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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Chap.3:荷雅门狄(48)

177 Chap.3:荷雅门狄(48) (第2/2页)
  
  “如果我们永远不会被找到,那确实能永远留在这里。”荷雅门狄埋首在爱人怀里低声呢喃,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感受着T的体温与呼吸频率,“这段和你住在草棚的日子,是我逃亡生涯中少数感到轻松和快乐的时光。”
  
  “过去就没有人给过你这样的感觉吗?”
  
  “当然也有,可是,他们都不在了。”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个人影,却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了面庞,荷雅门狄感到有些难过,手指攥紧了T的衣襟。
  
  “我会一直在的。”他将她搂得更紧,“这句没有补充。”听到怀里人轻颤的笑声,T也像放心了似的紧跟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觉得冷吗?”说话时已将被角仔细掖进她的颈窝。
  
  “不冷。”荷雅门狄忽然笑了,眼梢微微弯起,闪动着灵动的光,“你知道的,特维——我可以在这外面铺上结界。它能阻挡的,可不止是风哦……”
  
  男人那微张的、带着惊讶的嘴上,有双柔软的唇瓣轻轻叠了上去。
  
  在龙术士的结界里,无论他们做什么,从外界都无从窥见。荷雅门狄想表达的意思,T瞬间就领会了。
  
  所有声响都锁在这小小的棚架内,无论是情动而起的喘息还是皮肤摩擦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两人不再多言,只是互相拥吻在一起。愈发热烈的肢体绞缠与唇齿相吮,将这个秋夜燃烧得愈发绵长。
  
  天气越来越冷,林子里只有常青树还缀着叶片,其余树木都只余下枯枝。草棚的几面新墙垒到原有的高度,只剩屋顶了。荷雅门狄挎着空篮回来,正看见T踩着梯子在上面架梁,下方的埃尔马将裁切好的木料一根根传递上去,时不时指点摆放的角度,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数十年积累的经验。她没有没打扰忙碌的二人,径自走进木屋厨房备餐。
  
  茅草均匀覆盖在屋顶留出排烟口,墙上的窗洞装上可开合的木板窗扇,石块和夯土垒起的炉膛四周用粗木加固,旧家具翻新后又添了几件新家具,所有工程都赶在初冬第一片雪花落下前完成。等到第一场雪降落时,两人已搬进了这栋修缮一新的草苫屋。他们还移栽了一株野蔷薇到花盆里,摆在窗台上增添情致。
  
  扩建后屋子焕然一新,进门正对摆放的桌椅兼具待客与荷雅门狄做手工的功能,左侧开放式厨房里壁炉烘得满室暖融,炉边新制的橱柜存放食物与餐具,墙边木架上排列着陶罐,再往左是一个放着柴火、工具、种子、木桶等杂物的小储物间,两人的休憩区位于东侧,用布帘隔开,摆着木床,地上铺着厚毛毡。整个屋子虽然紧凑、朴素,但五脏俱全,俨然就像一个真正的家,成为他们可以安心生活的港湾。
  
  雪粒簌簌地敲打窗框,近一个月已接连下了两场雪。T在屋里休息的时间大大增加。他往壁炉里添柴,看见荷雅门狄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世界,那渐次覆上的银白让一切都显得萧瑟,充满了忧愁。
  
  “从前有段时间,我总是不愿意住在会下雪的地方。每次一看到雪落下来,就总会想起一些伤心事。”
  
  不需要过多言语,不需要追加询问,T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体会到她内心仍没有完全平息的痛苦。他走向喃喃自语的荷雅门狄,挽起她的胳膊,用肢体传递着慰藉。
  
  往昔景象浮动在荷雅门狄眼前,被她用力压进记忆的角落。她呼着白气,扭头对T笑了一笑。“不过,雪景还是很美,很有意境的,不是吗?”
  
