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Chap.3:荷雅门狄(45)上 (第2/2页)
正当耶莲娜为此思考之际,一个脚步声忽然从身侧传来。
亚尔维斯从两人必经的丁字路口走来,身形仍如往昔般挺拔健壮,但那双火红色的竖瞳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丹纳大步迎上去,给了丈夫一个结实的拥抱。亚尔维斯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咕噜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他感受着对方轻轻拍打自己的背脊,便也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还做了个好梦。”亚尔维斯唇瓣贴着丹纳的耳廓,声音低不可闻,“梦里你揉着我头发说‘嘿,亚尔维斯,你这家伙总算能追上我了’。可是当我醒来……”话音突然断在半空。
这头公火龙最近一直居住在他位于“龙之腹”西部山顶的领地,至今仍不敢相信这件事会真的发生。不是不愿相信,而是他的本能仍在抗拒接受事实。就在他沉睡做梦的时候,火龙族的领袖遭到刺客偷袭,不治身亡。作为可能随时前往人界的契约龙,亚尔维斯近期没有被安排巡逻或站岗的任务,始终空闲着。他早早等在这个三条山道交叉的路口,期盼能尽早见到妻子。
丹纳听着丈夫自责的话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双臂箍得更紧了些。他的妻子理解他的心思,就像她了解自己那样清楚。那些与派斯捷冷战的岁月里,亚尔维斯日益寡言,却从未真正习惯孤独。此刻,高山上的风猛烈刮过,像一把刀剖开他刻意筑起的心防,让某种灼热的、近乎恐惧的情绪席卷而上——倘若龙族失去了火龙王,那么他们曾经坚守的信念该依靠什么来维系?后代血脉的传承又该如何保障?整个族群的未来是否将从此陷入永远的黑暗?
耶莲娜注视着互相安慰的火龙夫妇,又仰头望向高空。云层深处隐约传来龙族低沉的鸣叫,悠长而悲怆,如同远古的挽歌。
与亚尔维斯相拥一会儿后,丹纳抽身离开他的怀抱,“你先去葬礼现场,我们稍后就到。”她走回契约主人身边。耶莲娜注意到,亚尔维斯正用冷淡的审视目光对准自己。
主从二人继续在通往主峰的长长道路上前行,当她们行进到龙神殿正门前的台阶时,发现两边的守护者数量比往日翻了一倍——原本六人的队列如今增至十二人,他们保持着头部不动的姿势,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位接近的访客。
石阶尽头,古铜色金属铸造的龙神殿大门巍然耸立。门两侧的守卫皆是人形态的龙族战士,白袍与锁子甲妥贴合身地覆于躯体上,虽然没有执握兵器,但他们昂首挺立的气势与周身散发的凛冽威压,足以令任何图谋不轨者都不得不仔细掂量是否值得铤而走险。
在龙族守卫前方多出四五步的位置,站立着守护者莫伊宁。他似乎肩负着特殊的使命静候在这里。耶莲娜和丹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她们,神色肃穆地跨前一步。
“耶莲娜大人,请您先行入内。”莫伊宁郑重地迎上丹纳充满疑惑的视线,补充说明道,“这是海龙王大人的旨意。丹纳大人,请您在耶莲娜大人出来后再进去。”
耶莲娜用眼神制止了准备开口的丹纳,“就这么办吧。”
莫伊宁侧身让出通行空间,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或许是碍于腰上配着武器的缘故,他并没有跟随入殿。
通向高台宝座的红地毯在大理石地板上如血河般自上而下地铺展,耶莲娜独自立于台阶下的宽阔空地,等待海龙王的垂问。在他左侧的另一张王座上仅余华丽的软垫,上面空无一人,这反常的景象进一步印证了耶莲娜一路上的猜测——看来火龙王确实已经离世了。
宝座上的老者面容较往常憔悴了许多,但那双蓝瞳却依旧锐利如刃,盯着耶莲娜时,连紧蹙的眉骨与白眉投下的阴影都仿佛挟带着压迫感。
“耶莲娜,自你成为龙术士以来这么多年,你始终都对我族忠心耿耿,但在忠诚的表象下,却一直藏着秘密。”
“海龙王大人,若您所指的是荷雅门狄……此前我已多次向您和火龙王大人澄清过,出于医师职责,我为她治疗了一次,除此之外绝没有更多的来往。”
海龙王对她的这套说辞毫不意外,但眸中的疑虑却未消退分毫。“那么T呢?”他刻意加重停顿的力度,“别试图隐瞒。我知道,你与这凶徒相识。”
耶莲娜指尖不自觉地收拢蜷起。为什么族长会突然问到这个男人呢?她当然不认识T,至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交谈了几句,如果说这也算“相识”的话……也许下一步,事情就会演变成对她勾结刺客谋害火龙王的指控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样的联想继续发展下去。
“我对T的认识,与其他龙术士并无二致,仅在卡塔特交付任务或出席宴会时见到过这名守护者几次,但几乎从未与他交谈过。不单是他,我和任何一名守护者都没有深交,始终严格恪守着不结党连群的原则,请您明鉴。”
