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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Chap.3:荷雅门狄(45)上

173 Chap.3:荷雅门狄(45)上 (第1/2页)
  
  CXXI
  
  -四十一年后-
  
  T的意识像孤舟终于靠了岸。他眨动酸涩的眼睑醒过来,额头泛着隐约的灼热,皮肤下似有细小的火苗窜动,却并不滚烫,只带来一种不甚清晰的昏沉感。昨日逃亡与激战的疲惫仍死死抓着他的身体不放,喉咙里仿佛还凝滞着干涩的血腥气,可是,当目光渐渐聚焦于床畔那道人影时,他紧绷的神经又忽然奇妙地松缓下来。
  
  荷雅门狄静坐在木椅上,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淡的面容,在察觉他苏醒过来的这一刻,显得异常柔和。那双如冰面般清透的眼眸轻轻转向他,没有言语,却泄出几分克制的关切。
  
  “你……守了我一整夜?”
  
  “当然不是了,你把我想得也太好了吧。”她略微前倾身体道,“我起来有一会儿了,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大概坐了十几分钟吧。”
  
  T懵懂地听着她说话,忽然扯开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我的警觉性已经衰退成这样了啊……现在的我,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别瞎说,区别可大了。你会健康地活很久,而且还能再拿起剑。只是今后你的左手抓握东西可能会不太灵便,但影响也不会特别大。”
  
  经由她的话,T试着攥了攥左手。掌心的皮肤绷得发硬,五指蜷缩时总留有空隙,无法彻底把拳头握实。
  
  至于寿命……他可就不确定了。守护者所谓的永生本就是谎言,何况他已彻底脱离了卡塔特,寿命不会再得到增加,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咽气。
  
  “T,”荷雅门狄的叮嘱轻落在他耳畔,“这两天你就别逞强乱动了。你已经有些发热,高烧和疼痛会反复折磨你。先安心养伤。等过了这几天,你才能尝试轻微活动。”
  
  T闻言,脸上突然泛起窘色,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堪的事却又羞于启齿。荷雅门狄见了,立刻会意地抿了抿嘴。
  
  “要方便的话,就用夜壶。”她偏头看了看墙角搁着的一只旧夜壶,向他示意道,“不过,你伤得那么重,万一又撕裂伤口可就不好了,最好还是让我帮你。现在要用吗?”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一点调侃或怜悯的意思,可T的态度却毫不放松。“……不用你管。我等下自己弄。”
  
  “没事的,T,你就当我是一个医生,不要在意别的。”
  
  “不,我坚持。”
  
  作为一个曾经战斗力强大、独立自主的男人,如今却因重伤而生活不能自理,对于T来说,最折磨他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尊严的溃散。需要旁人帮助解决最私密的需求,令他感到极度羞耻和尴尬,但同时,心里又很清楚,自己不得不依赖荷雅门狄。这种矛盾让他更加痛苦。
  
  “好,”荷雅门狄不再多言,起身将夜壶挪到床脚触手可及之处,方便他拿取。“你自己小心点。我先去做饭。”
  
  荷雅门狄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门外,过了半小时,又重新出现在门口。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是用挖来的荨麻、野萝卜和野苣简单焯水后烹煮的,汤面上没有一点油脂,看起来十分寡淡。
  
  “将就吃吧,这里也只有这几种野菜了。”她脚步很轻地走进来。
  
  此时,T正挣扎着想要够到床下的夜壶,右手指尖已碰到了陶器边缘,却因为手臂使不上力而无法抓稳。
  
  空气中弥漫着痛苦的气息。见到她进屋后,T慌忙缩回手指,看了看她,表情一脸窘迫。他整个上半身都已探出床沿,右臂竭力向下伸展,双腿微微分开悬在床边保持平衡。这次他没让伤口崩裂,但地上的夜壶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荷雅门狄。”T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念出她的名字,语调里带着求助。
  
  荷雅门狄目光扫过他僵硬的姿势和浸透冷汗的前襟,叹了口气,搁下汤碗,单手拎起夜壶。“你躺下。”她语气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手指朝被子与裤腰交界处比划了下,“掀开。”
  
  T的脸瞬间涨红,从脖颈漫到耳尖。“我不是要你……你把它递给我就好。”
  
  “哦,这样啊。”荷雅门狄把夜壶稳稳地交到他手上,然后退至门边,安静地等着。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背对着床,给男人留下隐私空间。过程不太顺利,他因为虚弱和疼痛而难以完全控制,加之荷雅门狄在场带来的紧张,导致数次中断,没能很顺畅地排出。待终于结束后,T像是克服了人生一大难题似的松了口气,系好裤子,对门边的人说了声“好了”。
  
