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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Chap.3:荷雅门狄(44)

172 Chap.3:荷雅门狄(44) (第1/2页)
  
  CXIX
  
  -四十一年后-
  
  T又做梦了。每次做梦,他都能感觉出来,清楚地分辨出梦境与现实的差距。可这次,梦中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团灰色的迷雾。那雾裹着他的身体,在皮肤表面无声游走,舔舐着他,带来冰凉的触感。
  
  睁眼后,浅色的天花板高悬于空,布满灰尘的蛛网悬在角落。转头看向右侧,床头柜上堆着沾有血渍的纱布、绷带,发皱的毛巾,和一个破旧发黑的木十字架。房间的布置很简陋,空气里漂浮着尘絮。视线再往远处移,木桌上立着几支蜡烛,有的已经烧塌,有的尚未使用,墙上还挂着个耶稣的雕像。
  
  这儿是什么地方?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狱。难道……我还活着?
  
  T试图抬起头,动作却不慎牵动了伤口,不得不重新跌回老旧的枕头。身上哪里都在痛,手腕,肩膀,腰腹,后背,大腿……每一道剑痕都记录着那场艰难决绝的战斗,它们不断释放出密集的刺痛,仿佛身体被野兽的利爪撕开后又被撒了一把碎玻璃一样。
  
  这具满是伤痕、疲累不堪的躯体,似乎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冲击。显然,有人救了他,还细心地为他包扎疗伤。那些原本穿着的、如今却全被卸除的铠甲和衣物,便是最好的证明。T忍痛抬起一只手,缓慢地抚过胸口,层层缠满的绷带给他带来粗糙的触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在受了那么多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后,竟还能活下来。
  
  记忆中最后清晰的画面,定格在迪特里希用剑刺穿他时,那张泛着明朗却毫无温度的笑脸。然而,记忆中最后听到的声音,却是一个很遥远的女声。此刻,他迫切想要再听一听那个声音。特维——那轻柔的呼唤仿佛仍不断在耳边萦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只有一个人知晓他的本名。
  
  她必定就在这里。一定是她……对自己实施了救援……
  
  “特维。”这个与开门声同时响起的问候,印证了他的猜测。一个白发女人走近床边,面容素净秀丽,毫无疑问正是荷雅门狄。
  
  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意识屏障,深藏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看到这张已在记忆中尘封二十多年的面孔时,T瞬间失语。那双曾令他怀念的眼眸如今近在眼前。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情绪波澜,没有故人相见的触动,仿佛过去的时光对她来说无关痛痒。不过,她的面色却很苍白,就像是冬日里的薄雪,显露出令人揪心的憔悴。
  
  荷雅门狄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水和一碗炖菜放在床头柜,然后轻轻压下T勉力支起的上半身,让他重新躺好。“别乱动,好好躺着。”她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手指在T缠满纱布和绷带的左掌上停留了瞬息。那里被龙息所伤,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即使隔着棉布,仍能触到它凹凸不平的硬质表面。皮肤大面积坏死的这只手,在荷雅门狄的魔力浇灌下,才勉强保住。“你都不知道,你伤得有多么重。”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额头落下。T仰面躺回床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尽管伤口得到了处理,他的面孔却依然煞白,浑身都在冒虚汗,枕头被浸出大片汗渍。“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她简短回应。相似的场景在记忆里重叠——多么熟悉的一幕啊,救人,疗伤,找食物。去年雅麦斯便是这样救助她的,现在,变成了她救助T。
  
  这男人身上纵横着数不清的伤。荷雅门狄将人带回布鲁格城北的残破修道院,安置在玛德琳曾经住过的房间,随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潜入城中修道院,乘人不备,从医务室顺走了一些医疗用具,为他的伤口止血、清洁,包扎。完成所有事,耗时整整五个小时。荷雅门狄走进隔壁那间莉泽的旧居,瘫倒在床上,仿佛一个没吃早饭持续干了数小时活儿的工人那般疲惫。尽管已解除了半数诅咒,但连续作战与疗伤,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她没办法再回到城里的那座修道院。上一次失踪已惹人注目,勉强编了个故事才圆过去,这次是再也找不到借口了。而这座无人光顾的老修道院,正适合作为她和T的临时据点。阖目养神一会儿后,荷雅门狄下了床。隔壁床上的男人仍如石块般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她便去长满野菜的花园废墟中挖了些野萝卜和野芥菜,在厨房煮了吃,接着又回到房间斑驳的破镜子前褪下衣物检查伤口。那道曾不断扩张、可怖至极、随时可能夺命的巨大紫黑色疮疤,已收缩回初现时的形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淡红色的小疤,皮肉虽微微翻开,却已不再溃烂,更不再蔓延。“诅咒”进入了低活跃期——这必然是T的作为,但她不急于一时问。这男人已经昏迷了近十小时,她需要先确保他的身体没有大碍。
  
