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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Chap.3:荷雅门狄(43)

171 Chap.3:荷雅门狄(43) (第1/2页)
  
  CXVII
  
  -四十一年后-
  
  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荷雅门狄正沉浸在那温暖的幻境中,仿佛已置身那片光明之地。父母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她甚至能听见他们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三双手几乎就要相触——
  
  突然,她浑身震颤,像是被强行拽出一场美丽的梦境,发现自己已不再悬浮于半空。
  
  眼前的光消失了,微笑着向她招手的双亲消失了,即将互相碰触的手也跟着消失了。荷雅门狄还来不及抓住父母,就沉了下去,被地上那个女人吸入了她的体内。
  
  那具仰躺于地的躯体,苏醒了。
  
  双眼仿佛到了预设的时间似的猛然一睁,身体里犹如按上了一个弹簧般起身坐直,荷雅门狄双手按着地面,目光森森地注视着石室的门口。先前回光返照的那一幕,已经彻底消散了。
  
  “我……还活着?”
  
  冰蓝色眼瞳闪过一丝迷茫,她吸气,吐气,胸口竟没有惯常的剧痛。指尖小心抚上胸前的伤处。原本用修道院医院的医用布条包扎的创口,此刻既没有渗血的黏腻感,也感受不到布料与血肉粘连的触痛。
  
  “为什么……”她的疑问在石室中回荡,却无人回应。“这怎么可能……”
  
  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被硬生生地从死亡的国度送回现实。
  
  她手指颤抖着扯开衣领,左胸部位的旧伤疤露了出来。它还在。边缘仍结着暗红血痂,却整齐得不可思议,也不见任何新渗出的脓血。荷雅门狄静静观察了一阵。
  
  在一两分钟内,伤口便从覆盖着大半个胸部的创面变化为大约一枚硬币般的大小,收缩成一个细小的、颜色较浅的小口子,创口的深度与面积已不再致命,其形态竟回归到最初受伤时的原始状态。这不是在耶莲娜的治愈魔法下达成的效果,而是它自行退化成了这个样子。伤口对魔力的索取骤减,荷雅门狄体内的魔力储备重新恢复了,不再贫瘠,不再枯竭,开始稳步变得充盈起来。
  
  荷雅门狄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由于玛德琳生前得病后容貌逐渐受损,这间屋里的镜子早已撤走了。她转而走向莉泽曾居住过的隔壁房间。室内的大部分陈设都已清空,却有一面中间裂着细纹的铜镜仍立在梳妆台上。荷雅门狄走过去照了照。
  
  破镜里浮现的是一张虽然消瘦、却已不再苍白的脸,双颊泛起些许血色,眸光清亮得毫无濒死之态,根本不像是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荷雅门狄端详着镜中人,困惑地蹙起了眉。
  
  屋外早已是星月高挂。她清楚记得自己是在傍晚时分昏死过去的,而如今,时间似乎已来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她一边整理好衣领,一边向外移动。老修道院的破墙上洒着月光,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寂静。那些幻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父母不见踪影,破旧的建筑中只剩她孑然独立。
  
  “这究竟是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地自问,却无法忽视体内逐渐复苏的力量——魔力正在一点点回来,每一丝都清晰可辨,她能够充分感觉到它们在她的神经和血管中游走,流通,像春天长叶子的树一样越来越繁盛。
  
  是谁救了她?还是说……这只是又一场死前的幻觉?
  
  “诅咒”仿佛不存在了一样……不,它没有消失,而是……呈现出半愈合的异常情况,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消退、削弱了一半。
  
  这种情况的发生并非完全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下咒的那两位龙王中,有一位已经死去了。
  
  可这是为什么?有重兵保护的龙族首领,怎么可能会无故身亡呢?难道达斯机械兽人族的军队攻陷了卡塔特山脉?
  
