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Chap.3:荷雅门狄(42) (第2/2页)
凌晨的卡塔特山脉依然浸没在永恒的白昼中。龙神殿值守的守护者们依然挺拔而警觉地伫立在他们的岗位上,铠甲在永不西沉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腰间剑鞘里的佩剑稳稳垂落,折射出星星点点的银芒,雪白披风几乎静止不动,偶尔被山风掀起细微的波痕,远远望去,宛若神殿前矗立着一尊尊由白银浇铸的活体雕像。
东南侧偏门的石阶上,六名守护者挺立如松。换班时间将近,他们在困意与戒备中等待同伴的到来。魔法太阳缓慢西移,台阶上的阴影逐渐拉长,仿佛一道催促的刻度。忽然,一个人影自台阶下方显现——那是个身着守护者铠甲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柄与众人完全相同的铁剑。
“什么人?”六人中最先注意到情况的守护者恩德里克猛地按住剑柄,其余五人闻声转头,六双眼睛眯成细线,锁定来者。“……T?”恩德里克绷紧下颚,疑惑而严肃地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和同伴们注意到,对方手里的光剑竟完□□露在剑鞘之外,剑刃拖过地面,随着行走轨迹,在石板上擦出冷光,发出断续的声响。
T缓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没有任何迟滞,头盔下传来低哑的回应,“换岗。”他简短说着,伸手将光剑稳稳地插回鞘内,抬头时露出半张被头盔阴影遮蔽住的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同伴。
此刻他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让人恍然觉得他的面部像是套着张僵硬的人皮面具。暖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石阶上。那影子颤抖着,扭曲着,边缘如同被风吹拂的水面般不规则地波动,仿佛随时都会分裂成两半。
考虑到他今日当值区域是火龙王的寝殿,因此,尽管他突然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处有些古怪,但人们并没有出面阻拦。T朝六人微微颔首,径直向偏门走去。
宫门处两名值守的守护者——吉尔伯特和伦纳德——见到T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左侧的吉尔伯特皱眉道,“T,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我来换岗。”
“换岗时间是四点,现在才三点半,”吉尔伯特抬手指向远方广场花圃内那座高大的日晷雕像上的刻度阴影,提醒他,“你来早了。”
“我早点来,让他们能早些回去休息。”T直视吉尔伯特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沉稳地答道。
对方迟疑着松开紧蹙的眉头,却依然保持着端正肃穆的姿态,“没有这个道理。我们换岗的时间都严格遵照规定,你必须和你的搭档准时并且同时过来交接。”
“我怎么没见到迪特里希?”伦纳德紧接着说,歪着脑袋,耸着肩膀,语气里露出不怀好意的讥诮,“你俩不是总黏在一块儿吗?而且今天你们也是同一班的。”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莫非……那传闻是真的?我可一直听人说,乔万尼总跟迪特里希闹别扭,吃你的醋。自从有了这家伙插足,你和迪特里希的关系也没以前那么好了吧?”
