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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Chap.3:荷雅门狄(42)

170 Chap.3:荷雅门狄(42) (第1/2页)
  
  CXV
  
  -四十一年后-
  
  意识像一缕游丝,悬在梦境与清醒的薄雾间。眼睑沉重如铅,却又被某种细微的呼唤牵动着,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朦胧,仿佛隔着一层被露水打湿的玻璃,只能依稀辨见床边立着一道身影,正俯身望着自己——那恬静的眉眼,温柔的注视,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幻影,让她恍惚间以为——
  
  “耶莲娜……?”荷雅门狄脱口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飘在空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和些许的惊喜。
  
  床畔的人影怔了怔,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望着这个睡迷糊了的人,“是我。你做梦了吗?”
  
  荷雅门狄残留的睡意随着这句问话消退了。她眸光微滞,注视着莉泽那身素净修女服领口的银十字架,心中的错觉渐渐退却,可那份熟悉感却挥之不去。“你和……我认识的某个人很像,”阳光透过薄帘照进来,映在她低垂的雪白睫毛上,像一簇渴望生长的小白花。“她细心可靠,做事非常专注,也帮助了我很多……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在记忆的深潭里。十一年了,她们在拉古萨的商业街被龙族密探发现,仓促分离,从此再未相见。荷雅门狄凝视着天花板,眼神恍惚,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多想再见耶莲娜一面,想知道移居布德瓦的她是否仍生活在当地,经营着她的私人诊所。可自己这副日渐衰弱的躯体,已经走不出修道院的高墙了。
  
  莉泽默默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这女子外表不过二十出头,可她的眼神、她的谈吐,却像饱经风霜的旅人,总带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甚至偶尔会流露出沧桑感。更值得注意的是,她认错了人。这是个不太好的现象。人去世前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幻觉,把眼前人错认成自己想象中的人,正如玛德琳离世的前几周也总是频繁梦到过去,反复念叨着旧事,还好几次把莉泽当作是她的亲人。
  
  莉泽垂下眼帘将情绪藏好,把托盘轻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碗里浮着袅袅热气,药的苦涩与麦粥的温甜交织在这片由隔离帘围成的小世界里。“先吃早饭暖暖胃,稍后再服药。”她托住荷雅门狄单薄的脊背,扶她坐起来,把枕头竖着垫在她腰后。常年的护理习惯让她的语气总自带三分严厉,但对待病人时的动作却异常谨慎和轻柔,如同在照料一株易折的植物。
  
  正当莉泽伸手要端粥碗时,荷雅门狄的手指却抢先一步压住了碗沿——那双手瘦得几乎要透出骨骼的形状,像抓住最后的依靠般紧握着碗口边缘不放。“你才值完夜班,快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来。”她声音很轻,态度却非常执拗。
  
  莉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荷雅门狄颤抖的手勉强握住汤匙,舀起的半勺粥在唇边悬了许久,才被送入口中缓缓咽下。她的身体已经比春天时还要不如了,人消瘦了不少,体力也大不如前,如今连晨起更衣都要靠莉泽帮忙。但她强烈的自尊心又始终抗拒着被人过度照顾,固执地拒绝由她人喂食,坚持要自己吃,仿佛一旦妥协,就意味着向病痛彻底投降了。
  
  莉泽明白她的骄傲,选择尊重。在床边静静坐了约一分钟,她留下一句记得喝药的嘱咐,便退出了病房。荷雅门狄点头目送她,缓慢而艰难地把麦粥吃完,然后端起药碗。浓稠苦涩的药汁滑过喉间,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早已习惯了与这味道共处。
  
  窗台上的百合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茎秆上凝着晶莹的晨露,是莉泽昨天清晨特地从庭院里剪来的。每隔三四天,花瓶里就会插上新的花,莉泽总是这样细心地为她更换鲜花,让淡雅花香驱赶房间中的病气。荷雅门狄望着那束象征着圣母玛利亚纯洁无垢的百合,某个瞬间,仿佛又看见耶莲娜站在眼前,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恬淡的笑意。
  