  “是啊,确实很美,”T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茫茫白雪,片刻后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庞,“就像你给我的第一感觉那样。”
  
  “是吗?”这些话从没听他说起过,荷雅门狄挑眉露出诧异的神情,顿时来了兴致,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儿?”
  
  “就算我还记得,我也不能说,”T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揶揄道,“毕竟那属于禁止谈论的范畴嘛。”
  
  想起自己曾要求他少提旧事,荷雅门狄赧然一笑。“那让我来犯这个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首席居所吧?”
  
  “是在训练场。”他纠正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被人刁难,奥诺马伊斯罚我们倒立那次。”
  
  听他这么一说,荷雅门狄也想起来了,恍然点了点头。
  
  命运的编织者仿佛有心缔造了这一切。那些从未被留意的琐碎,此刻都汇集在这栋小屋里,被逐一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次对你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吧?”
  
  他轻摇头,目光温和,“倒也不算,我确实没有站出来帮助你。”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那时绝对想不到,未来有一天,我们会牵着手在一起赏雪。”T甜蜜已极地说。
  
  “是啊。”
  
  摇曳的炉火散发着热度,渗进他们相扣的指间。
  
  “荷雅门狄,”这个T很少念出口的名字,如今温柔地流淌在他的舌尖。平日里他们常以化名相称,他还曾长久将她视作首席大人,直到来楚格后才逐渐改掉这个习惯。听见这声呼唤,荷雅门狄抬眸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T握紧她的手,用带着安慰和期许的口吻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你的家。”
  
  心底泛起一阵颤动,荷雅门狄热切回应,“不止是我,现在,你也有家了。”
  
  两个无家无根的人,互相依偎在了一起。
  
  埃尔马的木屋常年热闹非凡,要么充斥着砍柴劈木、刨土种地的嘈杂声,要么是众人欢笑的喧闹。伊尔莎一家每逢过节必定来访,如今,荷雅门狄和T的新屋也不时有客人光临。这对夫妻每次探望埃尔马,都会来旁边这座新盖的茅草木屋坐上一坐,带着自酿酒、腌制的果脯和烤得焦脆的食物,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渐长却依然活泼天真的孩子。节庆期间的拜访更频密,时常留宿数日。冬天,库尔特和伊芙琳在雪地追逐打雪仗,缠着荷雅门狄堆雪人,呵出的白雾扑在他们冻红的鼻尖上。雪融后,嫩芽顶开枯枝,春风拂过新垦的菜地,苔藓在木屋背阴处泛出绒绿,伊尔莎家的孩子们迎风奔跑,追逐蝴蝶,寻找青蛙。盛夏烈日蒸融了林间雾气,蝉鸣渗入闷热的空气中,库尔特领着妹妹钻进树林挖蚂蚁洞,美其名曰探险,两个人都晒成了小麦色,T不得不跟在后头保驾护航。当他们心血来潮地想要爬树摘果子或掏鸟窝时,T只能无奈地在树下当人梯,提醒他们适量采摘,别伤到树。事后伊尔莎会揪着两人的衣领向这位尽责的护林人致歉。“总给你添麻烦,真是太对不住了,但请你相信,他们已经过了最烦人的年纪了。”她常这样说。孩子们嬉闹玩耍时,老埃尔马和汉斯会在边上举着酒壶闲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味在周围飘荡。不论什么时节,夜晚总要架起篝火,围坐的人们影子在地面交叠,宛若缠绕在一起的古树根须。
  
  与伊尔莎家的两个孩子相处久了,偶尔也会让荷雅门狄和T产生一些奇妙的遐想。埃尔马等人似乎已将他们始终没要孩子的情况归为自然选择,不再以此打趣,但他们自己却开始自发地交流起相关话题的意见。
  
  夏末的某一天,夜色漫进木窗,荷雅门狄仰躺在床上,手指缠绕着T散开的发尾。方才缠绵的美妙感仍让她沉醉在快活的余韵里。枕边人今晚异常安静,她侧头望过去,看见T眉头微微蹙着。两人独处时,他鲜少会露出这般凝重深沉的神色。
  
