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Chap.3:荷雅门狄(40) (第2/2页)
这个气质忧郁颓废的男人总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他看起来很老,又很年轻,令人难以准确判断他的实际年龄。与更加寡言的布里斯不同,他每次送饭都会报菜名,告诉他这一天能够吃什么,好像在炫耀自己的烹饪技艺。平心而论,乔贞的厨艺尚可,但比起布里斯还是略逊一筹。这两个本应受他人服侍的高位者,竟锻炼出了如此好的厨艺,除了居住的房间里没有铁栏,能自由出入塔楼,观赏雪山上的景色外,他们的处境其实与囚犯相差无几。由于需要时时清扫牢房,看守他这个犯人,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孤塔周边,同样无法远离此地。
“感谢您,乔贞大人……”T朝对方点头致谢,话声艰涩地回应。长期的囚禁岁月里,每天只能和看守们进行少量交流的T,语言能力已严重退化。他常常感觉自己的舌头僵硬得快要不会说话了,好像变成了半个哑巴。但这只是个小小的惩罚。比起他过去犯下的罪孽,如今无论承受怎样的后果都是理所应当的。
乔贞蓝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埋头进食的T。这男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墙角,像只被雨水打湿的死麻雀,唯有在吃饭时才显露出一丝活人气息。此刻,他无神的眼睛紧盯着盘里的两块面包,大口嚼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吃到干硬处时赶紧灌了口水。望着他狼狈却努力的吃相,乔贞露出微笑。一个犯人若还能保持这样的食欲,便证明其求生意志尚未熄灭。更何况,还有那把光剑护卫着他。
“慢点吃,别噎着了。”
“嗯。”犯人的手指像枯木般颤抖着,面包屑簌簌落在裤腿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还记得你自己是哪年进来的吗?”乔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再过十天,你就能出狱了。”
T僵住了,半块面包停在嘴边。他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两下,似乎想挤出笑容,最终却只露出了木偶般呆滞的表情,“……出、狱?”
“对。”身为狱卒的男人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其他犯人临近出狱时都会欢天喜地,也就你,这段时间还是一副没精打采、死气沉沉的样子,该不会是日子过糊涂了吧?”
T仍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满脸不可置信,像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幻境般看着乔贞。
乔贞于是明确地向他表示,“我已经向卡塔特送了信。那边会派人来接应你。你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
“不……”T突然放下面包,把盘子推到一边。几滴水溅在稻草堆上。“不,不可能……”他的声音低哑,喉结在脖颈上剧烈滚动,“我,不该这样……”
乔贞望着他颤抖的肩膀,安慰道,“是真的。你已经被关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还不够。”T双目失神地盯着对方的裤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过了很久,他才像梦呓般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像我这样的罪人……不能被放出去。请让我……继续服刑……”
乔贞为这话感到震惊。近五十年的狱卒生涯里,他看管过的犯人数量虽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他们大多是犯了小错误来此地服刑的守护者,每个人都是哭丧着脸进来,掰着指头数日子,伸长了脖子等待释放,最后迫不及待地出去的。除了两个人——卢奎莎和奎特尔梅。但他们属于特殊情况。即使是横死在狱中的、或者是铤而走险的犯人,骨子里都渴望着自由。像T这样刑期将尽却不肯走的,实在是头一次碰到。在乔贞的记忆里,这名他几乎每天都见的男子可谓是最乖巧、最省心的那类犯人,从不吵闹,从不提任何要求,牢房铁栏上微微闪着银光的多重复合结界对他而言甚至是多余的。历史上,这座号称绝对无法逃脱的孤塔黑牢确确实实出现过成功的越狱者,但T却绝不是那种人。他好像从来没有表露过任何想要离开的意思。