  突然间,一个惊悚而大胆的推测在这个时刻蹦入了荷雅门狄的大脑。这个可能性令她心跳加速,难以置信,却又希望它能够是真的。
  
  一阵夜风吹过,掠过肌肤,她没觉得冷,却还是打了个哆嗦。理性和思考渐渐占据上风。无论那端坐在遥远王座上的龙王因何陨落,她都必须立即前往卡塔特山脉确认。倘若真是那个人所为……那么,她必须要有所回应。
  
  六芒星魔法阵在龙术士的手背上骤然亮起,银色流光如液态的月光般扩散,符文沿着法阵的圆形框架规律性地缓慢旋转。
  
  这是“空间转移”的魔法阵,能够撕裂现实,将施法者瞬间传送到目标位置。
  
  操控魔力,施展空间魔法,对此刻的荷雅门狄而言,几乎易如反掌。她又恢复到了曾经魔力如泉涌般游刃有余的状态,好像这些年受的苦全都一笔勾销了。龙王的诅咒虽然只解除了半数威力,但肉|体痛楚的消减却远不止一半——本来她就有能力抵抗一位龙王的黑魔法诅咒,只是因为被他们合力施加的双重诅咒所压制,才一直苦不堪言。长期与痛楚共存的身体突然卸下了重负,身子骨变得轻盈无碍,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竟让她产生了微妙的不适应。
  
  在魔法阵完全闭合前,荷雅门狄猛然记起雅麦斯曾经的劝阻。他担心她身体衰弱,时日不多,请求她停止使用这项会折寿的魔法,她也确实听进了他的话。可现在局势所迫,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可能要辜负……
  
  啊,自己辜负他的,又何尝是这一件事情呢。
  
  她没有能够在昏迷前召唤他,没有能够兑现当初答应他的承诺。她的内心何尝不想实现他们的约定。当她离开修道院的病房,来到这里看日出时,她是想将雅麦斯召唤到身边的,可衰颓的身体却让她连最简单的咒语都难以成形。而雅麦斯自己也没能冲破封印。这并不奇怪。主人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作为契约者的雅麦斯也必然同样濒临消亡,他当然不可能会有力量再打破束缚了。
  
  无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在确认卡塔特此夜发生的异变前,荷雅门狄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再召唤雅麦斯了。姑且将私人情感搁置一边,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亟待处理。
  
  死神曾如此接近她,却又将她抛回人间。这份死里逃生的奇迹让她既费解又愤懑,而更为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使命感——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璀璨得几乎能与天穹中的明月争辉,周遭的空气开始扭动,空间像被无形的利爪撕裂,发出高频的细响。视野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银光和扭曲的虚空。
  
  她必须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CXVIII
  
  -四十一年后-
  
  梅拉伦湖畔的薄雾像浸了水的纱帐,缓缓渗透在松树林间。T从彩虹桥隧道跌落,视野内的一切事物在高速下坠的过程中化作模糊的色块。坠落感很短,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狠敲了一棍,落地时膝盖撞上潮湿的草甸,剧烈的冲击使他沉闷地痛哼一声。他踉跄了几步,迅速调整重心稳住身体。对于今天卡塔特山脉与人类世界连接口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哪里,他毫无头绪,所幸此前已有过跳跃经验,因此在下落时,始终将自身控制在隧道空间的安全范围内,没有跳歪,否则,他早就摔得尸骨无存了。
  
  ——终于,逃出来了。
  
  可我为什么要逃?
  
  一瞬间,T好像出现了记忆断片。尽管是以较为狼狈的姿势着陆,他却能毫不停顿地翻身跃起,身体自动狂奔起来,仿佛逃跑的意念已刻入了肌肉记忆。
  
  这个高纬度地区的夏季,在凌晨三点多、接近四点的时候,夜空早已褪去了深蓝色调,东边的云层泛起蟹壳青,天色渐显朦胧的亮度。北欧的荒野在清透柔和的光线中延展,成片树林如墨色的浪潮般起伏。奔跑中的T听见远处传来的流水声,看到了一个仿佛在地面上开凿出来的、像一块巨大蓝宝石般泛着冷光的湖面。他又望了望天,朝阳已经升起,黎明已经来临。然而,他人生中的黎明却永远都不会再到来了。他的心就像沉入了无法消散的黑暗,人如同坠入了永夜之中。
  
  我……究竟做了什么?
  
