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Chap.3:荷雅门狄(46) (第2/2页)
远离了卡塔特环境的T,在楚格重新过上了与从前相似的规律生活,从作息来看,甚至比需要经常倒班的过去更规律。每天干活,吃饭,睡觉,这枯燥而安稳的日常似乎是多数人的生命轨迹。非要说的话,只存两点区别,一是他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练习过剑术了,二是……生活中多出了另一个人的陪伴。
二月圣烛节这天,艾希贝格男爵开放城堡粮仓,向贫民分发腌鲱鱼与黑麦饼。镇民纷纷涌入教堂,点燃圣烛,祈求保佑家庭。此外,还有大量妇女手持蜡烛排着队到湖东岸的一处岩洞里朝拜,焚烧陈年松木进行祈福。晚祷过后,伊尔莎携丈夫、子女,来木屋看望老父亲。
屋外薄雪覆盖着草地,在一块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摆着张厚实的长木桌和几把木凳,不远处燃着一簇篝火。陶碗木盘间堆着面包、奶酪、酸黄瓜、豆子炖汤、蜂蜜坚果饼,还有刚从地窖取出的粗盐熏肉。油脂焦香混着柴火烟,飘散在寒夜的清冽空气中。
埃尔马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杯自酿的苹果酒,面朝家人啜饮着。他唯一在身边的亲人伊尔莎裹着羊毛披肩,和丈夫汉斯、两个孩子分坐在老人近旁的座位,脸上带着宁静的笑意。
一家五口人围坐一桌,女儿和女婿分享着他们带来的食物,埃尔马很满足,对着草棚的方向喊了一声,“托伊!黎亚娜!过来一起吃。快点,菜要凉了!”
盛情难却下,T和荷雅门狄也加入了聚餐。
“节日快乐,愿圣母赐福诸位。”荷雅门狄手拿一个木盒笑着坐下,众人向她回以相同的问候。早在半个月前,埃尔马就已告知他们今日会来做客,因此,她特意备好了礼物。木盒打开,里面是两个木头小玩意儿,其中线条流畅、造型可爱的木雕夜莺送给伊尔莎七岁的女儿伊芙琳,另一个方牌上雕着十字图案,并穿有小皮绳的木头护身符送给年纪稍大、已经不怎么玩玩具的儿子库尔特。
小女孩眼睛一亮,把小鸟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男孩接过护身符,当即就往脖子上一套。“太感谢了,这正是孩子们所盼的。”伊尔莎说。
儿女们对礼物爱不释手,于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汉斯顺势开起了玩笑,“你手可真巧,要不改天教教我媳妇?她除了会把线头绕得比我胡子还乱外,可没有别的长处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嫌弃妻子,实则却是在暗指伊尔莎早年为他亲手缝制的定情羊毛手套,这对结婚多年的夫妻常以互揭短处的方式调情,因此,伊尔莎非但没生气,反而还笑着捂起了嘴。随后,她转头看向荷雅门狄,又看了看她身边一直话不多、默默进食偶尔喝一口酒的T,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亲戚间常见的、半开玩笑的调侃,“黎亚娜,你和托伊在一起多久了?”
“啊,一年了吧。”她随口胡诌道。
“怎么还不见你们生个小家伙呢?”
餐桌一下子静了一瞬。
T握杯的手顿在半空,不着痕迹地掩饰着指尖的微颤,嘴巴不太自然地瘪了瘪。眼角余光里,荷雅门狄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
伊尔莎和她的父亲平日里都是很有分寸的人,从不开这种玩笑,但今天节日的欢愉氛围及杯中的酒精似乎放大了他们的好奇心。这份被旁人误解的关系,正是荷雅门狄没有单独住到旅店,至今仍与T同处一屋的原因。他们初来时谎称是夫妻,若她贸然抛下T到别处独居,难免会引起埃尔马、伊尔莎对二人感情的猜疑,徒增麻烦。他们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制造更多的谎言去掩盖一个旧谎言,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场假戏演到底。
T始终腼腆不语,荷雅门狄假装轻松地接话,“哎哟,哪有那么容易啊,光应付生计就够忙活的了,哪顾得上这些啊。”
“得了吧,生孩子说到底也就是哆嗦一下或几下的事儿。”汉斯用自以为幽默的口吻逗趣道,“你俩一个砍木头,一个雕木头,男俊女靓,孩子肯定也是既漂亮又能干。别看现在还年轻,这日子一年一年过得可快啦,你们也该考虑起来了,不然等年纪大了再生,负担只会更重!”
