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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Chap.3:荷雅门狄(48)

177 Chap.3:荷雅门狄(48) (第1/2页)
  
  CXXV
  
  -四十二年后~四十三年后-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投下银辉,洒落在草棚屋顶,一切都显得格外寂静。
  
  室内浮动着秋夜的凉意与蜡烛燃烧的气味。粗布床单上留着人体的压痕。相拥在一起的男女刚刚睡下,皮肤上未干的细汗在空气中静静挥发。T的头面向荷雅门狄仰躺着,微屈的左臂正好能让她枕在这自然弯曲的弧度里,他用这只手环住荷雅门狄的腰,给予她结实的拥抱。他怀里的人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脸颊贴着他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亲热后淡淡的汗意和他发间的气息。她蜷起的膝盖压住T的一条大腿,一手搭在他胸口,随呼吸轻微起伏,指尖偶尔轻触那颗微微凸起的小点。如此紧密的肢体纠缠并没有给T带来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让他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于是他将右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让它与自己的心紧紧相贴。
  
  秋夜的寒气从门窗缝隙钻入,空气中的丝丝凉意驱散了他们因兴奋接触而升高的体温。感觉到怀中人的肌肤在微微发凉,T手指动了动,把被子拽高,盖住荷雅门狄裸露在外的后背与肩胛,并将她抱得更紧。荷雅门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按在他胸口的手逐渐卸了力,手指松垮下来。被窝里的热度裹着二人趋同的呼吸节奏。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进入了梦乡。
  
  屋外夜风吹过,间歇带起枝叶与茅草的轻响,却没有惊扰这份属于他们的安宁。
  
  梦境在延伸。有个声音时断时续地出现,沉闷,有节奏,如同打鼓的节拍时而响几下,时而又戛然而止,过一阵又重新响起。
  
  T从浅眠中醒来。
  
  屋后数百米外,传来树木受到重击的异响——那绝非野兽拱撞,而是利斧劈入树干的震动。T终于明白,原来从入睡后持续听到的声音并非是做梦,而是有盗木者潜入了树林!
  
  从荷雅门狄身下抽出手,将她轻放下来后,T掀被坐起,麻利地抓住枕边衣物往身上一套。当他下床取走床尾角落的那柄守护者之剑时,床上的荷雅门狄也醒了,出声呢喃,“T,怎么了……”
  
  “一点小事,别担心,不是追兵。”他回头道,“林子里进了贼,我去处理。你接着睡。”
  
  荷雅门狄听了他的话,惺忪睡眼中立刻浮起了警觉之色,在枕畔摸索着找到衣服,一边穿一边听外面的动静。
  
  那边,早已穿戴整齐、配好武器的T返回床边吻了一下爱人的面颊,随即脚步轻盈地出了草棚。他走得很急,在大跨步穿行时,肩膀和挥动起来的手臂不慎擦撞到了屋前的篱笆。
  
  砍伐声听起来不远不近,已被T大致判定了方位。此地除了最外围的大片天然野树林外,还包含一片7约赫(近3公顷)的人工管护林,位于木屋、草棚所在空地与野树林之间,是T平时巡查的重点区域。林地以砍倒的低矮树桩作为简易界标,属于领主庄园指定的采伐区,内有已标记待砍的成熟树木与需维护的幼林。看来盗伐者是摸进这片林子里了。
  
  清冷月色为树木镀上朦胧的银边。T轻手轻脚地踩过覆满苔藓的泥土,悄悄潜入林中,眼睛锐利如鸮,双耳警戒地竖起。他熟悉这片树林每一处适合躲藏与埋伏的地方,懂得如何借用树影的掩护隐匿身形。满月天晴的晚上很亮堂,月光和星光透过针叶间隙,在他肩头照出光斑,也照亮了西侧林地里反常的晃动——这与他捕捉到的异响方位一致。T脚尖拨开低垂的灌木枝叶,无声滑向最近的大树后。四个鬼祟的身影正猫在一棵粗壮的云杉树下,树身已被砍出三十多道裂口,倾斜近四十度,根部泥土绽开蛛网状的裂痕,整棵树随时都可能倾倒。
  
  T的脚步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轻稳,不一会儿就接近到二十多米的距离停住。
  
  那棵将倾的云杉仿佛被推倒了一样朝某个方向倒下,四名盗木贼灵活避开,领头者扬手指挥,三个小弟立即围拢,挥斧削去旁生的枝杈,一下又一下劈出深深的缺口,看样子是准备截取一段有用的原木,绑起麻绳带走。
  
  “嘿,停手!”T从阴影中跃了出来,“谁允许你们进来偷木头的?”
  