  “擦一下。”荷雅门狄将桌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到他手边,但并未直接触碰他。
  
  T伸手接过,低头缓慢而仔细地擦拭了一下自己。动作很轻,也很艰难,但他没有再开口请求帮助。
  
  荷雅门狄垂着眼睫看向地板,既没有回避也没有窥视。尽管T总觉得她有时候过于冷静和强势,但她在这件事情上的淡然态度却反而帮助了他,让他觉得这只是一项“护理任务”,而非羞耻的事。T虽然仍觉尴尬,但在她善解人意的体谅下,心理负担消除了不少。
  
  等他擦完,荷雅门狄拿回毛巾,“我去处理一下这些东西,过会儿来喂你。”
  
  “……谢谢。”T望着她手拿夜壶和毛巾离开的背影,突然带着急切的真诚唤回她,“抱歉,要一直麻烦你了。”
  
  荷雅门狄半侧过身,淡淡地安慰一句,“别多想,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T看向天花板的裂缝。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时常这么做。养伤的日子既沉闷又令人沮丧。全身缠满绷带,因感染和神经损伤而反复发热的他,一直到第三天才勉强恢复了些行动能力,终于不用再依赖荷雅门狄搀扶坐起。他尝试轻微活动,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但离床则仍然被严格禁止。
  
  距离那次濒死的经历已过去了三天。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在记忆里逐渐褪色,变得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一样。他的烧完全退了,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但喂饭饮水、更换绷带这些事,仍由荷雅门狄帮他做。
  
  颈后的发茬刺得他皮肤有些痒。这些天他从未离开过房间,几乎也没有下过床,自然无心打理仪容,头发像野草般凌乱。
  
  T撑着床沿坐起身,感觉身体比昨日又轻快了些,便试着动了动腿脚,心想或许今天能出去走动走动了。正欲下床,荷雅门狄端着水盆走进来,一眼瞥见他企图下地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又不听话了。”她放下水盆,声音平静地制止了他跃跃欲试的动作,“你还没到能下床乱走的时候。”
  
  T撇了撇嘴,乖乖坐回了床上,接过对方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含了几口水简单地漱口。荷雅门狄在他做这些时出去把早餐端了进来,摆在床头柜上。
  
  “我扎头发的绳子呢?”T甩甩散乱的头发,问道。连日卧床让发丝纠缠打结,他实在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的模样。
  
  荷雅门狄定神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T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处,发梢凌乱翘起,像是狼竖起的尾毛。他俊逸的外貌在伤势影响下虽然略显憔悴,但这头狼尾般的头发却平添了几分不羁与野性。荷雅门狄不禁多看了两眼。觉察到她停留过久的视线,T不自在地动了动。
  
  “我听你的,不下床,但梳梳头总可以吧?”他小声咕哝道。
  
  “等着。”荷雅门狄端着水盆出去,从堆放在外面地上的那堆破旧衣甲中翻出那根皮绳。“我帮你梳。”她示意T往前挪动一些,来到他的侧后方,用手指代替梳子,穿过那一头缠结乱发的中间,微微用力疏通起来。
  
  女人手指穿梭在发间,带来细微的刺痒感,却又意外舒适,T不由得闭了闭眼。荷雅门狄灵巧地拢起他的头发,三两下就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垂在颈后。
  
  T反手摸了摸后脑,发尾被整齐地绑在一起。“谢谢。”
  
  “今天你只能坐在这儿,不准下床。”荷雅门狄转身去端起那碗早已准备好的热汤,在床沿坐下。
  
  “我能自己吃了。”
  
  “还不行哦。”
  
  在她的坚持下,T无奈地靠坐向床头。荷雅门狄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拿着木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正要递到T唇边——
  
  勺子悬在了半空。这个从来都遇事沉着、处变不惊的女人,此刻在T眼里,显示出罕见的紧张模样,蓝眸深处的平静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刺破。她动作极缓地放下碗,碗底与柜面相触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T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荷雅门狄闭起眼睛,排除掉所有干扰,凝神感知了一阵,当重新睁眼时,迎面而向的是紫发男人关切中带着紧张的目光。
  
  “我感觉到……有三股魔力,从城西进入了布鲁格,就在刚才。应该是龙术士。”
  
  “龙术士?”T马上坐直了些,“我们暴露了?”
  