“对,汉斯这话说得也在理。”埃尔马带着微醺的笑意说,“托伊,你可得加把劲啊。”
T努力让自己僵了一瞬的表情恢复平静,低声应道,“看情况吧。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有了。”
说完后,他目光落在身边的荷雅门狄脸上。她没搭话,不动声色地捏了捏T的胳膊。这举动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夫妻间的亲昵表达,只有T清楚感受到她的劲道有多么重。若不是衣服穿得够厚,恐怕他膀子上已经被捏出淤青来了。不过,她的表情倒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维持得体大方的微笑,仿佛耳边飘过的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戏言。
T的嘴角也随即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朝众人笑了笑。
埃尔马慈祥地看着这一幕,酒兴更高,向女婿递去一个视线,后者会意地又将T的酒杯斟满。本就不善饮酒的T被他们灌了不少,已有些招架不住,看着这满满一大杯,不禁面露难色。
“埃尔马,我不能再喝了,等会儿还要巡夜呢。”
“唉,难得缺一次也不妨事。”
火堆噼啪作响,照亮每个人的脸庞,寒风似乎也被这热闹气氛冲淡了。饭后,女眷和孩子先离席,留下三个男人继续喝——T完全是被迫的。埃尔马兴致勃勃地强按他在木凳上陪饮,他无奈地瞥向起身准备离去的荷雅门狄,不得已继续加入老人和汉斯的三人酒局。
篝火渐渐矮了下去,夜色变浓,伊尔莎一家今晚在木屋住下。窗子里断续飘出库尔特、伊芙琳咯咯的嬉闹声和埃尔马带着酒意的豪爽大笑。伊尔莎正叮嘱两个孩子早点睡觉,而她喝多了的老父亲被T和汉斯架着倒在床上,只几秒后就鼾声大作。
等T回到与荷雅门狄同住的草棚时,对方已生着闷气枯等了他快两个小时。醉醺醺的T面泛酒红,步子有些打飘,但是在瞥见荷雅门狄紧绷的神色后,醉态立刻收敛。
“对不起……没想到他们会拿这个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你当初扯谎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自知理亏的T垂下头,不敢直视荷雅门狄的冷冽目光,狼狈地岔开话题,“埃尔马刚给我派了活,男爵庄园的柴火不够用,我明早还得再送一批。”
“哦,那就早点睡。明天起来,酒气应该就散了。”荷雅门狄让开坐到一边,给T腾出上床的空间。
这个面积不过五六步见方的单间,既是卧房,也是他们日常起居的地方。木床紧贴着墙角摆放,床上铺着被子,还搭着条灰扑扑的毛毯。窗下的矮木桌上摆着蜡烛、杯盏和碗,其中一只缺了口,盛着几枚铜币,几件荷雅门狄常用的工具堆放在靠墙的一角。两人的衣物不多,却也占去了仅有的几处挂置空间:荷雅门狄的素色布裙和厚实的羊毛外套叠放在床尾的一只木箱里;T的两件粗麻衬衫和一条斗篷则随意搭在墙面的木钉上,衣角微微垂落,沾染着木屑的气味。干草堆在另一侧墙角下铺得方方正正充作床垫,上面放着一条被褥。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休息的,在最初达成共识后,就轮流使用着床铺。今晚本该轮到T睡床,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让给荷雅门狄。
“我睡地上。”他说。
“不用了。”
“就当是赔罪。”
“我说了,不用了。”
“要的。”T走到门边,拿起斗篷往身上披,“我去林子里巡一圈。你先睡,不用等我。”他背对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回头。
夜色变得更深了,木屋窗子透出的暖光已被夜幕吞没,只余屋前篝火的余烬在黑暗里闪烁。T仅仅披着件薄旧的斗篷,带上素不离身的铁剑,踏入冬夜下的树林。冷风穿过枝杈发出轻微擦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低语。T踩着薄雪往林子深处走去,离草棚和里面的人越来越远。
与荷雅门狄从布鲁格逃亡至此已半年有余,这代表着,那些血腥记忆正逐渐离他远去。荷雅门狄帮助他度过最困难的时日,把他视为同伴,但也仅此而已。她总是和他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合作,却不够亲密。
这有什么不好吗?他时常想。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缺了些什么。
T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树枝,停了下来。这片巡逻过无数次的树林的每一条小径,他闭着眼都能走,此刻却忽然迷失了方向。果然,醉酒误事啊……不仅四肢发沉反应迟钝,连脑子都不清醒,竟平白胡思乱想起来。T停在原地任寒风扑面,仰头望向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粒星子藏在云后,时隐时现。