  两个空碗搁置在床头柜上。另一个修女出现在门边,接替莉泽值守,掀开布帘时带起的微风惊动了漂浮在光线中的尘粒。床上的人已经重新躺下睡去,呼吸声与修道院塔楼的钟摆节奏一致,睡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深沉。
  
  病情越来越重了以后,荷雅门狄常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六岁离家前的状态,终日蜷缩在床榻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世界,这种无力感与幼时如出一辙。她每时每刻都能感到生命力正从体内一点点流失,觉得自己像正在腐败的物体,似乎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变质发黑的污水,日复一日地腐蚀着她的肌骨,将她泡烂……为了摆脱病魔,获得健康,她与龙族缔结契约,用自由交换了力量。可即便成了龙术士,她也依然是那个童年被魔力一点点蚕食的小女孩,仍旧逃不过和曾经那个自己相似的命运。所有的付出和牺牲,全都失去了意义。
  
  荷雅门狄的心情随着这些思考变得越发压抑,整个人逐渐沉入了冰冷的泥沼。她曾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但如今生存已不再有可能,一些极端的想法便开始不断撞击她的理智。生命不该以这种痛苦的方式延续,她也不该被如此对待,承受这样的折磨。与其在腐烂中煎熬度日,生不如死,不如一了百了。
  
  如果真的能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倒也算种解脱。礼拜堂和抄写室的烛台底座带着固定蜡烛的金属尖钉,厨房里还备有各式刀具。结束生命的工具随处可取,想要自我了断的话,只需跨出这扇门。死亡的诱惑总在深夜寂静时袭来,可当清晨的阳光透进病房,她又像怯懦的胆小鬼般驱逐了那些念头。她从未真正实施过行动,只是整夜盯着天花板空想,失眠到天亮。每次都是如此。正如她最终也没敢真的杀到卡塔特山脉,进行自我毁灭式的报复行动那样。她既没有骨气,也缺乏决断力,始终是个懦弱的人。
  
  五月的某个夜晚,邻床的病人永远闭上了眼睛。死因是痛风及褥疮并发症。遗体被抬走后,修女们立即展开清理工作,不到半小时就将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床单严丝合缝地铺好,不见半点皱褶,仿佛此前长期卧床失禁、整日躺在污秽中的病人从未在上面睡过一样。此后的日子里,那张床始终空置,其她康复的病人也陆续出院,病房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
  
  而角落里的荷雅门狄仍旧苟延残喘地赖活着,也依然如风中残烛般缓慢地死去。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这天,克莱芒蒂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其她照看荷雅门狄的修女一样,佩戴着白色的防护面巾。她身后的走廊里,阿加塔和玛莎踌躇不前,目光闪烁,神色不安。
  
  克莱芒蒂娅示意她们过来,两人却始终驻足门外,她只得独自入内。莉泽见状退到布帘外侧,为她和荷雅门狄留出空间。“爱梅莉斯,你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改善吗?”克莱芒蒂娅问道。
  
  荷雅门狄从昏沉状态中抬起眼帘,看见这名年轻的修女坐在她床头,身体微微前倾,似在遮挡着什么。透过她手臂与身体的间隙,荷雅门狄瞥见门口站着的两位修女。当她们视线相触时,那两人立刻像被发现做了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快步走开了。荷雅门狄收回目光,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我还好……也许过些日子就能回宿舍,和你们说笑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可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她的虚弱,说话声又轻微到需要身边人屏息才能听清。
  
  克莱芒蒂娅脸上一瞬间闪过愠怒的神色,“她们可能不愿再与你同住了,即使你康复之后。不过,别放在心上。”她取过莉泽放在水盆里的毛巾,仔细拧干后,擦拭荷雅门狄满是虚汗的额头。室友那头曾经如雪般洁白的秀发如今已变得干枯毛糙,毫无光泽.像一堆久置的麻皮,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一个有着年轻人面庞的老人。克莱芒蒂娅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荷雅门狄的头发,放低声音说道,“恐惧是人之常情,但爱比恐惧更长久。”
  