  霎时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断头的莱姆,胸口中了数剑的火龙王,半个脑袋被削掉的伦纳德,喉咙被割破的马丹……不久前,龙神殿发生的屠杀以及守护者们对他的追剿,全部都一股脑地涌入了意识中,还有那股强行占据身体的黑暗力量……T猛地捂住额头,脚步变得不稳,最终双腿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跪倒在地。
  
  体内另一个“自己”的暴虐支配和愉快的杀戮时光只持续了片刻,其存在就渐渐消失,由这个“自己”重新抢回了主导权。随着神志逐渐清醒,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席卷T的全身。两个灵魂对躯体的争夺虽然已经结束了,却让他在失控期间铸成了滔天大祸。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感到无法自处,无地自容。
  
  自己满身都是血。凝固的血浆黏在盔甲和武器上,手套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为什么……为什么我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停在原地,费力地摘除头盔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浸透汗与血的发丝凌乱地贴附在额前,在晨风撩动下无力地飘散,稀薄的阳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庞上。
  
  光剑表面凝结的血珠依然鲜红刺目,T怔怔注视着它,突然,痛苦地蹲下身,弓起脊背,全身痉挛。喉间发出干哑的、含混的声响,像是呻吟,又像是哽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清楚一点,自己的双手再度沾染了鲜血。此刻,邪恶人格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疲惫、愧疚和自我憎恶。另一个意识制造的罪行开始慢慢像走马灯一样闪回在他的大脑。那些不属于他,却必须承受的杀戮场景,如同一本由罪恶书写而成的小说一样在颅内循环,自己则像是一个读者,不得不翻阅起它,被强塞进每个凶案细节,被迫去记住那些血腥的经过。
  
  沉浸在回忆中的T对身体的疼痛变得迟钝。过了许久他才察觉,左肩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这应该是杜拉斯特砍中的。在盔甲的防护下,这道伤不算严重,对他握剑的右手没有任何影响。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他怔怔地停留了很长时间,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一下,两下,那有规律的滴答声在颅骨深处持续作响,与火龙王垂死时的画面相互交叠。
  
  直到一些来自外部的声音刺破寂静,盖过了他脑子里的杂音。
  
  T猛然间回过神,抬头望向遥远的后方,在蒙蒙亮的晨光里,疑似晃动着许多个人影,人群的叫嚣声隐约传来。他咬紧牙关,支撑着站直身躯。
  
  是抓他的人接近了吗?
  
  “得……继续走。”
  
  求生的意志占据了本能,驱动身体行动。如若被擒获回去,必是死路一条,不会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T没有办法,只得抓起仅有的防身武器继续逃亡。
  
  碎叶和断枝在脚下发出细密的脆响,T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甸中盲目奔跑着,不知该跑去何方。如果海龙王派了龙族来捉拿他的话,那么他即使跑得再快再远也是徒劳。
  
  他踩碎了一根树枝,声音脆得像骨折。后方追捕者的呼喊被风切割成断续的残音。追兵显然已迅速出动,在周边区域徘徊了。T立刻伏低身体,藏进茂密的花草灌木丛中观察动向。
  
  视线透过植被的间隙向前探去,约三四十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正紧密地展开搜寻,对方人数众多,因此,即使相隔较远,T仍能发现他们的存在。队伍停止了行进,众人交头接耳,疑似在商量对策,其中一人手掌上隐约显现着一团微蓝的发光体,看上去像是某种魔法的光——那是什么?
  
  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只能佯装不动,等待对方撤离。T在隐蔽处暗自盘算……或者,若追捕队能采取分头搜查的战术,自己反而可能创造脱身机会。
  
  T的祈祷奏效了。那些人经过短暂商议,似乎真的决定要分头寻找。数个小队各自沿不同的方向散开行进,靴子踩过草丛,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虽然他们分开行动有利于T逃跑,然而,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小队却在慢慢朝他的藏匿点逼近。T警觉着,右手紧握剑柄,把身子俯得更低。
  
