最肥嫩的鸡腿和兔肉留给她,时常嘘寒问暖,关注她的身体情况。他们每天都有许多交谈,不经意间的对视更是让彼此心头一颤。过去的那些争吵和伤害依然横亘在两人中间,可每当荷雅门狄因伤痛皱眉时,雅麦斯的手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向她,传递温暖与信心。
他们之间那份已经埋葬了许久的爱,仍在发挥着它残存的余温,让荷雅门狄对雅麦斯仍存有一份不同于旁人的亲密。在其他人面前,她必须穿戴整齐,将衣裙的扣子一粒粒扣好,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哪怕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腐烂不堪,面上也得妆点出一派无懈可击的完美。唯独与雅麦斯独处时,她可以蹬掉鞋子赤着脚,毫无形象地蜷坐在地上,任由发丝与衣衫都乱作一团,既不必强撑笑容硬装开朗,也无需扮出一副高贵伶俐的模样。她可以脆弱,可以丑态毕露,可以很丢脸,可以哭得涕泪横流,可以彻底松懈下来,把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在他眼前展露。尽管她已经不再爱他了,可在雅麦斯面前,她能够完完全全地做回那个最本真的自己。而他也会始终安静地守在一旁。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荷雅门狄也终于承认了,这个曾让她倾尽爱意的火龙族男人,终究是世上最懂她、最了解她的人。
某天深夜,荷雅门狄被雅麦斯的惊叫声唤醒。他坐在近处,瞪大瞳孔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很少显露出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尽管他什么都不说,荷雅门狄也能知道,他定是做了与柏伦格和德文斯有关的噩梦。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抚慰,雅麦斯转过脸来,眼里凝着无法言喻的痛楚与挣扎,也有一缕因她的关切而生的感动,还有一些其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此深沉的眼神令荷雅门狄的心紧了起来,因为她窥见了一丝被他平日里妥善掩藏,却在脆弱时刻不慎泄露的情意。两人间微妙的关系似乎有一点点松动,而这正是荷雅门狄竭力逃避且不愿面对的状况。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独处空间。在后面几天,她偶尔会谎称身体不适,雅麦斯便独自外出,留她在屋里。这让她有机会能静下心来想些事情。不过,在倚靠门框坐下来后,她往往会看着地上雅麦斯脚印压出的痕迹发很久的呆,无论怎么反复思考,似乎都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处理两人后续的关系。只有一个惊人的事实猛然挣破意识,变得清晰——自从雅麦斯回归现实世界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了。
第十五天上午,荷雅门狄和雅麦斯一同去河边捕鱼。她提出直接就地吃。他们便在之前堆好的柴堆旁生火烤鱼。荷雅门狄挑了一条特别大的鱼塞给雅麦斯,他破天荒地没有推辞,接过来大口咬了下去。她盯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眸光里闪动着复杂的情愫。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雅麦斯微微侧头问。他最怕她用这种认真而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会佯装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清楚地知道,她无时无刻不在盘算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离开,每时每刻都想要找机会跟他摊牌。而现在,显然又到了做出选择的时刻。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荷雅门狄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回布鲁格。”
雅麦斯因预判错误而愣了一瞬,红瞳微微收缩。“确定吗?”他持续凝注着她,“你考虑清楚了?”
“嗯,过去了这么多天,想必死者的后事都已经处理完了,龙族的人也该撤离那片区域了。他们绝对料不到我会再回去。”
“道理是这样,但为什么非得回原来那地方去呢?如果你想找一个干净、有人气的环境,我们可以去别的城市。”
“还是回布鲁格吧。”她低头拨弄着火堆,冰蓝色的眼眸埋在碎发下,“我在那儿过得还不错,修道院的日子其实挺适合我的。”她不愿过多解释,因为一旦分享太多生活上的细节,就好像默许了让他长期留在自己身边似的。
“可你离开了那么久突然回去,难道不会惹人怀疑吗?”
“我会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不需要操心这个。”
“好,”雅麦斯颔首应下。荷雅门狄对他说这么多,无非是要他护送她返程。以她现今的身体状况,不论是步行、骑马、租马车或召唤机械龙,都不如由他代步来得妥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就今天吧。”
“那吃完就走吧。村子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我们就不回去了,待会儿就出发。”
荷雅门狄点头。两人分食完烤鱼,拍落衣摆上的草屑,到河边弯腰掬水,擦嘴净面。起身时,荷雅门狄突然膝盖发软,眼前发黑,整个人朝前栽去。
“主人!”雅麦斯在她落水前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了她。荷雅门狄跌进他的臂弯里,呼吸变得极为短促。她的这般情状令雅麦斯既焦灼又心慌,“看来还是得再歇息一阵!”
