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Chap.3:荷雅门狄(44) (第2/2页)
“你都说了些什么?”蒙特拉趁机低声发问。
乔万尼耸耸肩,“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对方明显做出个不相信的表情,但顾忌周边的其他值守人员,便不再多言,回到了岗位上。
乔万尼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过分或者虚假的话,T素来是个孤高、不合群的人,他不过是在陈述事实时多添了几分引人揣测的意味罢了。“T背叛了我们,而你们——必须交代你们所知道的每一个细节。”不久前,海龙王端坐于议事厅高位,冰冷的声音犹如深海暗流回荡在石壁间,“乔万尼,你与T共事许久,如实禀报你对他的认知,说说他平日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乔万尼答得滴水不漏,称T这人在出狱后变得愈加孤僻,心思难测,让人捉摸不透——这也确实如此,谁能想到此人竟敢做出行刺火龙王的疯狂举动呢?他不仅背弃了效忠龙族的誓言,更是践踏了与迪特里希多年的友谊,为了逃脱追捕,残忍地杀死了迪特里希,使乔万尼失去了他的爱人。
乔万尼的回答正中众人下怀,立刻像是激发了其他几名一同被问询的守护者的灵感似的,大家发出了窸窣的认同声。一个叫斯特凡的守护者紧接着提到,“T还经常花时间保养他的光剑,总把剑身擦得锃亮。他自己也说,喜欢在深夜享受一个人静静擦拭武器的过程。而且他的剑术在我们中间几乎是最好的,奥诺马伊斯至少当众夸赞过他三次。”
现在,在乔万尼身后,斯特凡也出来了,取回了剑,开始沿台阶下行。乔万尼走在前面,突然停步——天空中,巨龙的阴影如乌云般掠过,一时间遮蔽了日光。那是火龙族的埃夫斯和达吕斯组成的二人巡逻小队,他们庞大的身影经过乔万尼、斯特凡及其他守护者头顶时忽然俯冲低飞,在距离地面仅五六米的距离下,翼展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巨翼掀起的罡风将地上的人们吹得踉跄难立。在即将撞向人群前,两头火龙猛然悬停,绯红的竖瞳不带感情地扫视着下方,盘旋一圈后,他们鼓翼升空,飞离了龙神殿前的空地,随着龙影远去,笼罩在守护者们身上的阴影才逐渐剥开。乔万尼的目光在巨龙的背影与阴郁的天空之间游移。远处高空还有其他龙影,那些遥远的小点就如同秃鹫等待猎物死亡般滞留在空中,不断回旋。
“真见鬼……”斯特凡低声咒骂道,忍不住啐了一口。不知是被龙威震慑住了还是山风灌入了他的口鼻,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那些龙族,难道在监视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答案已然不言自明,火龙王的陨落让整个卡塔特山脉陷入了猜疑与恐慌的情绪,而这些盘旋的巨龙,正是恐惧的具象化。
“比监视更糟。”乔万尼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接着说下去,此刻任何言论都可能招致祸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谣言像毒雾般扩散——有人说火龙王之死是守护者集体背叛的结果,T只不过是这群人的代言人,是将他们对族长的不满诉诸行动的领头羊。这些指控的源头自然是来自龙族内部,他们将昨天那批守夜的守护者没能保护好火龙王的失职罪责迁怪到全体守护者身上。如今,每一个从守护者身边经过的龙族,每一道从高空投来的视线,都浸透着不友好与不信任,仿佛这群受雇于卡塔特的人类守卫们已不再是龙族的盟友,而是需要防范的潜在威胁了。
卡塔特山脉的和平,已经摇摇欲坠。
在彩虹桥西北方向一英里外的“龙之颈”山脚下,坐落着守护者杜拉斯特的独栋木屋。长年累月守护彩虹桥的辛劳,让他获得了龙王们的器重,其居所规格超过其他所有守护者。
不过,整栋建筑内部却极为简洁朴素,所有陈设都依照杜拉斯特本人的意愿布置。由于在桥上执勤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生活,真正回屋待着的时间非常少,因此尽管这栋屋子设有多个房间,但除了卧室、卫生间和私人小厨房这几个必要区域外,其它房间就连屋主本人都很少逗留。