  “我以前在别人的诊所见过医生是怎么给人治皮外伤的,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学了些门道。”荷雅门狄说,“再加上我的那个笨办法——往你体内灌入了大量魔力。虽然吸收的效果不算顺畅,好歹也保住性命了。你全身有多处剑伤和灼伤,我着重处理了你腹部和后背的伤,止住了内出血,让你平躺时能避免伤口受压渗血,但你自己也得注意别乱动,不然我也是白费功夫。”
  
  她端起水杯,想要喂T喝水,可对方却在水杯靠近时突然偏头躲开,用警惕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
  
  那双深沉的紫眼睛里的视线长久锁定在荷雅门狄脸上,久到令她感到烦躁。“你得喝水,吃东西。你昏迷了差不多十小时,如果不补充水分和食物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呢?”她维持着平静语调说。
  
  T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杯子上,最后又移回她的眼睛,拒绝的态度依然强烈。为何偏偏是她出现在那片树林救了他?这难道是巧合吗?“你都做了什么?”片刻的迟疑后,他开口发问。
  
  荷雅门狄没有逼迫他,只是略微倾身,放回水杯,一脸沉静地提出反问,“这话该由我问你才对吧?”
  
  “我……”
  
  “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先吃饭。”荷雅门狄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固执倔强的孩童,语调却依然平稳如初。
  
  T妥协了,在荷雅门狄的扶助下靠坐床头,任由她喂了水,又将炖菜一勺勺喂进嘴里。他双眼紧紧瞅着对方,直到被她察觉,眉头不满地蹙起。
  
  “别一直这么盯着我,怪瘆人的。”
  
  被轻轻责备后,T眸色倏然一暗,垂下了眼帘。
  
  尽管嘴上严厉,荷雅门狄喂食的力道却格外轻柔。她心里藏着一些连自己也不想面对的情绪——救回这男人时,他遍体鳞伤。肚子被捅了一刀,很深。两手被钉穿在树干上,更深。全身不但遍布剑伤,还有光剑的能量束和海龙族龙息特有的焦痕。龙族对一个弑王叛徒发起如此狠毒的追杀虽在情理之中,可这些伤痕本可避免,全是她的缘故,才让他遭了那么多罪。
  
  大约五分钟后,喂食结束了。荷雅门狄伸手擦去T脸上因伤痛而分泌出的汗,随后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这里的所有日用品和医疗用品——绷带,餐具,还有此刻盖在T身上的被褥,都是她从修道院偷拿来的。那些失窃的物件就如她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往日行动力和战斗力的她,在修道院来去如风,没被任何人察觉。
  
  T吞咽完最后一口食物,望着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你是……怎么救下我的?”既然已经听她的话把东西吃完了,他认为可以开始谈那些问题了。原本他还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却被荷雅门狄的食指压在唇上阻止了。
  
  她凝神注视着这个身体孱弱、病容未褪的男人,过了五秒才开口,“别耗费力气说话了。你现在还很虚弱,再休息一会儿吧。”
  
  一阵温暖涌上T的心头,但他还是坚持要说,“别转移话题,你明知道,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荷雅门狄沉默须臾,才把堵在喉间的叹息轻轻吐出,“好,你想问什么?”
  
  “这是哪里?”
  
  “布鲁格的一个荒废修道院。”她答道,“放心吧,这地方不会有人过来的。至于龙族的追兵,我会一直提防着。”
  
  “你是从……迪特里希手里把我救出来的吗?”他喃喃自语,记忆停留在那壮汉将他钉在树上的画面,之后那群人便开始围坐在一起烤肉。她究竟是怎么从他们手中救下自己的?
  
