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Chap.3:荷雅门狄(46) (第1/2页)
CXXIII
-四十一年后~四十二年后-
风从半开的门灌进来,掀动T没系紧的衣领。木箱上摞着的旧盔甲歪歪斜斜,干涸的暗褐色血块凝固在金属片间,几道撕裂的豁口像咧开的嘴。T的旧衣服皱缩成一团压在盔甲底下,左手袖口处还留着那日被龙息侵染的焦黑痕迹。他从未认真收拾过这些,哪怕伤早就好了,每次瞥见这堆东西,脚步总会逃避似的绕开。
而现在,他和荷雅门狄即将离开布鲁格,他才终于想起要整理这堆血渍斑斑的旧物件。盔甲与衣物都决定弃置,但考虑到未来可能被人发现的隐患,他同意了荷雅门狄提出的焚烧处理建议。他蹲下来,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拎起它们时,小臂不慎磕到木箱边缘,碰落了原本斜倚在旁的剑,发出一阵沉钝的鸣响。T的动作停滞,转而把地上的剑扶起,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熟悉的凸起纹路。这把陪伴他大半生的铁剑是这些旧物中唯一值得带走的东西,自那日三名龙术士离去后,它就被重新搁置在了这里。其上雕刻的纹路似乎凝固着无数战斗的岁月,T凝视许久,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血色弥漫的过往——既有斩杀机械兽人族的英勇时刻,亦藏有刺穿龙族领袖胸膛的黑色片段。稍作迟疑后,他拿起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剑柄贴上掌心的刹那,那些如呼吸般自然的握持角度、发力节奏,好似被重新唤醒了一样回到他的体内,而与之相伴的,还有某种如海啸般疯狂压来的黏稠、不堪的记忆。
荷雅门狄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试试吗?”她靠站在门框旁,一贯沉静的声线掺了点儿调皮,“也就两周没碰剑,你的剑术还不至于生疏。”尾音轻轻扬起,像一根会惹人发痒的羽毛扫过他的耳畔。
T站起来回头望她,脑后扎着的低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末梢。剑身出鞘半寸,又迅速隐入鞘中,只在一刹那漏出一道银光。当那短促的弧线在空中划过又突兀地顿住后,T已把剑别在了腰侧。“还是算了吧。”他低声回了句,弯腰拾起散落的旧物。
荷雅门狄望着走向屋外的男人,视线停留在他绷紧的肩线上,无声叹了口气。
修道院外的空地上,枯草被风压得伏低,待处理的物品堆成了小山。荷雅门狄将一些用过但没来得及扔掉的染血绷带、棉布条、毛巾及两人睡过的被褥等物也一并搬来,叠放在堆垛上。随着“火之术”的启动,红色五芒星魔法阵在她左手背显现,指尖明明灭灭地跃起一簇小火苗,像拈着一朵红玫瑰。
“退后些。”她轻声道。
T站在五步开外,看着荷雅门狄屈指轻弹,火种便脱手而去,舔舐着盔甲、衣料和棉被的边缘,继而突然爆燃成橙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
望着火焰中翻卷的残骸,T的眼前再次看见了同伴们倒毙在他的剑锋下,在龙息中痛苦扭动。那些终生难忘的画面,都随着火柱的升腾而暂时变得模糊了。他偏头望了望娴熟操控着魔法的荷雅门狄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侧颜,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脸,对他微微笑了笑。
“它们都飞走了。”她说。
T怔了怔,露出困惑的神情,“什么?”