  荷雅门狄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将视线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目光飘得很远。克莱芒蒂娅带着悲悯注视她片刻,随后合拢双手,在床边开始祈祷。她平缓的诵念声像是一阵穿过修道院长廊的风,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低沉的祷告中混入了一阵细微的振翅声。在荷雅门狄望着的方向,一只鸟落在窗台上,尾羽轻轻一翘,啄了啄花瓣上凝结的露珠。它虹彩般的蓝色羽毛泛着金属光泽,脖颈间一抹浅金,像是被阳光吻过的碎斑。荷雅门狄的呼吸忽然轻了,她盯着那小鸟,眼神像迷路的孩子突然望见灯火。
  
  “你看,”她的声音比鸟羽更轻,“它多自由。”
  
  克莱芒蒂娅中断祷告,两手仍保持着祈祷的姿势,用目光追随过去。鸟儿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扑棱着翅膀飞离了窗台,只在空气里留下清脆的鸣叫。
  
  “克莱芒蒂娅,你说,”荷雅门狄目光追着飞鸟消失的方向,“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一只鸟呢?"
  
  克莱芒蒂娅注意到她眼眸中闪现出的微光,那里面盛着的不是阴霾,不是对死亡的畏惧,也并非任何消极情绪,而是一种孩童般的、近乎天真的渴望。
  
  “主告诉我们,所有离去的灵魂,都会回到光里。”修女将掌心覆上荷雅门狄的手背,“也许那光里,真的有美丽的翅膀也说不定,就像天使那样。”
  
  窗外的风忽然转了个方向,吹得百合花轻轻乱晃,有一片花瓣飘落在荷雅门狄床头,像一只小小的、睡着了的鸟。
  
  到了最后阶段,荷雅门狄自杀的念头反而消失了。她依然每天坚持自己吃饭,坚持不让任何人接触自己的身体和查看伤口,但吐血的频率逐渐增加到任谁都能看出她已经病危了。胸腔里气血翻涌时,她会把脸转向一侧,让血沫流到地面而不是床单上——这样至少能方便清洁。血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就像泣血的玫瑰。某次胸痛发作,荷雅门狄因抓挠衣襟不慎露出了一小块皮肤,莉泽瞥到了她的伤口——那是个边缘发黑、不断渗血的溃烂创面,仿佛一朵即将枯萎的黑嚏根草。在荷雅门狄的央求下,莉泽答应保守这个秘密。胸前的“黑洞”每日都在逼迫她上供自己所剩不多的魔力,永远不知餍足。她挣扎在生死线上,吊着最后一口气,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身体机能已持续衰退。纵然有像阿加塔和玛莎那样刻意回避她的人,纵然被隔离在病房最偏僻的角落,这里的人依然给了她很好的照料与体贴的临终关怀。能在修道院病床上安息,对一个常年打打逃逃、颠沛流离的“罪犯”来说,已是难得的善终。可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六月中旬的一个凌晨,荷雅门狄在梦中睁开了眼睛。
  
  她感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仿佛死神正在轻轻叩击她生命的门扉。转动脖颈看向床畔——那位值夜的年轻修女正用手托着脸颊,歪坐在木椅上沉睡,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天色有些迷蒙,介于夜晚与黎明之间。荷雅门狄屏住气息支起上半身,挪动到床尾,像一片落叶般滑下,双脚落地,前后足足花了一分多钟,没有惊动身旁的修女。
  
  病房里不多的几位病人都熟睡着,除了一支未燃尽的蜡烛外,其它所有事物都笼罩在黑暗里。荷雅门狄的双腿早已没有什么力气,但这次却异常顽强地支撑着她移动。她像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从床铺间穿过,推开门时,夜风裹着初夏的凉爽气息扑面而至,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走廊尽头有盏油灯明明灭灭,夜巡的老修女正以缓慢而沉稳的步伐巡视。当她突然驻足,抬头望向这边时,荷雅门狄赶忙紧贴墙壁,谨慎地等待,直到对方转过拐角,才敢继续前行。修道院的围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荷雅门狄一鼓作气小跑到礼拜堂外的墙根处,后退几步,攒足最后的力量助跑——身体腾空的刹那,某种熟悉的力量在血管里苏醒,身形如一道幻影越过了高墙,落地时脚掌重重蹬在地上,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了平衡,没有跌倒。
  