  荷雅门狄按住男人的肩膀阻止他起身,随即再次进入感知的状态。确认结果后,她回答道,“其中一股魔力是属于锡尔德的,但是剩下的那两个……很陌生,我完全没有接触过。”
  
  “那应该是瑟提大人和戴米利安大人,”守护者解释道,“他们是在您离开卡塔特后加盟的。”
  
  他介绍时脱口而出的这个尊称,让两人同时愣了愣。T腼腆地低下头,荷雅门狄则微微笑了笑。
  
  但她很快就敛起了笑容。自北欧梅拉伦湖附近树林里救下T之后,至今已是第四日早上了。龙族方面的出动速度虽然称不上快,追踪路径却精准无误。难道……在灭口已做得足够彻底的情况下,自己营救T的事实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或者,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海龙王或许只是想顺手除掉她这个逐渐脱离“诅咒”控制的叛逃者……她转头望向T,只见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正满带忧郁地注视着自己,紧绷的表情和蓄势待发的前倾姿势昭示着他随时会扑过来拉着她离开的意图。“他们会找到布鲁格,八成是冲我来的。”荷雅门狄安抚他的情绪,随后又朝感知到魔力的方向望了望,“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他们探测不到你的魔力,而我已经将魔力压抑到了极限。只要不正面遭遇,就没有问题。”
  
  T盯着她看了两秒,本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的表情始终专注,意识到她仍然在仔细追踪那些龙术士的踪迹,便没有出声打扰。
  
  一分钟后,荷雅门狄说出了结论,“果真如此,他们去了那座修道院。”
  
  布鲁格修道院曾是她的藏身地,这个情报在去年被柏伦格主从和芭琳丝小队获知,后者自然早已上报给了龙王。因此,龙族的人才会在火龙王死去、荷雅门狄力量复苏后,跑到布鲁格再度搜寻她的下落。海龙王急着命人来搜捕她,想来也是忌惮她恢复力量后找龙族报仇吧。
  
  尽管那些龙术士的目标并非自己,可T仍然被焦躁与懊悔攥住了呼吸。如今,他与荷雅门狄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我们要走吗?”
  
  “不,现在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只能留在这儿。先观察下他们的动向吧。”
  
  这天上午,两人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几乎寸步不离开石室。他们所处的废弃修道院外观破败,看起来无人居住,但也不排除会被怀疑为藏匿点。荷雅门狄已做好撤退准备,计划在对方找上门时立即发动“空间转移”带T逃离布鲁格。她迅速喂他吃完早餐,随后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监测中。魔法阵在地面铺设完成,银色流光沿着线路缓缓流动,房间内安静到唯有呼吸声与衣料摩擦声清晰可闻。T几次想开口,又怕分散她的注意力,思考再三后,只低声提出了索要光剑的请求。若必须紧急撤离,盔甲和其它东西皆可放弃,唯独这把剑不能。荷雅门狄从室外取回光剑,置于床头,仍每隔片刻就感应外界的情况。
  
  时间快要到中午,荷雅门狄的眉眼间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放松。三名龙术士在修道院逗留了约两个小时,气息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了风里。
  
  “那三股魔力气息已经越来越远了,看来是离开了布鲁格。”她长舒一口气。
  
  T信任地点了点头。既然前首席龙术士做出了判断,那事实就一定如此。“能在三名龙术士的监视下隐藏自己,真不愧是曾经的首席。”
  
  “少恭维我了。你可不像是那种爱拍人马屁的家伙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
  
  荷雅门狄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许,“那不如跟我说说,这两个新来的龙术士是什么来历?”
  
  “他们早就不是什么新人了。瑟提大人和火龙族的琉庇斯缔结契约已经快三十年,他在卡塔特口碑一向不错,善钻营会周旋,人缘好也有实力,我和他接触不多。至于戴米利安大人,就更陌生了。他在十一年前加入卡塔特,从者是海龙族的克拉密斯。龙王对他的评价还不赖,但我个人只与他见过一面。”T略去了某些难言的隐情。戴米利安上山那天,刚好是他下界寻找荷雅门狄未果后回去认错、被判入狱的前一天。
  
  荷雅门狄了解地点点头,“见机行事吧。若他们再折返,我们立刻就走。”
  