海龙王的沉默持续了数个心跳的时间。“那你要如何解释,他曾企图前往布德瓦找寻你这件事?”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罗科早前已向我们呈报,T探听过你的住处,莫非你要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耶莲娜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注视着海龙王眸里的寒霜,喉间像堵着一块冰。尘封往事被强行翻出,当年她曾私下怀疑过T为何能寻至布德瓦,如今才知是通过罗科获取了信息。每月都来诊所例行造访的罗科近些年与耶莲娜接触良多,双方已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但他从没有向耶莲娜透露过只言片语。能从密探嘴里问出消息,说明罗科是在遭受胁迫后不得已说出来的,这事不仅不光彩,而且也委实属于不可泄露的秘密。T那次来布德瓦是为了追寻荷雅门狄,不知其归去后是否向龙王供认?如果他真与荷雅门狄有交情,那么此次的暗杀行动,莫非是……
“我在布德瓦住了11年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耶莲娜抬起眼,坦然迎向海龙王的目光。此时唯有一口咬定不认识T,才可能渡过难关。“海龙王大人,他为何要打听我的事?我实在无法理解。罗科也从未向我提及这些,当真是他告诉T的吗?我知道他每月都会向您和火龙王大人汇报我的动向,假如您怀疑我与T有私交,大可以参考罗科或者维尔特的报告,稍后也可询问丹纳。我保证他们的说法会与我完全一致。”她强作镇定,大胆辩护,既笃定自己没在罗科手上留下任何把柄,又对丹纳愿意为自己守住秘密而心存期冀。
议事厅的空气暂时凝固了。海龙王目光阴沉,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耶莲娜。
“我从未与任何一名叛徒勾结。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她继续道,“至于火龙王大人的死,如果我真有参与,何必要在见到您的渡鸦传信后立刻赶来山上?我完全可以藏匿起来,拒绝您的召唤,为何要冒险来参加葬礼?”
海龙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使力收紧。对方的辩词没有任何破绽,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他焦躁。这个女人在接受监视的十年间始终表现得毫无纰漏,罗科、维尔特二人的报告从未给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线索,只有T曾打探过她搬迁地址的事,始终如一颗钉子扎在他的心头。
那个刺客……当初受审时,认罪倒是利落,说什么“只是想寻到布德瓦追随柏伦格”,还发誓自己没真去过布德瓦,中途临时改变路线了。在他做出这惊天动地之举前,无论是火龙王还是海龙王,都没太把他当回事,除了在事后问过罗科外,疏忽了要召唤柏伦格主从或柯罗岑主从前来验证他的说法。不过,或许这是真的。或许他逼问罗科,单纯只是因为柏伦格要去那里带回耶莲娜和派斯捷。然而,柏伦格死了,T又逃亡在外,已经没有人能够把答案带给海龙王了。原以为能从耶莲娜这里撬出点什么,可到头来,不过又是一条死胡同。
倘若能对龙术士施行催眠审讯,该多好……
这个念头骤然占据了海龙王的思绪。只要让耶莲娜陷入沉眠,就不必再听她辩解,直接窥探她的记忆里是否与T存在交集,挖出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往事。然而……
龙术士对精神类魔法具备超常的抵抗力,纵使是海龙王这般伟大的魔法师,也无法使用黑魔法从龙术士大脑中强行读取记忆信息。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迂回试探没用,便只好寄希望于菲拉斯的小队。尽快把T抓捕回来才是正途。那个凶犯的嘴里肯定还藏着没吐干净的东西。
海龙王盯着耶莲娜看了很久,“下去吧。”最终,他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海底的暗流,仿佛将所有未能宣泄的怒意压进了每一个字里。“葬礼结束后,你可以回到布德瓦,但必须随时配合密探的访问。如果再发生像当年达米尔那样的失踪事件,届时我不会再接受任何理由,所有旧账新债都将彻底清算。”
耶莲娜躬身低头行礼,“但凭您的吩咐。”
里面的人逐渐走出宫门。
“耶莲娜大人,请您在此等候。”
莫伊宁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她不必抬头,也能感受到那束凝注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以及两侧龙族守卫的目光。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耶莲娜和丹纳几乎无法做任何串通之事,她们对视了一秒,或许更短,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交流。
“丹纳大人,该您进去了。”随着莫伊宁的催促,丹纳迈步踏入通向议事厅的廊道。
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敞开的门扉,耶莲娜稍稍往边上挪了几步,停驻在廊柱下交错的阴影中。
T……刺客……布德瓦……荷雅门狄……
这些名字和词汇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当年T为了打听荷雅门狄的下落,寻到了布德瓦,现在他又杀害了火龙王,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是不是对两位龙王怀有深仇的荷雅门狄在幕后做了什么事?