风抽打着后背,吹得人更冷了,他却像脚底生了根似的僵立不动。
凝望夜空正出神,头顶树梢上突然传来的异响让T的身躯震了震。那声音极轻且远,却仿佛一支细针,生生扎破了夜的沉寂。
危急情况下,T明明醉意未消,却几乎凭着本能侧身翻滚,转眼间就躲进茂密的灌木丛,压低身形,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作为守护者,T的耳力尽管比不得龙族和龙术士,仍然比常人敏锐得多,更何况,那分明是——他在卡塔特常常听见的、极为熟悉的巨龙振翅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从千余米外的天上传来的。
心里已做好最坏打算的通缉犯竭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伏在灌木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向头顶的夜幕——
不知藏了多久,巨龙们飞过的高空已不见任何身影。确定暂时无事后,他才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推开草棚木门时,T脸色铁青。屋内的荷雅门狄果然还没有睡,眉心拧着与他相同的焦虑。
“托伊。”她轻轻唤了声迎向他,面色稍显和缓,“幸好,你安全回来了。”
T谨慎而利落地关紧门,拉住荷雅门狄的手,贴墙躲在窗边死角,避免外面人看到屋里的情况。方才这意想不到的遭遇驱散了所有的醉意,令他的头脑完全清醒了。“我刚看到天上有好几头龙飞过去……好在天色暗,树林里有很多遮挡,我没让他们看见我。”
“我也感应到了他们的魔力,大概有八到十头,但辨不清身份。”
“对,我看到的也差不多是这个数。都是龙形态,有海龙,也有火龙。”他尽力回想不久前在灌木缝隙中瞥见的那些龙影。身形庞大、颜色鲜亮、翼展百米上下的复数巨龙们,在缺乏任何光照的黑夜中,看起来就只是一团团模糊移动的黑影,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龙鳞、龙角和头部细节。“可惜离得太远,我完全认不出那队伍里具体都有些谁。”朝窗外扫视一眼后,T转向她,声音绷紧,“我们是不是又得找下一个地方了?”忧虑从他的眼底漫出来。埃尔马待他们那么好,这儿的工作也那么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眼看又要被打碎……
“先别慌。”荷雅门狄持续感知着四周,同时安抚道,“那些家伙没有停留,而是往北边去了,现在已离得很远。他们也许并没有发现这里,只是单纯地路过。”
T听她这么一说,情绪稍安下来,但仍然难掩惊愕,“海龙王为了抓我,竟不惜如此兴师动众?”要知道当年两位龙王派兵搜寻刹耶的领地时,也只是动用了六头龙而已,T没有想到,自己竟值得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海龙王是不抓住他不罢休。
“不管来多少人,我都会护住你,绝不让你有事的。”荷雅门狄捧住他的脸。
这坚定的承诺和温柔的触摸让T胸腔发胀,心头格外温暖,可随即涌上来的那些情绪,那些片刻前在林中发出的自问,又搅得他喉头发苦,止不住难受起来。
“先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吧,看看他们今晚会不会再返回这里。”窗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也感受不到龙族的魔力,荷雅门狄推着T的背,往床铺走,“你明早还有活儿要干,快睡吧,我来守夜。”
“可是……”
“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看着她严肃又关切的神情,T咽下争辩,不再推脱,顺从地钻进了被褥。
尽管荷雅门狄接过了值夜的任务,T却没有办法彻底摆脱危机感安然入睡,这情形与去年三名龙术士造访布鲁格修道院时如出一辙,令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时刻担忧会突然祸从天降。当他于次日清晨六点头昏脑涨地醒来后,荷雅门狄正盘腿坐在窗边,用平静的摇头动作向他报平安。她语气笃定地说,周围完全没有任何魔力,他们在楚格还能暂栖。T这才安心,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确认酒气已完全消退。尽管整夜都没有睡好,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投入到工作当中。荷雅门狄则决定最近这几天都留在家里,不再前往镇上售卖木制品,静待这场危机彻底过去。
天色微明,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尽,T熟练地从柴棚抽出一捆捆用麻绳扎牢、紧实方正且大小相近的松木柴,逐一搬上货车,共放了30捆,够庄园七八日使用。一切妥当后,他跃上驾驶座握紧缰绳,看向木屋的方向。窗子还黑着,埃尔马等人还在睡。他又看了眼草棚门前的荷雅门狄,用眼神向她暂别。