  四人惊愕地瞪视着这个突然现身的拦路虎,对方手中的剑和出现的时机都证明了他是这片林区的看护者。然而,盗木计划被打乱的四人在见到护林人后,非但没有慌乱和逃窜,反而抄起手里的工具,想要来个先发制人。
  
  “你找死!”为首的盗贼怒吼着摆出攻击架势。
  
  “既然这样,”T拔出剑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盗匪头目如苍鹰扑食般冲了上来,斧头刚举至半空,T的剑柄便重重砸中他的肘关节。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那人惨嚎起来,铁斧脱手哐啷飞入灌木丛。T紧接着旋身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使其当场倒在地上,啃了满嘴的土。趁他瘫软在地时,守护者用剑柄横扫过第二个盗贼的手腕,再朝这人的后颈补上一记肘击。第三人尚未回神,T的手掌距离其太阳穴只有数英寸,同样是一击即中,一招制敌。
  
  这家伙是怪物吗?几个盗伐者眨眼间便失去了战斗能力,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眼见同伴们如此轻易地被这个强悍的男人所制服,最后那人放弃了抵抗,尖叫着扔下斧头,逃向树林深处。T没有追,提着剑缓步朝那三人走去,抬脚踹了下盗首的后腰。
  
  男人脸朝下栽进一丛贴地生长的带刺灌木丛,被尖锐荆条刮出满脸血痕,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抽噎起来,“饶、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尝到厉害了吗?我是这片林场的管理者,这里的所有木头都要定期上供给艾希贝格男爵,你们也敢觊觎?要是再让我见着你们几个,我保证会砍了你们的手!给我滚!”
  
  “快、快走!”
  
  几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就逃,惊恐的叫喊声在风中回荡,渐渐飘远。
  
  原地矗立的T把剑插回鞘内,目视他们逃遁的方向。林间风声很快就淹没了盗贼们杂乱的脚步。但另一串脚步却从东南木屋方向传来——它并不属于荷雅门狄。
  
  “托伊!”老埃尔马右手拿着柴刀,左手举着火把靠近,火光描出他睡袍下摆粘着的草屑。“那几个贼呢?”他因剧烈奔跑而喘息不止,“怎么不叫上我?”
  
  “我能处理,我把他们赶跑了。”T转身面向他,左手捂着小腹作疼痛状,假装那里有片淤伤。
  
  “一定又是那群惯犯,他们以为这地方就我一个人了!”埃尔马用火把照了照地上狼藉的断木与残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儿子闭眼躺在棺中的面容如雾般浮现于眼前,叠在T完好无损的脸上。待看清这人是自己所雇的年轻帮工后,老人胸腔里积郁的悲痛瞬间凝成一声闷叹,手背重重蹭了蹭T的臂膀。
  
  “我把领头那人的一只手弄断了,还让他摔成了大花猫,几个人都吓得屁滚尿流逃命去了,晾他们也没胆子再来这里。”
  
  “便宜这群杂种了,他们本该上绞刑架的!”埃尔马瞪向远处,松弛的脸颊上怒意未消,望向身旁的男子时,神情又转为关切,“算了,托伊,你没事就好。”
  
  “可惜我没能追上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快,回去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不碍事,只是挨了一脚罢了。”T用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掩饰着内心的盘算。
  
  虽然那些毫无道德的强盗明显不是初犯,可T却不能真正地处置他们——他是故意放跑那些人的。他只想告诫那些偷盗者此地不可侵犯,使他们从此不敢再接近,便算达到了目的。倘若真把他们抓住,扭送领主的法庭受审,就等于让全楚格的人都知道这事是T做成的,如此一来,他便会在当地出名。这对于需要低调隐藏身份的T和荷雅门狄来说,反而是一种麻烦。
  
  当T和埃尔马回到木屋时,荷雅门狄已披着件薄披肩等在了屋外。早已知晓战斗结果的她,让担忧凝在眉间,流露出焦急的模样,“你们没事吧?托伊,你怎么样?”
  
