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 Chap.3:荷雅门狄(45)下 (第1/2页)
火龙王葬礼虽已结束,族人的怀念却并未终止。接下来的几天里,族人哀悼的歌声从未间断,每天都有人前往“龙之翼”山脚墓群,在火龙王的石棺前祭拜。
同时,几位受邀的龙术士被安排在“龙之爪”的别墅区暂居。这片豪华建筑群的每栋别墅都独立而宽敞,周围分布着美丽的花园和清澈的水池。每位龙术士都拥有一栋华宅,享受守护者的送餐服务,既可以在此休憩交流,也可以参加龙族为火龙王举行的各类悼念活动中,共同缅怀这位族长。
龙术士们住在山上期间,亚尔维斯——派斯捷昔日关系最亲密的人之一,总在他最需要时出现的朋友——一次也没有踏入过派斯捷所住的别墅大门。他曾期待过,甚至在每天早晨醒来时,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每次都是失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和耶莲娜每天都会碰面。二人的互动交谈早已褪去生疏客套,变得流畅而自然,时常在玫瑰丛边的石椅上并肩小坐,闲聊饮茶,或只是单纯享受一段静谧的时光,但相处时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连最细微的肢体接触都带着克制的礼节。而在这看似寻常的来往中,双方都默契地尽量避谈亚尔维斯,也很少会提到丹纳。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今天共进午餐?”这天中午,耶莲娜又一次出现在对方的门口。
派斯捷见到她,瞬间愁云尽散,嘴角扬起弧度。“唉,耶莲娜,其实,你也不必每天都来看我的。”
“好,那我走了。”
她微笑着转过去,身后立刻传来男人的挽留声。
“别啊。快进来。”
他们走向壁炉前那对墨绿色的天鹅绒扶手椅,落座交谈,未使用的炉膛如黑曜石般静静嵌在墙内。大约再过一刻钟,就会有守护者拜访,这几天两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吃一餐,有时在耶莲娜住处,有时在派斯捷这儿,送餐的人只要在门外没等到应答,便会转送至另一栋别墅,早已形成了惯例。
“没有监视术式的痕迹,也没有其它的魔力。”耶莲娜对着客厅环顾一圈说道。入住“龙之爪”别墅以来,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先感知周围的气息,然后再做交流。
“我想海龙王也不至于立即在此布控监视我们。”派斯捷回应道,“白罗加今早刚启程,我们明天也走吧?”
“在这之前,要不要和亚尔维斯告个别?”耶莲娜试探性地问起这个问题,虽然因瞥见派斯捷脸上转瞬即逝的悲伤而微微停顿,但依旧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他应该一次也没有来过吧?”
派斯捷感到心脏一阵紧缩,随即用淡然的表情掩饰起来。“他有他的理由。这也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但耶莲娜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受伤。
“别太难过,也不要折磨自己。”
“我真没事,反而要谢谢他不来叨扰我,让我清静了不少。”
耶莲娜凝视着他努力挤出的笑容。虽然她选择相信这个不太有力的解释,但还是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指尖。“派斯捷,有时候……人们会因为深陷困扰而忽略身边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你。”
派斯捷为她话语中的体贴感到意外,更惊讶于她掌心的温暖,感到心中的阴霾奇迹般地消散了。“你也一直很在乎我,是不是?”他唇边泛起微笑,“你如今待我这么好,我简直都有些飘飘然了。”
耶莲娜小心地选择着词语,慢慢抽离相握的手。“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把她的手勾回来重新牵住,不松不紧地攥着,“可我哪来这么多‘朋友’呢?”
她眨了眨眼,“你要这么说,我便听不明白了。”
派斯捷专注地看着她,眼中涌动的情绪强烈到一眼就能读懂。“不过是些傻人说的傻话罢了。”
耶莲娜没有再回答,略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与这男人关系演变的程度令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相处时总带着令人舒适的气氛,仿佛两个互相取暖的灵魂,明明远比寻常的友人更亲近,却又都非常注意把握分寸。长久以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共同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默契。但是这一刻,似乎有某种变化正试图冲破那堵两人一直小心翼翼构筑的墙,让一些模糊的、越界的暗示,若有若无地浮现。
“那么,丹纳呢?”在两人稍稍拉开一些距离后,派斯捷反问道,“她怎么说?和你同行吗?”