  慢慢地,随着距离缩短,他已能辨识来者的身份。领队的中年男性肤色深褐,虎腰熊背——正是吉尔伯特。
  
  那六人在靠近。在这个连呼吸声都压抑到极限的时刻,T只能假装镇定地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自己。接近到五十米范围时,吉尔伯特突然停步,从草地里拾起一个金属物件——那是T不慎遗留的、沾着血的头盔。
  
  完了。T深深地懊悔起来,而对方显然因为这个发现而振奋。吉尔伯特将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提醒队员们切勿打草惊蛇,同时用眼神示意一名叫吉约梅的同伴,去给已经走远的其他分队报信。
  
  心知已经不可能再躲过去的T咬了咬牙,从藏身处猛然跃起,拼命跑开。
  
  他的后方飞出一件东西——吉尔伯特发现目标逃窜后,将拾获的头盔全力投掷而来。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T身后约十米的位置,没有能够击中。
  
  “追上他!别让他跑了!”吉尔伯特的叫声穿透晨雾,带着身边的四名同伴对目标全力追赶。
  
  梅拉伦湖南岸的树林里人潮涌动。草茎间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闪光。T靴底碾过湿草地,每一次蹬踏都会带起小片水雾和泥点。他飞速穿梭于树与树的阴影间,身后那五名佩剑的武士对他紧迫追击,丝毫不放。
  
  领头的吉尔伯特抬手,队伍瞬间散开成扇形包抄。T耳边同时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草叶被踩断的脆声。这片稀疏林区遮蔽物很少,树木间距较宽,仅有零星生长的桦树和赤松点缀在空旷地带,枝条间透下大量的光。
  
  T猛地转向左侧,却撞见一名守护者横剑封路,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时带起冰冷的气流,削断了数根垂在颈后的湿发。
  
  “你别想逃!”追兵中爆出一记吼声。
  
  草甸突然凹陷。T的右脚陷入一个浅坑,银色战靴立即被松软的泥浆覆盖。上方传来兴奋的呼喝声,三柄光剑同时向他刺下。
  
  当啷一声,某柄剑刃卡进了泥沼,另两把则互相碰撞。T趁机蹬水后跃,挥剑架住从背后劈来的吉尔伯特的剑,金属撞击的火星在阳光下炸开。他顺势一推,让对方撞向身边的同伙,两个身着重甲的男人纠缠着摔倒在泥泞中,滚作一团,一时难以起身。剩余三人刹住脚步,伸手帮助两人从泥里爬起来,追击的阵型顿时出现了缺口。
  
  趁此空隙,T箭步冲向最近的矮桦林,钻进光影交错的树丛中。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声。
  
  林地间,因许多人快速移动而扬起的风,渐渐停止了。
  
  浑身沾满泥浆、艰难站起的吉尔伯特紧盯T逃窜的方向,那个原本清晰的身影忽然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他露出冷笑,朝队友们打出前进的手势。几人缓慢而谨慎地进入那片树林。
  
  树干间的明暗变化持续着。吉尔伯特的目光左右游移,扫视着周边区域,不久便停留在了某簇轻微晃动的桦树枝条。他无声地举起手,四名战士默契地围向那棵树,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碎裂声,像死亡倒计时的钟摆。
  
  背靠树干的T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多方向逼近。包围圈正在收拢,逃生的希望被一点点碾碎。
  
  “游戏结束了,T,出来吧!”吉尔伯特高声喝道,“正义和公理已经宣判了你的罪孽!现在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停止抵抗,接受审判!”
  
  喊叫声传达了十余秒后,T挪动身体,终于从躲藏的树后走出。他半张脸隐在阳光照不到的树荫中,仿佛被黑暗笼罩着,脸上有疲惫、迷茫,愧疚和更多的疑惑。“族长竟然派了你们来追捕我,而不是龙族,为什么?”他的疑问在空气里凝结。若来的是龙族追兵,他恐怕早就无路可逃被擒住了,但对手换作这些守护者,他自认仍有一搏之力。
  
  “混蛋!你是在质疑我们的能力吗?”
  