“驾!”马车碾过覆霜的碎石,缓缓跑动起来。
前方数英里山路起伏,领主的尖塔城堡巍然矗立于丘陵之巅,如一位满身尖刺的巨人俯瞰着脚下的土地——那是他的军事要塞,也是他权力的象征。而在丘陵一侧的山脚下,T此行的目的地——那座用来休闲度假的庄园,正静卧在林溪间的安静地带,需踏上一条偏僻小道才可抵达。
马车行驶平稳,却掩不住T后背微微绷紧的肌肉。昨夜那支龙族部队从高空飞过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他下意识地瞥向天空,云层低垂,不见任何异样,可那份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却仿佛仍然残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冰覆在他心头。
应该只是路过的。他想,并试图说服自己。既然荷雅门狄做了这样的判断,那就应当不会有误。
在混杂着紧张与奇妙安心感的矛盾心绪中,T渐渐看到了模糊的建筑轮廓。庄园到了,耗时约一个半小时,与平常几乎保持一致。缓坡上的那座两层石砌建筑被矮石墙圈起,灰瓦屋顶上飘着艾希贝格男爵家族的旗帜,门框由粗粝灰石砌成,厚重的橡木门板敞开,两侧默立着数名手持短剑的卫兵,皮甲外罩着的镶边外衣上印有显眼的纹章。
虽然T是长期合作的供货人,但仍因身份所限,无法直接进入内院。库房执事通常会来大门处交接,指挥仆役卸货,T需在门口等他们清点完,将货物搬去园内主干道旁的储物棚后才能离开。运气好的日子里,他能得到一壶麦酒或一笔几芬尼的小费,亦或两者都有。但今日不同。当T驾着满载柴火的马车停驻庄园门前空地时,没有任何人上来迎接,好几个侍从、仆人,还有两个卫兵,紧紧围在门前的另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前。那马车深陷在路旁的雪地里,车轮不断空转,任凭周围人如何拼命推拉仍纹丝不动。庄园管家挤在车旁,焦急地挥舞手臂呼喊。掀开的车帘内,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饰有艳色孔雀羽的尖顶帽与搭在窗沿、戴满金银宝石戒指的手指,无不昭示出他的贵重身份,毫无疑问是远道而来拜访男爵的宾客。车辕间的两匹马中,一匹枣红马的前腿有一道明显被断树枝割伤的口子,疼痛使它不断踏蹄,马鬃竖立炸起,鼻孔喷着粗气。这匹受惊的马昂着头试图拖动车身,却被牢牢套住的缰绳和车轭死死拽住,进退不得,在痛苦与焦躁中挣扎扭动,仿佛随时就要挣脱束缚。
T见状迅速靠边停下车,快步跑向推车的队伍。他找准位置,双臂发力,用尽浑身的力量猛地一堆——
车轮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滑出雪坑,众人再一合力,整辆马车被顺利推出。
“噢,谢天谢地!”车夫抹着汗连声道谢。
就在人们放松下来时,那匹受伤的马突然扬蹄长嘶,失去雪坑阻力的车身向前猛冲,强大的惯性使车轭骤然断裂,让它终于有了挣脱缰绳的机会。在四起的惊叫声中,失控马匹高高抬起前腿狂奔起来,径直冲向一旁的庄园总管,蹄子眼看就要踏中他的胸膛。
眼疾手快的T拔腿就追,一个箭步冲到马前,精准抓住马的辔头,借着巧劲猛拽,将它硬生生地拉停。暴烈的枣红马挣扎力道极大,他自己险些被带倒在地。
“吁——”T持续轻拍着马颈,让它平静。
得救了的管家被这惊险一幕吓得脸色发白,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车夫赶紧过来牵绳,对马进行安抚。车内的贵族男子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管家,又将目光落在T身上,半晌后,放下了车帘。
T上前把仍然怔在原地的管家拉到安全距离外,让那辆马车驶入大门。库房执事和几名杂役们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卸下T车上的柴火。管家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神情已恢复了镇定。他对眼前这工作勤恳的年轻人印象素来不错,而他在今天这场意外中所展现的果敢和勇武更令他暗暗刮目相看。他嘱咐T稍等片刻不要走,快步跟着那辆马车进了内院。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找到等候在车前的T,郑重地递给他一个绒布小盒,又从袖中掏出一小袋银币放进他手里。“这是男爵大人和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托伊,刚才若没有你的援手,后果不堪设想啊。”
T双手接过,指腹轻捻着分量不轻的袋子,粗略估计,重量约在30芬尼上下,抵他十多天的薪水。但他没有露出声色。“这是我应当效劳的。”
“以你的身手,砍树也太屈才了,何不来庄园谋份更好的差事?”