“你在埋怨我吗,伦纳德?还是说,你也对迪特里希有意思?”T稍稍偏头望向他,突然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不符合他气质的光芒,像一只终于学会伪装和扮可怜的、世故圆滑的狐狸,“我知道我过去犯了一些错,损害了守护者的集体利益,惹得大家相当不快,所以你们才一直排挤我。”他垂眼做出歉疚的神态,“现在,我诚恳地向你们道歉。请原谅我的所有过错。”话说到此,他竟真的弯腰行礼,向两人致敬。
这个向来不好亲近的男人一改往常沉默寡言、冷漠清高、不知变通的作风,突然表现出顺从和懂事的模样,甚至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让两人都一阵暗叹。“哪里的话,我们哪有排挤你啊?那是因为……”在吉尔伯特的轻哼提醒下,伦纳德立即会意闭口。他们作为在宫门口执勤的卫兵,实在不宜与人争执,以免惹出动静招来旁人的注意。“算了,你要换班就去吧。”他撇了撇嘴,“但要记住,大家对你的评价都是客观公正的。纵使你表现得再殷勤,那些发生过的事也终究不会变。”
T对伦纳德和吉尔伯特投去感谢的微笑,趁着两人愣神的间隙,他侧身闪入了门廊。石制长廊在辉煌的灯火下四通八达地向各方延展,墙壁上布满年代久远的龙鳞浮雕,那些凹凸的纹路在光线映照下仿佛在微微呼吸。T熟稔地穿过一道拱门,接连拐过六七个回廊,最终驻足于一扇刻满龙语符文的华丽大门前——火龙王居住的宫殿到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T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拉库尼呢?”值班的本该是两名守护者,可他却只见到了莱姆一人。
莱姆吊起眉毛,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这个曾被自己押解过的罪犯很少会主动和人攀谈,此刻他反常的搭话让莱姆感到不适。但转念想到对方是来换班的,他便压下了情绪。况且说到底,当值时因腹痛离岗如厕这种事本就不能声张,族长对护卫他们寝殿的侍从们的要求向来极其严苛,按规定,即使身子再难受,也得忍到换岗者来了才可以走。莱姆之所以替同伴打掩护,完全是因为此时正值凌晨,殿内外没有旁人,而且他也嘱咐过拉库尼,必须尽快返回。
“他肚子痛,去方便了。”莱姆回答。为了不惊动殿内安睡的火龙王,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迪特里希呢?你们不一起来?”
“是这样啊,”T仿佛压根没听到莱姆的问话,自顾自地、像是感叹着命运一般地说道,“那他真是太幸运了。”
“你这话是什……?”
莱姆的话还没说完,就已人头落地。
没有人看清T是何时抽剑的。只见那无头躯体保持着直立倒下,被T平稳接住,轻轻放置于地,避免发出过响的声音。血沿着T的鞋面慢慢流淌,在地上形成蜿蜒的红线。他扯开一抹不屑的笑,站起来,单手抵住宫门轻缓推开。宽敞而华丽的寝殿顿时展现在了眼前。
宫内每个房间的陈设都采取暖色调搭配,空间敞亮干净,即便不点灯也保持着良好的采光。唯独摆放睡榻的寝室在床头燃着一根蜡烛,窗前矮几上的暖炉飘散着一盘安神熏香。有宽大的榆木雕花镂空屏风遮挡着床铺,使得整个卧房的环境相对其它区域略显幽暗。
一个高耸的黑影渐渐浮现在寝室深处床铺上方的墙面,轮廓在持续扩大,好似一缕索命的鬼魂。
华美的床帐内,火龙族的族长正仰面熟睡着,眉头却始终紧锁,好似在经历一场噩梦。近几十年来,一连串的施法导致魔力被不断消耗,加剧了他的衰老,让这位年事已高的老龙王的精力早已亏空,导致他一旦入睡,就会睡得很沉。然而,身为一族领袖的机警性还是在本能地发出危险临近的警示。
“谁在那儿?”不知何由被突然惊醒的火龙王,吼声响彻了整个房间,“是谁这么大胆?!”
在距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T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却未释放的弓,呼吸时胸膛剧烈起伏,铠甲随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冷笑掠过嘴角的刹那,铁剑已然爆发出夺目的光!
轰——
炽白光芒撞击在了火龙王胸前的护盾上。爆裂声震得寝殿嗡嗡作响,T的身体被冲击波震退,后背几乎要撞上墙壁。
“是你……T?你要干什么?!”火龙王弹身坐起。行刺者能进入寝殿,说明外面的守卫已经被解决了。他眼角瞥见对方手中染血的利剑,根本来不及细想,立刻用龙语向外传讯,声音像雷霆一样在走廊上炸响。“来人!有刺客!!”