  “按你刚才的说法,海龙王大人似乎不希望你们把我就地正法,而是要活捉回去审讯?”T的语气不带任何傲慢或胆怯,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假如你继续反抗,我们会让你死得比火龙王大人还要惨!”队伍中有个人这样叫嚣着,这声威胁立刻引来了队友们的白眼,意识到自己失言后,那人也迅速闭嘴了。
  
  原来火龙王的伤势是真的没救了,自己真的犯下了无法被饶恕的罪行——T原本还存有某种幻想,觉得自己可能并未对火龙王造成致命的伤害,现在他才彻底意识到,所有残存的侥幸心理,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绝不是我的本意,”他艰难地挤出字句,“不是我想做的。”
  
  眼前这紫发恶魔所流露出的纠结情绪,连同他脸上显露的迟疑和痛苦的神态,让吉尔伯特等人感到了困惑——这副模样,与他们先前亲眼所见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戮者形象存在巨大反差,让人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然而,他杀害主君与同袍的事实铁证如山,无论是基于公务还是私人立场,他们都没有理由放过他。
  
  “但你的确做了。”守护者提博说。他是一个蓄着短须的阴郁男子,鼻梁上还留有年轻时打架造成的歪斜痕迹。“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名守护者,就卸下武器,跟我们走,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摸着你的良心——如果它还在的话,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不止是为了逝去的火龙王大人,也是为了死在你剑下的其他亡魂,更是为了我们自己,”吉尔伯特握紧了剑柄,“我要替伦纳德,替所有阵亡的弟兄们,替被你连累的守护者群体讨回血债!”
  
  这样也好,如果连卡塔特都不再是容身之处的话,那他能够存活的地方,终究只剩下独自漂泊这一条路了。
  
  但T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他已无可挽回地与卡塔特、以及忠于它的这群人彻底决裂。他愿意被他们杀死,却绝不会允许自己被押回去接受拷问与处刑。就让他在这里,为自己可悲的人生画下句号吧!
  
  将脑中所有扰乱心志的想法尽数摒除后,T摆出死斗的架势,扯开一个发苦的笑,“哪有人会主动束手就擒的?至少我,绝对不会——”
  
  随着话尾的最后一个字音消失,T纵身跃起,手中铁剑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
  
  战斗爆发,剑风在树林的空地里呼啸穿梭。面对五名守护者的凌厉攻势,T占不到任何便宜,逐渐处于下风。他在五道寒光中左支右绌,艰难周旋,每一次格挡都迸溅出刺目的火花。提博的剑刃贴着他的咽喉划过,吉尔伯特的突刺逼得他后仰闪避,左侧的守护者立即挥出一记横斩。
  
  面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在泛着血腥味的空间里带出一道冷冽的红影,T偏头躲过致命伤,顾不得擦拭血迹,就又陷入了五人的合围。
  
  打斗持续了两分钟,T的双臂逐渐发软,但这种感觉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要在肉|体上达到杀死火龙王和那三名守护者时的状态,而非在精神上。如今,他的剑不染片缕杀气,也没有任何想要求生的欲望,纯粹只是作为一件兵器被使用,被挥舞。
  
  对手占尽人数优势,T虽然应对艰难,却凭借自身优异的剑技和丰富的战斗经验尽量弥补了差距。吉尔伯特很不高兴。他皱紧眉毛,看着这个罪犯一次又一次地被逼入绝境,却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仿佛那些攻击根本打不到他身上一样,即使偶有擦伤,也能迅速重整态势。不过,困兽犹斗的颓势终究难以掩盖,T慢慢露出了败相。与他交战的众人都渐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恶魔的战斗力已不复他在龙神殿大肆杀戮时那般暴烈生猛了,此刻他像是恢复了平时作为一个普通战士的水准,虽然剑术卓绝,但面对五人的合力围杀,其胜算就像风雨里随时会被浇熄的火苗一样微薄。
  
  随着时间推移,五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和紧密。吉尔伯特用剑封死T的上盘,提博与另外两人的剑同时从后方的三个方位逼近,而第五把剑也已高悬头顶。T抵挡住吉尔伯特的攻击,扭身避让从上方而来的剑锋,右腿却被划开了一道血痕。
  
  就在他因伤痛而使动作微滞的那一刻,吉尔伯特发出了指令,“就是现在!”
  