  街道笼罩在寂静中,连早起的鸟雀都还未歌唱。荷雅门狄想找个视野好一点的观测位置,于是踉跄着朝北郊走去。东方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她知道,朝阳即将要升起了。她决定去看她心里认定的、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日出,与她五十八岁的人生做一个告别。
  
  城市的阴影渐渐被微光舔舐,天空正在苏醒。她走得吭哧带喘,边走边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速度太慢了,这样会赶不上日出的。过去,荷雅门狄的“诅咒”还不严重时,有时见到街边那些因琐事而匆忙赶路的路人,她会停下来观察他们。人们总是那么忙碌,着急——为什么?他们奔跑、争吵、焦虑、狂欢,永远处在紧张状态,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她曾长久注视沿街洗衣的老妇人,清楚自己永远不会经历那种衰老的过程。如果人类能够活一千年,他们还会活得这样紧迫吗?在摆脱短生种的宿命后,她不可避免地萌生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骨子里难免带着傲慢,如同龙族看待人类时的态度,因而,她也对时间缺乏敬畏。而今,当生命进入到以小时为单位的倒计时阶段后,荷雅门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灼。那些普通人对失去的恐惧,因生命有限而产生的焦虑,此刻她全都体会到了。她害怕错过自己人生终章的最后一个时刻。
  
  城北的老修道院轮廓渐渐清晰,她终于赶到了,咬牙跳上礼拜堂屋顶,立在一处较平坦的位置。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这魔法了,她想。
  
  天边的云霞被点燃成蜜色,又渐渐过渡成玫瑰红,像打翻的颜料盘在绸缎上流淌。荷雅门狄坐下来,屋顶凹凸不平的瓦片透过单薄衣服传来凉意,却远不及体内持续扩散的那股更深的寒冷。她望着那轮红日缓缓从朝霞里冒头,光芒如液态的金子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浸泡在温柔里。
  
  天边那明亮耀眼的太阳,让她想起雅麦斯那身红艳美丽的鳞片,火龙奇伟的身姿仿佛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准备念诵龙语,将他召……唤……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
  
  不是时间,不是光,而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像是记忆里母亲哄睡时哼的歌谣、煮饭时的饭菜香,或是跟着父亲在林间追逐的松鼠,又或是独自在海滩寻找的贝壳。她手指不住地发抖,视野中的色彩开始溶解,橙黄的早霞变成模糊晃动的色块,玫红融化成一滴滴血珠,在她的世界里滴落。
  
  意识下沉,如同石子坠入深井,黑暗一层层包裹上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残阳如血,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成暗橘色,封存了她生命中残留的希望。她被暮光包覆着,如同一只死在琥珀石里的动物。
  
  “哈……连最后一次看日出的机会,都不给我吗?”荷雅门狄自嘲地笑了笑,维持着仰躺的姿势,不愿起身,茫然地望着天空。黎明时突然昏迷的情况,让她错过了日出时刻。如果人生注定要留下遗憾,这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错过了开头,结局也总会在前方等候,无法逃避。
  
  太阳完全落下后,寒意便顺着瓦片爬上她的脊背。荷雅门狄撑着膝盖站起来,尝试跳下屋顶,动作却比清晨上来时笨拙得多。她摔在了地上,幸亏在触地前调整了姿势,这才避免头部受伤。身上骨头没有断,但她此刻的体力已不足以再支撑她返回修道院的病房,只能被迫滞留在这座废弃的建筑里。荷雅门狄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勉强保持站立,望着拱门下阴影覆盖的通道,那里通往玛德琳的旧居。那几间屋子由于建筑整体的半塌而微微沉入泥土,石阶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当荷雅门狄拖着身子挪到第三级台阶时,左腿突然软倒,整个人沿着倾斜的石阶滚了下去。
  
  她仰面倒在房间入口,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床就在几步之外,可她的指尖却连地面都感受不到了。
  
  终于,时间到了吗?
  