“那些黏在你身上的东西。愤怒、痛苦、血腥味……都已经散去,不会再纠缠你了。”荷雅门狄收拢五指,魔法阵暗去,化为零星的光点。
T无言以对。火焰已经将一切都吞噬了。当那些最难烧毁的铁片熔化成暗黄铁水,滴落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时,他感到肩头沉重的负担似乎也随之脱落。风穿过修道院残破的石墙,给他带来了些许舒爽。
“走吧。”荷雅门狄说,“你到城东大门等我。我把东西送还回去,就来跟你会合。”
T用布条缠好铁剑,与荷雅门狄分开后,踏上向东延伸的卵石路。城门塔楼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出金边。他靠着石墙等待,观察着来来去去的行人及盘查的守卫。几只麻雀在墙头啁啾蹦跳,他则沉默得像一个哨兵,每隔片刻便抬眼朝城内方向探望。
修道院高耸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荷雅门狄的身影正朝那里移动。她轻巧翻过外墙,快速穿过走廊,依靠隐形的幻术维持着潜行状态,即便附近有人也能保持约一到两分钟不被察觉。她熟门熟路地潜入进出过多次的医务室,将没用完的部分医疗用具一一放回原来的抽屉和架子上。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在出门后迎面撞上了莉泽。这位年长修女依旧在病房区照料病患,显然是为了拿取一些医疗物资而来,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和干练与往日无异。荷雅门狄屏息驻足在原地,注视着莉泽进入医务室木门,仿佛看见了几周前她为自己端药汤、掖被角、诵经祈祷的种种情景。隐形咒的效果持续不了多久,荷雅门狄收回目光,迅速离开走廊奔向围墙。抵达墙根时,她再次停步回了一次头,用远视魔法遥遥望向礼拜堂和抄写室的方位。三个年轻修女捧着书走出抄写室,她们的身影在拱顶下安静移动——正是昔日的室友克莱芒蒂娅、玛莎与阿加塔。荷雅门狄一边感慨着命运的巧合安排,一边默默在心里向所有修道院的故人作别,祝愿她们往后的人生安好。在法术失效的前一秒,她跳出了围墙。
余光中显出一片轮廓,T看见荷雅门狄自远处走近,便上前迎向了她。两人之间无需言语,早已商议好了去处。荷雅门狄曾在苏黎世以西的一片黑木林生活过十余年,在她身体尚且健朗的年月里,每个月都会去苏黎世北边的克洛滕采购,因而对那一带颇为熟悉。大城市相较于乡镇而言工作机会更多,但她始终无法忘怀那段遭马内塞伯爵私兵强拆房屋、被迫用幻影魔法在众目睽睽下“消失”的经历。纵然那场风波已过去两年,她仍觉得去苏黎世谋生可能欠妥,于是提议,不如向南而行,前往更偏远的楚格镇。他们身无分文,只好徒步朝那座位于布鲁格东南方约28英里外的小镇跋涉而去。
阳光如纱般铺在林间小径松软的泥土上,将两侧林野勾勒得朦胧而温润。荷雅门狄与T并肩向前。风拂过树梢发出轻响,唱和着他们规律的脚步。
氛围很松快,令人联想起多年前共赴马特劳山的骑行时光。两人都许久没有展开那样的旅行了。这一次,他们没有骑马,如同寻常的远足者般自在行走。
交谈断断续续地进行,时而聊聊闲话,说起这一路的溪涧与山色,时而又安静欣赏,沉浸于林间鸟鸣风吟的自然之声。
走着走着,荷雅门狄忽然侧头看向T,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等男人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继续道,“为什么你当初来人界找我时,会想到去布德瓦问耶莲娜?你怎么知道我跟她认识?”此前,荷雅门狄始终小心翼翼地对耶莲娜和派斯捷等人避而不谈,但通过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完全确信与T谈论这些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二人之间,似乎已在无形中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信任。
T注视着荷雅门狄,表情里带了些无奈,却又格外温和。“其实……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那时候,有个叫达米尔的密探突然失踪了。本来这事儿很小,龙王通常根本不会过问普通密探的死,但反常的是,他们居然派了两位龙术士去调查,而且还是柏伦格和柯罗岑大人那样的老手。后来听人说,达米尔失踪的城市恰好是耶莲娜大人的所在地,我就联想到了你。毕竟你老早就向我打听过她,不是么。”他感叹道,“后续发展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是对的。你确实和耶莲娜及派斯捷大人有联系。”
荷雅门狄听着,冰蓝色的瞳眸里不再有刚才的好奇,而是多了一丝狡黠和锐利,“达米尔……是的。你怀疑他的失踪与我有关,是觉得这人被我干掉了——或者至少是因我而死的,对吗?”她稍微歪了歪头,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望进T的眼睛里,“换句话说,在你潜意识里,我其实是个心狠手辣、随随便便就会杀人的女人。既然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我……”T声音低低的,那双总是冷淡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局促,甚至可以说有些慌乱。“我并没有认为那个密探是你干掉的,”他手指无意识捏了捏剑柄,语速急促得有些结巴,“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只是……单纯想碰碰运气。”
荷雅门狄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笑意很快便从她脸上褪去。伴随着一声叹息,她望向前方,“那个密探确实是死于我手。你要找的人,就是个纯粹的坏蛋。”真相从唇间吐出时毫无滞涩,却在瞥见他眉眼间突变的神情时话声暂止,心底不由得为这个义无反顾一路追寻自己的男人感到一丝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总在戳破你对我的幻想。”
听着她平淡叙述杀死达米尔的事实,T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猛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任何质问和指责在此时都是苍白的。从这个女人承认利用自己的那刻起,他下界寻找她的行为便成了笑话。T不可能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也早就知道自己所求之人并不如自己曾经想象中那般纯洁无瑕,甚至可能比他认知中的任何人都更危险、更复杂。可是,还能如何呢?且不说拥有黑暗人格、手上沾满鲜血的自己根本没资格站在道德立场上评判旁人,在弑君罪行既成的当下,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T走在荷雅门狄身旁,目光扫过远处树林与天空的交界线,久久没有开口,像是故意回避与她的交流。
荷雅门狄早已习惯这男人素日的沉默,也理解他当前复杂的心绪。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份积聚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渐渐变得不再自然,她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他们后来……没出什么事吧?我是说耶莲娜还有派斯捷,龙王是不是一直都派人盯着他们?”