  五道剑光同时暴涨,在空中交织成耀眼的光网。尽管T也立马催动剑刃上的能量发动反击,迸射的白光如利箭直刺,然而,一把剑的能量终究有限,在与光网相撞的瞬间,这道呈直线型的能量波立刻被反压回来。五人合击的力量完全压制了他。扭曲刺耳的尖啸声震彻林间,巨大的冲击力扑向T,他整个人被震得腾空飞起,背部重重撞上二十米外的一棵老树。
  
  枝叶簌簌洒落,T单膝跪地,腿部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从龙神殿全速逃往彩虹桥,跃下隧道后一路奔逃,又与这五人战斗了数分钟的经历,几乎耗尽了他大部分的体能。那五位守护者也是如此,双方都已精疲力尽了。但胜利的预感让吉尔伯特几人精神大振,他们步步朝受伤的犯人紧逼,剑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无力抗衡五人的T胸膛剧烈而急促地起伏,汗水在下颌凝结滴落。体内的某个存在再度开始低语,蛊惑着他——向我索求吧,向我臣服吧,放弃你的意志,交出你的思想,我会赐予你扭转困境的力量……
  
  深紫色瞳孔捕捉到队伍中的某个身影。
  
  那是个体型宽大壮硕的男子,脸上有三道很淡的旧疤,这些伤痕是他刻意不治好,用以彰显自己奋勇杀敌的标记。
  
  这个男人冲到了最前面。
  
  那么,你就准备第一个受死吧……
  
  伤疤男子嘶吼着挺剑直刺向犯人的胸口。T骤然蹬地跃起迎向他,剑刃在疾速挥舞中掀起劲风。双方的武器交汇前,T的剑尖划过一个带血的圆弧,横贯对方腰部。中剑的伤疤男子身体停滞了半秒,应声倒下了。
  
  第二个男人咆哮着冲了过来,怒吼声势如破竹。T迎面挥剑格挡,左手趁机狠抓对方的肩胛,将其身躯猛然推向从侧翼袭来夹击自己的另一名守护者。
  
  第三个男人因劈砍力道过猛而来不及收招,眼睁睁看着利刃贯穿同伴的胸膛,亲手将这名队友刺死了。在男人为此愣神的刹那,T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身体,鲜血随着拔剑的动作飞溅而出,散开成一条凄艳的弧线。
  
  这波交锋,T付出的代价是左手掌被割出一道口子,后背被吉尔伯特狠狠剐上一刀。他迅速向后急退。此时,战场上站着的敌人只剩下两名。
  
  杀人产生的愉悦感在血管里奔流,T吞咽了一口唾液,竭力将这股快意压制下去,反复在心里默念:绝不能再一次变成那个样子了!
  
  三名同伴被瞬间击溃的事实,令提博震惊过度,嘴巴大张。他提着剑,久久不敢再发动进攻,显然是被T刚才那超绝的战技吓破了胆,自乱起阵脚来。
  
  当T注意到他慌乱的状态,向他投来瞥视时,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脑中一片嗡鸣。眼前这个紫头发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把收割性命当成本能的人形兵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你这魔鬼!”吉尔伯特将剑柄捏得咯咯作响,喉头爆出怒叱,“究竟是怎样卑劣的血脉才能生养出你这种怪物?如果你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成长为一个孽种,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听了这话,T那端正的脸庞瞬间扭曲。前一秒他还在冷静地注视着剩余的两个敌人,下一秒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面容已布满狰狞之色。他的目光锐利如电,声音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你这个下流的东西,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顿时化作利箭发出恫吓,让吉尔伯特一阵瑟缩,悻悻地闭上了嘴,但是又不甘心就此认输,为了挽回颜面,吉尔伯特又恶毒地补了一句,“我看……你就是你父亲在外边瞎搞的野种!”
  