杜拉斯特的例行执勤时间原为清晨五点半到晚上十点,全年无休的他始终准时到岗,勤勤恳恳,深得龙王信赖。但自从解除职务、返回人间的阿尔斐杰洛对山上发动夜袭,导致十余名守护者遇害的恶性事件发生后,杜拉斯特就自发延长了自己的工作时间,从凌晨三点半开始值守,到午夜十二点结束,每日仅保留三至四小时左右的睡眠。能支撑他进行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且从未出现健康问题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长期服用特尔米修斯长老调配的名为“不眠之泉”的药剂,依靠它提升精力,其二是龙王念他辛苦,准许每周由守护者莫伊宁代班一日,确保杜拉斯特能拥有一整天的充足时间自行休整,这项制度至今已沿用了六十余年。
然而,尽管杜拉斯特以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标准驻守着卡塔特山脉的出入口,但在其任职期间,仍然发生过三次彩虹桥失守事件,且每次都在他当值的日子出现。
自昨日凌晨T砍伤杜拉斯特逃走后,已过去了约三十个小时。这两天以来,杜拉斯特一直在屋内养伤,工作暂时移交给了莫伊宁和龙族成员扎杰斯——这头海龙在过去有短暂担任彩虹桥守卫的经历。海龙王认为单凭一名守护者的力量恐难抵御来自外部和内部的敌对力量,这种对杜拉斯特能力的质疑让他感到十分憋屈和灰心,但这名忠实的守护者却没有理由表达反对,毕竟在他手上的确出现过多次被突破防线的案例。光是T这个家伙就曾两次成功,第一次是十一年前违规下界,第二次便是昨天。而更早之前,时任首席龙术士的荷雅门狄曾轻易突破了杜拉斯特的防守,逃离卡塔特。荷雅门狄……这个曾象征荣耀却迅速与“叛逃者”划上等号的名字在杜拉斯特脑中鲜明地闪过,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无法与龙术士级别的对手抗衡。可是,T……居然也屡屡击败他,在他的手中溜走。这些案例毫无疑问暴露出仅靠单兵驻守要地的举措存在重大疏漏。海龙王纠正了过去那么多年来他和火龙王一直所忽视的彩虹桥防御问题,决定在近期商讨由龙族成员接手掌管此地的防务,这个消息已逐渐传入杜拉斯特的耳中。
卸下的铠甲置于装备架上,身穿布衣的杜拉斯特仰躺在卧室床铺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垫在脑后。他凝望着天花板,沉浸在对卡塔特混乱局势的回顾中。火龙王遇刺身亡、追捕队没能追回凶手的消息,已无法遏制地传遍群山间的每一个角落。龙族为此感到深深的悲痛,伟大的火龙族首领竟在睡梦中死于宵小之手,这则消息使上到长老,下到普通平民的全体龙族皆陷入茫然、震惊与激愤交织的情绪漩涡。这两日不仅有大量火龙族族人,同时也有不少海龙族主动向海龙王请命追捕T,其中以芭琳丝及其支持者们的请战意愿最为热切。但海龙王驳回了所有这些请缨者的诉求,严令全族族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山。
此次追捕行动共有十八名守护者丧生,吉尔伯特、拉库尼、巴萨特、迪特里希、提博、吉约梅、埃弗奈特、迪斯克里奇、莱奥夫温、伊沃、赫罗玛等……一个个名字伴随他们的面庞浮现在杜拉斯特眼前。幸存的人们在议事厅接受了海龙王严厉细致的盘问,调查范围随后还延伸到那些因伤未能参与行动的成员。海龙王向众人逐一查证当晚T的具体情况,后来甚至还召见了那天没有当班的守护者,打听T出狱后这七八个月来的日常行为……间或也想要排查他是否还有同谋。这场涉及到所有守护者的问话,让整个议事厅从昨日起便始终处于闹哄哄的状态,各处都充斥着人们压抑的低语与揣测。杜拉斯特作为那一晚和T直接交过手的人,同样也接受了详细的质询。在海龙王强调必须如实陈述、严禁造谣的压力下,大家基本都说了实话,但不乏仍有一部分人试图迎合上位者的预判或转嫁责任,刻意扭曲事实,夸大其词,把T的日常表现描述得十分不堪,还将诸多与他无关的劣行也强加在他头上。杜拉斯特在问询过程中选择了诚实回答,不因为自己接连两次输给T便对他进行恶意贬低或歪曲。他坦诚自己与T接触有限,却从未听闻对方有表达过任何对龙王的怨怼。他记得海龙王听完自己的讲述后,言语上虽然表达了褒扬和赞许,可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杜拉斯特翻了个身,这两天的纷纷扰扰让他身心俱疲。他渴望重返岗位,但左臂的伤尚未痊愈,即便康复了,他也可能再也不需要值守彩虹桥了。他的使命即将由龙族中人接管。今天中午议事厅正进行着一场由海龙王召集全体长老所展开的会议,关于相关议题,想必他们正在热火如荼地探讨。
议事厅内,此前常年敞开的大门在诸位与会者抵达后便沉重地合上了,将大厅与外界隔绝开来。八位龙族长老在台阶中间的一个平台上分坐两侧座椅,他们的长袍下摆在大理石地板上微微托地。芭琳丝早早就位,站在门德松提斯座位的这一侧,像尊肃然而立的石像——这个向来远离卡塔特决策中心的年轻火龙族族人,今日竟被特准在这场重要的会议上进行旁听,就像昔日的雅麦斯一样,这似乎已经在暗中说明了什么,毕竟就连海龙王尊贵的直系后裔布里斯,都没有得到通知参加会议。最顶端的平台上,两座黄金王座如今只有海龙王坐在右侧属于他的那把座椅,另一把座椅上的空白之处,让每个在场的龙族都无不感到刺痛。