“没有这种规矩。服刑期一到,你就必须离开。就算再喜欢这儿的牢饭,你也得给别的犯人腾位置啊。”乔贞先是用幽默的语调说着,然后表情变得严肃了,“不要丧失生存意志,T。我还记得你刚入狱时,死活要把光剑留在身边。它至今还挂在那个架子上,默默地为你驱散黑暗呢。”
“您是怎么……”
“这里有两位龙王大人铺设的结界,它会从精神上慢慢腐蚀,剥夺快乐和希望,最终把人变成行尸走肉。而守护者之剑散发的光辉恰能抵御这种侵蚀。别惊讶,虽然从没有任何一个守护者向我透露过这个秘密,但当了那么多年首席龙术士的人,总该有点眼力。要是连这些都无法察觉,那我也确实只配留在这座孤塔了。话说回来,族长破例允许你把光剑带来这里,想必也是看重你身上的某些过人之处吧。我听说过你曾经在布达的战绩。你不是一般的守护者,也不是一般的犯人。对于这点,你自己也应当明白。振作起来,保持清醒的意志,别让那些邪恶的东西吞噬你的心。”
听着乔贞的劝说,T内心五味杂陈,感激与愧疚在心头交织。他抬头望了望火炬架上斜插的光剑。当初他请求保留这把剑时,迫于无奈,并没有告知实情,而是找了一些借口。乔贞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图。这把剑不是用来对抗结界的,其真正用途是压制他体内的黑暗面、阻止自己失控作恶。T扯动嘴角挤出苦涩的笑容,喃喃道,“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这样的人,不配……”声音逐渐低得消散在空气中,“不配拥有自由。”
乔贞眼底泛起悲悯的神色,喉间压着叹息。“宁神结界”的侵蚀看来远比想象中可怕,绝不是区区一把挂在墙上的剑就能轻易抵抗的。十年的牢狱时光将昔日的勇士磋磨成自我厌弃的囚徒。对于这男人为何获罪入狱,乔贞当然很清楚。据说他贪恋人界的繁华,私自出逃数月不归,与眼下这拒绝拥抱自由的态度完全大相径庭。他还听说,T当年私赴人界的缘由似乎与柏伦格有关。守护者和龙术士勾搭不清的情况在过去屡见不鲜。倘若让他知道,他曾经想效忠的对象已在半年前殒命,他会作何感想?参加了德文斯葬礼的布里斯将情况告诉乔贞,否则连他这位身处勃朗峰之巅的前首席龙术士也无从知晓卡塔特的近况。难道T就甘愿囚居于此,做一个与世隔绝的盲眼人吗?过去十年,没有一个人前来探视过他,因为龙王不允许守护者们擅自离开。在孤塔,他被世人遗忘,被时间抛弃,被世界放逐,难道他还想要继续这样的生存方式?
“每个人都值得过自由的生活。你为什么偏要这样说自己呢,T?”乔贞困惑地注视着他。
T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几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一些难以开口的话语在舌尖打转。那不是能和眼前这男人、能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即使是这样一个能看穿守护者光剑奥秘的男人,也照样看不透他这个人的本质。T垂下眼睑,盯着地面。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人,恐怕只有……“抱歉,乔贞大人……让您见笑了。”他无奈地回答,“我可能是没睡醒,神志有点不清。”
乔贞微微皱眉,眼眸中闪过一丝忧郁,“那你慢慢吃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晚点再来。”
T低声道了谢,对着脚边的水和面包发怔,久久没有动作。铁栅栏重新闭合的声音惊醒了他。待乔贞锁上门转身离开时,他才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蜷缩的手指没有再碰触食物,T挪动身体慢慢蹭向墙角,捡起草席上的毯子,把它按在自己怀里。毛毯蹭过皮肤,传递了些许温暖。他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掌紧紧地盖住面颊,眼泪顺着指缝沟壑漏出来,砸在了地上。
那名士兵离开后的当晚,他躲在了某户人家牛棚堆放的草垛里。整个村子的骚动声持续到凌晨,犬吠与村民搜寻的喊叫此起彼伏。隔壁丧偶丧子的六旬独居老妇人赌咒发誓称亲眼看见了少年行凶,控诉他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魔鬼附身的孽种,受诅咒的凶宅,流言在夜风里疯长。T回忆不起具体的杀人过程了,只记得母亲伏在厨房的血泊里,父亲僵卧于床褥之上,自己掌中攥着的尖刀不断往下滴落着鲜血。双亲圆睁的瞳孔凝固着绝望,到死也不相信儿子会做出弑亲的事。T行凶后藏匿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给父母收的尸,但他偷偷参加了他们的葬礼。送葬的人们看见躲在草丛里的少年时,他没有哭,内心只有极度的惊惧和迷茫。不论是实施犯罪的过程,还是看完下葬的过程,都仿佛不受他自己意识的控制。