  “喂,不要说了……”提博插话道,试图制止。
  
  可惜这番劝阻没有取得效果。T彻底愤怒起来,眼中迸发出狂暴的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袭至吉尔伯特面前,精准地刺瞎了他的左眼。惨叫声响彻树林,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雀鸟。但杀戮远未停止。
  
  吉尔伯特的下颚被一只怒火中烧的、铁钳一般的拳头扣住,随即传出了异样的碎裂声。他的颚骨被捏碎了。然而,在遭受了重创后,吉尔伯特的求生欲反而被唤醒了。他死死抓出T持剑的右腕,不让他有任何机会挥砍。T抬腿重踹,将重伤的对手踢得滚出好几米才停住。
  
  发狂的紫发男人,口中不断地喊着“去死!”,朝吉尔伯特疾冲。他的对手从地面撑起,皮开肉绽,满脸是血,武器已不知去向。这种伤势若换作常人,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可这名负伤的守护者却仍能拖着残躯跑起来,一面发出痛苦惨烈的叫声,一面朝T冲去。
  
  对手的拼死反扑将T掀翻,但他的五指始终如铁箍般扣紧剑柄,怎样也不松开。
  
  落地后,T在地上翻滚一圈,摆脱了吉尔伯特的纠缠,随后弹身而起,吐了吐掺杂着血的口水,举起了剑。
  
  一剑挥落,强劲的力量涌向了身前那个一边哀嚎一边不顾性命往前冲的男人,其威力不仅能斩开人体,更是在大地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鸿沟。
  
  失去光剑的猎物彻底没有了抵抗力,不消一秒钟时间,他的身体就迸出了鲜血和白光。
  
  至于提博,他在T施暴时非但没有救援同伴,反而转身逃离了现场。T早已察觉,俯身抄起吉尔伯特掉落的剑,以投掷标枪的姿势将之奋力掷出,不偏不倚地洞穿了逃跑者的后背。
  
  随着提博倒下,吉尔伯特小队的五人被T全数歼灭。
  
  为了教训那个出言侮辱自己父母的家伙,T又一次被杀戮欲望支配。结束新一轮厮杀后,他收回战姿,口中微微喘着气。扫视周遭狼藉的战场,他突然用手重重按住眼眶,发出懊恼的闷哼。倏然间,有火光映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抬头。
  
  先前被吉尔伯特派去通知其它队伍的吉约梅赶到了。他叫来的小队由拉库尼带领,队伍里有个棕发的胖子——巴萨特——左手托举着一团包裹在微光中的蓝焰,它像一个小球般悬浮在离他掌心数公分处的半空,能量体表面流淌着液态光泽,不断迸溅出焰舌的同时还持续散发着热量。
  
  “怎么会这样?”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数具尸体后,小队队长拉库尼惊呆了,“吉尔伯特他们,竟然全被这恶魔屠尽了?!”
  
  “不要慌,保持阵型!还有一支队伍马上会来增援。”吉约梅紧盯着T的动作喊道,“我就不信我们那么多人打不倒他!”他先前求援时,率先联络到了拉库尼的六人战队,而另几支小队则距离较远。吉约梅高声呼喊了一下,听到其中一个小队有人回应,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到达。
  
  “更何况,我们还有海龙王大人赐予的秘密武器。”巴萨特面颊的脂肪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他托着的那团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T辨认清楚了。
  
  那是一小团浓缩的海龙波,被魔法力场禁锢在一个小空间里,乍看像一团跃动的幽蓝火焰,但它不是一般的“火”,而是海龙族的吐息。当时,众多守护者在龙神殿接受命令,巴萨特特意向海龙王求取了这团能量,将其封存起来,用来打击叛徒,在战局胶着时作为决定胜负的杀招。
  
  眼前的这个背叛者,虽然外表看似安静温和,实质上却是一头嗜血好斗的怪物,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带来灾难的祸害!
  