  危机暂时解除。养伤的日子仍在继续。
  
  经过三四日的休养与荷雅门狄的照顾,T的伤情显著好转。在她的要求下,T每天仍以平躺静卧为主,但已经能自主进食。到了一周后,手部的握力渐渐恢复,大腿创口也完全愈合,逐渐从短暂下床到能够长时间直立。尽管肩膀仍间歇性酸痛,腹部伤口也很敏感,一用力就会产生牵拉的痛感,但只要不剧烈运动,日常生活已不存在什么困难。
  
  朝夕相处中,双方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每日更换绷带时的亲昵接触消融了最初的距离感。某种无需言语的氛围在这间封闭的石室里悄然滋生。T从最初刺猬般抗拒荷雅门狄的好意,到后来渐渐能平和对话,甚至偶尔说笑,态度已经扭转了不少。当初在得知被她利用的事实后两人一度剑拔弩张的关系,已逐渐沉淀为默契和微妙的信任了。
  
  凭借荷雅门狄的治疗以及T自身过人的身体素质,不到两周时间,他就彻底康复了。对于他能够大获痊愈这一点,荷雅门狄从来不抱怀疑,真正令她头疼的是食物。每天的两到三餐都需要现找现做,眼见花园里的野菜即将告罄,她不得不开始筹划两人后续的吃饭问题。身无分文的她只能靠偷窃来维系生计。起先T并没有过多询问这些食物的来源,但某次他突然兴起,问起了这个问题,荷雅门狄便如实交代了——不止是他们每天吃饭的食材,包括疗伤工具、睡觉的被褥、换洗的衣物等等这些必需品,全是从她昔日服务的修道院和一些市民家中偷来的。T听完后久久不语,用掺杂着深沉、严肃与无奈的复杂神情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自行中止了。
  
  “别这样看我,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我没钱了,又不能到街上催眠别人自觉上贡,不就只能用这种小偷小摸的法子了嘛。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就把你的那些道德观、正义感,暂时往边上搁搁吧。”
  
  荷雅门狄倚着斑驳石柱,穹顶的洞将阳光滤成一束,恰好笼住她的身影。微风吹动她的雪白发丝,浮尘缓缓沉降,像一场温柔的细雪一样包围着她。礼拜堂中央的圣坛早已倾塌,座椅朽烂成堆,圣像和浮雕也大都损毁得不辨面目。T站在三米外的石阶上,望着光晕中她的侧脸轮廓,忽觉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礼拜堂,其实也有属于它自己的风景。这段日子,在他面前总表现得沉静平和的荷雅门狄,此刻话语间难得露出俏皮的口吻。面对她这番理直气壮中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狡辩,T虽然不赞同她的做法,却也不忍指责。
  
  “我如今身子已经好了,就由我来想办法赚钱吧。”
  
  这个话题似乎勾起了荷雅门狄的兴趣。T会这么回应,证明他已经接受了她,同意与自己同行奔逃了。“噢?你有什么办法?”
  
  “除了靠力气活挣钱,我也想不出别的路了。给有钱人家当佣工,或者去工匠协会打下手,再或者雇佣兵,护林员,旅店酒馆杂役,我都可以试试。”
  
  “这些想法都不错,不过我认为护林员或许更好些。”
  
  “是吗?”脱离人类世界很久的T,其实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符合平民阶级的职业都列举了一遍,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见荷雅门狄的态度认真起来,他也不由得提起了兴致。
  
  “嗯。”她说出自己的看法,“旅店和酒馆人来人往太显眼,对我们的逃亡生活来说并不合适。工匠协会的帮工有很长的学徒期,初期收入非常低。富人家的佣工虽然工资略高,但得整天和人打交道,人身依附性太强。相较而言,雇佣兵和护林员都符合条件,前者更自由,报酬高但风险大,经常得参加劫掠或一些不人道的战争;后者有固定薪水,工作地点隐蔽,更适合躲藏。你觉得呢?”
  
  听完荷雅门狄条理分明的分析,T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就试着找找护林员的活儿,要是没人收,再考虑当雇佣兵。”
  
  “做这种需要投入体力的工作,更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丧气的话了。”
  
  “我不会了。”他极快地在她脸上瞟过一眼,目光掠过她微微弯起的眼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荷雅门狄拍了拍手,也跟着畅想起来,“你要找工作的话,不如换一个城市。你想啊,我也不能放着你一个人忙碌,我自己也要找点营生,看看能不能做点手工艺活儿之类的。说实话,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地做生意了。”正思考着,忽然,白色的细眉紧紧蹙起,显示出不乐观的神情,“不过,布鲁格不是个方便抛头露面的地方啊。我在那家修道院住了差不多两年,好多人都认识我,那天晚上偷跑出来,人人都当我失踪了,我之前也已经闹过一次失踪,万一再撞见那些熟人,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们解释。况且龙族的追兵也不一定以后就不来这里搜查了,我们索性彻底换一个地方,你看怎么样?”
  