“……守护者的折损情况超出预期,以他们现存的人员数量,能否顺利在日常勤务的轮班安排中维持周转,都存在问题。况且,还有另一重亟待解决的隐患……我想在座诸位中,应当已有人知道了吧?”海龙王用克制而沉稳的声线说着,目光依次扫过下方座位上的长老们和在旁听席的芭琳丝。
门德松提斯轻轻点头回应,“龙神殿与彩虹桥的防卫必须加固,由我族自己人全权负责这两处防御是最妥当的。那些守护者,也许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了。”
这番考量与海龙王近期的反思不谋而合。守护者的作用性并没有达到预想中的高度,仅凭T一人就能犯下如此重案,整个防御体系被漏成了筛子。若真有强敌进犯,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要裁减守护者的人数吗?”冈督伊斯问道。
“正是这个打算。”海龙王的手掌平放在扶手上,目光沉稳,语气坚定,“让族人直接驻守龙神殿,当然也包括彩虹桥的防务。现有的守护者不必全员遣返,这群人各有所长,可以作为地面巡逻部队,负责各个龙山的安全。”
“那就这么办吧,族长。”冈督伊斯略作沉吟后拱手说道,“不过,关于追剿刺客的事……实话说,自昨天早上那群守护者失败后,追捕的黄金时期已经过了。虽然现在再调人也未必能追到,但我始终不解,您为何迟迟没有派龙族参与行动呢?”
此话问出了芭琳丝心底的疑问,她面目严峻地望向高台上的老者,等待他回答。
“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其背后所牵扯的脉络,远比表面复杂……”
“您指的是……”努美索尼斯闻言,不禁上半身前倾,“T的刺杀,莫非是受人指使?”
海龙王微微眯起眼睛,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宝座扶手,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日清晨的议事厅。
最先来到海龙王御座前接受问话的人,是奥利弗和马杰拉的小队。他们最早发现了同伴们的尸体,向海龙王汇报了全部的事项:吉尔伯特小队五名成员均被剑刃击杀,吉约梅则是和拉库尼小队的成员死在一起的,这些人丧命于龙息,而拉库尼本人则与迪特里希小队全员死于剑伤,区别于吉尔伯特小队的是,他们的致命伤都在颈部,一击毙命,无疑是出自剑术高超者之手。无论何种死法,所有牺牲者都遭到了追捕对象的反杀。海龙王要求幸存者们详细描述每一个他们看到的细节,众人万分艰难地回忆着,直到凯齐尔突然提到他的一个发现,立刻引起了海龙王的警觉。凯齐尔称,在拉库尼及迪特里希小队成员的身上,残留着少量水迹。尽管水量不多,但仍然使死者的衣物呈现出轻微湿润的状态,而这种潮湿显然与颈部伤口流出的血液无关。水……听完凯齐尔的话,身为大魔导师的海龙王马上产生了可怕的联想……难道是冰霜魔法?是冰块融化后的残留物?同时,迪伦和卢锡安补充说明道,他们在同伴尸体七、八米外的某棵树下发现了大量血痕,这一疑点曾令他们困惑不已,直到在树干上找到几处细长的、疑似利剑插入后留下的裂缝,才终于想明白。奥利弗和马杰拉随后也证实了这番叙述。众人推测当时的情景:迪特里希等人或因成功控制住了T而放松戒备,在篝火旁烤制食物时,被对方趁机挣脱束缚,最终惨遭杀害。谈话进行到此,另一支负责运送死者遗体回山的守护者小队突然赶来通报。龙神殿外的广场空地,十八具尸体被整齐安放在草席上,每一具都盖着素白麻布。海龙王立刻赶到,掀开了迪特里希、埃弗奈特、拉库尼等人的白布俯身查验。衣物上残留的水痕已基本蒸发消散,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但布料的褶皱感却说明了它们确实曾被浸湿。这使他更加坚信了凯齐尔的说法。
种种可疑迹象表明,有一个神秘的存在——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股势力——介入了追捕队对T的围剿。海龙王苦思整日,都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这神秘存在是预知了事件发生主动掺和进来的,还是偶然卷入的?如果此事并非T单独策划的阴谋,而是存在其他协同者的话,那么无疑会使局势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族长?”胡戈蒂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怀疑,他有同谋吗?”