村民们原以为他也已遭遇不测,认为是强盗入室抢劫杀了他们一家,毕竟他还只是个11岁的、半大不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杀人呢?然而,当浑身脏污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葬礼现场,面对裹尸布下的父母,只是傻傻地站在一边,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的表现,终于让人们相信了邻居的指控。也许,这个孩子真的是恶魔。人们厌恶他,也惧怕他,只有那名老妇敢上前与他接触。她近乎疯狂地用木棍和石块追打他,用不堪入耳的话辱骂他。他逃到村外,在山林中流浪了一周,最后无处可去,摸黑回到了空荡荡的家。地板上凝结着的血块已变成黑褐色,仍然留在原地,触目惊心。他跪在地上,花了一整晚擦净它们,可手上的血、心里的血,却怎么也洗不掉。他白天不敢生火,夜里不敢点蜡烛,每天总要熬到深更半夜,等村里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偷偷溜出去寻找食物。凶宅的恶名让村民对这间屋子绕道而行,他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住了两年都未被察觉。直到某个盛夏的清晨,村民们被腐臭引至老妇家,发现她仰躺在饭桌旁,胸腹被捅了十几刀——无人知道,她前一夜撞破了T偷藏在家中的秘密,当时T惊慌中抓起匕首,想抢在她揭发自己前自我了断。当冰冷的利器抵住喉咙的那一刻,他突然被另一股意识掌控,等清醒后,老妇已倒在刀下。村民们认定T是凶手,举着火把围在他屋外叫骂,但谁也不敢靠近,生怕这个恶魔会突然暴走。村长隔着门对T下达了驱逐令,让他永远离开村子,否则就把他连人带屋一起烧掉。十三岁的少年背着破布包袱钻进后山,勉强搭了间草棚住下。这段血腥而孤独的经历逼迫他迅速成长,学会了独自生存,用树皮编成御寒的垫子,在野外设陷阱抓小型动物果腹,艰难地熬了数个寒冬。他无数次用刀片抵着手腕自我责问,却又不敢真的划开,害怕会刺激和释放身体里蛰伏的另一个自己,让“他”像杀死父母、邻居那样再次暴起杀人。作为赎罪,他抛弃了父母赋予的名字,因为自己已不再配得上它。他躲避着任何人,心里渐渐有了个愿望——不受打扰,安安稳稳地独居深山直到老死。然而,上帝却和他开了个玩笑。
等长到十七八岁时,这个自称为T的青年突然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感召,毅然抛下了原有的生活,朝着阿尔卑斯山脉的方向出发。新的命运使他成为了一名驻守龙族驻地的守护者,从此再不能像过去那样避世独居,不得不隐藏自身的秘密,刻意与同伴们保持距离,终日担忧体内潜藏着的邪恶人格会再度苏醒。在旁人看来,他得到了让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力量超群,不会老死,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曾经那个微小的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黑暗仿佛包裹住了他。记忆碎片在头脑中横冲直撞。T感到心慌,抬头看向高墙上的那扇窄窗。它就像一道讽刺的伤口,将微弱的阳光挤进牢房,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细线。他盯着那道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石缝,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梦里河滩的沙子,同样冰冷,同样无法攥紧。
他很少会梦到童年。那段痛心疾首的过往就像被虫蛀蚀的旧书页,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不去翻动。父母的面容在时间里模糊了,就连他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模样,也总是朦胧的。他们的样貌被他从记忆深处剖去了,或许是不敢面对,或许是本能地自我保护。然而,虽然年少时的血腥场景已很少入梦,但他依然频繁被噩梦缠身。那些梦大多与荷雅门狄有关。
T的视线突然转向火炬架上的那把剑。
它真的有用吗?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仍会时不时地梦到那个女人?