  “我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吧。”
  
  他们继续商量着生计问题,初步敲定要迁离布鲁格的计划,在融洽而松弛的氛围中,谈话内容又慢慢过渡到他们曾共同经历的那次旅程。尽管最初的邂逅和最终的结果都建立在她对他的利用上,但那几天相处时的真情实感,终究无法被完全否定。他们回忆起合力埋葬了那位被诅咒的术士萨克基兰,说起从奥布达到马特劳山沿途的壮丽风光,提起在小贩跟前装“大小姐与保镖”的戏码,想起皮斯克什峰上那片令人唏嘘的乱葬岗,荷雅门狄还调侃他当初轻易就把守护者光剑的秘密透露给了自己,听到这个,T连忙赧然摇头笑了笑。
  
  虽然这微笑中带了些无奈和羞涩,却还是让荷雅门狄发出感慨。“T,你笑了呢。”
  
  “我之前没笑过么?”他诧异地扬了扬眉。
  
  这些天,这男人的阴郁和颓废,荷雅门狄都看在眼里。他绝望地笑过,自怨自艾地笑过,也悲苦地笑过,但刚才绽放在他脸上的表情,却最接近纯粹的笑容。“这是你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T的表情不由得恍惚了一瞬,短暂的沉默后,神色忽又一凛,定定地望着她,“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吧。”
  
  如若要回顾过往的那段经历,那必然绕不开旅程终局二人仓促的别离以及她遗留下来的那道精神枷锁。诀别之际,她企图动用催眠术对他进行意念操控,在他的思维中烙下了某些令他为之抓狂和抗争了二十余年的印记。“你真的甘心一辈子都这样逃亡下去吗?想要安宁的生活,就不能半途而废。你心里一定还藏着更深的愿望——是不是想让我再杀回山上,替你除去海龙王大人?你是不是希望我去这么做?”
  
  “……”这番问话让荷雅门狄微微张口愣在原地。
  
  “也许我能替你完成。”T发狠地说,“虽然我已经不在卡塔特,事情做起来有点难,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我可以假装投案自首,在海龙王大人审问我的时候,借机刺杀他。反正我已经杀了一个,也不在乎杀掉另外一个。”
  
  荷雅门狄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很严肃。消除诅咒、让自己恢复全部力量的唯一办法,就是两位施咒者的死。然而……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她快步靠近T,仰视着他隐现痛苦的双眼,“我没有这样的想法,绝对没有。”
  
  “真的?”
  
  “现在是最好的状态。”她说,“诅咒威力减弱一半,我不用再挣扎于生死边缘,你也很安全,目前这个状况对谁都好。”
  
  “可海龙王不死的话,你的那些血海深仇……”
  
  话被打断了。荷雅门狄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两人互相凝注着对方。
  
  “后续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我很抱歉把你卷进这趟浑水里。被蒙骗的人不需要为谎言和错误负责。你有你的人生,你要为自己而活。”
  
  “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呢?那么细致,那么体贴。雅麦斯大人若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尾音落下后,T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得手足无措,连荷雅门狄也呆怔住了。
  
  然而,在她的心底,依然是理智更占上风。她沉默半晌,幽幽开口,“你何必再提起他。”
  
  T俯视着眼前女人的目光缓缓偏开。胸腔里烧着两团火。一团是荷雅门狄抚过他伤口时的温度,一团是她将黑魔法灌入他脑中时的冷酷。这个女人永远清醒地操纵着棋盘,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推他重堕恶魔掌控,又以报恩之名从死亡悬崖边将他拽离。而他,永远只是一个傻瓜,一枚愚钝的棋子,时至今日,竟仍为这个骗子牵动心神,介怀于她曾经爱过的那个对象。雅麦斯的存在,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T的肺里,然而,在其至亲火龙王被作为幕后黑手的荷雅门狄和执行凶器的T共同谋害后,她已经亲手断绝了自己此生与雅麦斯复合的最后一丝可能。T该为此而高兴吗,亦或是为她感到惋惜……
  
  静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等了很久,荷雅门狄都没有再说话,那双浸透着冷意的蓝眼睛低低地看向脚边砖块间露出的杂草。
  
  “对不起,是我不好。”T被这死寂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更受不了她的冷漠,只得妥协道,“你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吧。”
  