  T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配合她把戏演下去,“我没事,只是赶走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黎亚娜,你男人真是靠得住,又勇敢又能打,他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老埃尔马眼里泛起赞赏与欣慰的波纹。日渐衰老的他已难以再凭一己之力守护这片林地,家中又后继无人,雇佣这个叫托伊的年轻人,是他近年来最明智的决定。
  
  荷雅门狄握住T的手,对老人回以微笑。T直视着埃尔马遍布皱纹的脸庞,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辛苦守卫了大半生的财产。”他由衷说道,心中暗自感激。这位六旬老人给予了他安身立命之所,他希望能让埃尔马知道他在这片土地的奋斗并不孤单,自己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第二天,T和荷雅门狄又开始了他们各自的日常事务。T把盗伐者留下的现场痕迹都清理了,带回能用的木材和工具,与埃尔马在林地四周边界处各设立了更加醒目的警示标志,并在一些珍稀古木周围埋下尖木桩和绊索作为防盗陷阱,用薄板和树枝覆盖在上面进行伪装。
  
  夕阳余晖洒落,忙碌了一天的T拍掉裤腿沾的泥土,拖着疲惫却仍有精力的身躯走向草棚,刚要坐下歇一会儿,忽然看见环绕着草棚的篱笆有处地方坏掉了。左侧那一截明显向外倾斜,几根木桩松动移位,缝隙大得能探进一整条手臂。T过去拨了拨其中一根,发现木桩根部早已腐朽,再加上昨夜追击盗贼时匆忙撞了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得修一修了。他摸着下巴,思索该如何处理。
  
  吃过简单热乎的晚饭,荷雅门狄在屋里擦洗准备安顿,T拿上一把斧头、一柄锤子、几根长度合适的木料,和几捆麻绳,朝那处破损的篱笆走去。
  
  他把旧木桩一一拔出,插入新桩,用绳子捆扎加固,并准备在顶部再加一排横向的木条,将整段篱笆连成一个整体,防止再次倾斜或散架。
  
  修理到一半时,T直起腰擦了擦汗,目光扫过草棚四周——这片用篱笆圈起的居所虽然温馨,但确实也太小、太旧了。篱笆本身年久失修,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拆了它?
  
  把草棚扩建一下——这个念头像春天里的嫩芽般在T的脑海中冒出,迅速抽枝展叶。
  
  他望了望草棚斑驳的墙面与逼仄的空间,想象着如果拆掉篱笆,在周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将草棚向两侧各扩出两三米,架上更坚固的梁柱,铺上厚一点的茅草顶,再隔出一个小储物间和厨房……他和荷雅门狄就能住得更宽敞,更舒适了。想到这里,他欣喜地快步敲门进屋,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荷雅门狄。
  
  又过了一天,T找到埃尔马,和他商量想要扩建草棚的计划。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呢!”老埃尔马笑得皱纹都舒展了,“让你俩挤在这破草棚里那么久,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要做就快啊,不如趁最近天气还不太冷,抓紧干了吧。”
  
  没想到老人如此热情地支持自己,T不禁激动地笑起来,“太感谢你了,埃尔马。”
  
  他们坐在木屋侧面的矮桩上,朝草棚的方向望过去。埃尔马捧着装有热蜜酒的粗陶杯,自己抿上几口,时不时递给T让他也喝。
  
  “把屋子弄得像样点,你们自己住得也舒坦,将来要是添了个小宝宝,还能有更多地方安置。”埃尔马朗声笑道,“你尽管放手去做,我这儿有的是材料。需要人手,你就喊我。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以前硬了,但敲敲打打、搬搬抬抬的活儿,还能使得上劲!赶在入冬前建好,这样你们也能暖暖和和地过个冬。”
  
  “你对我太好了,总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我老啦,能有个贴心人帮我守着林子,看顾着这片地,比什么都强。自从泰奥走后,我就常觉得自己随时也会跟着他去,但是居然就这么坚持了下来,一干又干了六七年,直到遇见了你。有时瞧着你,总觉得你身上好像显出了几分他的影子。”沉浸在回忆中的老埃尔马目光投向树林,凝望着儿子为之丧命的地方,虽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情绪的低落。每次忆及亡故的泰奥,他的面庞就皱成全然陌生的哀伤模样,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硬朗的老汉。他有时去镇上不单是到伊尔莎家里做客,更是为了扫墓——拼死守卫林地、被盗木贼杀害的泰奥死后被当作英雄安葬在楚格教堂外一片体面的墓地里,未能长眠于生前居住着的木屋旁。老人隔段时间就会去他的墓前坐坐。“迟早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埋骨于泰奥身边。我有想过把家业传给伊尔莎,可她是女人,要守住这些终归太难,汉斯偏又对护林伐木没兴趣。你若有意,这地方以后就给你和黎亚娜了。把我父亲传给我的基业维系下去,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对方认真的态度和决意,让T不由一怔。“你要把这儿的一切都托付给我?”
  