T侧目瞥了她一眼,思考几秒后,低声答道,“可能还在监视,也可能已经不监视了。我没有渠道了解这种事。”
“也是啊。”荷雅门狄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句,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开口,“你知不知道,那次我跟你分别后,又回了布达和佩斯,见到了刹耶王以及他手下所有的将军。佩斯废墟里有座地下城,那地方曾是——也可能现在依然是——他们军队的藏匿点。”
听闻此言,T骤然色变,脸上清楚地浮现出震惊与错愕,仿佛一颗深埋的炸弹猝不及防地被引爆在面前。“难道我过去自认为完成的那件任务,全都白做了吗?异族竟仍然在那里活动?而且还是这等规模……”
荷雅门狄听着他逐渐低弱的声音,那句未竟之言最终化作喉间苦涩的叹息。她接话道,“如今具体情况如何,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但当时他们确实盘踞在那里,用了某种障眼法掩盖了行迹,不止是你,就连那个白罗加也没能识破。”她朝远方望去,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像我这种彻底背叛了龙族的人,还需要考虑什么达斯机械兽人族的问题。我对龙族造成的危害,说不定比那些敌人更甚呢。”
T没有立刻回应。内心不再是接受不了事实的冲击,而是某种更深刻的、几乎无法形容的情绪——既像痛苦,又似共鸣。
他与她,从性格到思想观念再到行事方式,几乎每一个层面上都截然不同,以至于他根本无法认同她的某些作法与选择。可是,在这条漫长艰难的逃亡路上,在这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世界里,他们却成了彼此唯一能够依靠的存在。
“是啊,”过了许久,他叹道,“那些事,对我而言也没有意义了。”
作为体力充沛、步力远超常人的龙术士和守护者,徒步走去楚格,在极端情况下只需一天便可抵达,但他们并不急于赶路,计划用两天时间到达目的地。T大部分时间话都比较少,只在荷雅门狄抛出新话题时偶尔回应,这些话题有的轻松,有的荒诞,有的则带了些沉重。两人间的氛围仍残留着些许未完全消融的紧绷感,但至少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中午时分,他们在临近溪流的林间空地暂歇,于溪边饮水解渴后,荷雅门狄从灌木丛中采来野莓,T则挖了些可食用的根茎作为补给。
下午的路程依旧平顺,他们避开大路与村庄,专挑林木间隐蔽且不易暴露行迹的小道穿行。天空渐渐被染成橘红色,夕阳像陈年蜜糖般浓稠醇厚,将昏暗的光芒弥散在浮尘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变得柔和而绵长。
天色完全暗透,周围的光线已不足以支持他们在荷雅门狄不开启夜视魔法的情况下继续赶路。他们选了一处背靠小坡的隐蔽地点。四周有足够的树木遮挡视野,地面也平整干燥。
两人各自整理了衣服与随身物品,随后便各自安歇。夜晚的郊外偶有虫鸣,未被污染的星空清晰展露着原本的美丽。T靠坐着树干闭目入睡,荷雅门狄在一米外背对着他,侧身蜷卧。
次日天还未亮透,他们便已启程,走了半英里后找到条溪流漱口洗脸,随即继续朝东南方迈进。
这天的路程比前一天更为顺利。随着太阳升高,沿途逐渐从密林过渡到开阔的田野与缓坡地带,视野变得更加宽广。
正午过后,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泛起一片湖泊的微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镶嵌在大地尽头。荷雅门狄凝视着那个方向说,“是楚格湖。楚格镇应该就在那附近了。”