  从沉思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荷雅门狄自我安慰般的说道,“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一旦选择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总要舍弃些什么。”
  
  T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而面向一座缺失了头的破损圣像,喉头微微发涩发堵。这两周来,她从未提到过任何与雅麦斯相关的事,仿佛早已彻底遗忘了此人,可如今,却又流露出怀念和愧疚的神色。T明白自己应当保持缄默等她理清心绪,或是继续规划他们的逃亡路线、工作安排,用其它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只要一想到那火龙还有一丝值得被她追忆的资格,T的胸口便不可抑制地发闷。
  
  “还有件事,我也想问你,”他突然开口,尽管态度上小心翼翼,声音却比预想的要大,“你曾经答应过,会为我驱除脑子里残留的黑暗物质,这话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荷雅门狄仿佛被人从悲伤的深渊拽出来般猛地回神抬起头。想到自己的承诺,她立刻应允,“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做吧。”
  
  桌上点着的一盏蜡烛为陋室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荷雅门狄掰碎黑麦面包泡进蔬菜汤递给T。这面包是昨天她在市中心面包店假装购物时顺手牵羊所得的,起因是T曾小小地抱怨天天啃野菜搞得人都快变成菜了,而她自己也实在吃厌了那些清汤寡水的玩意儿。
  
  他们在一起吃了晚饭。餐后,荷雅门狄收拾餐具到屋外清洗,T默默跟去帮忙。待餐具洗净,二人来到T的住处,荷雅门狄让他躺到床上去。
  
  “头朝床尾,面朝天花板。放松身体,什么都不用想。”
  
  T照她的提示做了,看着天花板上交错的石纹。荷雅门狄立于床尾,双手指尖轻抵他头颅两侧的太阳穴。起初,T只感觉到肌肤间的温热,随后,渐渐有一股奇异的能量从接触点进入,如泉流般渗进他的脑髓深处。荷雅门狄望着T缓慢阖目的面庞,冰蓝色眸子在微弱的烛光下呈现出深蓝色泽。魔力以极其精微的力度缓慢注入,小心而节制。
  
  太阳穴处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刺痛,反而像被温柔按摩着一样舒适,T彻底放松躯体,在无法抗拒的抚慰下,意识逐渐变得淡薄。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黑暗物质——那些构成黑魔法的残渣、引发噩梦的根源——开始凝聚,松动,游离。
  
  净化过程持续了近二十分钟,荷雅门狄刻意控制魔力的输出,避免T的大脑受到损害,故而整个进展十分缓慢。黑魔力从男人紫罗兰色的发丝间被一丝丝引导出来,在头皮上空悬浮,稀薄得犹如晨间林霭,最终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荷雅门狄拨开T额前的碎发,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轻轻一点,这个随手而为的动作仿佛能让酣眠者苏醒一般令他的睫毛颤动起来。T睁开眼睛,恍若结束了一场小憩,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异样之感。或许是心理作用在暗示,他感到某种深彻的轻松感正在血脉里流淌,思维变得通透轻盈,所有的痛苦、恐惧和黑暗余孽都被涤荡一空。
  
  “已经完成了。”荷雅门狄松开手,对仰躺着的男人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她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净化催眠术的魔力消耗不亚于施展一次催眠术,显然这一过程也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仿佛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T眨了几下眼,仰面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好像……重获新生了。”
  
  荷雅门狄唇角微扬浅笑了下,走到他的侧面。T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他曾经见识过白罗加是怎么粗暴凶残地为皮特“驱魔”的,然而,对之对比,荷雅门狄对他所做的一切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胸腔里翻动着一些汹涌的情绪,一时间,他辨不清那究竟是感激,还是哀怨。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黑魔法会留下终生的后遗症,尤其是到晚年……”
  
  “是的,催眠术会对人的大脑皮层、海马体和杏仁核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为了让T能够完全理解,荷雅门狄详细地为他解释,“被催眠者的记忆力会减退,表现为对新事物的记忆能力变弱,还会遗忘掉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经历。不过,这些症状只有在用催眠术植入或摘除记忆时才会产生,而这次只是清除残留物,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可你当时,也给我植入了记忆,不是吗?”
  
  “远没有到植入记忆那个程度,只是加了些轻微的暗示,最多也就是让你时不时地做一下噩梦。”荷雅门狄着急地辩解起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沉重的歉意,“如今最后那点黑魔力也已清除,往后余生,都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影响了。”
  
  “是吗?”
  