原以为能够将老者结果于睡梦之中的T,面对此情此景惊讶地挑起眉梢,脸上冷笑依旧。他凝视火龙王的眼神古怪极了,紫瞳深处杀机与玩味尽显,那目光既阴鸷得令人脊背发寒,又透着仿佛观察玩物般的兴致。他无视那堵保卫着火龙王的魔法护盾的存在,果断发动了第二波光刃之力。这把由两位龙王所赐的武装中蕴藏着的惊人能量早已储备多时,能保持连发的状态。耀眼的强光中,火龙王仓促凝聚的防御盾从中间开始碎裂了。
从未料想到会被自己驯养的看门狗反咬一口的火龙王,那双浅淡的赤红竖瞳骤然紧缩成尖针,面对这突发的危机和这名身强力壮的袭击者,倘若此刻他能无视地形限制,挣脱这副衰老躯体的束缚,让自己恢复到覆满坚韧鳞甲的巨龙原形的话,毫无疑问是最佳的自救方式,然而,这位龙王却选择依赖他人类形态时最熟练和惯用的魔法手段。低沉晦涩的咒文立刻从口中迸出,他企图用空间禁锢术封锁T的行动。
对火龙王这样的顶尖施法者而言,咒语仅需半秒就能念完,不过,T攻击的动作也同样只需半秒。
瞄准那个被撕开的护盾裂口,T手腕一翻——仅仅是呼吸间的一瞬——光剑脱手而出。
闪耀着死亡寒光的长剑被大力投掷,直刺入火龙王的胸膛,锋利刀刃轻易撕裂了他人类躯壳的外皮,瞬间大量血液喷涌,在那颗跳动着的古老心脏上炸开一朵狰狞的血花。几乎在同一刻,「空间禁锢」的术法也完成了。以T为中心、周身三米之内的球形空间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禁锢场,处于其中的他,身体猛地僵住,每一寸血肉骨骼都仿佛被冰冻结住了似的,连一根睫毛都无法颤动。老者的鲜血就这么肆意泼洒在他的身上,他完全做不出任何回避动作。
与全身僵硬的T一样,火龙王的身子也陷入了静止状态,但这却是源于那道贯穿胸口的致命伤。他双目圆睁,眼中燃烧着对当前状况感到难以置信的震怒火焰。光剑将他钉在了床上,深可见骨的创口正不断喷涌出蕴含着魔力、蕴含着他生命精华的龙血。它们浸透床铺,喷溅在墙上,还有T的衣服上。
“你……原来竟是……”在极度的惊愕中,火龙王好像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人的真实面目,喉间嘶哑地溢出哀吼,声音里带着醒悟与悔恨。
尽管已成功将T禁锢在了原地,但重伤濒死的老族长已无力再维持法术。那道束缚的咒语本就源自他的魔力,而此刻,那些力量正随着他生命的流逝疯狂溃散。
咒语开始崩解。T的指关节微微一动——禁锢解除了。
行动恢复自由的守护者伸了伸手,抹去脸颊上的血迹,将沾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吮吸。“好香,太美味了……”他陶醉地笑着,随即迅速冲上前,拔出插在火龙王胸口的剑。曾经那行事狠辣、专横独断、肆意屠杀人类村庄的暴君,此刻已变成一块任人宰割的肉,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倒映出凶手高举利刃的身影。在他惊骇的注视中,T的光剑狠狠下劈,冷冽剑锋接连贯入人体的每一个要害部位——心脏、咽喉、腹腔,每一记突刺都穿透对方的身体,剑剑致命。
火龙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然后,那张嘴永远闭上了。
T从他身上缓缓抽出武器,随着剑身脱离躯体,血雾顿时四溅,将原本整洁的床榻浸染得仿佛地狱绘卷般猩红而残酷。粘稠的血珠顺着刃面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袭击者站在那滩逐渐扩大的血泊前,有条不紊地将光剑收入鞘中。整个刺杀过程仅持续了短短半分钟就结束了。死者喊话叫来的护卫此时仍在长廊上奔跑。T虽然沉浸在杀戮带来的愉悦中,却仍保持着对局势的清醒判断。他丢下了身前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决定赶在增援到达前做完剩下的事。急速跑出大门时,他跨过莱姆的尸体,险些因冲刺过猛而踢中它。
“真受不了你啊,每次都将罪行推给我,脏活总让我来干……”奔跑途中,男人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扬起放肆的笑声,“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这个身体的支配权,就让我尽情玩一玩吧——”
海龙王的寝宫就在神殿西北角,与此处遥遥相对的位置。那里面沉睡的老人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要替她完成……
“发生了什么事?!”最先冲到现场的是负责把守东南角偏门的吉尔伯特和伦纳德。两人在半路截住狂奔的T,发现他浑身是血、且来自火龙王的寝殿方向,顿时脸色剧变,“T!你做了什么!”
