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Chap.3:荷雅门狄(41) (第2/2页)
玛德琳的葬礼简单而冷清。修道院仅以最低的标准为她举行仪式,按规矩将她安葬在修道院外的专属墓地里。入葬前,人们用布反复缠裹其遗体,一层又一层,包得比蝉蛹还要紧,连那双曾透露着哀恸和绝望的眼睛也被布条死死蒙住,仿佛那是一件见不得人的垃圾。没有亲友前来吊唁,只有一些修女默默进行常规的祷告。几天后,莉泽收拾完个人物品,离开了那座老旧的石砌建筑,回到她原本所属的修道院母院下属的修女院继续生活。玛德琳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仿佛一片落叶,却没有归根。她的死如此静默,没有引发任何讨论或关注,好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午后的阳光映红了天空,斜斜漫过修道院的石板瓦屋顶,轻抚着砂岩墙体,将万物浸染在暖昧不明的昏沉里。距离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餐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荷雅门狄忙完苗圃的活儿,坐在庭院走廊的石凳上小憩,听着不远处的教堂里修女们诵念《路加福音》的缥缈声响。她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左胸口的衣物,布料下那道红黑色伤口早已恶化得如同重度中毒般可怖。与雅麦斯分别后回归修女院已有半年了,尽管时常需要承受“诅咒”发作的痛楚,但程度尚在可忍耐的范围里——不过,这种平静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的暂时喘息,用更通俗的话讲,只是回光返照罢了。她迟早会步玛德琳的后尘,在腐朽的痛苦中迎来生命的终结。玛德琳离开人世已半月有余,早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有荷雅门狄与莉泽偶遇时彼此眼中闪过的哀默,印证那人曾真实存在。此时想起她,荷雅门狄仿佛看到了一张被粗麻布层层裹住的面孔,那双眼睛如幽潭般凹陷。亡者的面容骤然浮现在她眼前。幻象中,布条自玛德琳的脸上一分分剥落,显露出一张荷雅门狄几乎陌生的完整面孔,那张素来浸透悲苦的面容上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仿佛在欢迎她,等待着她的到来。荷雅门狄使劲甩了甩脑袋摆脱幻觉。对于这既定的命运,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当死亡降临,失去生命的肌体停止产生魔力,能量的循环断绝时,她亦会变得全身溃烂。人们会如何处理她这个无亲无故的孤儿的尸体呢?估计在她死后,这里的人也会用粗布将自己裹起来,埋在玛德琳墓的附近。若真能这样,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事情不出所料,荷雅门狄果然很快“病发”了。某个清晨,她和室友们早早起床,照例坐在床垫上完成晨祷。刚起身下床,荷雅门狄就突然跌倒,前额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爬不起来了。她面色惨白,双颊泛着不详的潮红,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三个姑娘吓坏了,忙将蜷缩成一团的她搀扶起来,合力抬到医务室的床上。荷雅门狄听见有很多人进出的杂音。慌乱的脚步和话声冲击着她的耳膜。昏沉的意识里唯一记得的事便是要牢牢守住自己的秘密,于是她用尽最后力气按住身上的衣物,任凭医生怎么尝试都没能解开。经过一阵忙乱后,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传来医生与正副院长焦灼杂乱的对话。
“目前还无法确诊,她始终不肯配合我检查伤口。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患了某种严重的、致命性的恶疾。”老医师的声音像秋日里枯叶摩擦般沙哑而凝重。
“会传染吗?难道是因为玛德琳?”副院长忧心忡忡地问,“可莉泽一直都好好的啊。”
他们又互相问答了几句,最后是院长冷静的决断声,“先把她转移到病房吧。”
入住修道院的这一年时间里,荷雅门狄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与坚韧的意志赢得了周围人的尊重,还因曾奇迹般地从强盗手中逃脱而被誉为神眷之人,因此,当她于1323年11月病倒时,人们负责而周到地照料她。她对这场来势凶猛的“病”早有预料,甚至对自己能坚持数月才倒下而感到有些自豪。只可惜,她未能如初入修道院时所言的那样教授他人武艺,反而成了需要被照拂的病患。她总是头晕,咳嗽,出虚汗,最终在附属医院的病房区获得了一席床位,接受治疗。病房分为东西两间,东侧的男性病患整夜咳嗽不止,多是赶路的朝圣者与染病的佣兵和商旅,西侧则躺着罹患妇科疾病的修女,以及少数因难产或慢性病获准留医的世俗妇女,偶尔还夹杂着一位贵族夫人压抑的呻吟——她是附近领主的妻子,因难言之症被丈夫送来此地调养。