光剑确实持续散发着驱散黑暗的光辉,但可能是因为它悬挂在数米外的墙上,离自己距离太远,还有时时刻刻发挥着效力的结界在与它对抗,无形中稀释了它的净化效果。或许是这些原因,导致T近年来梦见荷雅门狄的次数不减反增。最初几个月,他会用指甲抠挖墙壁表达抗议,让疼痛成为锚定现实、保持清醒的绳索。但后来,他也渐渐放弃了。结界的影响与梦境的侵蚀力在他体内似乎达成了某种病态平衡,他甘愿做一个忠实的、麻木的傀儡,也习惯了那个并非每夜都出现、但出现次数早已无法计数的倩影。梦的内容时有变化,梦里的那个“她”不仅蛊惑着T,偶尔还向他求救。可谁会来救我呢?他痛苦地想着。直到今天,你也依然不肯放过我。
T开始思考出狱以后的事,以此来冲淡荷雅门狄对他思维的侵扰。监狱里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乔贞虽待他不薄,但他在这里终究只是个囚犯。他要摆脱这个身份,回归以前的生活。
入夜后,月色降临了。在卡塔特山脉罕见的月光,每晚都会穿过黑墙上的铁窗,给牢房带来一小块光亮。借着月光,T沉沉地睡着了。
黏稠的雾气漫过脚踝。T赤脚站在湿冷的岩石上,寒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
浓雾中浮着一团迷蒙缥缈的剪影,既似人形,又像扭曲的树影。只有在雾气稍微散开些时,他才能窥见对方裙裾的一角。
“你终于来看我了……”女人跪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简单而飘逸的白裙此刻沾满水渍,白发一缕缕黏在惨白的脖颈上。她抬起眼睑,但T却看不清她的面容,仿佛有雾气遮着脸。“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T试图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女声从各个方向涌来,时而如耳语贴着耳廓旋转,时而像闷雷在颅骨里滚动。
突然之间,出现了许多锁链缠住女人的腰部,把她的双手吊起来。他仿佛听到了骨骼断裂的脆响,却没有看见女人身上有任何伤口或者流血。但她仍在不断呼救,哀求他拯救自己。
像是受到了引诱,他朝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是迷雾。那团朦胧的人影猛然发出一阵尖啸,雾气里窜出蠕动的黑色雾流,如同千百条畸形的手臂。
他像是被雷击中似的缩回手,眼睁睁看着雾中轮廓开始溶解变形。女人那苍白的、难以辨认的脸忽而贴近,呼吸间尽是腐烂花朵的气息,“你答应过我的……”裹着黑雾的指甲猛然扎进他锁骨处的皮肤,在梦中竟真实地渗出血珠。
T捂住伤口跌跪在地,更多黑色手臂从雾中伸出,拖着他沉向深渊。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无数手臂扑向他,覆盖他的脸庞,只剩瞳孔露在外面。
“不……不要!”T垂死挣扎,口中溢出微弱的呼喊。梦中的自己被黑雾绞碎,鲜血四溅。现实中的他醒过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只握住了空气。他发现自己正侧躺在草席上,透过栏杆缝隙,看见墙上的光剑正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意识到那只是梦里的死亡后,T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他在相似的梦境中又穿越了数天。出狱前的那晚,布里斯送来装着水的木盆供他洗浴。洗完后,T用手指蘸着水液,在地上勾画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图形——长期无聊养成的习惯。这天既不是月初,也不是月中,是乔贞额外给他增加的一次洗澡,想让他在清清爽爽的状态下离开孤塔。
从出狱到返回卡塔特山脉,需要徒步两个多月。押送队伍仍是当初送他过来的人马——由扎杰斯领队,以及莱姆、蒙特拉、斯图兰特,孟巴特这四位守护者。他们在当天上午九点到达孤塔。
孤塔的东、西二塔各有九层,西塔关押囚犯,东塔供看守人员使用。一楼设有储物间和厨房,二楼是休息室和餐厅,三楼是公共盥洗室,四层及以上是看守们的住所,每一层楼的窗户数量和尺寸都超过西塔牢房,采光也更好。过去这里有多名龙族和守护者担任看守,如今只剩乔贞和布里斯两人居住。他们懒得爬太高楼层,便选择一个住四楼,一个住五楼。上面的楼层全都处于闲置状态。