  “他们都没事。”荷雅门狄开口,语速稍快,且带着笃定,每个字都像精心排练过,“我在你的周围布置了一道防魔结界,然后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偷’了出来。那些守护者根本都不知道呢。”
  
  T盯着她,像是要从这女人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让他无处怀疑。虽然他本人不会使用魔法,但也听说过,高等级的术士能够用魔法进行远程侦测,而防魔结界正是专门用来隔绝窥视的手段。以荷雅门狄这种层次的龙术士,确实能拥有让人无法探查结界内部情况的本领。T点点头,相信了她。
  
  “但是,特维,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追杀你?把你钉在树上,百般折磨。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面对这个问题,T别过脸,显出难以启齿的模样。
  
  “不要隐瞒,也无需遮掩。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杀死了一位龙王。”荷雅门狄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T望向她,一脸震惊。
  
  “你别忘了,他们给我施加的‘诅咒’需要他们二者的力量共同维持。如今,‘诅咒’的效力已经减除了一半。我能感受到,他们之中有一位生命消逝了。啊,究竟是谁呢?”
  
  这个提问,像一柄烧红的匕首,插进T的胸腔。是她做的?这一切阴谋,都是她在幕后策划的?那些梦中持续回响的低语,黑暗中不断煽动的力量……她是否乐见其成他犯错?T猛力把指甲抠进掌心皮肉,却压不住血液里沸腾的寒意。
  
  “你如果不想说的话,那我就只能侵入你的记忆了。”荷雅门狄笑得甜美而残忍,“你的那把光剑已经被我没收了。失去它的庇护后,你在黑魔法面前不会有任何抵抗能力。虽然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会儿……”她语速放慢,观察着他,并且恢复了别人对他的称呼,声音也变得无比冷酷,“T,你真的想让我对你那样做吗?”
  
  “黑魔法……”T的身体僵住,忽然间涌出的冷汗使他前胸和后背浸透着凉意。他看向她的瞳孔里缓慢渗出一股恨,良久,才低哑地问出,“一直以来,你都在操控我,对吧?你对我的脑子动了手脚。在那次你我离别的时候,你就算计好了一切——”
  
  所有疑问在这一刻宣泄而出。这个完全看透他本性的女人,精心编写了她的复仇剧本。而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对真正的敌人没有任何警惕,反而愚蠢地认为她会理解并帮助自己。此刻的“重逢”也许对她来说只是另一场早已设计好的戏码。她利用他的邪恶力量,借他之手,铲除她自己鞭长莫及、无力直接对抗的仇敌,再以拯救者的姿态恰逢其时地现身施救,以此展示她的善意——多么虚伪、丑陋的女人啊。
  
  荷雅门狄叹了口气。当年她在T脑中留下的东西几乎称不上是一个命令,只是某种模糊的暗示。她期望他能为她除掉龙族的当权者,却既没有指明具体的对象,也不确定能否成功。光剑对T的精神防护,绝非短暂脱手几秒就能够抹除的,至少要持续中断几个钟头乃至几天,才能使它的净化效果彻底消失。唯有满足这个条件,她的催眠暗示才有可能奏效。然而,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却一直折磨着T的精神,致使他后半段的人生始终都活在一个阴影里。用了25年时间,这道暗示才终于在光剑所构建的那牢不可破的黑魔法防御之盾上凿开了一个洞。而T最终黑暗面爆发,暗杀龙王的行为,既有荷雅门狄长期暗示积累的作用,也包含他自身多年心理强化的影响。
  
  这个结果来得太迟,荷雅门狄本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她静候日出,迎接死亡,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尝试早已被她当作一个失败的布局扔在脑后,完全没想到,最终竟真能有所收获。她渴望知道,被T终结的究竟是哪位龙王。
  
  “我很累了,我为你付出了很多魔力,才将你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你就不要给我添麻烦了,行吗?”她微笑着歪了歪头,冰蓝色眼瞳里闪过一丝阴郁,表情却仍然维持着平稳的状态,“好了,回答我的问题。”
  