“您人真好,凯勒先生。可老埃尔马那里还有不少活计要人做。我蒙受他的恩惠,实在走不开。”
“想来的话随时找我。像你这样可靠又能干的人,到哪儿都抢手。”
T向对方颔首致谢。待马车驶出半里地后,他才将那个小盒子打开来看。
一枚银质领针在阳光下泛着光芒,针头嵌着一颗清澈透亮的绿松石,细致的藤蔓纹路布满针身,看起来典雅而华贵。他单手攥着马绳,另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宝石光滑的表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在数十秒的思考后,T咔嗒一声合上了盒盖,将它放入口袋里。
此后几天,生活依旧如常,就像林间平缓流淌的小溪一样,没有起任何波澜。T每天早晚巡逻时会抬头观察天空,但令他忧心的那些龙族追兵再也没有出现,天际连一片龙鳞状的云影都未曾掠过。T依旧辛勤劳动,得空便陪荷雅门狄坐在门前屋檐下,聊几句晚上吃什么或明日天气如何的家常。荷雅门狄暂停了她的小生意,只在采买时去镇上赶集,歇了约两周后才重新恢复。日子如常流转,天渐渐热起来,雪不再下了。闲不住的埃尔马性起时仍会抄起斧头或锯子找一些活儿干,伊尔莎照旧不时过来搭把手。一切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那夜空中的惊魂一幕恍若只是寒冬里一场转瞬消散的噩梦。
转眼过了三个月,季节转入春夏之交。技艺成熟的T已能单独且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就算碰到单个人难以处理的大木头,也能用手锯或框锯慢慢锯完,不再需要任何帮手。工作变得比初学时轻松了许多,每天都能腾出时间陪荷雅门狄共同购物、下厨,但有的时候,他会要求对方歇着,自己一个人去镇上。埃尔马彻底过起了退休生活,除了砍柴外,伐木与木材加工等事务也全权交由T负责——这部分由于订单较少,因此偶尔才需运送一趟。这位老人渐渐迷上了耕作,从去年初冬便着手开垦木屋后半废弃的菜园子,陆续栽种了菠菜、豌豆、芜菁,萝卜及茄子等作物。待到春日,部分蔬菜相继成熟,慷慨的老埃尔马允许T他们随意采摘,为两人省下不少买食材的费用和时间。五月底的某个晌午,埃尔马动身到镇上女儿女婿家短住几日,留托伊与黎亚娜这对“小夫妻”看家。
新伐的原木在草棚后的空地上杂乱堆叠,树皮上还沾着湿润的春泥。几只鸡在木料间隙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散落的麦粒、草籽,刨土翻找蠕虫。远处菜畦里,蝴蝶绕着豌豆藤上下翻飞,芜菁与萝卜的叶子油绿茂盛,菠菜已基本被摘光,而茎秆上泛着青绿的茄苗还远未成熟,蔫头耷脑地立着,几朵紫中带白的小花从枝丫间怯生生地探出。
晚饭时间快到了,T与荷雅门狄一同择菜,打算等饭后余暇再处理那些待搬的木头。堆着豌豆荚的篮子放置于两人中间的地上,荷雅门狄拣出几排嫩荚,指尖轻掐剥出翠绿的豆粒,簌簌落进另一只木碗里。T也专心致志地干着,少年时帮父母务农的经验加上在人界近一年的劳作积累,令他迅速掌握了一切农家杂务,处理起炊事来得心应手。荷雅门狄就更不必说了。经过长时间磨砺的她,身上早已寻不到半点首席龙术士时期养尊处优的影子,做这些杂活对她而言简直就跟喝水一样容易。
T原本正剥着,忽觉周围只剩下彼此,气氛刚好,便把手里的豌豆粒抹进盆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直起身凑到荷雅门狄身边。“黎亚娜,”他叫着她的化名,自己不免浅笑,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根本无需这么叫的。荷雅门狄眉毛一挑,但没有说话,继续剥着豆子。T注视着她,嘴角挂上一个羞涩的笑,“你能不能送我份礼物?”