所有病人都穿着素白的亚麻布袍,在祷告声中等待痊愈。医务室的一位资深修女用炭笔将护工排班表写在公告板上,明确标注了每位修女的当值日期。荷雅门狄的状况较之那些卧床已久、无力坐起的病人要好些。她能够自主进食服药、盥洗更衣,修女们只需为她整理床褥,朗读圣经,提供精神抚慰。克莱芒蒂娅、阿加塔与玛莎三人被分配在周末日间时段轮值,每当她们陪在荷雅门狄身边时,病房里便洋溢着快乐的谈笑声。她们会握着她的手,讲笑话给她听,让她保持愉悦的心情。不过,荷雅门狄却执意不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碰自己的伤口。无人陪伴时,她常常凝望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想象着自己即将如它们一样凋零,这种预兆性的感觉已经日渐迫近了。
荷雅门狄住院六周后,医生紧急向院长提出了隔离建议,缘由是某次修女送汤药时,她突然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有关荷雅门狄频繁咳嗽、唇边渗血的目击描述越来越多,医生指出此乃肺痨的典型症状,该病具有一定的传染性,他提议把病人迁往昔日麻风病患者住的老修道院。但副院长担心该处容易遭强盗袭击,经过一番商讨,院长拍板让荷雅门狄移至病房西侧最靠内的床位,用帘布围出半圆形的隔离带。为避免病人和其他人过多接触,多数修女都撤出了排班名单,素与荷雅门狄相熟、且护理经验丰富的莉泽修女,则被调去专门照顾她,另外还安排了两名修女与她轮换。尽管名义上是四人轮值,实际上莉泽一个人承担了半数以上的护理工作,仅在极少数情况下由她人顶替。这些护理人员来见荷雅门狄时,都必须覆上防护面巾,佩戴手套。原本与荷雅门狄交谊甚笃的三位室友中,只剩克莱芒蒂娅仍和她保持联络,偶尔带着修道院里的近闻前来探视她,其余两人已许久不见踪影。后来,荷雅门狄自克莱芒蒂娅口中得知,阿加塔和玛莎惧怕传染,认为她呼出的气体含有“腐败灵魂的微粒”。她义愤填膺地复述着她们的原话,言辞愤慨,双目通红,最后反倒是病榻上的人安慰起她。
“这是上帝给我的考验。”荷雅门狄虚弱却倔强地摆摆手。
但这终究也只是自我安慰的说辞。伤口处的疼痛就好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剐蹭她的心脏瓣膜,可她连咳嗽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到其它病床上的人以及看护她们的修女。她时而透过半透明的隔帘,观察周围或忙碌走动或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人们,时而扭头看向窗外那棵日渐光秃枯瘦、脱尽枝叶的树,某个瞬间突然想起画笔划过纸面的触感,生出了一些想把眼前所见的人和景都画下来的冲动。她已经许久没画过画了,过去日夜相伴的画具早已同黑木林里被强拆的房屋一起消失,那些完整的、未完成的、半途而废的画稿,也都湮没在废墟中。她枯瘦的手指如今终日蜷缩在被褥里,指腹因握笔而留下的薄茧已软化消退,此刻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双绵软无力的手是否还能再拿稳一支笔,是否还能让线条在纸上流畅如初。
支离破碎的梦在她身体和意志都越发脆弱之际反复纠缠她。有时是雅麦斯在迷雾中招手,有时是雪崩掩埋的村庄在轰隆作响,有时是一些朦胧难辨的、已逝者的剪影——他们中有里夫,有米尔娜,有玛德琳,还有她的父母。以前梦见父母时,荷雅门狄尚能隐约窥见他们面容的轮廓,可某天她悚然惊觉,他们的相貌特征,那些眉梢眼角的细节,竟已彻底在记忆里蒸发殆尽了。即便在梦中,情况也很真实,斯塔德和昆特西雅的脸庞始终笼罩着一团光,模糊了他们的容貌,这并非梦境的虚构,而是记忆空洞最诚实的投影。她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在病房消磨的时光比修道院的生活本身更寂寥无味。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荷雅门狄与病友们只能在挥之不去的药水气味中挨过漫漫长夜。好在莉泽始终陪护在她的身侧。那晚,她俩聊得比任何时候都多,这个年届半百的修女突然打开话匣,说起她年轻时的一些经历。荷雅门狄问她是否还记得父母,莉泽零零碎碎地回忆起几个童年片段——穿着新皮鞋踩进泥坑被母亲追着骂,父亲将她扛在肩头去挖钓鱼用的蚯蚓,大哥冤枉她偷摘邻家的李子,睡前裹着粗布毯听父母讲述魔鬼与圣徒的故事。十岁那年,最疼她的父亲意外坠河身亡后,母亲在姨妈的帮衬下拉扯大她和三个哥哥。她对父母的印象大多停滞于她成年前,之后她便遁入修女院清修。父亲的脸永远停驻在青年时期的模样,而母亲的形象则凝固在临终前病榻上的衰老面容——那次,莉泽向院长申请“慈悲特许”,蒙着头纱回家见了母亲最后一面。虽然还能大致勾勒出双亲的外貌,但她承认这些记忆就像褪了色的画卷,很难用言语将它们具体表述出来。平日里寡言端庄、做事一丝不苟的莉泽,追忆起往事时,却语速轻快地说个不停,眼尾的笑纹里漾满了怅惘与温情。荷雅门狄总是会忘记自己其实比这位修女要年长几岁。全因这副永恒不变的容颜,让周围人都把她当作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看待。实际上,她今年已快要58岁了,多少普通人还熬不到这个年岁呢。想到这些,她的心头泛起了一丝慰藉,觉得自己也该知足了。