  从十七岁被施加“诅咒”至今,她已顽强抵抗了四十一年,这个傲人的记录,前人未曾达到,之后恐怕也难有人能够企及。按理说,她该坦然瞑目了。
  
  她努力自我说服。如此持久的抗争,已足够让自己骄傲。可就在意识渐渐抽离的瞬间,一股灼烧般的愤懑突然在胸腔炸开——
  
  怎么可能甘心?怎么可能瞑目?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有一场仇没报……甚至……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兑现。
  
  作为契约的签订者,原本她承诺过,要与雅麦斯共同迎接死亡。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连召唤雅麦斯的力量都彻底消失了。
  
  然而,眼前出现的画面,抚平了她突然爆发的愤懑与不甘。
  
  视线穿过虚无,她看见的不是仇人的脸,也不是雅麦斯,而是……她的家人。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后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母亲站在光晕里,裙摆随风轻扬。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妻子的肩,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
  
  你们来接我了吗?她感到释然。在生命尽头,即使没有雅麦斯相陪,有家人在,也是一种幸福。
  
  “来这边,我的小荷雅,过来!”耳边响起母亲温柔的呼唤。
  
  父亲也微笑着朝她招手,“到我们身边来。”
  
  父母都向她伸出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有面孔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无论如何也辨不出五官。
  
  临终时刻,自己依然回忆不起他们的容貌。但这并不要紧,她确信父母脸上必定是充满欣喜的,必定是与离家多年未归的女儿重逢时该有的表情。而自己也是这样的欣喜。重要的是,他们此刻就在这里,在等她回家。
  
  荷雅门狄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干瘦,如同一根槁木——正竭尽全力向前伸展,够向她的父母。
  
  她感觉身体变轻,感觉自己浮起来了,慢慢向着他们飘去。视线往下,她看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完全一样的人。那个“她”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白发披散,脸色惨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闭合着,嘴角却凝固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那分毫不差的面貌,正是自己——那个躯体静止的、灵魂出窍的自己。
  
  看着地上的白发女人,漂浮在半空的魂魄不由得一怔:我死了?
  
  荷雅门狄的灵魂停滞在空中。
  
  是啊,死亡确实降临了。
  
  在山巅被污染的纯白之花,终于迎来了它腐败凋零的时刻。
  
  但她没有感到悲伤,感官中体验到的反而是无上的幸福。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包裹了她。
  
  不羁的灵魂脱离躯壳,即将飞向某个温暖的地方。那里有父母在等她,有童年未做完的梦,有所有她曾深爱却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死亡。
  
  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CXVI
  
  -四十一年后-
  
  T的牢狱生活并未使他获得平静。他远离人群,在四壁围困的囚牢中试图涤荡内心的罪孽,寻求精神上的解脱。然而十年过去,他终究明白,当罪恶的烙印早已深入灵魂,即便逃到牢狱里,那些阴影仍如陈年的伤口般纠缠不休。每一次呼吸,人们惨死的画面都会在脑海中鲜活重现;每一场梦境,受害者的血迹都会在石墙上重新蔓延。石砌的囚笼困住了他的肉身,却让罪恶的记忆获得了更自由的生长空间。
  
  “天上的主啊……我曾是死亡的传播者,我将痛苦和血泪带来人间。或许在您看来,我的双手仍是洁净的,因为犯下那些罪行的并非是‘我’,所以您从未惩罚我。但在我的内心,它们却永远沾满了罪恶。”
  
  这些悔恨的独白,总在无人时分从他的唇边溢出。
  
  童年时期的T,曾对穷僻故乡外的地方充满了向往,渴望离开村落,经历未知的旅程,探寻世界的奥秘。然而后来,他的命运被另一个自我彻底改写。现在,他更多的是想要逃避,而非探索。那双曾沐浴在罪恶之下,夺去亲生父母与邻居老妇人性命的手,如今却只能紧握成拳,企求找到忙碌的寄托。在离开孤塔监牢,回归卡塔特的大半年里,他只能将双手交付给那些能换来食宿的重复性工作,而那难得的珍贵友谊和劳累后的睡眠,也仅能带给他片刻的安慰。他始终无法对任何人诉说他的秘密,常常被噩梦惊扰,即便身体上的疲惫得到缓解,但心灵上却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在某种程度上,清醒成为了他更珍贵的朋友。T的脚迹曾踏遍布达的每一处,但他的心中却仅残留着与那个人在一起时的零碎片段。某些时刻,那些他极力回避的过往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沉浸在里面,那种痛苦的回忆甚至比原来的伤口更为刺骨,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他。他曾斩钉截铁地向迪特里希表态要忘记那个人,这也确实是他内心真实的心愿,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能真正做到。
  