  “拜你所赐,我亲手用剑刺穿了火龙王大人的胸膛,杀死了他。”T给了她答案,声音发狠,一字一顿地剐在空气里,每个字都裹着黏稠的、浓烈的恨意。
  
  “死的是火龙王……”迄今为止,荷雅门狄在T面前显露的,不是冰冷的平静,就是刻意压抑的、扭曲的平静。但此刻,听到T直白回答的她,无论是眼神还是声音,都开始流露出异样的波动,好像那精心构筑的伪装面具正在从脸上崩裂。“算了,没什么区别。”她闷闷地自言自语道,短暂的叹息后,那张脸又重新归于平静,挂上了一个惨白的冷笑,“你做得好。那个双手染满我亲人鲜血的刽子手,会有如此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问题不在龙王,在你身上。”T咬着牙,迸出字句,“为了俘获我的同情心,你才说了那个故事……说你被龙王的诅咒所伤,装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我对你说的也不全是谎言。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承受他们的迫害?”
  
  “你想脱离卡塔特,想逃开族长的掌控。这行为本身就犯了大忌。”
  
  荷雅门狄的面部肌肉一瞬间有些抽搐,如同被家长斥责的孩子般迸出愤怒和不服的神情,但随后又迅速掩藏起来,“看来,你恢复得还不错,都已经可以指责你的救命恩人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坐在T床边的她突然站起,绕着床走了半圈,最终停在床尾的位置,微微向下俯视着T,“当然,你也于我有恩。我不会跟你计较。我也不会让你被他们抓回去,白白送了性命。”
  
  “我不要当你的恩人,我不需要你的施舍!”T情绪激动地几乎要坐直身体,然而,在腹部和腿部的伤同时涌来烈火焚身般的痛意后,他又虚弱无力地向后倒去,背部的伤口又恰恰撞上床头板,使他发出短促的痛吟。他竭力克制不显露脆弱,仿佛痛恨自己如今这狼狈的模样落入了对方眼里。
  
  荷雅门狄看见T如此痛苦的表现,似乎有了想要搀扶和安抚他的意思而靠近床头,但还是改变了主意,在原地静默注视着他数秒,随后步子缓慢挪向门口,“留在卡塔特有什么好?你真的甘愿被困在那个封闭的地方,给龙王当一辈子的奴才?”好像是无法面对对方愤怒的目光似的,她转过身躯,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你听着,你效忠的对象为了报复我逃走,屠光了我出生的村落。他们人为制造了一场雪崩,把村子里的所有居民全都活埋了!就因为我想要回家,这种暴行就变得合理了吗?”她突然回过头,满含悲愤地望向床上的男人,“回答我,T,他们是否对外隐瞒了这场屠杀?你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的。”
  
  T沉浸在对荷雅门狄讲述的内容的震撼中,虽有怀疑,但对方脸上那真实而深刻的悲恸却不像在做戏。原本占据主导的恨意慢慢被某种同情的情绪所盖过。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会选择相信这个女人,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他们不该那样对你。可难道,我就该被你如此对待吗?”嘶哑的低吼在T的声带上震荡着,“他们毁了你的家园,而你,毁了我的一切——”
  
  “是的,一切。生活,名誉,尊严。”她替他补全了他未尽的控诉。
  
  “你承认了?”T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空白,继而迅速被汹涌的愤怒淹没。他下颌抽搐,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眶充血发红,死死地盯住对方,“你承认你一直在利用我?”
  
  “没错。你的任务结束了。”倚着门框的女人垂目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道,“效率虽然差了些,但成果颇佳。即使还剩个漏网之鱼,也足够让我满意了。”
  
  T仰头笑了。笑声里混杂着尖锐的哭腔,仿佛用尽了胸腔的最后一丝气息,从肺腑里撕扯出绝望,“原来,这就是我对你而言……唯一的意义吗?一件复仇的工具?”
  
  在T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哪个人的言语,能够像荷雅门狄此时对他的坦白那样伤人至深了。
  
  荷雅门狄长久地看着T,在他充满恨意的目光中返回床边,重新坐下,将滑落至他腰际的被子盖到胸口位置,“我会给予你补偿。”她说道,话音里带着极端的理性。
  
  这种仿佛做买卖一般的口吻,反而加剧了T的怒火。“你这个人,是没有真心的吗?”
  