他们逐渐接近小镇,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夫或远处行驶的马车,但二人始终与人流保持距离,选择绕行小路。下午晚些时候,他们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小树林,抵达楚格镇外围的开阔郊野。
暮色中的小镇依山傍湖,建筑密集却不拥挤,石砌的屋顶与木制窗框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镇口有简单的哨塔与围栏,但并不森严,看上去像是个安宁的小型聚居地。
“我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工作,不然,我们连旅店都住不起。”T说道,抬手指了指镇北,“今晚就在那里将就一下吧。”
荷雅门狄点头同意。两人绕至镇北一座农庄外,这儿有个低矮的谷仓,离主路稍远,主人住在数米外的主屋里。他们轻手轻脚地拨开栅栏,猫腰钻进虚掩的木门。谷仓内堆满成捆的稻草和干草,正好能垫在身下充当床铺。虽然暂时还无法进入镇内住宿,但至少这晚,他们总算能睡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了。
天亮后,赶在被发现前,两人迅速撤离了谷仓。经观察,楚格周边的林区颇多,南面湖畔的丘陵地带——高地上矗立着领主的要塞——以及东部山谷,是主要的森林覆盖区,还有西北至西侧的湖岸沿线也生长着阔叶林与灌木林。
不过,楚格毕竟只是个乡村聚落,没有集中化的市政机构,T若想找一份与护林相关的工作,要么直接寻求当地的领主或庄园总管,要么求助附近修道院的管理者,要么去集市或酒馆打听哪里有做零工的机会。第一条路走不通,因为护林员这类职位本就属于领主庄园体系中的一种,多由地方贵族、官员指派,或通过可信之人的举荐和担保。通常能得到任命的,必须是贵族的附庸或仆从,普通人想获得这份职务完全是天方夜谭,何况T还是个没有身份、没有担保人的流浪者。修道院倒是愿意收留流浪者或逃难者,也有大片土地、森林与农场需要人打理,但这条路对身为逃犯的T和荷雅门狄来说显然也走不通。他们如今需要低调隐匿,不适合直接接触修道院这类会留下记录的地方。一番商量后,他们决定试试看第三条路。
楚格镇集市的露天摊位间,飘散着面包与皮革的气味。二人走进一家热闹非凡的酒馆,坐在两个空木凳上,观察周围的人。
T的焦急心情更甚于荷雅门狄,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淡然,扫过每张桌子旁喝酒交谈的客人,仿佛人生中第一次将身边的陌生面孔看得如此仔细。只要能找份差事,哪怕只是做些粗活,也能让他和荷雅门狄暂时摆脱风餐露宿的日子。而若要谋一份稳定的好工作,就只能靠机缘。虽然T完全没有任何走正规途径成为护林员的可能,但或许能以“帮工”、“守林人”或“巡逻者”的非正式身份,为某些小贵族或地方群体服务,前提是他能取得雇佣者的信任。或许在某片无人管辖的林地,或远离人烟的猎场,会有人愿意雇佣一个身手不错、不多话的看守者。正如此思忖着,一名裹着围裙的跑堂伙计过来招呼他们,当发现这两个顾客没钱消费、只想坐一会儿时,那人翻了个白眼,尽管没有当即赶走两人,但目光已透露出明显的冷漠与嫌恶。
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话题逐渐转到需要想一个化名隐藏身份上,荷雅门狄说,“何不就用回你的本名特维?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还是换一个吧,就叫……”T想了一会儿,“叫‘托伊’吧。”他瞅瞅对方,“你呢?”
“我当然还是继续用‘爱梅莉斯’,我早就用惯它了。”这个化名从逃亡初期就跟随着她沿用至今。一些异族知道它,还有些已故的邻居知道,但她突然有些不确定它是否传到过卡塔特的人们耳中。“龙族应该不知道我这个假名吧?”
