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Chap.3:荷雅门狄(47) (第2/2页)
午后,荷雅门狄从埃尔马的储物室取出晒干的榛树条。这些枝条被保存得刚刚好,既不太脆,也不过分柔软。她花了整个下午时间浸泡,让它们吸饱水分,随后便利用做其它物件的空隙编起篮子。榛条在她掌心里弯折、交织,其中最粗实的部分被做成一个圆底的雏形。第二天中午,她早早从镇上回来,继续编织篮身。T忙完手头的活,衣角还沾着木屑,想要稍作歇息。荷雅门狄微微抬眸朝经过的男人笑了笑。阳光暖洋洋地笼着两人。他坐到她身边,看着那逐渐成型的篮子,突发奇想地向她撒娇说自己也想要一份礼物,样子简直像只讨要零食的小狗。没想到荷雅门狄立刻就爽快地答应了。
“是该送你份回礼。你想要什么?”
“也不需要多贵重的东西。这样吧,你送我一个护身符就行。”
“怎么,你也是小孩子吗?”
“这玩意儿又不分年龄大小,谁都可以戴啊。”
“那你想要在上面刻什么样的图案?”
“刻你的名字。”他几乎没经思索就说了出来。
话语落下,一股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窜过,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默。荷雅门狄感觉心跳变快了,耳朵也有些发烫。
“行,排队吧。”
“那‘这个’……要不要排队?”
趁荷雅门狄没有反应过来,T飞快地把脸凑近,鼻尖蹭上她的鼻翼。呼吸交错间,飘来她发梢的淡香。
空气陡然变得稠密。荷雅门狄微仰起头,两人的唇顺理成章地相触。她双手都被占用着腾不开,既不能拒绝他也无法给予他拥抱。不过,她也压根没打算要推开他。
同睡一个被窝的日子里,他们早已品尝过彼此口中的味道了。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却是头回在草棚外、在旁若无人的情况下忘情相吻。
有了荷雅门狄的默许,T单手扶住她耳后,指头轻蹭着面颊肌肤,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人生前八十年中从未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的这个男人,接吻的技巧仍带有一丝笨拙,但每一次的轻抚与唇瓣摩挲的节奏总能让荷雅门狄感到很享受。她迎合着那温热的触感,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笑意。唇齿间的甜蜜就像一片刚刚化开的糖,黏连着细微的刺痒。酥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漫过身体的每一处神经,在他们的心尖上来回传递。
分开后,两人对视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缱绻的情意。T笑着看她,眸光清亮如水,流露出隐秘的餍足。荷雅门狄放下编织物,用手指头轻戳他胸口,被他一把抓住。
“你可别再干扰我做事了。”她假装生气却含着笑说。
“你弄你的。”T回以一个略带狡猾的笑,“可你要是忙得太投入,冷落了我,我还是会来捣乱的。”
编完了篮身,边缘部分用细枝条收口,半小时后,一个能装下五六磅面包、蛋类、奶制品,蔬菜和少量肉的枝条篮就做完了。赶在晚饭前,她又迅速编好了第二个,接着开始着手为T要的护身符准备材料。
入夜后,洗完澡、裹着素色睡衣的荷雅门狄坐在桌旁,手里比对着做完大件后剩余的几块小型木片。皮绳已经用完了,她在工具盒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便琢磨起明天去镇上找皮革匠——对方是伊尔莎的丈夫汉斯的熟人,或许能直接请求他给一点细皮革条或帮忙搓几根细绳。正想着,思绪忽然被一阵脚步和清香所打断。T推门而入,裸露的胸膛上水珠未干,所有容易出汗的部位都被仔细擦了又擦,皂角的清爽气味取代了辛苦劳作的汗水味。白天那个吻残留的热度仿佛仍萦绕在空气里,让这间简陋却温暖的草棚浮动起一种别样的、饱含着浓情蜜意的氛围。T把脏衣服丢进墙角木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上衣,手却被荷雅门狄按下了。
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这一晚,他们第一次褪尽衣裤面对彼此,身体靠得很近,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盈满情意的眼睛紧紧看着对方的面庞,不放过每一丝神色变化。一道浅而短的疤留在荷雅门狄胸口皮肤,形似一个小月牙,T却深知这道原本能夺人性命的伤化为如今这无害的形态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因常年握剑握斧而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了它一下,又迅速克制地拿开了手,目光向她探询是否还痛。荷雅门狄摇了摇头,将T拉近自己,让他能不再迟疑地压下来。
他们完完全全地贴在一起,独属于T的气息拂过荷雅门狄颈侧敏感的皮肤,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肌肉下压抑的渴望与犹豫,那是往日阴影烙在他骨血中的戒备。她用手勾住他的脖颈,像一株植物般紧缠着,告诉他可以继续,告诉他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邪恶天性困住的囚徒,只是一个拥有真实欲望的普通人。