  荷雅门狄在回应前,用审视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个情绪几近失控的男人,似乎在他强烈的情感中瞧出了些什么。“真心……当然有了,只是我自己也不确定,它还剩下多少。”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耐心解释道,“T,作为长生者,你应该懂啊?你拥有龙王赐予的无限生命,而且还没有受到任何惩处,你可以活得和亘古天地一样久。生命达到这种层级,足以将一切固有的认知和观念彻底颠覆。那些忙忙碌碌想要与时间赛跑的短命生物,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别否认,这种认知早已渗透了你的灵魂。如果对每个人,每件事都投入真心,最终崩溃的只会是自己。”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告诫你,当一个人拥有无可限量的时间后,就要学会藏起真心。何况你还有一个其他守护者不具备的优势,你自由了。你应该享受生命,没必要自寻烦恼。”
  
  “享受被龙族追杀,刀口舔血,命悬朝夕的生命吗?还是享受永无休止的自我鞭挞,恨不得把自己杀死的人生?我真是错得太离谱了,我居然会……”声音戛然而止,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已经说了,我会补偿你的。”荷雅门狄忽然将手掌叠上他的手背,用平静而哀恳的话语——或者说,近似于请求的口吻继续说道,“和我一起逃亡吧,T。从今天开始,尝试相信我吧。把你的安全交给我,让我提供帮助,让我保护你。我的力量已基本恢复,带上你完全没有问题。现在最紧迫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我想,你也不希望让他们抓到你,把你大卸八块吧?”
  
  既要他放弃真心,又要他接受她的保护。如此公私分明,如此理智冷酷。“……拿开。”T没有挣脱她的手,却将脸转向墙壁。
  
  “你太累了,你现在没有办法认真思考,你需要休息。”荷雅门狄强硬地扳正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别想催眠我!”他怒道。
  
  “我永远都不再那样做了,我向你保证。”与他森冷凶狠的语调正相反,荷雅门狄的嗓音无比柔和,“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会为你做一次脑部检查,把当初潜藏在你意识深处的暗示全部消除掉。”指尖轻抚过他的额角,她像一个医生哄睡患者般呢喃,“躺下来,睡吧。”
  
  在女人充满怜惜的凝视中,T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躺下了。
  
  荷雅门狄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她轻声说,然后离开了。
  
  T心情沉重地仰躺在床榻上,内心的不忿像细小虫蚁,在他意识深处爬行。他扭头望向门缝间漏进的几缕光线——这间石室没有窗,此刻外面应当是下午。距离凌晨那场违心的刺杀以及之后的逃亡,不过半天光景,却恍如隔世。干脆闭上眼睛,求助于睡眠之神,只有无梦的沉眠才能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痛苦。然而,白日里睡得太久的他,始终无法再进入睡眠,意识昏昏沉沉了两三个小时,各种零碎的记忆片段反复闪回,最后化为一张可憎的面孔——荷雅门狄的脸。怒意骤然间暴涨,T越想越气急攻心,决定要马上离开这里。
  
  掀开被子,掌心撑住床沿勉力支起身子。T无意识地抬了抬手,指尖虚拢过耳后。那根用来扎马尾的皮绳已不知去向,失去束缚的头发顺着低头的动作滑落肩颈。现在的他形象邋遢,而且还赤身裸体,浑身仅剩包扎伤口的绷带。那女人为他治疗时不仅卸去了他的铠甲,连作为填充层的衬里,以及衬衣和衬裤也尽数剥除,导致他只能靠被褥蔽体。但即使这样,也阻碍不了他离开的决意,他不会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瓜葛了……
  
  “唔。”T下床时发出一声闷哼,脚尖刚刚点地就双腿发软,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扑。
  
  轻巧的脚步声迅速靠近。荷雅门狄冲进房间,呼喊道,“T!”
  
  T没有摔倒。在预感到自己即将跌入她的怀里前,他突然伸出手,想要推远她。
  
  谁知荷雅门狄动作更快,或许是她早有预料,也或许是伤势影响了T的速度,他竟没有能抓住她的手臂进而把她推离自己,反而被她的双手抱住。荷雅门狄就势收紧臂弯,小心避开他的伤,将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支撑起来。她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套衣服。
  
  “你要做什么?你打算去哪儿?躺回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没穿?”
  