东塔二楼大厅的黑石砖被阳光烙出斑驳暖痕,扎杰斯和守护者迈着沉稳的步伐登楼而上。这位公海龙双臂的旧伤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红,像许多条盘踞的火蛇——那是数十年前的叛乱中遭龙炎烧灼留下的痕迹。他们来到休息室,拜见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前首席龙术士。“乔贞大人。”扎杰斯略微低头致意,身后守护者们跟着行礼,“我们奉两位龙王之命,特来接引T返回卡塔特。”
“辛苦了。”乔贞抬眸轻笑,从座位上站起来,烛火应声摇曳,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晕。“他在我这里表现出色,每天都认真悔过,已经具备重返卡塔特生活的资格了。”
布里斯同时起身走向扎杰斯,对乔贞的说法不置可否。
众人被带领前往西塔。途中,莱姆突然压低声音建议,“需要准备镣铐吗?毕竟……”
“没有这个必要。”扎杰斯冷峻地打断道,“按龙王的命令行事即可。”
想起那道密令,守护者们心里便有了底。族长早已明确指示,只要T显露出反抗迹象,就立即处决——这条命令在他们此次出发前又被再次重申。
乔贞和布里斯对于这几人的哑谜并无兴趣,径直带人来到二楼的牢房前。乔贞从裤袋中摸出钥匙,铁门开启的吱呀声中,坐在地上的男人起身,移动到了门前。他的囚衣已提前一晚换下,此刻穿着入狱前的那件常服。他站在一边,迎视着几名守护者警惕的目光,未发一言,垂于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
布里斯取下墙上的剑,交到扎杰斯手里。两头海龙对视时,扎杰斯眼中明显流露出期待这位海龙王后裔常回故乡看看的愿望。即使他没有明言,布里斯也读懂了他的意思,对他微微点头回应。乔贞的送别声恰在此时传来。“T,祝你好运。”
积雪的山径在六双鞋履的踩踏下发出细碎呻吟,融雪在队伍两侧汇成细流。一路上,扎杰斯始终走在人群最前方,四名守护者呈两排散开,将T围在中间。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但每一步都受到严密监视,仍然像一个囚犯般被对待。他们在担心什么?怕他会突然攻击,逃往田野山林,乐不思蜀?T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得暗自发笑。从勃朗峰西侧山口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这段路最难走。为赶时间,哪怕日落了,他们也会继续行进到晚上八、九点才停下休息,天刚亮就要启程。夜宿地点有时是背风的岩窟,有时是猎人废弃的木屋,有时则干脆直接就睡在荒野。每当夜晚睡觉时,一龙四人总会分配好时间轮流守夜,确保T不会趁机溜走。他们谨慎地押送着这位刑满释放的犯人,但他是否能得到龙王的原谅以及同僚们的接纳,取决于他日后的表现。小队翻越山口,向东北进入莱芒湖东岸平原,穿过瑞士高原的农田与村落,沿莱茵河左岸的平坦地带直行,从德国中部向北抵达吕贝克,最后雇船渡过波罗的海,到达瑞典南部。回程耗时比十年前来时缩短了几日,但仍然用了近九周时间。11月底,在T的鞋底几乎要磨穿时,这场押解之旅终于画上了句号。
卡塔特山脉的壮丽风光虽在记忆里蒙了层薄雾,可当云层托起的峰峦与无垠海面再度撞入眼帘时,T好似被一股熟悉的温度烫了心口。山风掠过他束起的头发,马尾轻晃,带起细微的声响,宛如群山在低语,群海在吟唱。几人行走在“龙之影”上空的一条山道。浮云在龙海上翻涌如沸雪,缎带般的山道悬于海天之间,下方海水幽深得几乎能吞没所有回音。T微微抬眸,见山道尽头立着两个人影——迪特里希和乔万尼——正朝他挥手,似乎早已掐准了他回来的时辰。后来他才知晓,迪特里希日日在此等候,而乔万尼则刚好在那天陪同他一道过来。按族长指令,T不必去龙神殿晋见,直接被送回了守护者的宿舍区。扎杰斯在T的屋门前交还光剑,五名押送者随即离开。迪特里希与乔万尼紧跟着出现。