事情水到渠成。两个习惯用冷漠面具保护自己的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接纳彼此,将自己完整地交付给了爱人。
等到两天后的晚上,荷雅门狄忙里抽空做好护身符,交到T手中时,他发现,木牌正面并没有刻上她的全名,只有名字的首字母——H。挂绳和木牌之间串着三颗装饰性的深色小木珠,打磨得圆润光滑。木牌主体被做成圆形,这是为了不让他佩戴时磨伤皮肤,至于只雕刻“H”的用意,他也充分理解。他们的逃犯身份必须要隐藏妥当。即便只是戴在脖上的贴身之物,也要小心被旁人看去。
“你雕刻得真好。”T捏了捏珠子,抚着木牌上那几道组成字母的凹陷刻纹。
“是你喜欢我,所以才会爱屋及乌。”荷雅门狄皱着鼻子笑起来,“我这水平顶多也就算入门级别。你一定没见过朱利斯工作室里的那些精美木雕吧?那才称得上是艺术品。”
在她言及朱利斯时,T眼中的笑意一瞬间黯淡了,但尽力掩饰着。“你还真说对了,我没有那份参观的荣幸,所以仅就目前而言,你做的这个护身符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他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略微弓下腰背,“帮我戴上吧。”
荷雅门狄把护身符套上他颈脖,再将他的马尾辫拨到绳子上方。木牌稳稳地垂落在T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绳子的长度不紧不勒,也不会松松垮垮地晃来晃去。
他爱惜地摸了一下这份无价的礼物,转过身,又碰了碰荷雅门狄脖间那条自从戴上后就再没离过身的银链,“现在,你也把我拴住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荷雅门狄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显然是明白了他话语里暗指的意思。
见她露出惊讶的反应,T的笑容稍许收敛,状似无意地收回手,“你还会经常想起过去,对吗?会惦念着过去的一些人,还有和他们做的一些事。”
荷雅门狄歪头打量起这个有意无意把话题往他希望的方向引导的男人,“不过是正好聊到罢了。”她用玩笑话的口吻说,“你啊,是不是又想提雅麦斯了?真看不出来,平时那么沉稳含蓄的一个人,醋劲倒是挺大的。”
“我,哪有……”T坐在床沿垂下头,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塌陷下去,样子显得有些落寞。
“真没有吗?”她抬起他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傻瓜。”
面对荷雅门狄的嗔怪,T却没有生气或辩解。他现在的情绪比起生气,更像是郁闷。
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哽在喉间,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他渴望被在意的人看见,期盼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可始终没有在这方面被完全满足。想向她倾诉烦恼,分享内心的苦痛,每次话到嘴边,都在自我指责太过贪心的纠结中作罢。
T的神情里藏着太多欲言又止的挣扎——不全是因为雅麦斯。虽然荷雅门狄不愿多聊那些事,但她明白他需要她的关心。“你有心事。”她说,“在想以前的朋友?”
“有时候会想。我知道我该忘掉那些的。”
荷雅门狄挪到T身旁坐下,头靠着他左肩,聆听他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淌在空气中。
“其实,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海龙王派了龙族来追杀我,没再派守护者的队伍。”T望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叹了口气,“我倒宁愿对付龙族。如果他派的是守护者,迪特里希肯定会在里面——那才会真的让我为难呢。”
他从没和她提起过这些。她一直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想的。“这个守护者,对你很重要吗?”往事太过遥远,荷雅门狄对T和迪特里希两人经常形影不离的情状早已记不清,她过去甚至都没见过他们几回,她对那名守护者最大的印象,便是他那天死命阻拦着不让自己救下T。
“迪特里希他……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T面上浮出一丝怀念的笑,但由于角度问题,他身边的人并未看到。
听到“最好”这个词,荷雅门狄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没有望向T,情绪复杂的眼睛始终微微俯视着地面。“那时候,他把你像一个……像只家禽一样钉在树干上,用光剑烧你的伤口,想让你流尽鲜血。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以德报怨吗?”