  由于受伤的关系,T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但眸子里显现出来的情绪却凌厉得吓人。“你把我的衣服弄到哪儿去了?”他问话时有点恼。
  
  荷雅门狄像是觉得做错了事而稍稍偏过头,吞吞吐吐地说,“你那些盔甲和里衣,不是洞就是血……还要怎么穿呢?我都放到外面的房间了。”她半强迫性地扶着T回床上坐好,用被子掩住他的腰腹,“我帮你弄来了一些衣服,应该合身,暂且凑合着穿吧。”把手中干净完整的衣物摆在枕畔后,荷雅门狄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望向T那张依旧羞愤紧绷的侧脸,解释道,“处理伤口时脱了你的衣服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别弄得我好像是……故意要偷窥你一样。还有,穿的时候当心点,你两只手腕都受了贯穿伤。事实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还是让我来帮你穿。”
  
  “我自己可以。”他坚持道。
  
  “好吧。”荷雅门狄抬手打了个响指,点燃桌上的两根蜡烛,让石室明亮了些,随即转身出门等候。
  
  T缓慢而吃力地抓起那条宽松洁净的细亚麻布长裤,这拥有细密针脚的服饰像是商人或手工业者等较富裕阶层的人穿戴的。T的手指因腕部的伤而无法发力,把双腿逐一塞进裤管后,右手伤口的疼痛骤然加剧,血腥味混着汗味在鼻尖萦绕。他没有停下,两只手颤抖着攥住裤腰,一点点往上提,并竭力避开腿上的伤处,终于勉强穿好了裤子。穿衣服前,他检查了右手——方才似乎用力过猛,导致腕部的伤撕裂出血了。纱布上那团不断扩大的血迹仿佛浸透了他整颗心。T紧锁眉头,正要伸手拿衣服,门外传来荷雅门狄的询问声。
  
  “好了么?”她没有等到回应,但他也没有让她走,于是便大胆地推门而入。锐利的蓝眼睛在扫过T的脸庞和他穿戴整齐的裤子后,突然察觉到他似乎想要藏起的那只右手上的血。“伤口怎么裂开了?”她疾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不容T拒绝,荷雅门狄直接拆开染血的旧绷带和纱布,拿出新的,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伤口。
  
  “不要再逞强了。”包扎时,她低声道,“像你这样的剑士,万一手腕留下后遗症,以后再也握不稳剑,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以后……?”男人垂眼喃喃,“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继续挥剑的理由?”
  
  “那就当报答我好了。你要是再乱动,导致伤口破裂,血流不止死掉的话,我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T木然地任她摆弄,却完全没有去看这个坐在身旁、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女人,眼睛始终空洞地盯着虚空。等伤口处理完毕后,他才道,“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不必再装模作样地关心我。”
  
  “特维。”
  
  “不许这么叫我!”
  
  荷雅门狄原本冷静的语气,在T暴怒的吼声中逐渐放软。她凝视着他的双眼,尽管它们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你后悔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
  
  “我是个恶魔,不折不扣的恶魔,我不配拥有这个名字。而你,是另一种恶魔。一个以操纵人心、玩弄他人为乐的恶魔。像你这种女人——”
  
  “我知道你现在满腔怒火,对我充满了痛恨。这件事对你冲击太大,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但……试着换一个角度想。”她放柔声线,字字清晰地引导他,“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也接纳不完美的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足和缺点。生活也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就像天上的月亮那样,阴晴圆缺,冷暖无常。让时间来消化这些情绪,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好吗?”
  
  T蜷缩在床头,呆滞地望着石壁上那片摇曳的烛影,瞳孔里没有焦点,空无一物。“你毁了我,把我本就破碎的人生碾得更碎。为什么,不干脆毁到底呢……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要是死了,你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拆穿了。现在留着我,就不怕哪天我去自首揭发你吗?”
  