她在焦急如焚的心情下等待了数分钟,丹纳终于从议事厅出来,面色阴沉不悦。
与主人目光相接后,她的神情立刻又变回耶莲娜最熟悉的模样,浓密睫毛下的杏目微微眯起,漫不经心的挑衅与撩拨都缀在那双飞扬的眉梢上。她径直走向莫伊宁,“我们现在能走了么?还是说,阁下另有指示?”
原本一直维持着公事公办态度的莫伊宁连忙欠身赔笑道,“不敢。既然海龙王大人已经结束了问话,我的职责也就完成了。请二位移步葬礼会场吧。”
耶莲娜和丹纳扬长而去,她们要穿过广场走向盘旋的山道,与山脚下的人群会合。
“你还好吗?”待走到无人处时,耶莲娜低声询问身边的同伴。
丹纳的目光凝望着远处海岸线若隐若现的轮廓,声音也压得很低,却有些起伏不定,“那个守护者究竟是什么情况?”
果然,海龙王也这么问丹纳了。从她的反应来看,更多的是在表达困惑。当初T离开布德瓦前,正是丹纳主动站出来承诺不会透露与T的见面,同时也要求T承诺保守此密,所以,耶莲娜对丹纳这次必定会守口如瓶一直都抱有信心。
主人默不出声地思索着,这份寂静令丹纳愈发心焦。“这件事,是他和荷雅门狄共同策划的吧?”
耶莲娜当即摇头,“我们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你也在场,对整件事再清楚不过了。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荷雅门狄。”
“也许后来找到了呢?”
耶莲娜低头避开丹纳灼人的视线,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这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她眼角余光里晃动,她望了过去,丹纳的目光也随之迅速移向同一个方向。
派斯捷独自前来山上参加葬礼,既没有从者陪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拖拖拉拉、险些迟到。他身着镶边精美但颜色素净的束腰外衣,下半身则是紧身的羊毛裤袜和皮革绑腿鞋,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地走在远处的浮空山道上,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毫无瓜葛。
逐渐走近的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他的出现使主从之间的交谈骤然中断,也给了彼此更多的思考时间。派斯捷作为事件的另一名见证者,她们必须要知会他,共同探讨这其中的奥秘。耶莲娜注视着他沉稳的步伐,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这一瞬,内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派斯捷驻足看向二人。他本可直接沿这条山道去往“龙之巅”山下,抵达“龙之泪”的北岸,但是,他察觉到耶莲娜与丹纳是从广场那头走来的,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便当即走上了一条通往龙神殿的山道。
双方渐渐走近。“来得正好,”丹纳环抱手臂朝派斯捷笑了笑,“这件事终究也绕不开你。”
派斯捷对丹纳的讥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将目光投注在耶莲娜身上,“出什么事了?”
“T。”耶莲娜轻轻说道。
这个音节刚出口,派斯捷的神色就瞬间凝重。“海龙王问起了这个人?”