原本在厕所的拉库尼也闻声冲出,加入了支援队伍。
T朝这几人懒洋洋地露出讥笑,轻轻呵气道,“卡塔特真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啊。像你们这种疏于训练,懒散成性,整日无所事事的蛀虫,怎么可能当得好差呢?你们这些人,居然连火龙王已经死了都不知道?那具尸体,应该还没有凉透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伦纳德吓得面色惨白。
“真是可悲,居然连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察觉。废物只配去死——”
恶魔的身形快得无法用常人的眼睛捕捉。只见一道闪光闪过,伦纳德的头盔突然坠落,第二道闪光紧随而至——他的鼻子从中间裂开,上面的半个脑袋血肉横飞地抛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T杀人了!!”拉库尼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快来人啊!!!”
眼前这熟悉的同僚完全变了模样,眸子深处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光,脸上显露着扭曲、奸险的笑容,活脱脱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单纯想杀人而已……杀那两个龙王,正好也能满足我的渴求。”歪斜着嘴,T邪恶地笑了,“既然你们存心要挡我的路,那我只好让你们的血也染红这片宫殿了。”虽然他更倾向于用贴身肉搏杀死他们,但毕竟对方人数占优,而且后续援军随时会抵达,他耗不起。铁剑发出了嗡鸣声。T高举起剑,准备再次解放它的力量。
龙神殿笼罩在血腥之中。在这紧张而重大的时刻,两道透明澄澈的结界突然展开,将两位龙王的住所包裹起来。施术者是门德松提斯。住在东南角偏殿的他从塌上惊醒,刺鼻浓厚的血腥味飘着吹入他的呼吸,空气中似乎还隐约传播着死者生前的呼喊。
“真是扫兴啊……”T撇着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论身体素质,那些老家伙里只有常年习武的奥诺马伊斯比得上他,其余的在他看来,都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迟暮法师罢了,但若给他们充分的准备时间,施展他们最擅长的魔法,自己则毫无胜算。深知行动已不可能再继续的T被迫终止了计划,打算撤退。
骤然劈落的炽烈光束撕裂了空气。T用剑气开道,趁吉尔伯特和拉库尼闪身躲避之际,抓住空档飞快地冲出神殿。
“拦住他!”门德松提斯出了寝殿大门,喝令在场的守卫们,自己则疾跑着赶往火龙王的宫殿查看状况。
台阶下的六人已堵住去路,等着这名刺客自投罗网。T却丝毫不惧。此时他不仅性情大变,战斗力更是突飞猛进,远胜平常。布满鲜血的手以近乎违背常理的速度在虚空中划出诡谲的轨迹,依靠灵活的身法与剑招,他竟硬生生抵住了八名守护者的合围,找准队形的漏洞,如鬼魅般冲到了他们背后。
天空中稀稀疏疏飘着几朵薄云,俯瞰着这片已沦为修罗场的大地。山脉仍在沉睡之中。卡塔特广袤的疆域里,只有两队守护者在按部就班地巡夜,人数稀少,巡逻范围又过大,导致他们没有与T和追逐他的人正面碰上。而栖息于龙山和龙海的巨龙们虽隐约听见了从主峰传来的一些脚步,半梦半醒中有的抬头张望,有的踱出洞穴,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龙族注意到那一抹留着紫色发辫的男人身影正疾步掠过山道,直扑彩虹桥的方向。
事后清点,龙神殿内横陈着两位死者,尸身依旧温热,血水将床榻和地面染成暗红。殿外另有两人被砍伤,在地上挣扎抽搐,当海龙王赶到时,其中一人刚断了气。
每个死者不是胸膛被捅穿,就是头颅被斩落,再或者是咽喉被割裂,所有的伤都致命而精准,绝不留情。
守护者杜拉斯特从广场那头疾奔而至,单膝跪地。他尚不清楚龙神殿事态的具体严重程度,但袭击者突破了他防守的彩虹桥已是事实,于是他不顾伤势,第一时间赶来禀报,“海龙王大人,T……逃走了。我拼死阻拦,砍中了他的肩膀,可还是没能截住他……请您降罪!”长途奔袭让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左臂伤口正汩汩冒血,整条胳膊几乎无法弯折,只能僵直地垂在身侧。这场遭遇战远比过去那次更加凶险,是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平日里T的剑术在百余名守护者中已足够出类拔萃,而这次杜拉斯特遭遇的对手又比往常更加强大,他差一点就无法坚持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对方去意甚坚,不愿久战,这场战斗绝不会仅以互相在对方身上划下一道伤口这么简单地收尾,而是必定会死斗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而这战败身亡的人,极可能是杜拉斯特自己。T就如他上一次擅自离山时那样,熟练地纵身跃下彩虹桥。随后数名守护者匆匆追来,询问杜拉斯特详情,他才意识到事情并不像上次那么单纯,T除了与自己发生冲突外,还在龙神殿挑起了一场恶战。