“我没有说出去过,可你这些年遭遇的追兵恐怕不少,但凡有人打听过,就可能泄露。最好还是——”T说到一半,目光突然移开,显然是被某个存在吸引了注意。
“是该换个名字。”正在思考的荷雅门狄见T将头转向角落,便止住了话语,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先前被几个赌钱大汉遮挡住的中年男人显露出身形,正悠然坐在靠墙位置上擦拭猎刀,穿着典型的猎人装束。荷雅门狄赶紧碰碰T的手,示意他过去搭讪。T腼腆内向的性格在现实压力的逼迫下只令他迟疑了一秒,便佯作淡定的模样迈步上前。那人瞧了T几眼,听他讲述起年少时独居山里草棚的经验,能守夜,也肯吃苦。猎人听得颇为专注,T原以为有戏,不料对方在看到他腰间裹着布条的剑以及左手紧缠的绷带后摇了摇头,“我们那儿确实缺个换班的,但我不会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你走吧。”
T握拳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时,荷雅门狄已贴近过来,对他耳语,“我能让他改变心意。”
“不。”T猛地把荷雅门狄拉到离对方远些的地方。尽管他反对的态度十分坚定,但声音却埋没在周围的喧闹声中,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我决不允许你对普通人肆意妄为。只要和我逃亡一天,你就不能再使用那种法术。”
荷雅门狄惊讶地睁大双眼,一时忘了回应。
“我要你向我保证。”T紧攥着她的一只手,要求道。
凝视了他数秒,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不会乱用了。”随后将想好的新化名告诉他,“你以后就叫我‘黎亚娜’。”
“黎亚娜。好。”
满脸胡茬的酒馆老板倚着柜台打量这两个始终不点东西的客人,朝伙计使了个眼色。跑堂的过来赶人了,他们便识相地走出酒馆,穿行在街道和巷弄间,目光不断扫过路旁的小作坊、马厩及货栈。T向一名木匠打听是否需要帮工,对方只摆摆手。在走到北边泥泞的小路上时,他们决定去昨夜潜入的那家农庄试试运气,却见大门紧锁,不见人影。天色渐晚,镇民纷纷回家,路上的行人愈发稀少。T的脚步慢了下来,神情里透着失落,几乎不敢回头看那名跟在身后一直鼓励着自己的同伴。
荷雅门狄的声音传了过来。“明天再继续吧。”
尽管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T却没有办法去回应。想到一整天都没什么收获,晚上又得露宿野外,心里就愈发觉得愧对她。
“今晚该睡在哪儿好呢……”以前在卡塔特生活时衣食不缺,外出做任务也有差旅费,T从未料到自行谋生会如此艰巨。
“T,”荷雅门狄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叫住了他,“那边。”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东南方距小镇1.5英里处的一座木屋外,荷雅门狄借助龙术士的超常视觉远远瞧见了一个老樵夫在屋前劈柴。老者年岁已高,挥斧的动作显得力不从心,身边有个中年女人捡起劈好的柴,按大小分堆码放。她一边干活一边与老人交谈,两人配合熟练,流露着相依为命的默契。
“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不过似乎是一座守林人的木屋。我可以派一只使魔探探路。”
“不必,我们过去看吧。”T望着那个方向,握了下她的手,“你不要忘了,在人前得叫我托伊。”
抱着试试看的念头,他们沿小径快步而至。木屋坐落于林中空地边缘,背靠一片人工养护的树林,一条引水的小沟渠与之紧邻,再往后是杂生的灌木丛与野树林。
年长的樵夫手握斧柄,正要劈下一根木头,见到两个陌生人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正在往木屋右侧的柴棚搬运木柴的中年女人也立刻闻声探头,警惕地看着他们。
两人中,T走在前面,荷雅门狄停在稍远处的树荫下等他。T靠近对方到几步外的距离停下,“我在找工作。”他毛遂自荐道,“我能看林子,巡逻,守夜,也能伐木,搬柴。”
老人用评估的目光长久打量着这个体格结实,衣着简朴,目测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你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口音也不像。”
“我是普瓦西人,父母早亡,打很小起就独自生活。如你所见,我的手臂很强壮,干活绝对卖力,也不会惹麻烦。哦对了,我叫托伊。”
他陈述时神情坦然。这番表明了孤苦身世的话语令老人与中年妇女不禁面露同情。
“你能打跑强盗,驱逐野兽吗?”老樵夫握紧斧柄问,“我是说,这里有时候会不大太平。”
“我会使剑,”T摸了摸腰间,“保证是你见过最好的那种。”
“你能干多久?我可不想招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家伙。”
“如果条件允许,我能一直干下去。”
“她呢?”老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个头发虽白、面容却很年轻的女人。“她也来找工作?”