“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
“给自己洗脱嫌疑啊。”
虽然这解释得通,可荷雅门狄仍无法接受。她抿着唇,微微把头偏开。
“你别因为他打伤了我,就这样敌视他。”感受到身边女人似乎不太开心,T侧过身,用左手揽住她的肩膀,一脸忧郁地看着她,“他是个很慷慨、很仗义的人。当初我偷跑来人界找你,就是他帮我创造机会的。”
男人左掌粗粝的皮肤和绷带摩擦她的肩头,带来轻微的刺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的话让她震动。现实令人惆怅,却必须面对。“我明白了。”荷雅门狄露出被说服般的苦笑,无奈而愧疚地低着头,“抱歉,我不该说你朋友的坏话。”
“这没什么,你也不了解情况嘛。”T重新露出了笑容,将她完全拥进怀里。
屋外万籁俱寂,夜已经深了。床上暖意渐浓,交叠的身影在薄毯下起伏,喘息与低吟融进夜色。
缠绵过后,荷雅门狄蜷于T的臂弯,听着他胸口稳健有力的心跳。T紧紧搂着她,手指时而梳理一下她因汗水微湿的头发。空气中遍布着情|欲的余温与渐渐升起的倦意。
“T,听我说,我们得定一个规矩。”
当荷雅门狄突然这么说的时候,T始终微闭的眼睛倏地一睁,垂眸看向她。床边窗台上快要熄灭的蜡烛颤动着,照亮她的半边脸,微弱烛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奇异的光斑,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少有的严峻,让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在T疑惑的注视下,她继续说道,“以后尽量别聊任何卡塔特的旧事,也尽量少谈论以前在卡塔特认识的人。除非是为了应付追兵。”
“为什么?”他小声问,拇指轻抚着她的面颊。“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吃……他的醋了。”
“不光是为了这个。”随着床板发出轻响,荷雅门狄起身压到T身上,与他额头相抵。她的面容、声音,显露出完全剥离了感性的冷静,与方才鱼水之欢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们在逃亡,我们的身世、经历都是捏造的。如果还是经常聊龙族相关的事,万一被旁人听去了,总会埋下隐患。埃尔马、伊尔莎他们一家待我们这么好,你也不希望他们惹上麻烦吧?我们要让自己彻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那些离普通人很遥远的事,能不提就不要再提了。”
“知道了,”T思考了一阵,随后恍惚地应着,手臂把她搂得更紧,“我听你的。”
荷雅门狄顺势埋进他的颈窝,手指轻按在他胸脯上拨弄护身符的木牌,许久才闷声说,“是我太任性了,让你不得不迁就我。”
“不,不是迁就,我认为你说得完全对。”他抚着她后脑的头发,“而且你还对我那么好,我当然愿意依你了。”
荷雅门狄愕然抬头,眼中映出T温柔含笑的面庞。那双眼里的爱意如此纯粹,如此浓烈,仿佛望进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潭。
若时间倒退回一年前,回到他刚被她救下,安置在布鲁格废弃修道院石室的时候,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会像现在这样近乎毫无底线地听从她、包容她吗?时光如流水般淌过,将当初那个浑身带刺、满眼警惕的男人磨成了如今这温顺的模样。他对她的情感早已压过了他自身的某些原则,而荷雅门狄也没能守住最初划定的界限,放任自己与这个男人产生了纠葛。这难道是命运之手对他们残酷的戏弄吗?
荷雅门狄将脸更深地埋入他胸膛,闭紧双眼,安静地趴伏在他怀里。T的体温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向她传来。这一刻,她只想感受他的心跳,只想沉溺于他的怀抱,接受他的爱,回应他的温情,珍惜与他共处的每分每秒。她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过去令她畏惧退缩的誓言,如今却成了最渴望抓住的东西。
什么都不要再想。因为其它的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