  不尽快将他除去的话,死的就会是自己!这一共识,同时在巴萨特、拉库尼等人的心中浮现。
  
  “准备受死吧,叛徒!”巴萨特咆哮道,“你屠戮了那么多同伴,我们也不必再跟你讲什么道义了。”
  
  “你就是个害人精,就是根搅屎棍!”拉库尼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你把我们都害惨了,我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但……这是你们逼我出手的。”T甩落剑刃上的血珠,平静地说,“如果你们真有能耐的话,尽管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少惺惺作态了!不用你提醒,我也会亲手把你剁碎了喂猪!我要你死无全尸,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拉库尼对T的恨意几乎达到了癫狂的程度,充血的眼球里跳动着沸腾的杀意。
  
  其余守护者也纷纷亮出光剑,怒目而视。他们仇恨T,不仅源于他杀死了火龙族的族长和多名守护者,更涉及到某些更隐秘、更重要的因素——那是T至今仍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得到的‘永生赐福’,随着火龙王大人的消亡,已经大打折扣了!”巴萨特用煽风点火的口吻讥嘲道,企图火上浇油,让众人的怒火烧得更旺,“原本我们是可以实现长生不死的。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命源源不断地填补,就能够成为永生者。可全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先是擅自逃往人界,让族长怀疑我们与龙术士勾结,现在又背主弑君,害得我们大家再也没法获得永生!为什么总是你啊,T?你生来就是祸害我们的吧?你这卑鄙无耻的败类,猪狗不如的畜生!”
  
  T不敢置信地瞪着双眼。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守护者的永生赐福……难道,并不是真正的“永生”?
  
  海龙王在发布追缉令前,曾将当晚所有执勤的守护者都宣进龙神殿议事大厅,向他们揭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所谓的“永生赐福”的真相。
  
  守护者的永生是一场“骗局”,或者说,被一个被精心粉饰的承诺。两位龙王施予的永生祝福术,实则是有固定期限的。通常设置为两百年,视情况逐次叠加。卡塔特现存最年长的守护者是彩虹桥守卫杜拉斯特,他于西元925年受召而来,其次是西元930年上山的莫伊宁——他的老对头奎特尔梅与他同一年上山就任,却已亡故多年。此外还有二十余位守护者,这些人的实际年龄早在很久前就超出了两百岁。每逢期限将至,海龙王和火龙王便会为他们“添加”寿命。一次“添加”一百年,手段简单明了——活人献祭。
  
  通过从人类世界挑选一部分倒霉蛋,取出这些人的寿命,作为等价交换,转移给守护者,这就是两位龙王暗中操作的献祭仪式。他们将其包装成神圣的赐福,用此种方式延续守护者的生命,使其长久为龙族效力。若想在寿命耗尽后继续存活,就必须重复进行活人献祭。不过,已经注入的寿命无法被收回,否则海龙王早就直接取走T的性命,也不用劳师动众地派遣大批人马围捕他了。
  
  献祭魔法,是指通过使用被献祭者的私人物品——衣物,头发,指甲片都可——作为图腾或媒介,以此汲取力量的魔法。广义而言,黑魔法包括催眠、诅咒、通灵、摄魂和献祭这些类型,从性质上来说,献祭魔法也属于黑魔法的范畴,却很少真正被记载。这类邪术仅见于民间杂牌巫师所著的杂牌魔法书。即使是最弱小的术士也能够自产魔力,根本犯不着花大量魔力去施法献祭他人来补充自身,这么做反而是得不偿失的。所以,这个魔法通常不被归入正统的黑魔法体系,只能算是一种低端的、旁门左道的邪术。不过,两位龙王却从中获得了启发。他们希望旁人献祭的不是力量,而是生命,这样既能笼络那些来自人界的人类护卫们,让他们永远效忠,同时,又能在暗中不断地为自己续命。被献祭者不会立即死亡,但会毫无征兆地突发暴毙,呈现出极端短命的现象。而作为受益者方,守护者在得到超长的寿命后,会停止衰老,身体素质永远保持在最巅峰的时刻。献祭魔法这个原本不怎么入流的黑魔法,反而在龙族的两大龙王手中发扬光大。
  
  卡塔特的结界能够阻止其他人施展空间魔法,但是,却限制不了两位龙王的脚步。他们可以来去自如地穿梭于卡塔特山脉和地面世界之间,偶尔会偷偷地前往人界——因为献祭仪式是无法单靠冥想就完成的,必须亲自找到合适的目标,当面进行仪式。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径被他们隐瞒了几乎所有人,只有魔导团的首席长老门德松提斯及个别受族长宠信的长老才知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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