“为什么?”荷雅门狄的手没有停,也没有看他,“怎么平白无故的要起礼物来了?”
“你不肯啊?”他眨着眼睛。
这男人的古怪表现让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直视起他来,“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看着她满面狐疑的样子,T撇了下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好吧,你不送我,那就只能我送给你了。”
“送……什么?”她盯着他亮晶晶的紫眼睛。
T不答,故意卖起关子,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荷雅门狄好奇地看着他故作神秘起身进屋的背影,片刻后他返回时,手里揣着个用布裹起来的小物件,形状近似一个方盒。
T蹲下身与她平视,从布中取出盒子,缓缓递了过去。荷雅门狄忙把豆粒撒进碗里,伸手接过了它。
掀开盒盖,一条镶有绿松石的银项链躺在盒里,其本体是T数月前获得的奖励,被悄悄拿去镇上找金匠打造成更适合送人的礼物——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宝石自不必动,但领针原有的银料不够做成链子,T贴钱补足了链身,算上手工费共付出28芬尼,把这三个月暗中攒下的私房钱全都搭进去了。
迎着T满怀期待投过来的目光,荷雅门狄原本好奇的神情,笼上了一层早有所料的淡然,“到底还是憋不住了。”她将盒子搁在膝头,笑眯眯道,“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呢。”
“你早就知道了?”
那回他在庄园管家处得了报酬,却只上交了钱款,另外的部分则一直私藏着。既然他当时没有主动说明,她在后续收拾房间发现时自然也没有点破。“T,我们天天都待在一块儿,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点,你为什么认为你能瞒得住我?”
“是托伊。”他纠正道,目光温软下来,“或者,你也可以叫我……”
叫那个只在他们俩独处时称呼的名字。
一些话悬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完全明白这男人心思的荷雅门狄,转头望向远处天边叹了口气,当重新回视过来时,眼里的情绪只剩下了绝对的冷静,“我早就告诫过你的,藏起你的真心。”
T脸上的期盼之色消失了一瞬,试图用惯常的冷漠当作盔甲把自己武装起来,却又忍不住漏出隐秘的、仅会在她面前展露的温柔,依旧抱着期许注视她,“如果我愿意把它给你呢?”