“瘦了不少,也晒黑了。不过总算是熬过来了。”迪特里希的嗓音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带着粗粝感。他面含激动地上下打量着T,双手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保持着克制,静静地站在原地。
“你看起来比想象中干净,”乔万尼语调轻佻,尾音带着戏谑,眼神却锐利如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亏迪特里希还特意给你准备了皂角和玫瑰水呢,看来是白担心一场,用不上了。”
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在暗藏讥讽?T在孤塔里的日子确实没遭什么罪,但两个多月的归途中却是风吹日晒,披星戴月,腰酸腿软地赶着路。他不像扎杰斯那样体力充沛得好像用不完,也不像其他守护者有盔甲护体,身上早已是褪了一层皮。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朝乔万尼笑了笑。
迪特里希挤开乔万尼,迫使他侧身让了一步。“乔贞大人待你应该还不错吧?扎杰斯他们也不至于会虐待你。”他目光在T脸上逡巡,只一眼就注意到这位友人虽然身上没有受伤,但整个人却憔悴不堪,精神状态非常不好。
纵使受过委屈又怎样?何况他们确实没虐待过他。“我很好,”T回应,嘴角勉力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多谢你们来看我,但我想先回去洗个澡,收拾一番。明天再与你们细叙吧。”说罢,他迈步越过二人,脚步坚定,仿佛丝毫不在意身后的注视。
两人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神情各异。乔万尼望着T走进屋内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他比十年前更沉默,也愈发难以接近了。”
T回到久别的宿舍,用力关紧房门,将外界的纷扰、旁人的眼光和过去十年的光阴统统隔绝在外。积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处,发愣了好一会儿,面对这长期空置、没人清扫、满是霉尘的脏兮兮的房间,不知从何处开始整理。悬浮的灰絮在斜照进窗内的阳光中飞舞,脚下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推开衣柜,潮湿霉味瞬间扑鼻,衣服大多都已泛黄,布满黑绿色斑点,没几件能穿的了。T蹲下身,随后索性伸直了双腿,在地上长时间静坐不动。
当他结束了发呆的状态,拎起木桶外出打水时,远远留意到五六个守护者正朝着他的住所方向探头探脑,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这些人没有靠近搭话,保持着沉默对他微笑,但T清楚自己回屋后就会成为他们窃窃私语的对象。无所谓了。他想。他原本就期盼周围人都能离自己远远的。这是他自十一岁起便扎根在心底的渴求。
耗费了数小时,T才彻底清洁了屋内的地板、墙面以及所有家具,处理完各种杂物,将早已过期的食品和破旧衣物打包丢弃到公共垃圾集中处。然后,他返回居所,呆坐在床沿,迟迟没有进食,也不移动,仿佛要永远维持这个姿势。
“砰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惊得T肩膀抖了一抖,终于让静止许久的他有了反应。迪特里希双手端着一个宽口陶盆站在门口,盆沿搭着洗净的亚麻布,薄饼与熏肉的香气从里面漫出来,还有些清洁用品堆在旁边。
“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的。要聊就今晚聊。”壮汉说着,将这些物资重重搁在桌面。
T默然不应。他的外在与几小时前并无变化,但内在的剧变却远超迪特里希的想象。虽然允许这位朋友进入房间,但当对方连声呼唤他时,却始终不予理睬,好像世间万物都不再能引起他的注意。
“T,我是大老粗,说不来漂亮的宽慰话。”迪特里希盯着那个重新坐回到床头的身影,“你既然回来了,生活总得继续。过日子有两种过法,要么痛痛快快地活,要么憋憋屈屈地熬,你想怎么选?”见T仍不答话,他大步走上前,攥住他的小臂,“不是嚷着说要洗澡吗?看来是放屁啊!饭也没吃过吧?你再这样,老子可要揍人了!”