“没什么大问题,让我缓一缓,等下就好了。”她固执地坚持。
雅麦斯扶她坐上一块平整的石头,自己踞坐在她的身后充作倚靠,双臂紧紧环护着她。荷雅门狄没有抗拒,枕着他的胸膛平复呼吸,渐渐地睡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做梦,梦里的一切仍然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绝望。但不同的是,这次雪原上多了条黑色的巨龙。那龙在天际翱翔回旋,姿态优雅而威严,冷不防朝地面喷火。“不!!”梦里的她对着黑龙大喊。它没有攻击她,只是一味地喷吐烈焰。大火无情地吞噬着地上的人。所有冻在大雪里的尸体、残肢和冰块,全都变成了黑炭。
她在惊悸中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室内的环境里,四周不再是荒郊野外。外面的光透进来,呈现为暗金色调,不再似上午那般明亮。雅麦斯搂着她,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他的神色异常凝重,情绪很不好,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仿佛在担心她会就此长眠不醒。
“主人,你要静养。现在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走动了。”
“难道以后的时间,我都得靠在你的怀里,让你照顾我吗?不,雅麦斯,我经历过比这更久的昏迷。这对我而言只是寻常状况罢了。”她轻声笑了笑,瞥了眼窗框外的天色,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你感觉怎样?胸口疼得厉害么?”她说着,伸手轻按他的胸膛。
“我还行。”雅麦斯凝神望着她,把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背上。
“那好,我们启程吧。”
雅麦斯自知拗不过,便不再劝阻。他搀她起身,两人一起把陶罐里的存粮分着吃完,然后牵着手走到屋外。巨龙形态或许会令她坐不稳——这对于一个龙术士来说本应不成问题,但以她如今的状态确有可能发生——于是,他化作半龙姿态,将她横抱在胸前。然而,荷雅门狄却强硬地要求他把自己放下。
“可我担心……”
她迎上他忧悒的目光。“如果我从你背上摔下去,那就代表我的命数该尽了。”
“好吧。”雅麦斯叹了口气。
望着恢复巨龙本相的他,荷雅门狄唇角不自觉扬起,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她曾经是如此钟爱、如此欣赏这具威风凛凛的龙躯——红鳞在阳光下泛着珠宝般的光泽,长而壮的脖颈优雅地弯曲,翼膜展开时如同天空中最华美的帷幕。这熟悉的形貌让她心底泛起一股久违的安宁。雅麦斯把身子伏低,任她轻盈落在自己宽阔的背部。鳞片传来的温度透过衣袍贴上肌肤,荷雅门狄单膝跪下,降低身体重心,火龙起飞时掀起的风掠过她面颊,却没有撼动她的身形分毫。从高空俯瞰,荒原化作斑驳的拼图向四方延展,蜿蜒的河流像装点其上的银色缎带,远方山峦的尖峰在夕照里若隐若现。雅麦斯将速度维持在不快也不慢的节奏,振翅时沉稳有力,滑翔时平稳舒缓,驾驭着疾风,让她从昏睡中醒来的意识变得清醒。高空的风不断撩动她的白发,她眯起眼,看见巨龙尾巴在云霭间划出流畅的弧线,就像过去每一次她见过的那样。
布鲁格的轮廓渐渐浮现。雅麦斯循序渐进地降低高度,火红巨翼收拢时带起一阵轻旋的气流。他刻意绕开城市东南的那片事发地点,降落在西郊的一处草坡上。夕阳即将沉没,最后一缕光把他的鳞片映成暗红色。他弓起背脊,让荷雅门狄能安稳地滑落到地面。
红光褪去,显现出雅麦斯的人形躯体,身上还残留着鳞片蜕去的微光。他站在她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荷雅门狄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却没能让她眨眼。
城里的气息平静如常,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龙术士和龙族活动的痕迹。小城不大,只要穿过数条窄巷和数条主干道,就能抵达修道院了。
“我……送你到修道院门口。”雅麦斯开口时嗓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她微微颔首。两人沿着入城小道并肩,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雅麦斯察觉到她的步伐比平时轻缓,仿佛随时都可能停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在真正的死亡降临前,他多渴望能永远这样陪她走下去,直到迎来生命的终点,可心底有个预感提醒着他,或许他没有那个机会了。
修道院塔楼的尖顶已经隐约可见。天色渐黑,最后一丝光线也湮灭在了地平线。雅麦斯注意到身侧的人突然驻足,便跟着停下脚步,等待即将到来的结局。
“就到这里吧。”荷雅门狄说,半张脸隐没在暮色中,“再接近的话,你会被人看到的。里面住着的都是修女,你一个异性,不方便出入那里。我也没法向人解释。”
听到这些话后,雅麦斯的身形僵了一瞬。
这只是托辞而已,彼此都清楚——她不希望让他留下。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她。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任谁都无法抹去。两个离心已久的人共同生活了十五个昼夜,这短暂而神奇的经历如同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往,那些冤仇,仿佛都被时间封印了。雅麦斯不止一次自欺欺人地相信他们能够和谐共处了,然而并没有。现实终究撕碎了假象。