“我问过她了,她要和亚尔维斯住在山上。我这次要一个人回去了。”
“啊,就让他们夫妻多享受二人世界吧。”派斯捷靠向椅背,叹了口气,“经历了这般大事,他们需要很长的时间互相慰藉。”
“是啊,谁能想到会这样呢。虽说是血肉之躯,可此前我从没想过,‘龙王’会死。”耶莲娜声音压得极轻,“你说,荷雅门狄究竟有没有掺和这件事?那个T……”
“唉,说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而且也不想探究。但不管和她有没有关系,我们都得装作和其他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嗯,我明白的。”
“不说这个了,”气氛开始变得有点沉重,派斯捷轻触耶莲娜肩头,让她放松下来,“你不会独自面对那些问题的。无论是族长的猜疑也好,还是一个人回人界。丹纳不陪你,我陪你就是了。”
“你要跟我去布德瓦?”
“当然。说起这事儿,你也该同意我的提议了吧?”
“如果你说的是让我搬去你那里住,抱歉,我已经拒绝多次了。”
“那——上我那儿工作呢?我正缺一个技术娴熟,不仅能妙手回春,还能让我乖乖听医嘱的医师。”
“你不缺,你自己也是龙术士。真是奇了怪了,之前招揽柯罗岑没成功,就把主意打我身上了?”
“他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我那么做不过是为了堵他的嘴嘛。话说回来,原以为他真会像外表展现的那样有风骨有气节,能不为钱财折腰,哪想到那么容易就搞定了。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派斯捷曾经收买过柯罗岑。那次任务后不久,他给柯罗岑寄过一封信,邀请他来自己的城堡任职,结果却收到了言辞激烈的回绝信。派斯捷没有罢休,又寄了一笔钱给他,价值相当于一位小贵族三年的年金,粗略估算,能买下一套带花园的乡间别墅。本以为柯罗岑会气得把钱原封不动地退还回来,可等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回音。而对于柏伦格,派斯捷清楚这人极重面子且生活条件并不差,便采取金钱贿赂以外的手段,在他搬家时赠送了大量礼物。只可惜对方住进新宅还没享受几年就战死了。耶莲娜通过与派斯捷的书信往来——在上面施加隐形术,有效避过密探的眼睛——听闻了他试图拉拢这些人的事,所以这次也不怎么担心柯罗岑会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言论。
“而你不一样,”派斯捷认真地凝注面前的女人,“你是我真心实意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做我的医生,到底有哪里不好?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
“这还不明白吗?成为你的专属医师,不就彻底依附于你了?”
“那就继续干你的老本行,找个村子开家私人诊所总行吧?这样你可以完全保持你的独立性,只需给我按期缴税。先说好啊,我可不会因为你在我心里特殊而少收你的钱。”他看见耶莲娜拱鼻笑了笑。“反正你迟早要搬离布德瓦另去别的城市,来我的领地不也一样?我知道你不愿太过依赖我,但我想和你共同面对。离我的势力范围近一些,也许我能够照应你。”
“也可能……会被看得更严。”一想到海龙王之后会再派人监视,耶莲娜就心头发闷。
“那也没比这更糟的情况了。我对你的‘管辖’,总好过被密探监视吧?让我帮你。说不定真能派上些用场呢。”他边说,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
耶莲娜望着他脸上的灿烂笑容,也跟着微笑起来,“好吧,让我再考虑考虑。”
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守护者斯图兰特和孟巴特为两位龙术士送来了午餐。耶莲娜这些天的时常光顾让守护者自觉把她的那份餐食也送来了派斯捷这里。他们布完菜后迅速离开。二人坐在饭厅长餐桌两旁,双份的蜂蜜烤野猪肋排、香草面包片、蔬菜什锦炖、奶酪焗鹌鹑蛋、杏仁布丁和羊肉菌菇浓汤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扑鼻。
耶莲娜叉起一颗鹌鹑蛋放在餐盘里,不停拨弄着,“柯罗岑是不是也打算走了?”
“估计快了。”
“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不过,那三个龙术士,怎么一直见不到人?”