“我不能要。”
她回答得那么迅速,那么不加以思考,T感到内心的失落如黑暗骤临。“你既要我和你在一起,又不准我对你动心?这叫我如何能做到呢?”他哑声问。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孤男寡女,长期同居,还被误认为是夫妻。他们现在的关系,实在太过暧昧,早已超出安全的界限。
然而,荷雅门狄却仍表现得不为所动,油盐不进,“我就做得到。”她确定地说。
T指头蜷起,猛地别过脸,像是被这话剜中了体内最脆弱的部分。荷雅门狄话音刚落,他就大步转身,径直走向草棚后方,鞋底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荷雅门狄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手里还攥着那只装有项链的礼盒。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起身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将盒子放回屋内木箱,随后出门提起菜篮和木碗走向埃尔马的屋子。厨房里,她快速冲洗掉蔬菜表面的泥土,熟练地生起炉火,把豌豆和切好块的萝卜、芜菁倒入锅中慢煮,又从罐子里舀出一把干香草撒进去。窗外天色渐暗,锅里的炖煮声持续响着,草棚后搬动木料的声音也始终未停,甚至到后来还传出了斧劈与木头倒地的响声。
二十分钟过去了,炖菜的香气充盈整个厨房,却仍不见T的身影。荷雅门狄把盛好的菜肴摆上木桌——埃尔马同意他们在这间屋子吃饭,倒也省去她一次次往返草棚端菜的麻烦。可是,直到所有菜都摆好了,T也还是没有出现。荷雅门狄便走出厨房门,过去叫他。
暮色笼罩着空地,斧头直插在一个矮木墩上,T正弓着背将最后一截圆木摞好。脚边已堆起三四捆柴,他起码一口气砍了近十根粗木。汗水将他的一身衣衫全部浸透,布料近乎透明地贴在背上。他仍不打算停,抓起斧头走向五米外的一棵低矮桦树,举臂就要挥砍。
斧刃劈开空气的呼啸声尖利刺耳,却被荷雅门狄清晰有力的呼唤截断在空中。
“吃饭了,T。”
他的手僵在半空,“你吃吧,我还没忙完。”
“这么晚了还劈柴?”她抱着臂,“今天的量不是早就完成了吗?”
“提前劈完明天的,明天就能省事了。”
“啊对,干脆把明天的饭也吃了,省得明天再吃。”
“我惹到你了吗?”他烦躁地回过头。
“我只是来喊你吃饭。”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又不是……你丈夫。”
“……随你。”她离开了。
木屋厨房里,荷雅门狄慢吞吞地嚼着炖菜,单独盛出T的那份留在灶台。吃完后,她把用过的餐具叠在一块儿,浸在水里用粗布抹洗,然后擦干放进橱柜。洗漱盆里的水还温着,她往窗外瞅了眼,把门闩紧,脱下衣服,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水擦拭起身体。这里的居住条件不允许她经常洗澡,只能靠频繁的擦身来保持洁净。湿布触及左胸伤痕时放轻了力道,尽管这埋藏着诅咒术的伤早已收缩成一个浅淡的小红印,只在用力按压时才会痛,但她每次清洁时仍然格外谨慎。穿好衣物收拾完周围的物品,荷雅门狄回了屋,坐在桌旁。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她转头望去,看见T走向埃尔马的屋子,在厨房仅待了三四分钟就出来了。她以为T会过来休息,哪知他进屋后,径直取下墙角的铁剑,再度出门去了,背挺直得像根标枪,全程都不曾向她瞥来一眼。
荷雅门狄抱着膝坐在老旧的木凳上,透过窗户望着T执剑走入夜色的背影。那身影一闪而过,被墙体遮挡。他的脚步也一声比一声远。
心里像被一团毛线堵住了。烛光映在脸上,随风微晃的火苗仿佛是她此刻纷乱思绪的写照。
她该拿T怎么办呢?
这男人对她的心意,她早就觉察到了。虽然在今天前,他几乎没表露出任何迹象,可那些无意间的小动作——假装镇定地从她的碰触下缩回手,努力掩饰脸上与耳尖的泛红,以及偶尔在交谈中提起雅麦斯的含蓄试探,这些全都逃不过荷雅门狄的捕捉。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质问她有没有真心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荷雅门狄一点也不讨厌这个男人,倒不如说,若以伴侣的标准来衡量,似乎除却他不稳定的人格问题外,几乎无可挑剔。在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中,他始终体贴,勤勉,踏实,没有半分要堕入黑暗的倾向。他那么全身心地依赖着她,把所能给的任何东西都献给她。他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令人怜悯、甚至怜爱的气息。
荷雅门狄轻叹口气,把头埋进环抱双膝的臂弯里。两人间的那层窗户纸终是被捅破了,她必须做出抉择,因为他们已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继续保持所谓的朋友关系,单纯只是把对方当作一起亡命天涯的同路人那么简单了。要么正式在一起,要么彻底分开,要么勉强维持疏离的共处。只有这三种选项。
也许……是时候该做出改变了。是时候彻底摆脱过去,让那个如旧债般禁锢着自己的火龙阴影,永远消失了。