“我也在疑惑这点。”努美索尼斯说,“即便他剑术再超群,仅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成事?他究竟为什么能谋害火龙王?”
“单是杀害火龙王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了。”瑟兰崔斯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不过,考虑到他是当日的执勤者,守卫会放行也情有可原。但他不仅杀害了火龙王,居然还能对抗众多的守护者并全身而退。要我相信他能办成这件事,我情愿相信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
“他应该是那种传说中的‘灵魂分离者’,具有多重人格障碍症,”海龙王慎重地将自己这两日深思后所得的结论告知于众,“这样的人,在人类历史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灵魂分离者’……”奥诺马伊斯严肃地抚着下颌。对于这种极其罕见的病症,他曾在一些古老而晦涩的医学典籍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无论是他还是其他博览群书的长老们,对这个术语都不会感到陌生。
“您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确实存在这种特殊的个体。”特尔米修斯也立刻回应道,“这类人,至少拥有两个以上的不同身份或人格状态,它们会轮流掌控主体的行为。每种人格都有独立的行为模式。有的人格温顺,有的则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甚至可能还会分化出与自身性别不一样的人格。当处于主人格时,展现出常态的战力,而在另一个人格下,则爆发出高于平常的战力,这在理论模型中是完全成立的。”
“也就是说,T的刺杀行为,可能是受某个人格的本能驱使?他那天恰好切换成了一个具有极端破坏性的人格,才会突然陷入狂暴状态?”努美索尼斯若有所思地提出了这个大胆的假设。
这个推论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芭琳丝也忍不住浑身一颤,眉头先是惊愕地扬起,随后又厌恶地紧蹙。
“理论上是这样。”海龙王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种可能性,这也意味着,他认可T本质上是一个善良的人——至少他的主人格是这样的。在海龙王召集全体守护者的详细问话中,许多添枝加叶暗藏机锋的指控并没有蒙蔽他的判断,有一些人在蓄意构陷T,而另一些没有跟着落井下石的人的说法显然更真实可信,譬如杜拉斯特——这位德高望重、人品极佳的守护者素来以正直闻名,他的回答没有丝毫夸大或偏颇,必然是更接近于事实真相的。然而,杜拉斯特所描绘的T太过“干净”,偏偏与海龙王心中勾勒出的“心怀怨愤报复的小人”形象完全不符。海龙王宁肯相信那人类是一个为了报十年牢狱之仇而蛰伏隐忍的不轨之徒,也不愿承认自己和火龙王当年在守护者选拔中出现了失误。然而,他的内心已开始动摇,隐约意识到T或许真是被其双重或多重人格的天性所操控,因此才会显得那么表里不一、亦正亦邪。唯有一点始终存疑——昨日凌晨,海龙王在议事厅对诸多守护者发布追捕令前,据拉库尼和吉尔伯特回忆道,T在行凶之后,于宫殿长廊遭遇追兵时曾经说过,杀害龙王似乎并非其本愿,而是出于某种需求所为。这句话始终被海龙王牢记在心头。可惜这两名守护者均已在追捕行动中丧生,再也无法进行深入的查证了。
“族长,这两天您组织了所有守护者问话,那些人对T的评价究竟如何呢?”赛克斯图斯恭敬询问。
“刨除那些含沙射影的暗示和无中生有的不实言论,总体而言,评价尚可。”
“也是。他担任守护者已有64年了,此前似乎从未显露过任何异常。”
门德松提斯对赛克斯图斯的话不置可否,“他在龙神殿行凶时确实是独自行动的,这点有不止一个目击者证实。不过,逃出卡塔特以后,可就难说了。十一年前他曾私自下界,那次很可能就是在与他的同谋接头。”他说着,略微眯起眼睛,望向海龙王。
“当时他声称想要寻找柏伦格,在途中遇见罗科,向他打听柏伦格、柯罗岑的任务进展以及耶莲娜的住处。我和火龙王事后问过罗科,确有其事。可惜,柏伦格去年死在了雅麦斯手里,罗科两个月前刚刚病逝,这条线索也断了。”
“那么,他有没有和耶莲娜接触过呢?或许……派斯捷可能也牵扯其中?”