“他就是杀害火龙王的凶手。”
派斯捷听完耶莲娜的补充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刚想说什么,但邻近山道上经过的一支守护者巡逻队与空中掠过的两头龙族使他暂时噤了声。三人向主峰南麓行进的途中简短交换了信息,全程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见。
“事实是,T曾找我们打探消息,被劝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仅此而已。”派斯捷总结道。
“你也这么认为吗?”丹纳转头问身旁的耶莲娜。
“不管怎样,现在还不能确定此事是否与荷雅门狄有关。即便与她相关,我们也没有向T透露她的住处,毕竟我们确实不知情。”
丹纳因耶莲娜的态度而感到恼火。她坚信这中间必定存在某种阴谋,而耶莲娜和派斯捷先前却隐瞒了与荷雅门狄的接触。如果他们能早早把荷雅门狄拿下而非对龙族瞒而不报,或许后续的惨剧就可以避免。
派斯捷见丹纳面色不虞,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立刻接过话头,“别节外生枝,多想想你主人的处境。事情不受我们的控制发生,你就算想要担责,恐怕也无能为力。目前整件刺杀案的内幕尚未明朗,一旦被人知晓我们曾与凶手接触过,那么所有人——你,我,耶莲娜,亚尔维斯,都将难逃干系。你当真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吗,丹纳?现状既成,有些事只能咽在肚子里。”
“呵,难怪亚尔维斯要疏远你啊。真是咎由自取。”丹纳突然迸发的怒斥令耶莲娜错愕失色。
这话无疑是往派斯捷的心窝上戳。去年三月,亚尔维斯回他契约主人的宅邸暂住,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与雅麦斯最后会面的机会,在惭愧、懊恼与悔恨的情绪交织下,草率地将心中的憋闷倾泻到曾有隐瞒前科的派斯捷身上。此后的一年,亚尔维斯再没有下界拜访过他。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度降至冰点。
“没必要说这种话,丹纳。你有怨气,就冲着我来。”耶莲娜调解道,“你分明很清楚,派斯捷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我。”
情绪稍稍冷静的丹纳望了望走在主人身侧的男人,发现他面色苍白,两眼无光。她又转向耶莲娜,无奈地说,“我怎么会怪你呢?当初本就是我要求T保密的,也答应了不泄露见过他的事。自己做的决定,如今也无法回头了。我只后悔没能早点赶过来。如果能在菲拉斯队伍出发前赶到,我必定会加入他们。”尽管她刻意用平静的态度对耶莲娜说话,努力展现出最大限度的宽容,但言语中仍渗出尖锐的愤恨之意。
“看来,你也不愿陪我回人界了。”耶莲娜的嗓音浸着哀戚。
丹纳一时间语塞,微微别过脸,垂眸盯着地面,随后像是吞咽下什么似的缓缓吐了口气,“等葬礼结束再说吧。”
葬礼现场设在“龙之巅”山与“龙之泪”海交界处的一片宽阔海岸。银灰色的冷光笼罩着海岸线,海水澄澈如玻璃般铺向天际,映照着多云的苍穹。沿岸沙滩地势较为平坦,几块灰褐色礁石零星散落,经年累月的冲刷使它们表面光滑圆润,混着碎石子的细软沙砾在潮痕间闪着微光。
一艘漆成深黑色的小船静静漂浮在岸边,船上堆满了从卡塔特各龙山树林采摘而来的鲜花,船头立着一支燃烧的白蜡烛,在微风中摇曳着火光,但船内还没有放置任何人的遗体。海龙族的芬玖斯、珀蕾纳及火龙族的赫得斯、茜德纳守在船边,手掌按在船舷上,防止船只漂走。
众人陆续就位。分散在各地巡逻的龙族成员纷纷抵达,整个卡塔特仅留部分守卫驻守在彩虹桥、龙神殿,以及几支守护者小队在各龙山巡逻,其余人员尽数到场。在最外围站着的是守护者,龙族族人都较为密集地聚集在内侧区域,望着大海的远方。简易木台上屹立着魔导团的八位长老和主持葬礼的司仪萨列基斯,他们面向人群,面容沉如古井,其中特尔米修斯手持一个透明的琉璃瓮,胡戈蒂斯与瑟兰崔斯共同捧着几件洗涤得很干净的衣物——它们是火龙王生前常穿的装束。海面平静得可怕,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岸边肃立的众人,偶有落叶打着转靠近小船,又被涟漪推着缓缓漂远。
芭琳丝褪去了她标志性的黑色紧身皮衣裤,以一袭素白的长袍裹身,站立在离木台稍近、人群较前方的位置,面色近乎空白,看不出悲喜,只有眸底深处暗流着一丝隐痛。亲信金荻斯,及族人夏纳、黛安纳、妮基丝,塔蒂纳等围绕在侧,每个人都低垂眼帘,保持着哀矜的缄默。