两周的共患难时光,亦没能动摇她的决定。即使已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她也仍然拒绝他的陪伴。过去的伤痕实在太深,即使疮疤愈合了也难以忘痛。她决绝的态度让他有一些挫折,但这份结果也并非完全没有料到,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雅麦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但脸上却是早已预见这一切的平静。
正是这种坦然接受的神情,正是因为发现他早已做好了觉悟,荷雅门狄才感到有利刃在她的胸腔里搅动。
那时,昏迷中的她,根本做不了自己命运的主。生死存亡全系于雅麦斯的一念之间。雅麦斯最终选择尊重她的意愿,让她能守住自己仅有的东西——自由——在人间走完最后的旅程。荷雅门狄欠了他一份情,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回报他信守承诺的举动。允许雅麦斯短暂陪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补偿方式,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在荷雅门狄设想的未来里,无论要背负多久“诅咒”,无论复仇之路能不能顺利,她都从来没打算让雅麦斯参与进来。自离开卡塔特那日起,她往后的人生中,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在经历了被雅麦斯救下,两人在破屋谈心的这一切后,荷雅门狄发现,自己已无法再维持那一以贯之的恨意,无法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雅麦斯了。她也考虑过,在生命最后的一两年里,或许她可以重新接纳雅麦斯,化仇恨为温情,共度余日。可是,梦境里的那些雪,那些死在雪里的人,却不肯放过她,每当她的眼前重新浮现纷飞的大雪与雪中消逝的生命时,沉重的负罪感便掐灭了所有的念想,掐灭了她对于雅麦斯的怜悯。
唯一能回报给他的,只有一份尊严,一份体面。因此,荷雅门狄决定让雅麦斯自行离去,而非被她强行封印。此刻面对这长久静默、既不离去也不言语的火龙,她只是安静地等待,没有催促,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终于,耳边传来了轻柔的声音,“等你踏入那扇门后,你就不会再看见我了。”雅麦斯忽然执起她的一只手,语调温和,却透着郑重,“但是,能否与我许下一个约定?”
荷雅门狄手指颤了颤,“你说。”
“答应我,等哪天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即将要面临死亡时,把我召唤出来。”他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灵魂里,“至少最后的时刻,我想和你一起面对。作为契约的缔结者,让我们共同迎接死亡。好吗?”
“好。”荷雅门狄的声音轻如落雪,目光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
雅麦斯没有再说其它告别的话,放下了她的手,指腹从她手背滑过的瞬间,像一块鳞片轻轻擦过。他转过身,走向来时的路,黑色衣角被夜风吹得扬起。那道身影很快隐入浓稠的暮色。荷雅门狄也转过身,背向他而去,行进十余米后,身后骤然亮起了一阵红光,又瞬息消散。
他不在了。他安静地躺回了属于他的禁锢之地,她为他亲手打造的异世界囚笼。街上只剩荷雅门狄独自伫立。她顿了一下,继续前行,直到走进修道院的大门。掌间仍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尽管那余温转瞬就消退了,但冰雪消融后的土地仍会记得昔日光照带来的温暖。她也将铭记,在自己最困厄的时光里,曾有雅麦斯的相伴。
CXIII
-四十年后-
一个靠河的小渔村。
夕阳把河岸上的沙子烤得暖烘烘的,少年蹲在浅滩边堆沙堡,手掌反复刮着潮湿的沙子。玩伴们都被陆续叫回家吃饭了,只剩他一个人继续堆砌未完成的塔楼。浪花舔过来又退下去,把城堡尖顶冲塌了半边,少年懊恼地喊出声,正想重新堆高,忽然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
逆光中走来一个人影,遮住了少年眼前的阳光。这人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的脸颊上结着干裂的血痂,生锈的锁甲布满黑渍,嘶哑开口,“上帝保佑你,小兄弟……有没有吃的?帮帮忙,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少年望着这个陌生人。对方枯黄面容上的疲惫像潮水漫过沙滩留下的水痕般清晰可见。他没有回答,突然转身跑回不远处的一栋石屋。父亲刚忙完田间的劳作,正收拾农具回家,母亲在灶间煮汤,锅沿飘着白汽。少年躲到她裙子后面,拿起灶台上的水壶和一碗还热着的粥,在母亲的询问声中冲出了门。
那个衣衫破旧的老兵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正盯着另一间亮着烛火的房屋艰难迈步。发现有人追来后,他转过身,看到少年捧着的食物,眼眶湿润了,“谢谢你,好孩子,”他颤抖着接过陶器,边吞咽边含泪念叨,“上帝会护佑你,会赐予你一座真正的城堡!”