当T结束巡夜回来时,夜色已深得像泼翻的墨汁,连天上最亮的星辰也好似被云层吞了下去。正倚窗打着小盹的荷雅门狄蓦然睁开眼,看见T站在门前,解下腰间的佩剑。屋门敞开着,没有关。
“外面没什么情况吧?”她随意一问,更多是为打破沉默。四周没有任何异样气息,附近山林安静得连狐狸、野猪或夜行猛禽的叫声都没有。
T摇摇头,不管是走进来,还是把剑倚放回墙角,都始终注意不和她目光接触。
看他这副样子,荷雅门狄几乎瞬间就能猜到他又想要做什么了。果然,他转身走向木门,大步迈了出去。
“又要去劈柴?”她站起来叫住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T依然不看她,也没有立即回应,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去收拾一下。而且,我不打算回屋子里睡。你管你自己睡就好了。”他肩膀线条绷紧,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独自站立在风雪中的老松。
“不回屋睡,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在被你拒绝后,难道我还能厚着脸皮,和你同睡一个屋子吗?”他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锐。“我想过了,我以后就睡外面,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不用担心,我会自己找地方的。”
T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就快步离去了。龙术士听着他的脚步,那里面有气愤,或者比气愤更复杂的什么东西。她一直听着,等到他在林子前方那堆劈好的木料前停下来后,终于追了出去。
轻捷的脚步声迅速走近孑然而立的男子。“特维。”
月光下,T的背脊随动作起伏——他正俯身弯腰抱起一根粗壮的木料。追来的人眨眼间就贴近至两步之距。当发现她似有要靠上来的意图后,他整个人凝固在原地,不敢再动一下。
荷雅门狄的双臂穿过他腋下的空隙,从后背环抱至身前,两只手在他腰腹间交叠紧扣。T的身躯明显僵直住了,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小心地将木料末端抵住地面,放任它向前倾倒。
隔着亚麻衣衫,荷雅门狄能听到他心脏在剧烈搏动。她把脸埋进他的背肌,鼻尖充斥着这个男人皮肤上的气味和汗水的咸涩。手轻轻贴在他的胸腹部位,触摸着他紧实的身体,感受他的脉搏,如同紧抱着一个舍不得放开的珍宝。她感觉对方绷紧的肌肉稍稍有了些放松,却仍不敢大幅度动弹。
时间几乎静止,夜色下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T犹豫着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于抚摸,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荷雅门狄任其和自己相贴一会儿,随后缓慢地把手从他的掌中拿了出来。领会到她的意思,T紧张地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怒意与委屈已尽数从眉眼间消散,只留下一片柔软。
四目相对中,荷雅门狄清晰看见了他瞳孔中深藏的情愫,T同样也看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瞳里,盛着它一直以来的沉静,却又多了些罕见的温存与渴盼。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也会愿意展示她的真情。
胸口涨着某种东西,堵塞在他的心间,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难以置信的欣悦。“是什么令你改变了心意?”希望的微光映亮了他眼底的一隅。他面颊微红,隐忍又晦涩的柔波从他眯起来的、细长的眼缝中流泻。
“这些年来,我习惯了独行于世,筑起心墙,将所有人都阻隔在外。可你的存在,你的出现,让我恍然明白,原来我已经……不想再一个人了。”她说着,指尖抚上T发烫的脸颊。对方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正映照着一张清隽而坚决的面容。
“你终于肯接纳我了?愿意让我踏入你的世界,愿意与我相伴?”
“是的。我愿意。”
她温柔笃定的回答,柔情似水的凝视,都让T的心房震颤不已。雀跃与幸福感不断膨胀,原本克制的双臂终于展开,轻颤着将所爱的女子拥入怀。
“那……礼物也愿意收下了么?”
“当然。”荷雅门狄随即轻轻回抱住他,双手环上他的后背,将脸贴在他胸前,“等得空时,你帮我戴上。”
“现在不行吗?”
“不,”她摇摇头,拖长了尾音,“现在嘛——”
轻搂着她的双臂略微松劲,他后仰着望向她,眼神柔亮,静静地听着。
“你得去洗澡,好好把身子擦一擦。臭死了。”
劳作整日、浑身汗湿的T露出几分惊讶,赶紧闻了闻自己,随即赧然轻笑,“等下再洗。反正你都已经被我抱着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好,拿你没办法。”
月华无声洒落,笼住相依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