耶莲娜、丹纳和派斯捷进场,守护者让出通道,三人安静地走入人群。派斯捷一眼就望到了人群中的亚尔维斯,他正与翁忒斯、费扬斯等火龙族同伴并肩站立,脊背挺直如枪,面对派斯捷的侧脸看起来毫无表情,但抿紧的唇线却暗示着他已经注意到对方。三人最终停在亚尔维斯这一排的后方,这头火龙回了头,目光落在丹纳脸上,只顺便朝派斯捷瞟了一眼,停留一秒后便不再看他。这两位心存隔阂的故友终究没能得到任何交流的机会。
定于九点的葬礼只剩十分钟就将开始,宾客还没有到齐,但现场除了脚步声与环境的杂音外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潘克斯、萨日纳等乐队成员也悉数现身,却没有携带任何乐器,只是单纯作为普通的吊唁者。周围风声簌簌,海水哗哗地轻拍木台支柱,船上的白蜡烛偶尔发出烛芯爆裂声。咸涩的海风卷着呜鸣拂过人群,掀起又按落众人的衣角。在这片庄重肃穆的天地间,所有声音仿佛织就成一曲哀歌,更凸显了气氛的沉寂。
一记小声的抱怨刺破了寂静,“龙术士来得也太少了。”兴许是派斯捷为了缓解被亚尔维斯冷落的情绪,压着嗓音嘟囔了一句。虽然音量不高,但周围人都听得真切,耶莲娜闻言也疑惑地环视四周,再一次确认人群中除了他们外仅有柯罗岑一名龙术士——他正位于前方两排的位置。两人又搜寻片刻,同时在第一排正中间最显眼处看见了布里斯,他被俄彼斯、卡缪斯、冯多斯,威瑟留斯等几名海龙族族人簇拥着,连芭琳丝都屈居其侧,不得不避让三分,然而,布里斯的身旁却怎么也寻不到乔贞的身影。
这声嘀咕过后不久,远处海平面扬起了一阵魔力气流,白罗加驾着机械龙疾驰而至,在意识到不能惊扰葬礼现场后,他操控坐骑在距人群两百米外的沙滩降落,溅起了一些细碎的水花。此时离九点仅剩五分钟,他险些就要迟到了。长及脚裸的白色绵质长袍和阔腿裤被海风吹得鼓起,白罗加匆匆穿过外围人群,来到耶莲娜与派斯捷所在的队列,找了个边缘位置站定。
即使算上掐着点赶到的白罗加,现场的龙术士人数还是偏少。锡尔德、瑟提、戴米利安这三位龙术士迟迟没有来,这异常的状况让耶莲娜和派斯捷都困惑不已。
时间已近九点,海龙王的缺席让众人疑心重重,也让司仪无法按流程宣布开启葬礼。就在人们因疑惑相互张望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海岸的宁静。早有察觉的人们纷纷将目光移送过去,目视守护者莫伊宁快速穿过人群,甲胄上的银扣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叮当作响。他登上木制平台,对萨列基斯耳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和近旁几位长老能听清。
司仪听完神色微变,维持着庄重语调,当众宣布葬礼将延后半小时举行。这意外的变故让海滩上的气氛更加凝重,连海浪拍岸的声音仿佛也变得焦躁起来。
莫伊宁走入人群,找到柯罗岑与丁尼斯,低声传达了召唤令。主与从困惑对视后,沉默地跟随守护者离开海滩,踏上盘山道路。
看着他们被叫走的背影,耶莲娜这才意识到海龙王疑心未消。她立刻转头看向派斯捷,对方眼中的神情显然证明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海龙王传召了当年与柏伦格共同执行任务的柯罗岑,无非是想查证T是否曾去过布德瓦。但这并不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因为柯罗岑和柏伦格是在耶莲娜迁居的半道上出现的,而T数日之后才找上门,理论上柯罗岑他们不可能见到T……思及此处,耶莲娜紧张的眉头稍稍舒缓。派斯捷对她鼓舞地点头,伸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终于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意想之外的推迟引发了众人的低声议论,但嘈杂声很快就平息。半小时的等待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漫长。当柯罗岑和丁尼斯的脚步碾过湿润的沙砾时,人群自发让开一条缝隙。二人回到队列后,立即朝派斯捷、耶莲娜投去瞪视,显然他们刚经历的问询涉及了这两位龙术士。柯罗岑那双视力欠佳的黄绿色眼睛明显透着不悦,但双方的眼神对峙只持续了两秒,丁尼斯也在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后扭过头去。耶莲娜与派斯捷对视,丹纳望向他们,亚尔维斯也回首瞥来,密集的视线交错使场面上的气氛渐渐变得僵滞而微妙了。