在壮汉不懈的肢体催促下,T被按在了桌前的木椅上。
“你现在闻起来就跟头臭烘烘的山羊似的,不过还是算了,先管肚子吧。”迪特里希从盆子里抽出一条叠得方正、尚带余温的亚麻毛巾塞进T手里,严厉地说道,“擦把脸,然后吃你的晚饭。”他粗鲁地拖过木椅,重重落座在T右手边的桌角,靴子上的泥点在地面拓出杂乱的痕迹。
凝固的寂静中,T机械地擦拭面庞,低头啃起薄饼。迪特里希始终注视着他。被两位龙王的魔法固定在成年初期模样的这张面容本该青春勃发,如今却枯槁干瘪如饱经劳役的苦工,眼窝凹陷处沉淀着岁月堆砌的倦意。以往也会有守护者因盗窃等罪被囚于孤塔,但往往数月或一两年便能释放,而他却在那地方度过了整整十年。这漫长的光阴里,究竟有何等苦痛镌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再这么沉默下去,你就要变成石头了。”迪特里希眉峰紧蹙,严肃地望着他。
“我……”T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手指用力地压着桌沿,“我只是……感到很累。”这句话仿佛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节都裹着疲惫。
“活着就行,别的别多想。”迪特里希咧嘴一笑。有个疑团久久压在他心里,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但看T现在的这副状态,他便把话咽了回去。“等你养好精神,身子完全恢复了,咱们去训练场好好打一架,把你心里的闷气都撒出来。”
“好。”
阳光在卡塔特山脉的岩壁间和海面上日复一日地升起落下。时间悄然流逝,却没有人真正在意。
一日,迪特里希怀里揣着两瓶葡萄酒来到T的住处。此时距离他回到卡塔特已过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T规律进食,准点睡觉,眼睑下的青黑淡了许多,整个人的情绪和状态似乎都有所好转。然而,迪特里希却看得很真切,知道这些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愈合。这个曾远离公众视线、身陷于暗无天日的囚牢中的男人,内心深处的神经依旧如琴弦般纤细、脆弱和敏感,稍一触碰便会颤动不已。
虚掩着的门没有上锁,屋里的人允许他进来。迪特里希推门而入,看见T正坐在床边,用布细细擦拭着佩剑的剑刃。迪特里希在桌旁就座,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近来,除了执勤时间外,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在空闲时碰面,偶尔相约到训练场比试,挥洒汗水。多数守护者都刻意避开T,只有这位性格直爽又真诚的朋友,以及他关系亲密的情人常来探望他。通过迪特里希的讲述,T了解到这十年间他所错过的种种,知道了其他守护者疏远他是因为他当年的错误导致龙王们发布了极其严厉的禁令,也知道了族内一些人员的伤亡情况以及火龙族内部的权力变化。柏伦格、德文斯在今年三月与荷雅门狄、雅麦斯的战斗中身亡,这一消息在T的心中荡起了些许波动。不过,在迪特里希详细讲述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他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显露出丝毫追问之意,仿佛一切皆与他无关。
迪特里希小口抿着酒,目光在T的身上来回打量。那副消沉颓唐的神态,郁郁寡欢的模样,让他恍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般难以辨认。他的脸上总挂着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表情,无论对他说什么,他好像都不放在心上。
不过,对于迪特里希带来的葡萄酒,T倒是难得表现出兴趣。“这酒哪来的?”