派斯捷戳进猪排的餐叉停顿片刻,蹙眉做思考状,“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一定被赋予了某种特殊任务,就和菲拉斯一样。”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噢,我可什么都没打听到。现在要从守护者嘴里问出东西来,简直比登天都难啊。是我猜的。只可能是这样。”
“那会是什么特殊任务呢?该不会又和她……”
“别琢磨了。”派斯捷嘴里鼓鼓囊囊地含混应了声,又切下一块肋排,放进耶莲娜盘里,咧嘴笑道,“先顾好自己吧。”
耶莲娜低头看着盘中食物,若有所思。与荷雅门狄多年未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她相信那个一路披荆斩棘走来的女人既然在过去能独自应对艰难的生活,如今“诅咒”威力大减后,必将活得更轻松,更潇洒,不必再时时忧虑死亡的来临,想到这里,便感到些许安慰。沉默须臾后,她望向派斯捷,微笑着点了点头。
被二人谈论着的三名龙术士,此刻正身处在千山万水之外。
夏日的东欧大陆气候温和宜人。
成群的山脉在下方延伸,头顶铺展着连绵云层。三头契约龙在离地万米的高空飞翔。他们分别是锡尔德的海龙族从者库莱斯,瑟提的火龙族从者琉庇斯,还有戴米利安的海龙族从者克拉密斯。
库莱斯背上的锡尔德,是三位龙术士中资历最深、年龄最大的长者。现年81岁的他仍保持着与库莱斯缔结契约时的青年样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方正的脸上浓眉醒目,宽阔的额头与饱满面庞透出英气,但鼻翼和两颊散布的雀斑历经岁月却依然明显,令他的整体气质显得纯挚和朴实。他身着一件材质普通无修饰、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短袍,袖口与领口因常年摩挲已发软。下身的棕色粗布裤膝盖处有轻微的松垮,却依然妥帖地裹住双腿。脚上蹬着双沾满灰尘的皮靴,靴筒边缘磨出了毛边,鞋底也磨薄了。腰间挂着的随身小布袋倒是鼓鼓的,里面装的盘缠虽不丰厚,却也足够支撑他在繁华城市的酒馆喝上三天三夜。锡尔德不到二十岁时就与同村的一名纺织女工结为夫妻。龙术士的身份迫使他常以“外出做工”为借口执行危险任务,在一段为期两年的做工结束后,他有时会带着不明的伤痕、丰厚的酬劳和一个陌生高大的蓝发男人回家,让妻子感到很困惑。夫妻俩育有一女,在他们的呵护下,女儿健康长大,成年后嫁给了邻村的铁匠。或许是龙术士们大多互相独立,缺乏同伴间的连结,也或许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锡尔德年轻时格外渴望能融入某个圈子或群体。他总爱在酒馆听人讲王侯将相的故事,喜欢与流浪诗人、工匠学徒或路过村子的雇佣兵聚在村口大树下喝酒谈天,可每每谈到自己时,又不得不有所保留,苦恼于难以真正地融入大家。只有在龙族伙伴库莱斯面前,他才能真正毫无顾虑地畅所欲言,抒发心绪。锡尔德的外形定格在初遇库莱斯、与其签订契约时的模样,但他自有办法让家人安心——用草木灰将深棕色的头发染出几缕银白,用炭灰在面部轻抹出细纹和老人斑,干活时故意弓着背,让步伐显得迟缓,维持老态。不过,他的声音却永远比村里其他的同龄男人更清亮,脸上即使画了再多皱纹,面容也与结婚时相差无几。女儿早早嫁去别地,朝夕相伴数十年的妻子面对丈夫的“伪装”选择了隐忍,只当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又比旁人懂得保养。带着这种“自我欺骗”,妻子在古稀之年安详离世。锡尔德愧疚于自己隐瞒了家人一生,也为耗费半生扮老的行为感到厌倦,因此,尽管女儿一家在邻村人丁兴旺,他却始终不敢贸然探访。这位曾热衷社交的龙术士,在步入人类社会标准的“晚年”后,独自栖居于离乡五英里外的溪畔石屋,只有库莱斯会时常探望,陪他住一段时间。