自人群上方高空而来的一股浩大魔力,打破了现场的氛围。海龙王从主峰峰顶缓缓飘降而下,玄色长袍在魔力洪流中翻飞,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托举这位王者的威仪。在他身旁的是被施了浮空术、摆脱地球引力的火龙王平躺的身体。这具曾也拥有着浩瀚魔力的躯壳离开了停灵殿的石台,被海龙王的魔力所牵引,自动而精准地落入停靠在岸边的小船中央,这覆盖着绣有焰纹的黑绸衣袍的尸身面容完好如生者,乍看之下,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火龙王遗体的出现,让在场的龙术士和契约龙们终于确认了心中不停猜测的事实。当这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安置于船中时,所有人都低头默哀,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海龙王降临在木台中央,司仪萨列基斯宣布葬礼正式开始。他用了一大串龙语词汇,编织成华丽而恢弘的句式,高声念诵着对火龙王的溢美之词,回顾和赞颂其一生的丰功伟绩,不过,在提及死因时,却用短短两句话就概括,只给了大家一个“T是凶手”、“四天前,6月15日的凌晨,趁火龙王熟睡不备时袭击”的解答。葬礼的参加者们多数已知晓这个事实,然而对白罗加、柯罗岑、派斯捷和耶莲娜这些龙术士以及刚从人界归来的契约龙丹纳而言,这却是令他们无比震撼的大消息。但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低着头聆听司仪事先准备好的鸿篇大论,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萨列基斯说完后,魔导团长老在门德松提斯的带领下诵读起古老而深沉的咒文,吟诵声如低沉钟鸣,在海面上震荡传播。随着他们的念诵,海面上魔力翻涌,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海龙王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下台,来到停船处。与自己一同统治龙族亿万斯年的火龙王,遭宵小之徒暗害,死时都未能瞑目,就这么永远离他而去了。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他们都不止是战友,更是彼此交心的挚友,一起走过了漫长的道路。海龙王心中百感交集,伸手轻按在船舷木板上久久未动,仿佛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他的眼中满是不舍,往日威严尽褪,化作无尽的哀伤。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点了点头,船两边的四名龙族守卫立刻会意,齐心协力地将船推离岸边。载着火龙王遗体的木舟缓缓滑向龙海中心,在泛着蓝光的辽阔水面上逐渐化为孤独的黑点。
周围的龙族族人开始齐声吟唱。歌声悠长,一曲接着一曲,在海边持续回响了将近半个小时。远方的木舟已小得如同一片孤叶,最后化为一个模糊的影子。
突然,漂流到海中央的木船上方升起了一道蓝红交织的绚丽之光——八名长老联合施放的龙息,把本就晴朗的天空照得更加明亮。木舟在这照亮了整个天际的盛大光芒中仿佛消失了一样。强光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退,族人们的歌声也恰好在此时缓缓沉落,直至停止,只余下海浪冲刷岸滩的声响。
海面恢复平静后,海龙王返回木台,抬手示意肃静,苍劲有力的声音穿透残余的悲怆,“诸位,火龙王临终前,将传承之责托付于我。”
未等话语落定,人群已泛起细微的躁动。费扬斯眼睑微颤,他身边的翁忒斯也骤然眯紧了双眼。所有在场者都清楚,这宣告意味着火龙族内部的权力结构即将重新洗牌,迎来全新的时代。
“从今日起,芭琳丝成为火龙族新一代的继承人。”海龙王宣布道,“她将继承火龙王的衣钵,统领火龙族。从下个月开始,族内每月初举行一次族务会议,芭琳丝将作为火龙族的代表列席,协助我和众长老处理相关事务。”
沙滩上瞬间炸开惊涛,但大家都只是望向作为焦点的芭琳丝,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芭琳丝。”