  “有什么不可以的?”从感怀逝者的回忆中退出,老人轻笑一声,双眸平静如水,“噢,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我的心思了呢。”
  
  埃尔马积攒的财产着实不少。尽管他将伐木、护林和送货的任务都交予T,但仍要每季度亲赴庄园领取报酬。管家会支付他货币工资,并酌量提供大麦、黑麦、豆类及酒肉等实物补贴。同时,作为领主的直属仆役,埃尔马还拥有保留少量合法捕获的野兔、禽鸟或采集的蘑菇、浆果等林副产品的权利——只要他不进行过度捕猎。加之他的独居生活素来简朴,经年累月下来,木屋里便囤积了不少财物。他从所得酬劳中拨出部分支付T的工钱,还时不时给予些钱财之外的照拂。埃尔马早有打算,待自己百年后,这份工作将正式转移给这名年轻人,届时T便可直接向庄园管家领赏。但现在,他不仅要让T继承他的职务,领他的钱,更欲将这栋木屋及屋内积存的所有财产全数相赠。面对这样的厚待,T不禁感到惶恐不安。
  
  “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既然你开口了,我必定不会辜负你。”T迅速调整了情绪,用谦逊而恳切的语气回应道,“埃尔马,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做你教给我的所有工作,守护这片林地,为男爵的庄园服务,但你的家产我不能要。伊尔莎是你唯一在身边的亲人,你得多为她想想。让你女儿继承是最好的。我可以继续给她打工。”
  
  “哈哈,这法子倒也不错。”老人面带欣悦的表情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会一直留在这儿吗,托伊?”
  
  “我会一直留下。”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他想。
  
  “好,这样我便安心了。”埃尔马感谢着T的承诺,仰脖饮了口酒,“不过作为长辈,我还要唠叨几句。你胆大心细,骁勇善战,但也须知你不可能永远年轻,遇事不能总靠蛮劲一个人硬闯,有时也需要适当地退让和灵活的变通。等活到我这把岁数,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与生命相提并论。”
  
  这番观念,与T身为守护者的战士身份所坚守的信条背道而驰,但他本人却发自内心地认同。
  
  惨死的父母,血泊里的火龙王,还有那些守护者,他们的面容依次在T脑海中闪过。若时光能倒流,他多希望自己从未犯过那些错,多希望这些人能都还活着。
  
  “我明白。”他强压着内心无以言表的沉重感,回应道。
  
  埃尔马握了下他的手,从矮桩上起身,“那咱们明天就开工吧。”
  
  T重重地点头,嘴角还挂着笑,可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酸涩。
  
  比起感激,他感到更多的是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他没有对老人完全说实话,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更隐藏了与荷雅门狄一路逃亡的事实,这些话甚至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他诉说的秘密。
  
  T很早就没有了父亲。在埃尔马身上,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父亲的感觉——实际上,他自己的真实年龄比这位老人还要大上十几岁——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对埃尔马的敬重。他会用往后的人生来弥补这份欺瞒,用实际的行动,真诚的陪伴,来报答这位老人。
  
  只要他和荷雅门狄的行踪不被发现,他愿意永远驻守在这里,照看树林,守护埃尔马家的祖业,一直到老人生命结束为止。
  
  他会为埃尔马送终,就像一个真正的儿子那样。
  
  草棚扩建工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启动了。T用最快速度高效完成当天的工作,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建设之中。丈量完草棚四周的地基与可用空地,他决定保留入口方向的正墙,其余三面墙则拆除新砌,让房屋向后延伸三米、向左右各扩展两米。
  
  清理扩建区域内的杂草,将篱笆外的荨麻和野蔷薇移植到菜园边上,接着拆除篱笆,把拆完的木料分类放置,然后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墙基线。在老当益壮、经验丰富的埃尔马的协作下,工程进展比T想象的快多了,仅半日就完成所有的基础工作。他们还架设了个临时木梯,为明天拆屋顶做准备。
  