  心中的那个死结越缠越紧,自从在豪特万郊外,她突然对他告别的那时候起,T的心里就一直存在一个疑问。她和他共同经历了约一周的旅程,从布达城到马特劳山的数十英里路途中,处处都留着他们的足迹。而在旅程开始前,他们之所以相遇,缘起自她在布达神厅的总部外对他的跟踪。为什么她当时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难道从一开始,她便抱着别有企图的目的故意接近他?旅途中的那些点滴相处,他们的每次对话,她的每个笑容,全都是为了博取自己好感的表演?如果自己身上不具备这些吸引她的东西,他们是否永远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荷雅门狄看着脸色苍白如鬼的T,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力维持着沉静镇定的态度,“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解救了我。我也愿意相信你不会出卖我。那时在布达,我就看清了,你是个正直、无私、有原则的人。比起把责任推给旁人,你宁可往自己身上揽罪。”
  
  T原本涣散的、望向一边的紫眸,突然怒目圆睁,在荷雅门狄的脸上定格。她的话无异于承认,自己对她而言,除了那么一丁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外,再无其它。
  
  “是啊……布达。你假装和我相遇,就是为了指使我,替你暗杀龙王。”
  
  “我不否认最初接近你确有私心,但如今我对你的关心也是真实的。这些我们不都已经谈过了吗,T?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荷雅门狄的声音异常平静,她的人也很冷静。看着T的神色,她知道他身为战士、身为男人的尊严,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挫伤,被欺骗他的人彻底踩踏在脚下。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难以承受这份突然从天上落到地下的际遇,以及被彻头彻尾利用的屈辱所带来的苦楚吧。
  
  烛光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其实在你心里,是想要被拯救的。”荷雅门狄眼神牢牢锁在T的面庞,“你盼着有人能把你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
  
  在听到这样的话后,T的表情怔了一瞬,移开了瞪视着她的目光。他抿紧嘴唇沉默着,双手在身侧微微握起拳。
  
  “不然的话,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了结自己,”荷雅门狄冷静的话语仍在继续,“可你宁愿一直背负着罪孽,也要坚强地生活着,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渴望吗?你不畏惧死亡,但你更想要救赎。这才是真实的你啊。”
  
  静静听着的T没有否认,低下头,掩住瞳孔里某种濒临溃堤的情绪。
  
  乡民们的恐惧。
  
  隔壁老妇的厌恶。
  
  父母惊惧绝望的双眼。
  
  莱姆、伦纳德与马丹的尸体。
  
  火龙王临死前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的神情。
  
  长久以来,他活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渴望能得到一份救赎。他曾将希望投向信仰,投向上帝,可始终无人聆听他的心声,无人知晓他的罪恶与内心真正的愿望。直到遇见了这个女人……
  
  T嘴唇颤动着,一些晶莹的泪水自眼眶滚落。他哭了,哭得没有一丝声音,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荷雅门狄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流泪。
  
  T用缠着新绷带的右手盖住自己的脸,指缝间疑似有水光在闪耀滑落。他嘴角咧开,勾起一个弧度,痴痴地、自嘲地笑着,“我有找过你……”
  
  一直都波澜不惊的荷雅门狄,眉毛挑高了半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偷偷跑来人界,”他哑着嗓子说道,“就为了……见你一面。”
  
  他希望我来拯救他,而我却辜负了他。荷雅门狄的心脏被细密的刺痛和深深的愧疚裹住了,喉头泛酸,面上却仍然绷着平静的神色,只有语速加快了半分,“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恍若没听见,整个人陷在回忆里。
  
  “T,你什么时候找的我?”她又问了一遍,往前探了探身。
  
  “十一年前,1313年4月……”那张被手掌半掩的嘴,缓慢而沉重地翕动着,“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他们?”
  