门德松提斯的话语如沉钟般敲在海龙王心头,他神色凝重道,“针对派斯捷的监管,很早以前就已撤除了,对耶莲娜的监视则持续到年初罗科病重的那时候也结束了。这十多年来,她始终恪守本分,从未有任何行差踏错,我们便放开了对她的约束,没有再继续让维尔特盯着她。岂料……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这桩刺杀事件实在太蹊跷了,总觉得中间存在许多未解之谜。是否需要传召耶莲娜上山询问?”胡戈蒂斯提议道。
“等过两天举行火龙王的葬礼前,我会召集全体龙术士到场,到那时,定要好好地再问一问她。只是……希望不大。她既然坚决否认与叛徒存在私交,自然更不会承认和这名凶犯有任何瓜葛。”
“说回T的问题吧,”门德松提斯道,“如果他的第二人格是一个随机行凶的杀人魔的话,为什么要专门选择两位族长作为目标?”
门德松提斯抛出来的问题,恰恰是海龙王最难以理解的症结所在。
“或许他的心里深埋着某种怨恨吧。”赛克斯图斯思考片刻后,面朝海龙王的方向开口,“虽然我认为您与火龙王当年对他的判决无可指摘,但犯人可能将其视为毕生的耻辱。”
“即使如此,也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吧。就算是所谓的恶魔人格,也应当具有最基本的理智才对。若真要泄愤,对身边的同伴下手,岂不是更容易得逞?”
“我赞同这个分析,”瑟兰崔斯认同地看向门德松提斯,又朝宝座上的海龙王点头致礼,“这刺客将屠刀对准火龙王和您,必然存在某种动机。”
“我们不需要为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寻找作案理由,当务之急是展开搜捕。”冈督伊斯说道,“只要能把他缉拿归案,一切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让龙术士知道,也许我们该调动他们的力量?”努美索尼斯边问边看向族长。
沉默的海龙王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请恕我直言,海龙王大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追捕时机,您不可以再犹豫了。”终于按捺不住的芭琳丝,在会议中首次发言,靴子在地上踏出一记响声。她稍稍跨步到两排位子的中间,对海龙王请命道,“请准许我去!给我几个好手,我一定亲自把这个逃犯押到您的御座前!”