“她……”T踌躇起来,意识到不能让对方等得太久,当即回答道,“是我的妻子黎亚娜。”
老人点头,与女儿对视一眼后,说道,“先留一周看看。住后面那间草棚。拾掇拾掇,晚上就能睡,只是床稍微挤了点。”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T跟他绕到木屋斜后方。
那里有一小片用篱笆圈起的空地,紧挨着柴棚和后院的鸡窝,中间隔着几丛茂密的荨麻与野蔷薇,自成一处僻静的角落。草棚就搭在空地最里头。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张窄木床、一张矮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当垫褥。虽然简陋,但屋顶完好不漏雨,离需要看护的林地仅几十步,非常方便巡逻和搬运木材。
“住宿费我就不收你了。”老樵夫说,“这份工作需要为领主的庄园供应木柴和建材,看守周边的这片树林,防止盗伐者和野兽前来光顾。我会让你干很多活儿,检验你是否是我需要的那种人。我会教你正确切木头的方法,如果你学得快,这不会花太长时间。第一周由我来包伙食,干得好就接着留用你。从第二周起,你就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了。当然,如果我发现你不适合这份工作,我会让你走。你干几天,我就付你几天钱。”
“日薪多少?”
“暂定1芬尼。等你能长期干下去了,我会公正地给你加薪。还有,碰到过节或恶劣天气时,你可以停工休息。”
“行。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吗?”
“明天吧,早上七点。”老人转头吩咐,“伊尔莎,你去把那间草棚收拾出来,给托伊和他的妻子住。”
伊尔莎应声前往,T想上去帮忙,却瞥见十数米外的荷雅门狄正拼命朝自己使眼色。他忐忑地走过去,立刻迎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
“你脑子没问题吧?非要那么说吗?妻子?拜托——”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龙术士的听觉也依然捕捉得清清楚楚。她记得让T编个假名,却疏忽了要叮嘱他该用什么身份向别人介绍他俩。在听到他对老人的答复后,她几乎要气晕了。“你就不能说,我是你姐姐或妹妹?”荷雅门狄竭力压低嗓门不让旁人听见,但语气中的暴躁依然清晰可辨。
对于不小心损害了对方个人声誉这件事,T感到十分愧疚,“抱歉,我没过脑子……可话都已经说了。而且,我俩看着也不像姐弟或兄妹啊。”
“呵,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啊?”
“算了,大概是老天在跟我开玩笑吧。”见T满脸不解,她只能叹着气解释,“以前我动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想给自己虚构个丈夫,这下倒好,还真凭空冒出来了。”
“对不起。”T再次道歉。
那边,伊尔莎正朝两人招手呼喊。
“回头再跟你算账。”荷雅门狄忿忿道。
就这样,他们当晚住进了那间供给两夫妻——不,正确说法是两个住客的狭小草棚。撒谎带来的麻烦终究还是困住了他们,0.8米宽的窄床仅够单人平躺,根本挤不下两个成年人。T惭愧地把床让给荷雅门狄,自己睡在了干草堆上,但这样也终非长久之计。次日清早干活时,T立刻向他的雇主——时年六十六岁的老樵夫埃尔马提出了这个难题。老人爽快应允T忙完后可到柴棚里自取些边角料,加宽和加固床铺,这些木料就当他送给T了。于是,这天黄昏,T拖着几块薄木板返回草棚,将它们并排钉在原床板外侧,又找来两根窄木条钉在床沿下方作支撑,敲入钉子固定,最后用苔藓填上缝隙,不到一小时,床便拓宽了0.6米,足够两人侧身而卧。
荷雅门狄看过改造后的床铺,指出即使够两个人睡了,他们也不可能真正同睡。T当然清楚,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她睡得舒坦些,自己仍打算打地铺。荷雅门狄过意不去,提议两人可以每天轮换着睡床上或地上。T随后又道,等熬过这周拿到酬劳后,到旅店支付定金租房,这样荷雅门狄便能搬去更舒服的地方居住了。