瑟提坐在琉庇斯背上,他们的飞行位置几乎与库莱斯和锡尔德并列。年近五十的瑟提,外表看起来与前辈锡尔德年岁相仿,沙金色头发和浅棕色眼睛被阳光照得明亮而生动。深紫色的及膝长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袍面绣着精致的金色花纹,明显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内搭的白丝绸衬衫微敞领口,露出锁骨。灰紫色紧身裤勾勒出腿部线条,脚上的黑色皮鞋擦得锃锃发亮。整套装扮的亮点在于腰间那条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腰带,在阳光下尤为夺目。这身华丽的装束完全抹去了他早年农村出身与拮据生活的痕迹。柏伦格死后,瑟提得到了他的房产,这笔意外之财让他有能力购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一切奢侈品。然而,尽管跻身相对富裕的阶层,他与分居多年、感情破裂的妻子间的关系依旧没能改善。始终无子嗣的两人若非宗教约束,恐怕早已经离婚。瑟提去年搬到了伯尔尼居住,变卖了豪宅里的部分古董。他没有因为乍富而变得不思进取懒散挥霍,为避免钱财过早消耗,他将大部分资金投入店铺经营,从阿拉伯商人手中采购珍稀香料,再以高价转售给城中的贵族与富人,靠着这门利润丰厚的生意继续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不常住在那栋空荡荡的豪宅,白天看顾着香料店,夜晚则混迹于莺歌燕舞的声色场所。凭借驻颜有术的清秀相貌,辅以适当的财力与豪爽阔绰的做派,他在风尘女子群体中非常受欢迎。
骑乘在较后位置的克拉密斯背上的戴米利安,是三人中最晚加入龙族的成员,尽管如此,他已有34岁,无论气质还是装扮,都令他看上去像一位满腹阅历的学者。他来自一个富裕家庭,母亲出身瓦拉几亚边境小领主家族,因战乱使领地缩减、权势衰微,下嫁给当地一位经营着布匹、古董与古籍生意的富商,也就是戴米利安的父亲。没落贵族与商贾之家的结合,将优雅气质、务实性格和书香底蕴同时遗传到后代身上。自幼成长在充满文化氛围的家庭中,戴米利安早早就精通拉丁语、基础神学、音乐绘画,并极其擅长鉴赏古董。常年携带素描本记录旅途见闻,或对月小酌浅醉时高歌吟唱的习惯,更为他增添了一份艺术家的气息——不过,这些行为仅限于他独处或与克拉密斯相伴时才会展现。戴米利安不仅在三位龙术士中年龄最小,同时,还是三人中外貌最出众的。鼻梁窄直,皮肤白皙,面部轮廓柔和中透着一分坚毅,灰棕色的齐肩卷发像是被雨水浸洗过的土壤,搭配上一双犹如多瑙河粼粼波光、宁静中透着难以言说神秘感的蓝眼睛,整体显得低调又令人难忘。他穿着件淡蓝色的丝绸衬衫,轻薄柔软的布料上印着淡雅的白色小花图案,淡紫色丝绸领巾在领口系成精巧的蝴蝶结。深棕色羊毛呢长裤修身却不紧勒,利落笔挺的裤线彰显出考究的剪裁——这是由肯普隆格城中最顶尖的裁缝用三股细羊毛线混纺制成的。腰间的银扣皮腰带系着个牛皮挎包,尺寸刚好够放一本素描本,还装着他的炭笔匣和几页写满拉丁语笔记的羊皮纸。尽管家庭美满和睦,但戴米利安的父母始终不理解儿子为何迟迟不肯娶妻,只有他自己明白,保护龙术士身份的隐秘性就意味着必须欺骗伴侣,而他的性格又使他无法对此心安理得,只能维持单身。直到三年前,事情发生了转机。戴米利安在任务中结实了一名年芳二十二的女密探波丽娜。她为卡塔特工作了两年,其作为术士的能力大约处在第三等级中游。戴米利安对波丽娜一见倾心,对方也对他暗生情愫。同时受卡塔特驱使、背负着孤独使命与秘密的两人,被彼此身上的同类气息所吸引,在这个广袤却难觅知音的世界里,找到了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另一半。两人很快从单纯的同僚之谊发展为不同寻常的关系。但是,龙族高层历来禁止龙术士与守护者、密探来往过密,因此,这段始于半年前的地下恋情始终未得公开。眼下戴米利安既需要找机会向父母介绍自己的恋人,同时也得考虑该如何让这段关系能尽量平稳地在卡塔特曝光于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