  曾经答应过要保密的T,话声忽然停止,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在布德瓦。”
  
  听到这个城市名后,荷雅门狄立即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我明白了。”她揉揉眉心,斟酌着该怎么说才不至于令对方受伤。“很抱歉,那时我已经和他们断了联系。我不能冒险让龙族知道我和他们有来往。你就算找他们询问,也问不出什么。为了躲避追兵,我隐居在苏黎世边郊的一片森林里,不是故意要躲着你的。”
  
  交谈中,无论是荷雅门狄还是T,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提及耶莲娜、派斯捷、丹纳和亚尔维斯,但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潜台词。多年前她与耶莲娜的秘密往来被密探达米尔撞破,招致两位龙王的密切调查。十余年来的失联,让荷雅门狄无从得知耶莲娜和派斯捷的现状如何。在对话时谨慎隐去他们的名字,是为了保护他们,尽管她相信,T不会出卖自己。
  
  听了她的解释后,T缓缓放下捂脸的手,抬眼看向她,眼中一片坚忍。他没有把自己因此坐了十年牢的事说出来。若要靠这个换取她的怜悯,只会让他瞧不起自己。
  
  “后来怎么样了?”荷雅门狄的声音轻而柔,“你回去后,有没有受罚?”
  
  橙黄烛光照在T的面庞,隐隐映出几道未干的泪迹。他用力摇头。“不重要了。没什么可说的。”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荷雅门狄说。
  
  T闭了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幽深。当他把眼睛睁开时,话已脱口而出,“像我这样早就没有了尊严,只剩烂命一条的野狗,还能做什么傻事?”
  
  “听我说,T,”听着他话里的自厌与怨怼,荷雅门狄敛起了表情,认真说道,“也许我可以想个办法,让你的那个人格消失。如果能成功的话,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他’控制,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呵,是吗。”T侧头瞅了瞅她,随后扭动着脑袋望向一旁,话语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不要再骗我了。”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荷雅门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迅速做了个深呼吸,让表情恢复平稳。“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失去希望。”她垂下眼睫,凝注着他,“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如果有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石室里烛火摇曳,将荷雅门狄离去的影子拉长又揉碎。门关上了。T盯着那两簇跳动的火焰,它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暗影,就像他此刻纷乱无序的思绪。荷雅门狄的话仍缭绕在耳边。这个把自己当作棋子的女人,居然宣称要补偿和帮助自己这枚弃子。他该恨她的。那些被欺骗的过往,被辜负的信任,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无法抹除,可是,为什么……
  
  比恨更可怕的,是期待——他发现自己竟在犹豫,在动摇,甚至……渴望她的靠近。
  
  如果连恨都变得不确定了,那我该以什么为指引呢?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T没有答案,只是闭眼沉入暗影,任由黑暗吞没所有未尽的思绪。
  
  CXX
  
  -四十一年后-
  
  卡塔特山脉的天空依然悬挂着太阳,温润的阳光铺满山岩与树林,但山间的气氛却好似被阴云笼罩般压抑和紧张。偶尔有几片被风吹动的云絮掠过山顶,松散地飘在苍穹中,呈现出灰暗的形态。
  
  龙神殿的警戒状态比平常更加森严,出勤的守护者人数增加了近一倍,两拨人轮班值守,工作非常辛苦。而在其它地方,山脉深处的龙巢几乎都空了,平时栖息在龙海的海龙也少了很多,多数龙族都加入了空中巡逻编队。成对的火龙与海龙在高空盘旋,他们的鳞片反射着阳光,振翅声在山谷间回荡,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下方起伏的山脉,仿佛在警告任何蠢蠢欲动的威胁。上一次出现这种规模的空中戒严,还要追溯到六十四年前的阿尔斐杰洛叛乱时期。
  
  龙神殿建筑群中,一座位于议事厅后方的宫殿被用作停灵房,殿内正中间的巨大石台上安放着经过仪容整理、身着华服的火龙王遗体。一缕象征着哀悼的白烟从方形天窗持续升腾溢出,像是巨龙部族垂死的叹息。这苍白的烟柱是如此浓密醒目,无论在“龙之巅”的哪个方位,都能望见它缓慢而无力地冲向天际。
  
  从龙神殿正门口走出的乔万尼,从殿外执勤的同事蒙特拉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剑,握紧后插回腰间剑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空中的烟迹。以往出入龙神殿的守护者从来不会被要求交出武器,但在当下的时局中,却新增了这条规定。乔万尼与其他守护者一样被宣入议事厅,接受海龙王问话,内容主要涉及T的日常状况。从昨天中午起,海龙王将他们一批一批地传唤入内,问询工作一直进行到今天。作为最后一批被传唤者,乔万尼已经圆满完成了他的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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