海龙王抬眸,目光在芭琳丝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环顾在场所有人,“我会派遣龙族精锐出击,我已经想好了人选。杀害老友的凶手必须付出代价,无论如何都不能轻饶。等会议结束后,我会下达命令。但是,芭琳丝,名单里没有你。我知道你满腔热血,一心为公,但你不能去。你必须留守后方。”
“……”芭琳丝从海龙王注视自己的眼神中领会到他的深意,默默地垂下眼皮,表示遵从,退到了首席长老的座椅后。
“还有件事需要重视。”门德松提斯面向族长,“您别忘了,在人界还潜藏着另一个人,也对您怀有恨意。”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静默,每个人都明白他话语间指的是谁,表情无不流露出微妙、忌惮、抵触和不满的神色,唯有奥诺马伊斯眼中瞟过一丝叹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上扣出了指印。
“目前,缉拿逃犯T是头等要务,”海龙王眉宇凝霜道,“其他事项当然也照常推进,但我希望能集中更多的力量,投入到对T的追捕中。无论这场刺杀背后是否还有其它隐藏的内幕,我都绝不允许雅麦斯再回到我们中间。”
这番话明确传达出了海龙王的决策倾向,把针对T的缉捕行动置于所有事务之上,火龙王生前部署的对卢奎莎与吉芙纳的秘密追捕事项将暂缓,因火龙王死亡导致诅咒效果削弱而得以存活的荷雅门狄也暂不追究,但雅麦斯将被永久剥夺回归龙族社会的权利。
众人环顾四周,互相交换眼神,消化着这些话。待室内声息渐弱,海龙王又缓缓地宣布道,“葬礼定于三天后,6月19日上午九点整举行,卡塔特的全体族人和守护者都要出席。我会召集龙术士和在外的契约龙,让他们也来参加。芭琳丝——”他停顿半秒,目光变得深邃。守护者队伍的信誉已在他的心里大打折扣,这场隔绝了一切外界声音的秘密会议需要让龙族的传令兵充当他们过去的角色。“你替我通传菲拉斯,叫他立刻来我的宫殿。”
这一安排让大家都心领神会,但无人多言。芭琳丝微微躬身,接受了任务,“我明白。”
菲拉斯接到海龙王的传召口谕后立即动身,从“龙之血”的领地赶赴主峰,孤身进入龙神殿。他在长廊间穿梭时,注意到每个重要宫殿外都驻守着一至两名龙族战士。从今天起,龙神殿的防御部署发生了显著变化。鉴于守护者被要求在进入宫门后解除武器,他们如今只需负责殿外的防卫工作,殿内卫兵则由龙族成员担任。海龙王原想让族人在每一个走廊口把守,却因龙裔数量不足而导致计划难产,最终只在几个核心宫殿外进行了布防。在服饰上,采取传统的宽松披挂式长袍搭配锁子甲内衬,头上不戴头盔,双肩以交叉的金属绑带形成“X”形骨架支撑长袍,下摆收束至小腿中部,避免臃肿影响战斗灵活性,腰部束着宽约5英寸的金属镶边皮质腰带,但不配置武器。每一个龙族守卫都穿着这套类似的轻便护甲。
菲拉斯在海龙王寝殿门口遇见海龙族的帕诺斯和克莉纳,两名守卫对他摇头,表示族长不在。他略作思忖,转而前往停灵殿,火龙族的奥林斯和塔蒂纳守在殿外,同样表示未曾得见海龙王。连续扑空后,菲拉斯带着些许犹疑来到火龙王寝殿,竟意外在此处寻到了老祖宗。
这位老族长没有在寝殿里等候菲拉斯,临时变卦,想去停灵殿看一看。那里停放着的火龙王遗体经过修复后,遗容静卧如沉睡。尽管族人们都十分渴望瞻仰和悼念,但该区域并没有对外开放,仅限海龙王、长老和个别高位龙族能踏入。海龙王在慢慢踱步过去的路上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似乎是无法面对故友的遗体,最后选择去他的寝殿进行追思。作为凶杀现场的这间寝殿卧室已彻底清理了残迹,复原成与以往完全无二的模样,唯独缺失了原主人。海龙王正沉湎于哀思,直到菲拉斯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接近,提醒他敛起这份多余的私人情感,重新端肃起统治者所应有的威严且铁面无情的姿态。
菲拉斯在殿门外仔细抚平衣袍领口的褶皱,确保它服帖整齐。当他迈入屋子后,海龙王转过了身,以深不可测的目光迎向来者。
“族长。”菲拉斯单膝重重跪地,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头颅低垂,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他低沉的声线透着敬重,手指因严肃的氛围而微微绷紧。
尽管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昏暗,但床侧壁龛、窗前矮几与角落墙架上仍然点着许多支蜡烛。海龙王俯视着这个向来不被看重的后裔,浅蓝色竖瞳在烛光的照耀中闪烁。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瞬,随着海龙王颔首,菲拉斯应势而起。
起身后,他依然保持着微躬。那道自上而下的凌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审视着,评估着。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决定让你担任追捕队的统帅。”海龙王沉声道,“那个刺客,你们曾在布达的任务共事过。他背叛了我们,如今正躲藏在暗处,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菲拉斯听海龙王说起T,心情十分复杂。那男人对任务的负责态度和永不放弃的精神曾让他赞赏不已。尽管他们当时无功而返,但后来他听说T在布达侦察到了异族的踪迹,并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如今菲拉斯终于明白,为何T在对抗达斯机械兽人族时能够独当一面了。原来他的体内竟蕴藏着这么一股不为人知的邪恶力量。
菲拉斯尽管低着头,眼瞳中却透出磐石般的坚毅,“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潜入您的居所,伤害到您的。”
被道破隐忧的海龙王,一瞬间露出了不太痛快的神色。火龙王之死,使昔日威震八方的“龙王”逐渐开始与脆弱、无能、死亡这些词挂钩,这个尊号和身份所承载的神话色彩,象征意义,符号光环,连同根植于民心之中的不朽不死不灭的完美崇高形象,都将被一分分地剥离,这对龙族的执政者而言,是最致命的危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菲拉斯身躯微震,肌肉紧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前这个局势下,”他试图转换话题,“您不考虑召回布里斯吗?”