  “我保证。”
  
  T苦笑地偏过头,看了一会儿烛光在墙上的投影。一声叹息从喉间滚出。“可我都不知道,我的‘晚年’什么时候会到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荷雅门狄坐在他身侧。
  
  “守护者的永生赐福是假的。我们这类人,不过是寄生在无辜者的生命上,靠吞噬他人寿数维持虚假的永生。说白了,只是一群吸血虫而已。”T眼中的痛苦和悲愤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被续了多少年的命。也许哪一天,就会突然死掉吧。”
  
  荷雅门狄被T揭露的真相惊得睁大了眼睛,“他们居然用了献祭魔法,这简直是……”她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消化事实,但身旁男人的反应似乎比她更加剧烈。他绷紧的肩胛在发抖,喉结随着滞涩的呼吸上下滚动,让她很难不在意。“T,你听我说,”荷雅门狄直直地望向他,“既然龙王的目的是要让守护者永远效忠于卡塔特,那他们灌输给你的寿命,必然远超常人的寿命极限。即便是普通人,也没法预知自己的死期,你不用为此感到焦虑,更不要为不是自己的错而拷问自己。罪魁祸首另有其人。那些被窃取的生命,不是你夺走的。由此而生的罪孽,也不该由你来承担。在我看来,有些事能不深究,就尽量不要去多想。”
  
  “不要多想。”T垂眸躲避着她的目光,嘴角扯出苦笑,“你最近好像总和我说这种话,叫我别想这个,别想那个。”
  
  “本来就是这样子嘛。”荷雅门狄指尖动了动,原想捏一捏T的手掌以示宽慰,最后却只是把手放置在他的手边,“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不是那些献祭的魔法,更不是任何人的恩赐。”
  
  “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既然上帝愿意宽恕我,让我被你所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我的这条命。”T抬头迎上她的视线,突然又不自在地稍微侧了过去,“如果你能够净化黑魔法的残留物,那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把我体内的‘那部分’也去掉?”
  
  “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得多观察观察你的情况,等‘他’显现后才能判断。”
  
  “你要让‘他’出来?”T拔高了声音。
  
  “当然是不借助任何外力刺激的自然显现。通常多久会出现一次呢?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触发条件?”
  
  “不知道。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不是我能靠意念控制‘他’出来,‘他’就会出来的事。除非‘他’自己决定如此。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根本抵挡不住。”
  
  “那就顺其自然吧。看来我们得在一起很长时间,才能等到一次机会了。”
  
  “很长时间……”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开一丝苦涩。荷雅门狄的邀请如此直白——不是临时结伴逃亡的互助,而是嵌入彼此生命的晨昏相伴。这诱惑太大了,令他既向往又惶恐,就像是踩在悬崖边缘眺望着日出,明知凶险,却仍克制不住想象与她一起迎接阳光的样子。“你不怕我?要是我突然失控,突然发疯……”他屈指抠紧床单,拧紧的眉宇间翻涌着挣扎与痛苦,“我不想伤害你。”
  
  “我是龙术士。”荷雅门狄朝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你想伤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安慰的话语像一片羽毛刮拭着他的心脏。在那次离别时,她说过许多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话。她看透了他这个人的内在,指出他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T的人生中,从没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析过他的本质。旁人要么骂他是杀人魔鬼,要么当他是个完全正常的人。只有她最了解自己。也正是这个原因,T才会在远离人世的枯燥生活中始终放不下对她的思念,即使被她愚弄过,想要再见到她的念头却与日俱增。潜意识里,他渴望走近荷雅门狄。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女人,鲜少有人能够威胁到她。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她能够让T放心大胆地卸下那份拒人千里的警惕。他苦苦等待了二十五年,才等到这场魂牵梦绕的重逢。凡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呢?然而,愿望的实现,却是在自己发狂杀死了火龙王以后。现在,他不太确定了。在他的黑暗人格面前,也许就连她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T,你还在犹豫什么?”面对这沉默不语的男人,荷雅门狄实在不知要如何鼓励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努力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你若信不过自己,至少相信我一次。不要让自己独自面对。”
  
  她话语中的鼓舞,指尖传递的温暖,让T蒙尘许久的心渐渐松动。他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双眉缓缓舒展。
  
  荷雅门狄冲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默默掩去内心真正的想法。这其实只是她的一个托辞。她不需要真的去直面他的黑暗面,因为她早已知道,这涉及到他的灵魂层面。要治愈这个男人,等于要抹消掉他的一部分灵魂。尽管这个目标一时半会儿难以实现,但只要他愿意留下,她便决心抓住这渺茫的希望,创造奇迹,尽全力给予他这份“救赎”。
  