海龙王的声音穿透耳膜,在他的颔首指示下,芭琳丝走出人群,踏上平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意外,没有颤抖,这个结果完全在她预想中,只是没料到会在火龙王的葬礼上宣布。大部分龙族也早知结局,尽管海龙们大多带着旁观者的心态,但也对火龙族的内部事务十分关注和好奇。前方的司仪与八位长老对芭琳丝感慨地点点头,后方第一排和第二排人群传来数声低低的祝贺,来自与她交好或近期主动示好的族人,而在后排区域,雅麦斯派系的几名火龙正咬牙切齿隐忍着不甘,但他们的气势比往常弱了不少,因为其中多数人都已被调走去追捕T。
芭琳丝单膝触地,数着裙摆上与布料同色的火焰花花纹,想起去年在布鲁格与雅麦斯相见时,他对她虚张声势的威胁以及对重回故土争夺地位的无奈放弃。真想让他来亲眼瞧瞧自己受到提拔和认可的这一幕啊。周围那些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仿佛已化作海面上的浮沫,芭琳丝将它们置之脑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荣耀时刻,“我,芭琳丝,谨遵族长任命,必以族群利益为先,恪尽职守,不辜负火龙王大人与您的重托。”
海风扬起芭琳丝赤红色的发辫,好似一面燃烧的旗帜。火龙族的新时代,就这样来临了。
“布里斯。”海龙王示意芭琳丝起身,随后将目光对准自己的嫡亲后裔,后者立刻从人群中站出半步,绷直身躯。“我命你每月初返回卡塔特,参加族务会议。”
在早已受乔贞失职连累而屡遭海龙王训斥、长期驻守孤塔的布里斯听来,这无疑是海龙王对他发出的信任信号。他的友人与仰慕者都为他能够回归龙族社会、参与族内事务而感到欣慰,他本人倒是神色平静,只是顺从地垂下头,“遵命。”简单应答后,他庄重地向海龙王行了一礼。
先前负责推船的几名龙族中,芬玖斯走近木台,向海龙王请示,得到了他的应允。
为火龙王举行的葬礼并不是普通的海葬。那艘经龙息冲击的木船并未完全消失,仍保留着完整的结构——长老们精准控制能量的输出,仅仅焚烧了火龙王的身躯,留下了一些未能完全燃尽的残骸。芬玖斯从特尔米修斯长老手中接过玻璃瓮,与其他三名同伴飞临木舟上方,细致地收集灰烬,将其妥善封存在容器中。随后,人们排起长龙,朝“龙之翼”的陵园行进。队列以海龙王、诸长老和司仪为首,其后依次是手捧容器的芬玖斯和族长们的传人布里斯与芭琳丝,其余族人按序跟随,几个龙术士走在龙族后面,末端是守护者群体。陵园位于山麓幽静地带,四周的高耸林木与山涧清泉环绕着中央草坪,青白色烟雾持续升腾,将一切都笼罩在迷离的、充满哀伤氛围的雾霭里。最靠内位置的开阔区域已提前准备好了一块地,建起了一座超越常规规格的庄严石碑及雕刻精美、镶嵌象牙与珐琅装饰的石棺,棺盖上刻有一个身着法袍、双手交叠胸前的火龙王卧像,朱利斯等工匠们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两天两夜,并依靠长老们的魔法支援,才得以在葬礼前夕完成这项庞大工程。在全体成员的注视下,火龙王的生前衣物与一部分骨灰被置入棺中,另一些灰烬则撒入一旁预先挖掘好的墓坑。石棺封上后,众长老围绕墓坑,再次咏唱起咒文,让泥土自动填充进凹坑内,最后由海龙王咏诵秘术咒语,不一会儿,新覆的土层上瞬间萌发出鲜嫩绿芽,长出了一米高的青草,这彰显着大自然神奇力量的高阶自然魔法,毫无疑问是只有族长级别的施法者才能够创造的奇迹。
入葬仪式结束后,部分族人滞留在墓葬区周边,围坐续唱着歌曲。那寄托哀思的旋律在山谷间持续飘荡回响,久久不散。
当晚,芭琳丝受命来到议事厅,海龙王称有些事要与她私下谈。这也正合她意。她同样有问题需要当面向这位族长询问。
芭琳丝步入议事厅时,海龙王正单手支颌坐于王座闭目养神。这位海龙族首领深陷于一团乱麻的思考中。上午葬礼开始前,他紧急召见了柯罗岑主从,丢给了他们几个问题。面对质询的柯罗岑当即发起誓撇清自己,强调在拉古萨初次拦截耶莲娜等人、以及后来在前往布德瓦的途中二次拦截时,均没有接触过T,丁尼斯也马上作证,确认其陈述。不过,一谈起派斯捷与耶莲娜频繁接触的问题——即便在密探监视下,他们也未曾彻底断绝联系,时不时会见上一面——柯罗岑这个一向独来独往的怪人对此却表现出值得玩味的态度,话里话外对派斯捷似乎有所偏袒,让海龙王颇为不解。更令他愤懑的是,自己顶着可能会引发族群非议的风险召见柯罗岑,却依然连半点有效信息都没能问出来,这就像是前晚被噩梦惊醒后急遣渡鸦召集锡尔德等三人,昨晚派他们去搜寻荷雅门狄一样,行事过于毛躁了。最近自己不仅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还屡次决策失当,看来还是没有能摆脱火龙王故去的影响,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常态……
芭琳丝脚步临近后,海龙王猛地睁眼结束沉思。
“海龙王大人,您找我?”