  那间黑牢改变了他。十年的囚禁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冬夜,T就像是一团在冬夜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在火龙王、海龙王的宁神结界与荷雅门狄黑魔法的双重夹击下忽明忽暗。那些试图主导他心灵的能量,日复一日地剐蹭着他的精神,啃噬他的理智。那女人苍白的脸孔于幻象中忽远忽近,时而在他耳畔呢喃着模糊的求救声,时而化作扭曲可怖的魅影扼住他的咽喉。
  
  骑士因落马而跛脚,船夫因溺浪而耳聩,可有些伤痕,是刻在灵魂上的,永远无法愈合。
  
  他可能……已经失去了与内心黑暗面维持平衡的能力,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危险而从容地与内心的恶魔玩一场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了。
  
  T用手捂着脸,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又来了吗?
  
  那个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深渊里渗透出来的毒雾。T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用力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刻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可那声音更加真实——“他”在他脑海里低笑,那笑声反复撕扯着记忆里的那个夜晚:血、尖叫,以及父母倒下的身影。
  
  那时的他像一头被恶魔附身的野兽,明明年龄和体格与父亲相差悬殊,却还是出其不意地把父亲刺死在了床上。尖刃上还沾着父亲的血,他就转而扑向了厨房里的母亲。二老对儿子的发狂没有任何预料。是啊,这样一个弑亲的疯子,怎么可能是他们从小养育到大的那个孩子呢?
  
  “不,不能这样……我不可以……”他挤出嘶吼,颤抖的声线完全走调,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
  
  理智即将失控的临界点,T突然神经质地转身环视空荡荡的房间,瞪大眼睛盯着每个角落,像是防备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该死、真是该死……”他不断咒骂着,呼吸频率越来越急促。强烈的恐惧感渐渐漫上心头,彻底包围了他。他双手撑住膝盖,喘息了片刻,然后,颤抖着摸向床边的光剑,死死扣住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可胸腔里的心跳声反而更响了,剧烈得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怎么会这样——他才结束四小时的站岗工作,回宿舍躺下小歇,过会儿还要与迪特里希及其他同僚们一起去龙神殿换班,可那些低语却偏偏在这时候找上他,像毒蛇在耳边吐信,又像无数只手在抓挠他的神经。他疯狂地摇头,试图将这些声音赶出脑海,可它们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他的头骨。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遥远的过去,T曾协同布达的神厅部队消灭了一群伪装成盗匪的达斯机械兽人族。也许是暴力带来了快感,当异族团队被剿灭后,面对重伤残疾的泽西加,他一度泄露了杀意,那头沉睡的恶魔欲破笼而出,却被他强行克制了下来。另一次是在布德瓦,向耶莲娜、派斯捷等人探问荷雅门狄下落遭拒时,他的理智闸门几乎被撞碎,暴虐的杀意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但也在最后关头生生遏制住了。这两次事件里他的“险胜”或许只是种巧合,成为守护者后的这六十多年的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处于安全可控的状态中,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掌握过压制和战胜第二人格的方法,多年来只能不断祈求自己不要再面临类似的考验。然而,此刻体内沸腾的杀戮冲动,却比往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难控。
  
  光剑镇压黑暗力量的功能,宁神结界给人洗脑的安定效果——这些他原本相信可以将那恶魔锁住的“铁链”,却在互相干扰和对冲下一点点被瓦解,直到失效。现在,“他”回来了——就像一场迟早会降临的暴雨,在他以为阳光终于照进生命的时候,狠狠劈下来。
  
  ——你赢不了我的。
  
  那个声音再次在颅内响起了,语调平静、轻柔得近乎慈悲,却让他浑身发冷。
  
  那时在监牢里,当乔贞过来通知他出狱的时间将近时,T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拼命地想要留在孤塔。如今,那个问题依然在啃噬他的心脏——获得自由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个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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