藏起所有的情绪,海龙王行至菲拉斯面前看着他。“我会召他回来参加火龙王的葬礼,而你,将错过这场仪式。”
在这位始祖龙王的近距离凝视下,菲拉斯抬起了头颅,与他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某种积压已久的光芒。他所要面临的,不仅是一次重大任务,更是海龙王前所未有的信任。从记事起,他在族中便如同透明人一般,那些与他共享海龙王血脉的族兄——布里斯,许普斯——总能轻易获得老祖宗的垂青,唯独自己总被视为“有污点”的子嗣。当发现长期被边缘化的自己这次竟被委以了重任,意识到族长突然开始重视起自己时,一股强烈的错位感与自我怀疑涌上了菲拉斯的胸口。激动的情绪逐渐爬上他老成持重的面容,又被强行压制下来,裹进了名为沉稳的面具里,“我必将全力缉凶,不负所托。”
“这件任务或许会很艰巨。人类世界广袤且藏身地众多,而你鲜少在那里历练。”海龙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加重了对菲拉斯的注视,“我拨给你九个族人。芭琳丝正在陆续联络,队伍会在殿外广场上集结,等你指挥。十头龙追捕一个守护者,菲拉斯,不要让我失望。”
“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我都会把凶犯抓回来,给您、给火龙王大人、给全体族民一个交代!”菲拉斯郑重地说。
“嗯。”海龙王下颌微动,声音轻得像海啸结束后的退潮,“去吧。”
这次行动不仅关乎对T罪孽的审判,更关乎龙族——尤其是这位海龙族族长的尊严。菲拉斯必须成功,不仅要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配得上骨子里流淌着的骄傲血脉,亦是要彻底平息族中那些猜忌和惶恐的私语。离开前,他再次单膝触地行礼,然后挺直身躯,在海龙王的目送下走出了房门。
菲拉斯带领队伍于下午两点离开卡塔特,这支十人追捕队的其他成员包括陶瑞斯、莫修斯、爱萨斯、里欧斯、纽因斯、阿布诺斯、露雪纳,缇纳和妮基丝。菲拉斯担任队长,陶瑞斯因其在人类世界有长久生活的经验,擅长追踪与野外生存而担任副队长。爱萨斯、里欧斯、纽因斯与阿布诺斯这几人皆属雅麦斯派系但不算核心党羽,海龙王认为过多保留其旧部的力量将不利于未来的某些决策,遂要求他们加入追捕行动,暂时安置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在成功抓捕到目标前,众人立誓不归,此誓约同样也是海龙王对他们的要求。
海龙王独自在膳房用餐区的包间吃了晚餐,过去常与火龙王共同用膳的圆桌,如今只剩他一人。晚上六点多,他早早回到自己的寝宫。连日的忙碌和重压令他疲惫不堪。火龙王死去后,所有使卡塔特正常运转的古老魔法所需的魔力支出全都压在了海龙王的肩上。山脉悬空,海洋飘浮,永恒白昼——为了维持往昔安定的表象,不引起大众的恐慌情绪,每一个结界功能都没有关闭,包括制造凌日假象的那个“形象工程”也依然在维持,魔法太阳时至今日仍然高悬天际,持续照亮卡塔特山脉疆域的每一处角落。此刻,忙完了一天,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担子,享受难得的安宁。
寝殿内只余几盏套着灯罩的烛台散发出柔和、微暗的光晕,朦胧映照着四壁与家具。海龙王缓步走向卧床,褪去外袍,坐在床沿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躺了下来。
这间以朴素为主基调的寝殿,所有摆设都非常简约,唯有在床榻正上方天花板装置着一张繁复而华丽的星图。整块海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半球形穹顶通体呈现出幽蓝光泽,表面镶嵌着众多细碎通透的月光石,描绘着星座轮廓。星图通过魔法悬浮固定在头顶,形成星空般的景观,仿佛将整片夜空搬入了室内。