  CXXII
  
  -四十一年后-
  
  耶莲娜从彩虹桥入口的光晕中走出,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十三座山峰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像零散分布着的古老墓碑刺向天幕。阳光洒在山脊线上,被嶙峋峰刃割裂成细碎光点。那些她见过许多次的尖锐山石,如今却像一群沉默的、蛰伏的巨兽,提醒着她谎言的重量。
  
  彩虹桥的守桥者朝她和丹纳走来,让她们意外的是,那竟然不是杜拉斯特,而是扎杰斯。
  
  “你们二位来了。”紧密贴合着海龙身体的锁子甲半隐在白色的长袍下,表面像碎银般散发出低调而奢华的光,随步伐微闪。他先与丹纳对视,随后转向耶莲娜,目光显得意味深长,“去见海龙王大人吧,他会在议事大厅等你。”
  
  “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密令吗?”耶莲娜柳眉蹙起,稍有些警惕地问道。
  
  扎杰斯注视她片刻,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缓慢浮露出温和的表情,“不,”他看向她身旁的火龙族族人,“丹纳,你也要去。”
  
  耶莲娜和丹纳对视一眼,辞别扎杰斯,行走在千余米长的彩虹桥上。走到中段时,一支由两头海龙组成的天空巡逻队正好掠过桥面上方,令主从二人微微一怔。那些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非迎接亦非敌意,盘旋了数秒后飞远。他们的出现显然昭示着整个卡塔特山脉都已处于全面戒严状态。耶莲娜浑身紧绷的神经发出细弦般的震颤。在往昔那段受龙王信任的时光里,她晋见前会更加从容,如今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呼吸,反复揣测族长的召见意图并苦思应对之策。她曾为卡塔特解决了许多桩任务,诛除无数异族,可往日的所有功劳在“怀疑”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因被疑与叛徒有所来往,两位龙王的眼线便如影随形监视了她长达十一年,直到年初罗科重病隐退,这严密的监视方告终结。而现在,风云再起,情况或许又将发生变化了。魔法渡鸦送达的召集令仍揣在她衣袋里,它用龙语书写了一行简短的话——“速来,参加一位伟大友人的葬礼”。尽管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耶莲娜仍能感应到纸面上残留的海龙王魔力余韵,那只属于他的冷冽魔力像冰针一样刺激着她的感官。她在读信时就已和丹纳猜出了可能的情形,而这道仅针对她一名龙术士下达的命令让整个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想到要踏入那扇大门,接受又一次审讯,她的脊背就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凉意。
  
  耶莲娜隐约感到,更严酷的考验即将来临。
  
  无论会发生什么,她都必须提醒丹纳,要守住口风统一说辞。尽管这或许会让丹纳像亚尔维斯不满派斯捷那样对自己发火,可她仍然期望这位相伴多年的搭档愿意听自己的话。丹纳沉默地走在她身侧。耶莲娜偏头看去,目光扫过她始终紧抿着的唇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火龙烦闷地开口,“但最好还是别说。因为我没法保证会配合你。”
  
  “你必须帮我。无论我们要面对什么,都只能把谎言进行到底。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相信我,这次也只能继续如此。”
  
  原想要争辩两句的丹纳用力绷紧下颚,选择咽下所有想说的话。她默默加快脚步,逐渐走到了耶莲娜前面。
  
  脚下的山道犹如青灰色的线织成的天然石桥,浮在“龙之泪”上空。北岸的岩滩上黑压压一片,为葬礼所建的简易平台周围已聚集着不少龙族。他们大多垂首僵立不动,即使相隔很远,耶莲娜仿佛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悲伤。不过,在这些人群中,却仅有一名龙术士。耶莲娜催动魔力增强视觉俯瞰过去,看清那是柯罗岑。这位无论在宴会上还是其它公开场合总是沉默寡言、一有空就捧书阅读的龙术士前辈,正和他的从者丁尼斯紧挨着站在一起,手中空荡无物,乱糟糟的灰发被风掀起细小的颤动,如同枯草。目前仍在卡塔特效力的龙术士虽已不多,算上耶莲娜自己仅有九人,可哪怕将守在孤塔脱不开身的乔贞和行迹飘忽不定的修齐布兰卡撇开,也该有七人,然而现场却只来了柯罗岑一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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