“当然是从别人那儿抢的!”迪特里希起身,朝床上的T靠去,把酒瓶凑到他鼻子旁让他嗅一嗅,“恩德里克他们从膳房偷拿的,我堵住他们,说要是不分我两瓶,就去瑟兰崔斯那告发。也没什么好怕的,坐牢就坐牢呗,正好我也想去孤塔体验一下那里的住宿条件,看看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能把你变成现在这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
见他又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了,T白了他一眼,揉了揉鼻子道,“香得好浓烈。比一般的葡萄酒闻起来更香。”
“这里头加了肉桂、丁香和柑橘,是北方那些罗斯贵族老爷们冬天最常喝的饮品。”
T跟着坐到桌前。迪特里希给他倒酒。刚喝几口,T的脸就红了,用手撑着头,呼吸中充满了酒气。
“你的酒量还是那么烂啊,好像比十年前更退步了。”壮汉呵呵笑着,“这也难怪。那种地方也不可能有酒喝。”
T深紫色的眼眸经过酒精的熏陶变得更加深不见底了。他没有否认,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迪特里希仰脖灌了两口酒,声音却比任何时候更清澈,“T,有件事憋我心里很久了,你别嫌我烦。”他伸出食指,在T的面前晃动,“你那次去人界,见到她了吗——那位被罢免的首席大人?”虽然心里八成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听到这个话题,T的眼睛忽然亮了些。但现实的苦涩又让他微微侧过脸,垂下了眼帘。过了半晌,他才道,“让你白忙了一场。我没有见到她。”
“果然是这样啊。”迪特里希看得出来,T当时是伤心而归。可惜还来不及问他话,他就被带走了。
“她根本就不给我机会,因为她不在乎我。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T说出这些话时声音明显有些嘶哑。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杯子。想起曾在布德瓦答应过派斯捷、丹纳他们,保证不透露那天的事,T及时闭上了嘴。但他胸口实在闷得慌,急需宣泄,索性抬高杯口,咕噜咕噜喝下大半杯,然后用力擦了擦嘴角。
迪特里希见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眼神显得无措起来,挠了挠鸡窝似的乱发,“哎,女人嘛,你说是吧?女人这种生物嘛……”
望着这语无伦次,似乎要说出些不礼貌话语的彪形大汉,T不快地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是要安慰你啊!你可千万别干什么蠢事!”他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抓住对方的手腕。
T的唇边扯出一抹怪笑。“放心吧,我很好。”
“我信你个鬼。”
“这些天,你可有见过我发疯,失控?”
“那是因为你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着所有人!要不是我每天都来缠着你,你大概早就变成一个傻子了吧。”迪特里希眉间隆起深深的沟壑。
T粗重地吸气,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担心自己,不禁摇头失笑,“我真的没事,我不会再难过了……”
“十年光阴换来一场空,实在是不划算呐。”迪特里希握紧酒杯,“你的人生可经不起第二次这种错误了。”
是吗?可这在我的人生中,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错误了。T的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迪特里希突然发问,认真地看向好友,期待着他的答案。
T双眼中掠过一丝苦楚,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叮咬他,心揪成一团,仿佛正被人用力地撕扯。然而,正是这一份痛,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他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坚定,“彻底忘记她。把她从我的心上剐去。”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却让迪特里希松了口气。
“噢?总算是想通了啊。”壮汉凝望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和她之间到底——”
“别问了。”T早料到他要问这个,疲惫地阻截话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烬。“我不想再回想和她有关的任何一件事了。”他绷着脸,紫葡萄般的眸子与壮汉对视,沉声开口,“你要是真为我好,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迪特里希嘁了一声,盯着眼前这紫发男人紧紧按住桌子边缘的手指,想了想,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喝酒。”他微笑着举起杯子。
T沉默碰杯,没有再回应。顿时静默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彼此的呼吸与酒液灌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