海龙王脸上笼罩着怒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袍。杜拉斯特汇报完毕后整整半分钟,他一个字都没有说。门德松提斯快步靠近,悄悄凑向他耳畔告知火龙王已伤重不治的噩耗后,这位海龙族首领的面容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不,不可能,区区一个守护者不可能做成这样的“大事”。神怎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是什么人给了他那样的能耐?海龙王平静得出奇,视线游移着望向天空,仿佛在向上天发问。那轮由他与火龙王共同创造的太阳为大地涂上温暖的金色,但治下的族民仍在睡眠之中,群山群海如此静谧,海龙王不禁怀疑那些居住在其中的族人们是否都已死去。
他感觉自己体内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不全是精神层面的,还有别的地方。他想要提振精神,保持冷静,但身子骨实在无力,四肢软得像水。那些事已经发生了吗?倘若火龙王真的陨落了,卡塔特也将不再安全。这里的所有防护机制,所有维系着地形地貌的力量,所有应召的守卫,那些用来建立、守护、塑造这片土地的所有措施,都将受到削弱。敌人会趁虚而入,不止是达斯机械兽人族,还包括曾经结下深仇的人类宿敌。会有人来粉碎他,摧毁他的统治根基……他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在场的守护者们都惊魂未定地低着头,谁也不敢发声。他们中有部分人是从其它宫门赶来护驾的,因不敢擅离职守、轻举妄动而始终严密地保护着龙神殿;另一些人亲身参与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尝试追击,却空手而归。完成伤亡清点后,众人围在海龙王身旁,等待他的指示。
“杜拉斯特,你的过失稍后再算,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至于你们,”海龙王的怒吼像海啸般冲击着那些与T交过手的守护者们,声线却非常颤抖。“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刺客,不仅做不到阻拦,甚至连追都追不上吗?!”
所有守护者齐刷刷地扑通跪地,浑身发抖。
“海龙王大人……”手臂负了些轻伤的恩德里克把额头磕在地上,心脏在胸腔内扑扑狂跳,“我们……我们也不明白那家伙为何会突然变得那么强……他完全像换了个人,狂性大发,和平时截然不同,简直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般……不,他本身就是一个恶魔,一台冷血的杀戮机器……”想起与自己一起执勤的好兄弟霍布和马丹被那恶魔砍倒,马丹还因伤势过重死去后,他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窜上后脑。“与他对战时,我发誓我竭尽全力阻止了,可是……”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和,又不敢找更多的借口为自己开脱辩解,唯恐会激怒到海龙王。
山下陆续走来十几名银甲白袍的守护者。他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部分人走在前面,部分人落在后方——这群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人都是来换岗的执勤人员,至于那些不当差的,则依然躺在宿舍里呼呼大睡。队伍中有巴萨特、奥利弗和迪特里希等人,没等到T的迪特里希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在看到龙神殿东南角台阶聚集的人群后,这些人立即围拢了过来。他们向海龙王行礼,这时,另六个守护者也抵达了——这支由马杰拉带领的小队恰好已巡逻到“龙之巅”的山道,准备过来换班。他们在接近时已隐约听到些异样的声息,只以为T又犯了从前的老毛病,偷偷跑去了人界,然而,在看到海龙王如此凝重的神情、殿前倒在地上一死一伤的同僚,以及殿内疑似有其它的遇难者,他们才发现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但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沉默地跪伏在族长和长老的威严下,听候命令。