“上午时间仓促,有些事没法展开详谈,我还要细细嘱咐你。”海龙王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我知道,你始终怀有为火龙王复仇之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从此以后,你只能——也必须坐镇卡塔特,追剿叛徒的事无需你亲自挂帅。火龙王殒命,雅麦斯背叛,火龙族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你若再有闪失,只怕整个火龙族的根基都将动摇。”
“是,我明白。我会留守在这里。”
“嗯。你要逐步接手火龙族内务,在我身边研习管理之道。”
芭琳丝愕然对上海龙王冰晶般的浅蓝瞳孔,那里倒映着她惊诧的面容。“由我与您……共同执政吗?”
“我会移交给你一部分职权,但并非全部。”
这意思十分明确。芭琳丝作为被培养的继承人,需要通过不断在高层会议中积累参政经验,实际决策权仍掌握在海龙王手中。海龙王在管理海龙族的同时,兼管一部分火龙族的事务,但另一部分事务会逐渐转移给芭琳丝,这对于火龙王死后独木难支的海龙王而言,是一个折中方案,既有人分担压力,又不会过多地丧失权力。芭琳丝深知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正如她清楚海龙王身旁那空置的王座,自己无论如何也没资格坐上去。话虽如此,她得到的东西却已经多过雅麦斯了。即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雅麦斯,在火龙王手下享受到的权利也只是能旁听会议罢了。他常年在族内横行霸道搞一言堂,本质源于火龙王的纵容,并不是他真的掌握了什么生杀大权。而按照海龙王制定的路线走下去的芭琳丝,即使永远也无法成为新一代的“火龙王”,但她的地位终有一天能够超越昔日的雅麦斯。这几乎是必然的。
“我接受您的安排。”芭琳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粉,那抹因权力加身而涌起的激动不断从她发颤的身体里透出来。她略微把头压低掩饰着表情,内心的疑问却急需解答,“海龙王大人,恕我斗胆询问,确立我为继承人,当真出于火龙王大人的意思吗?”
海龙王沉默地凝视着她半垂、但没有完全低下去的眉眼,那里面燃烧的火苗比任何龙焰都更炽烈,却又裹挟着一丝迷惘。“老友生前确与我谈过继承之事,他早晚会立你的,只是来不及宣布。”海龙王声音放得极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可实际上,火龙王从未亲口给过明确的说法,也许是他仍然心系着雅麦斯。这次在葬礼上贸然宣布,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了故友的意愿呢?不过,海龙王也确信,老友早晚会想通的。自己这么做,不过是把芭琳丝上位的时间提前了而已,只是这提前的代价,却是火龙王自己的生命。
芭琳丝听后,坚定地睁大了双眼。尽管对这项决定不是由火龙王亲自昭告而感到些许遗憾,但海龙王的话语,仍使她重燃起斗志。
“不必想太多,我已经赋予你足够多的权力。有我在的一天,雅麦斯就休想再回到卡塔特。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动摇到你的地位。”海龙王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切齿的力度。
芭琳丝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重,连忙深深地鞠躬,“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我毫不怀疑,你一定是比雅麦斯更优秀的继承人,你能让老友引以为傲的血脉绽放出更耀眼的光彩。但前提是,你必须要挑选一位配偶,延续火龙族的血脉。”顿了顿,海龙王眼底掠过幽深的光,“今年你已满1077岁,也曾考虑过婚配,但事实证明你此前的眼光与选择已经失败了。火龙族的未来不能仅靠单一的继承者,必须壮大力量,诞生更多的族裔。这件雅麦斯始终逃避的使命,你务必要尽快完成。在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吗?”
芭琳丝听到话题的转向后,脸上逐渐显露出担忧与不安,尤其当被问及是否有心仪的对象时,她显得愈发无措。她不想欺骗自己和他人,除雅麦斯外,她从没有对任何同族产生过兴趣。海龙王难得把这极为珍贵的自主权交予她手里,若她提不出人选,或许婚姻大事今后也将无法由自己做主,而是任凭海龙王指定了。
芭琳丝焦躁地思考起来,最终,却只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这恐怕,还需要时间……”
“倒也不急,但你必须开始认真思虑起这件事。”海龙王语气放缓,却加重了压迫感,“如果你迟迟无法决定,我将替你代为决定。到那时,也许会是你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