比起莉泽,荷雅门狄离家时年纪更幼。她努力想要回忆父母的模样,却发现那些面容不仅在梦中变得朦胧破碎,就连白日清醒时也完全无法清晰地记起了。最残酷的不是命运,而是时间。四十一年的岁月冲刷,竟让血脉至亲的音容笑貌再也无从追忆。那些她发誓要永远铭记的东西,终究还是败给了时间。恨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她恨夺走自己童年的师父,恨夺走自己亲人的龙王。可这些恨意刚冒出头就迅速枯萎了。原来,自己连保持恨意的力量,竟也已难以为继。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荷雅门狄的身子却没有任何好起来的迹象。她认命般地等待大限来临,时常感觉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吃力。内心在平静与愤懑间反复摇摆,某个执念时不时闪过大脑,也许是时候去实施那个计划了——那个自杀式袭击的复仇计划。这念头如同一条盘踞在身体里的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可是,她真的能成功吗?她太清楚那些仇敌的力量与手段了——当年他们碾碎她故乡村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和冷酷。有时半夜惊醒,她会盯着病房的墙壁想象:如果召唤机械龙直飞北欧,自己能否在体能和魔力枯竭前抵达目的地,找到上山的路径?如果成功潜入彩虹桥隧道,自己能否在守护者的巡逻队察觉前接近主峰,突入龙神殿?但每次想到龙神殿外那些训练有素的鹰犬,昼夜轮岗的守卫,宫殿上固若金汤的结界,以及平时栖息在龙穴与龙海里、关键时刻却能闪电般驰援的龙群,这个疯狂的念头便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般瞬间破灭了。或许她潜意识里想要的不止是复仇,还贪恋着复仇后能够继续活下来的可能性,才会让计划一拖再拖?每当陷入这种自我怀疑时,荷雅门狄就会狠狠掐自己的手,感受疼痛,自我惩罚——毕竟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是对那些雪中遇难的亡魂的背叛了。
“该喝药了。”这天中午,莉泽端着陶碗走近,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
荷雅门狄正倚在床头靠背上,望着窗外的树木发呆。枝头抽出新的绿意,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茂盛。去年这个时候,她遭遇了柏伦格与德文斯的袭击,被雅麦斯救下后在荒村养了半个月伤。如今再度迎来万物勃发的春季,这具残躯却只能困在病房。
“先放着吧。”她将药碗推向床头柜,碗底沉淀的草药渣泛着棕红光泽,想起它的味道,她就感到反胃。“待会儿再喝。”
“每次都要放凉了才肯喝,药效都散了。”莉泽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眼神却流露出关切。白色棉纱遮住她鼻梁以下的面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忧虑。“喝药不积极,病怎么会好呢?”
可这本来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荷雅门狄想。医生曾向她力荐放血疗法,声称用刀切开静脉、佐以水蛭吸血,便可能排出体内腐败的体|液,还说用汞剂烧灼净化,能够“以毒攻毒”。这些方案被荷雅门狄严肃回绝,最终选择了一种温和的疗法——饮用由蓍草、薄荷与樱草熬煮、并掺入“受过祝福的井水”的恶心汁液。她只得强作配合,以免招人怀疑。每天捏着鼻子灌下这种既不起任何作用、又难喝到极致的药汁,简直像在受刑。
为避免莉泽担忧,荷雅门狄拧着眉头喝完了药,苦涩从舌头蔓延到整个口腔,酸得牙根发软。
“过会儿我去采些花装点一下病房,摆在你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莉泽一边麻利地给她换上新枕头一边说,随后将旧寝具夹在腋下,拿起空碗,转身掀开帘布。
荷雅门狄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布修女袍,后颈处已磨出毛边,袖口还有块淡褐色的药渍——像极了雅麦斯为她擦血时沾染在衣摆上的污迹。
这个联想让她心口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枯萎的胸腔间挣扎着舒展。雅麦斯临走前请求她答应的那件事——她给出的那项承诺——仿佛仍然回旋在耳畔,只是她尚不确定自己该在何时、何种场合下履行约定,将他召唤出来。
“谢谢。”荷雅门狄对着空气呢喃,声音轻得宛若祈祷,分不清是在感谢那位终日操劳、悉心照料自己的老修女,还是在感念那头雪中送炭却令她爱恨交加的火龙。春风卷着几片新叶掠过窗棂,旋舞的叶影投在墙上,恍若那些零落在时间长河里的往事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