“我等愿意将功折罪,”见海龙王迟迟不下令,拉库尼急忙开口,“海龙王大人,恳请您示下!”他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T袭击时跑去上厕所的事实,如果当时他坚守岗位的话,或许就能揭穿T的伪装,阻止他前来浑水摸鱼,而莱姆也不会……不,拉库尼痛苦地想着,也可能……自己会和莱姆一同丧命。
海龙王面色铁青地伫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到底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呢?在族内风平浪静的时候,竟出现了比当年荷雅门狄擅闯龙神殿恶劣十倍、百倍的事!那个叛徒也曾试图闯进龙神殿,对两位龙王不利,但被成功拦截住了——当时她房外始终有人监视,且事发时间是下午,人们仍在活动。这次不同。T选择在凌晨三点多,全体族人熟睡、仅有零星的守护者在外巡逻时,突袭龙神殿,并且还下了死手……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和火龙王特意从人类世界征召守护者,本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作为护卫犬保护自己的,可是那个T,居然能轻易进入龙神殿,制造了这起惨案。
那名凶犯杀害了卡塔特的一位统治者与三名守护者,火龙王、莱姆、伦纳德、马丹……死者的面容一一浮现于海龙王脑海,最后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对后三人并不痛惜,可是,火龙王……那位战友,老友,知己,从远古神话时代就与自己共治卡塔特的老搭档……海龙王不禁冷汗连连,后背发凉。他强抑住情绪,告诫自己越是危急时候越要表现得镇定,绝不能让任何下属察觉出他的虚弱。但内心剧烈波动的情绪仍使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为什么——你们会同意让T进到神殿里面来?!”
“他今天负责守卫火龙王大人的寝殿。”恩德里克说,“他早来了半小时,但我想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放行了。”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吉尔伯特战战兢兢地接话道,“方才与我们交谈时,他确实显得有点奇怪,口口声声说要提前过来换班,其用心实在可疑。请您责罚。我们未能及时察觉出T的异样,识破他的阴谋……”
海龙王沉默地注视着众人。没有人敢再说话。一片死寂中,远处传来了一些脚步声。三四个龙族赶来了,其中芭琳丝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两头栖息在附近海域的海龙。
“海龙王大人,我们听到了些动静,”她从人群中挤出。“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芭琳丝,我现在没空和你谈。你先退下。”海龙王朝这头火龙挥了挥手,转头对另外两名海龙族命令道,“立即传唤特尔米修斯和胡戈蒂斯,让他们火速赶往火龙王的寝殿。”不是为了治疗。那具布满刀创的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机。海龙王让长老们过去,单纯只是为了收殓挚友的遗体。他眼中掠过刹那的悲痛,目送族人领命离去,随即烦躁地挥手驱赶芭琳丝。
芭琳丝既担心又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唇,目光投向门德松提斯。长老沉默地对她摇头,示意她遵守命令。芭琳丝只能退至广场,焦急地来回走动。
“你们几个先去疗伤。”海龙王对受伤的杜拉斯特、恩德里克和霍布点点头,紧接着把视线投向剩余的守护者们,眼底暗涌着某种深邃的光,“剩下的人,都随我进来。”
海龙王转身朝龙神殿的正门走去。门德松提斯似乎猜到了这位老族长的意图,没有作声,默默从侧门返回火龙王的居所,静候其他长老前来会合。
在议事厅内,海龙王向诸位守护者下达了命令——不计任何代价缉拿T。除了几名伤员外,当夜所有值守的守护者几乎尽数出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把整个北欧——不,整个人类世界的地都翻过来,也要将其生擒回卡塔特,受审处刑!但如果他负隅顽抗的话,准许你们就地格杀!”
霎时间,追杀令与搜捕声如风暴般呼啸着传遍整片山脉。铁剑划破长空,战靴震响大地,整个卡塔特都陷入了肃杀的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