少年紧抿嘴唇,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不合年龄的冷笑,“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祂为什么不来救你?”
T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牢房天花板在小窗射入的晨光中呈现深黑色,墙角的蛛网随着微风轻轻颤动——这分明是现实里他身处的黑牢,可方才那些画面却如此鲜明:河岸的沙堡、乞讨的士兵,热粥和水,还有那时仍在世、各自干着活儿的父母……
他死死攥紧囚服的领口。这场梦过于真实了,连沙粒硌着膝盖的触感都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可梦里最后那句渎神的话绝不可能是他说过的——儿时的自己常随父母前往村子那座唯一的小教堂,跪在圣像和蜡烛前划十字,虔诚地相信每一句祈祷都能传到天上。
梦总会篡改记忆,虚构出部分原来不存在的情节。在现实的经历中,他虽然自认算不得一个合格的信徒,却从未亵渎过天主,时至今日,依然会怀念那些去教堂参拜的时光。然而,再纯真、再坚定之物,也终究敌不过体内躁动的邪念。面对自己的恶魔天性,这份信仰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就在他帮助那人的几小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只庆幸梦没有再继续下去。
那些从村里经过的士兵,包括最初那位,都是从圣地战场逃回来的逃兵。T成年后才知晓了这段历史。法王路易九世斗志昂扬地组织了十字军东征,目标直指埃及——阿尤布王朝的核心领土,却不幸兵败成了俘虏。留守的摄政太后积极争取谈判,用相当于王室一年收入的赎金换回了国王。路易九世不甘心就此回国,坚持驻守十字军的残存据点,趁马穆鲁克内部派系发动政变,阿尤布王朝分裂的空隙,用300穆|斯|林战俘交换了3000十字军战俘,之后又连续作战了三四年,但始终未能收复任何失地,手下的士兵出现大规模逃亡。T的村子后来又路过了几个士兵,但那时的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了。
塔楼底部传来的脚步,打断了T的回忆。他向前望去,透过铁栏,能看到一面弧形的墙,石阶沿墙面盘旋而下,通向底楼。粗糙石墙上凸出三个铁铸的、龙爪造型的火炬架,中间那个没有放火把,而是插着柄铁剑。这把剑是T的精神支柱。在他入狱的第一天,他就向这里的典狱长——初代首席龙术士乔贞——表明了自己对光剑的需求。幸而对方通融,同意将剑安置在墙上的火把桶里。整座监狱仅有乔贞和布里斯两名看守。经年累月,T早已熟稔他们各自的足音。现在传来的那个脚步声正是属于乔贞的。
乔贞踏着楼梯登上这间西塔第二层的牢房。圆形塔身内,围墙和铁栏杆门将每间牢房分隔成半圆形的空间。牢房面积还算宽敞,但内部陈设却极为简单,只放着一张睡卧用的草席和一个便溺用的木桶。虽然条件艰苦,但乔贞保障了犯人大部分的生存需要,提供羊毛毯御寒,每日按时供应三餐,勤快地更换便桶,月初和月中还分别给予一次沐浴机会。每逢此时,T便能换上干净的囚衣、剃净胡渣、修剪指甲,让自己保持基本的人样。在这名为人厚道的典狱长的打理下,这座黑石塔监牢的卫生问题比一般监狱要好得多,几乎见不到蟑螂和老鼠。他对T一直都颇为照顾。此刻,就像过去那样,他准时为他送来了新一天的早餐。
这场景充满了戏剧性——昔日接受守护者送餐的前任首席,如今却反为一名守护者端水送饭。“今天的早餐是黑麦面包,中午和晚上吃胡萝卜炖猪肉。”乔贞单手托着餐盘,用钥匙打开铁栏上的锁,推门进来,动作毫无顾忌。他看了看双腿交叉坐在草席上的T,把盘子搁在他脚边。通常他会在下一次送餐时收走空盘,但这次却有点反常。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囚室中央,注视着T进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