  晚饭时分,T坐在矮木桩上歇息,抹去额间汗水,望着已初具雏形的扩建结构,露出满足的笑。
  
  工程第二天,荷雅门狄留在家中,和T、埃尔马一起将座椅、矮桌和箱子等家具搬到屋外,二人睡了一年多的木床也一同挪了出来。床以外的物件放置在柴棚空余的角落,塞不下了的床只能暂置于菜园外的三角棚架旁。草棚屋顶的茅草层被逐一掀开,底下的木椽被一根根撬起。T和埃尔马用斧头劈松墙顶的横向木条和竖向栅板,自上而下将墙体逐层拆卸,再协力拔除底部支撑的木桩立柱。一天之内,草棚就大变了样,至夕阳西沉时,仅剩下一堵孤零零的墙伫立在暮色中了。
  
  房子建成前的这段时间,T与荷雅门狄只能选择露宿木床,或挤进那勉强够两人容身的棚子架里打地铺——除了左右两侧有遮挡外,前后完全透风。无论怎么选,都要承受在这个逐渐变冷的时节里逐渐无法忍耐的寒意。老埃尔马打开自己木屋西侧储藏室的门,这间用于存放农具的偏室地面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借给两人暂住。荷雅门狄迅速打扫了这地方,将被褥铺在干草上。屋里飘着淡淡的金属锈迹、树脂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隔墙能听见埃尔马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吱嘎声,但总比睡在透风的三角棚或露天处安稳许多。
  
  不过,不久前遭遇的偷伐事件,让T觉得仍有必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警惕。夜色降临后,他有时会与荷雅门狄同睡木屋储藏室,有时则独自钻进更靠近林边的棚子架里,将佩剑竖靠在棚外床沿,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入眠。
  
  这天夜里,T躺在棚内干草铺就的垫褥上,睁眼望着棚顶交错的茅草。周遭寂静无声,连鸟啼和虫鸣都消匿无踪。如此安静的夜,让思念堆成一座塔,压在T的心头,无时无刻不被十几米外木屋里的那个人所牵动。与心爱的人分睡两处的现状,让他第一次对自己过度的责任心生出一丝悔意。
  
  同一时刻,荷雅门狄在储藏间的干草地上也翻来覆去。她本以为分开一晚不过是小事,可真到了这一刻,枕边没有了那熟悉的、沾在T发间和皮肤上的木头屑气味,她才意识到分离的煎熬。他们同塌而眠不过数月,却已经改变了她多年来独睡的习惯。荷雅门狄盯着横梁交错的屋顶,直到夜深也依然辗转难眠。时间差不多快十一点了,她终于忍不住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披上外衣,打开门,走过木屋与三角棚之间的空地。当她来到T的临时睡处时,发现对方竟也是醒着的。不知何时他已起身坐在草垫上,睁着一双眼睛望向荷雅门狄脚步移来的方向,像是在期盼一场惊喜。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荷雅门狄说。
  
  “我也是。”T眼底泛起一丝柔情,在她弯腰进来时立即提醒,“小心,别碰到头。”显然早已经在这上面吃过苦头。
  
  荷雅门狄蜷身爬入狭小的空间,在T身旁躺下。地上干草铺得很厚实,被褥裹住身体,就连从空隙钻入的凉风也难以侵扰他们。他们双臂交缠环抱,胸贴着胸,呼吸渐渐同步。
  
  “真是个蠢主意,”T贴近她耳畔低语,嘴唇微微发热,“我就不该提什么睡在外头守林子的。”
  
  女人淡淡的体香冲进他的鼻子。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包围着荷雅门狄。两个人的身体霎时都变得滚烫,但仍用理智克制着想要更加亲密的冲动。
  
  “埃尔马之前说,要是愿意,这整片林子连同木屋里的财产,将来都归我们。”
  
  “听起来很美好。幸亏你没有真的答应他。”
  
  “我差点就没抵抗住这个诱惑。但我告诉他,这样对伊尔莎太不公平。这几天他终于被我说服了。前提是我得永远留在这儿,给伊尔莎打下手。”
  
  “你没头脑一热,做出什么保证吧?你可不能对你的上帝撒谎哦。”
  
  “已经撒了很多次谎了。希望祂能原谅我。不过,虽然我嘴上应了,心里还是偷偷补了句,‘只要不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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