对此,荷雅门狄则另有想法。她想先省下这笔住店的开销,为日后制作手工艺品的原料及工具采购积攒资金。无论是雕刻木梳、木盒、勺子、陀螺还是别的什么小物件,都需要备齐原材料和基础的木工工具。对于前者,过去她通常会自行到树林里砍伐,如今T担任了护林工作,周边林木皆受到保护,偷伐等同于监守自盗,况且苏黎世那群盗伐者被吊死的惨状仍令她心有余悸;对于后者,她往往会选择到木匠铺顺手牵羊。眼下,正在逃亡的他们还是莫要引火烧身为妙,一直以来都游走于违法红线上的荷雅门狄,这次决定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市民。如此一来,她若想从事木制工艺的小买卖,就必须等T攒够钱之后才能进行。她笑着调侃说,这段日子就安心在T的“供养”下吃白饭了。
勤奋好学的T在工作上进展迅速。他被龙息弄伤、皮肤发黑变硬的左手掌长期缠着绷带,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做事的效率。埃尔马指导他如何选取干透的枯枝作为烧火木柴。老人手起斧落,将木头劈成均匀的小段,仅两次示范后,T便习得了要领。他在院角花一整日时间练习基本功,当天就已能劈出近乎完美的薪柴,碎木很快累积成许多规整的小垛。见他已掌握得差不多,埃尔马便在第二天带他到一片建房用的原木堆前,挑出纹理直顺的松木,教他将斧刃对准木纹劈开,剔除边角和瑕疵,留下结实耐用的芯材。T认真看着老人的手法,一斧接一斧地模仿。埃尔马不时停下,纠正他的姿势。木屑纷飞中,T的额头渗出汗水,但劈砍动作已逐渐趋于娴熟。
埃尔马对T的态度很严厉,他们所伐的木材需供应给当地领主魏特·冯·艾希贝格男爵的庄园,不容出错。他要求托伊对待工作须认真,允许黎亚娜在砍木头时从旁协助,但在林区巡逻时,埃尔马明确希望托伊不要带妻子进去,以免他的工作受到个人情感的影响。埃尔马半开玩笑地说,“我只给你一份工钱,你妻子就算跟你一起做,我也不会多付半个铜板的。”
尽管埃尔马要求严格,但是对这名年轻能干的雇工,他感到相当满意。他需要付出的成本只是多煮两人份的粥,把本就闲置的草棚借出去,以及从自身收入中分出一小部分而已,相较于对方提供的高效劳动力,这些支出几乎微不足道。老樵夫的妻子早年病逝,除了小女儿伊尔莎外,他还有两个孩子。大女儿远嫁他乡难以见面,大儿子继承家业却不幸在六年前遭盗木贼杀害,原本已打算颐养天年的老埃尔马为了生计只能继续干下去。繁重的体力活压在他一人肩上,越来越不堪重负,每天劈柴量都在下降。伊尔莎出于情面偶尔回来帮忙,但她多数时间都生活在镇上的丈夫家,本身还有家务、农活、照顾孩子等其它责任。老樵夫这里缺一个真正能干活的壮劳力,而T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对于这份工作,T也感到非常满意。这里有他想要的一切。住在林边,远离镇子,生活简朴,不依赖复杂的社交,完全符合他的需求。他在首周最后一日领到了报酬,内心格外欣喜。这是他有生以来在人类社会靠自己的双手赚取的第一笔收入。
这周内干的所有活儿都是在现成的原木上进行的,后续要学习的则是自主伐木的技能。第二周起,T握着斧头,跟随老伐木工钻进屋后树林,先挑细桦树和松树练手,再逐步转向更高大或木质更坚硬的云杉、橡树和山毛榉等。
T的作业效率极高,一个月后,单日就能劈完半车薪柴,但建房的木材处理却是另一重天地,需要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指导,这部分多由埃尔马和他协同完成。他们会合力拉扯双人锯,将新伐倒的木头慢慢剖成厚实的木板。
工作之余,T通常会坐在草棚外的木桩上休息,从怀中掏出一个皮钱袋仔细清点,只留够买面包和咸肉的几个小钱,剩下的全数交给荷雅门狄。每次递钱时他都带着憨实的笑,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忙得几乎没时间做饭和采买,荷雅门狄便承担起此责,到镇上买回食材,在老埃尔马借她用的厨房里为两人做好每日餐食,还经常分给屋主共享。久而久之,T索性将全部的薪水都交由荷雅门狄支配。