海龙王凝视着天花板的星图,那些美丽的宝石似乎正随着他的情绪黯淡下来。在术者慢慢停止魔力的供应后,所有星辰不再旋转和脉动,整张星图都静止了。这一夜,海龙王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处理族务,也没有思考T的潜在共谋者。他太累了,需要一场不受梦境侵扰的睡眠。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海龙王的呼吸逐渐平稳。床上躺着的似乎已不再是至尊的君主,而只是一位疲惫的龙族老者。
烛光颤颤微微地摇曳,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寝殿外的两名龙族守卫如雕塑般分立于宫门两侧,保持警戒状态。
一声闷哼从门内传来,仿佛巨兽遭受了痛击。两人瞬间绷紧身体对视,竖起耳朵聆听着殿内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他们分辨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但在短暂的寂静后,又隐约听到压抑的呻吟从寝室方向传出,声音低沉得如同滚动的闷雷,足以被龙族敏锐的耳力所捕捉,接着是急促的、不似平常的喘息,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声,疑似床榻上的帷幔被猛地掀动,最后是一连串断续含糊的梦呓。
尽管听不清内容,但帕诺斯和克莉纳仍然被震撼。他们从未听到族长如此失态的声音,即使最悲伤、或最失意的时刻,也鲜少会有这样的哀鸣。那些饱含恐惧与无助的嘶吼,完全不似白日里那个威严冷峻的统治者形象。
“菲拉斯,必须找到……阻止……”梦魇中的海龙王喃喃的语调忽高忽低,似在与无形之物对抗。突然,尖利的喊叫声迸发出来,“不!!”声音震得寝宫大门微微颤动,听起来是如此真实而痛苦,仿佛他正亲眼目睹最可怕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海龙王大人——”守卫们匆忙奔了进来,冲至卧室床前,“您怎么了?!”克莉纳倾身询问。
床头的老人已猛然坐起,脸上浸透着冷汗,喘气的幅度极大,伴随着呛咳,布满皱纹的枯槁手掌颤抖地在空中前伸。
“恕我们擅自闯入。海龙王大人,您受噩梦侵扰了吗,还是身体突发不适?”
老族长在床榻上微微蜷缩,双眸紧闭,在帕诺斯的问话落下后的半分钟内,无人应答。殿内的响动渐渐沉寂,只余下海龙王深重的呼吸,如同风暴过后海面仍未平息的波涛。两名守卫丝毫不敢放松,他们知道,能令海龙王失态至此的噩梦,必定与那背叛的守护者T以及死在他剑下的火龙王有关。
“……菲、菲拉斯何在?”老者的声音非常低微。
“他已率队在下午出发了。”克莉纳肃声回应道。
“布里斯……”海龙王喉中发出低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去,召集龙术士。”
“龙术士?”克莉纳疑惑地与帕诺斯对视一眼,“您想传召哪位龙术士?”
海龙王被如此问道后,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处在熟悉的寝殿,而非梦境中的血海,那些令人惊怖的幻象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虽然他经常陷入有一天“她”会回来复仇的臆想中,但这些担忧和恐惧从未应验。今夜却不同——他看见荷雅门狄如T刺杀火龙王那般,将利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海龙王没有亲眼目睹火龙王遇刺时的场景,但在这个梦里,自己被杀死的场景却看起来那么清楚,那么真实。
从蜡烛钟和沙漏的计时来看,现在刚过九点。自己才入睡没多久,就做了噩梦。海龙王抑制住胸口狂乱的气息。要召集龙术士只需用魔力凝聚成渡鸦去传信,根本不必通过守卫。“没事了,出去吧。”
两名海龙族仍然伫立不动,关切之情溢于形色,非常担心海龙王的状况。
“回你们的岗位上去。”他再次强调,语气有些恼怒。
“遵命。”守卫们恭敬地行礼退下了。
二人离去后,海龙王保持着呆愣的姿势僵坐床沿良久。原计划定于明天派魔法渡鸦通知龙术士参与三日后的葬礼,但此刻,他的决策已变。
不久,三只魔力凝成的漆黑渡鸦掠出龙神殿穹顶,划破卡塔特山脉的天空,朝人类世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