待T掌握了砍伐技巧后,埃尔马开始要求他履行另一项使命——保护附近的林区。他白天大部分时间被劈柴、伐木与木材搬运占据着,巡林工作则固定在清晨和傍晚时段进行。每天吃过早饭后,T便抄起磨得光亮的巡林斧和随身佩剑,沿林区边缘的兽径慢慢向内巡视,细致查看每棵树的痕迹,聆听林中的异响,及时排查有无盗伐、破坏或火情隐患。除了清晨人少时,夜间也较容易发生偷盗行为,因此在晚饭后,他还需再巡逻一次。这差事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仅在极端恶劣天气导致无法进林子时才会暂停。
节衣缩食近两个月后,攒下的钱已有30芬尼,荷雅门狄带上钱,依次拜访小镇的铁匠铺和杂货店,购买刻刀、锉刀、锯子和画线用的炭笔等工具,随后又找到一位可靠的木材商。常有本地伐木工和商人把干燥合格的木料拿到市集上售卖,也有些是从更远的山林里运来的好木。荷雅门狄选购了一些便宜的松木、桦木等小块木料,在准备购置打磨用的砂石时,发现钱袋里已不剩几个铜币,便跑回埃尔马木屋的沟渠边捡了几块石头作为替代。每当T忙于户外作业时,她便坐在草棚的桌前做木工,常常一投入就是数个小时。荒疏了手艺的她从最简单的木梳做起。第一把梳子的梳齿刻得深浅不匀,有几根略歪,她反复用锉刀修整,经过多次返工,用了一天时间才断断续续地做完。做第二把时,速度提升了一些,且齿距均匀,摸上去非常光滑。又练习了几天后,荷雅门狄越做越顺,已经能两小时内就做完一把梳子了,后来甚至可以在半小时内轻松完成。随着技艺逐渐纯熟,她开始琢磨怎么把梳背雕得好看一点,样式从最普通的直齿梳转变为弧背梳,再慢慢增加更复杂的雕花纹样。她拿着做好的五六件成品到镇上售卖,这些小东西虽然每个只能卖几枚铜币,但销量稳定,没多久就卖光了。之后她又陆续做了更多的拿去卖,顺利时当日就告售罄。渐渐地,荷雅门狄也攒了小笔积蓄,与T共同支撑起两人的日常生活开销。一个月后,她开始购买整块木板,尝试做更难的木制品,如木勺或小托盘。每制作一类新品,她都会留存一两个赠予伊尔莎。她和T两人与这对父女也越处越好,关系日渐亲厚。
当地像老埃尔马这样受雇于贵族的劳动者并不少见,身兼数职的他既是樵夫、伐木工,粗木匠,还是护林官,此类复合型职位必须是受到领主的信赖方能委任,因此,其家族世代承袭此业,他本人的收入也较大多数农民阶层丰厚,一日就有6芬尼,这还不包括庄园管事私底下塞给他的小费。他表面待T严格,内心却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十分期望他能尽快接手所有的活计为自己分忧。尽管T的相貌与他的已故之子毫无半分相似,可这位花甲老人却总能在其身上瞧见儿子二十多岁时的身影,几乎将他视若半个儿子,在第四个月时,就为他涨了工资,调整至一日2.5芬尼,大体接近于一个普通工匠的薪资标准。
有了T的帮助,老埃尔马的工作压力显著减轻。头几个月T主要负责砍伐,把木头搬到集中点,而向领主庄园运送木材的职责仍由埃尔马承担,T只是偶尔随行,熟悉路线。等到半年后,老人开始安排T独立送货,将其正式引荐给艾希贝格家族庄园的管家。那是他和荷雅门狄移居楚格后的第一个冬天。T格外重视这项得来不易的差事,深知自己若能给管家留下忠诚可靠的好印象,或许在固定薪酬外还能争取到额外的油水。随着T逐渐接管工作,年迈的埃尔马逐渐萌生了退休之意,准备待其彻底熟悉业务后,就将手头上的所有活儿都移交给他。
冬季柴火需求量大,送货频次也随之增加,高强度的劳作让T本就布满老茧的双手添了更多的粗糙硬茧,指关节、掌缘、虎口和手背等多处部位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口。荷雅门狄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用魔力为他抚平新增的、尚易消除的茧子,治愈那些由木刺和碎木屑扎伤划开的小口,手与手相碰时带来灼热的触感,T偶尔会条件反射地缩一缩,耳根微微泛红。同住一屋檐下的日子久了,彼此气息相融,就连沉默也仿佛变得有重量。在这微妙的氛围下,某种隐而未发的情绪就像炉火上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早已咕嘟咕嘟不断冒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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