  “你有没有想过……”男人低沉的话音顿了顿,像融化的雪水一样软下去,又轻缓地继续,“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
  
  这话让荷雅门狄的眼睛倏然张大。
  
  T来到她身上,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体的阴影里,颈间悬挂的护身符木牌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恰好碰触到那条项链的坠子,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抚摸着她锁骨上一个逐渐淡去、但依然可辨认的吻痕——那既是他们相爱的写照,又好像是某种罪孽的印记。“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不是吗?万一,我让你怀孕了……”他喉结滑动着,话声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们现在算是安定下来了,可毕竟还在逃亡……”
  
  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让荷雅门狄心头一颤。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些,事实上,始终都采取着防护手段——每次结束时,他会在体外排精。但这么做也并不保险,仍有发生意外的可能。T是在期待吗,还是恐惧?比起为人父的喜悦,他的表情似乎更像是担忧。“你害怕会有孩子?”她戳了戳他的肋下,轻声问。
  
  “像我这样的人……在另一个‘我’消失之前,我根本不配……”
  
  荷雅门狄用唇堵住他的话语,可那双盈满忧愁的紫瞳却仍执拗地凝注着她。
  
  这个用坚硬外壳自我包裹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尽管接受了一个人与自己建立亲密关系,但是,对“幸福生活”却似乎总有一些不真实感。潜意识里,他仍然认定自己不配享有安稳平和的人生,当然也不配拥有能够传承自己血脉的下一代——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或许更可能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也遗传给后代。
  
  一吻结束后,T深锁的眉头略微舒展,目光深情中又浸着些许哀婉。荷雅门狄不知道该如何给予他安慰,只能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呢?”冰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
  
  “暂时……不想要。”他回答的态度扭捏,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你呢?”拇指抚过爱人的眼角,“你怎么想?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你能接受孩子的父亲有先天的心理缺陷吗?”
  
  听到他话语中依然透着强烈的自卑,荷雅门狄望着他的眼神既露出悲悯,又带着一丝严肃。“在你的父亲和母亲身上,有其它的人格吗?”
  
  “他们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我是这个样子。我天生就和旁人不一样。”
  
  “所以你看,它并不会随着血脉遗传。你只是碰巧不幸地被选中了而已。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自惭形秽。”
  
  T似乎被抚慰到了似的,眉间的忧色淡了一分,随后又迫切地求证道,“那……你,你是想要孩子的,对吗?”
  
  “这是两码事。”她笑着轻咬他的耳朵,“实话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长远。你说你暂时不想要,反倒让我松了口气。”在T的注视下,她坦言道,“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虽然现在有了你,但我确实从来没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然而,在得到她明确的答复后,T的情绪却明显失落了下来。“你不愿意和我有孩子啊?”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要的吗?”
  
  “可我没说,我永远不想要啊。”
  
  “那么,你有办法让那个‘你’永远不出现吗?”
  
  T静默片刻,从她的身上翻下来,躺到一旁。“……我做不到。”他灰心地说。
  
  “别难过。”荷雅门狄急忙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到这个,我从来没告诉你,为什么当初我会察觉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吧。其实是因为,我曾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幽灵’。”
  
  “幽灵?”这闻所未闻的事,让T好奇地转头看向她。
  
  “大概是我这双眼睛天生有点特殊吧,我能看见一些常人不可见的东西。那东西趴在你身上,像团黑气包裹着你,仿佛时时刻刻都想要将你吞噬掉。那恐怕就是你的第二人格,或者说,是寄宿在你体内的第二个灵魂的实体。我只见过它大概……两次。后来你我在布达相遇,以及一起逃亡的这段时间,它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我觉得,这一方面有光剑在保护你的原因,另一方面,兴许是它不敢继续在我的面前显形吧。”
  
  在对方充满自信与怜爱的目光抚慰下,T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莫名相信荷雅门狄的判断。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放任自己的感情,选择向她表白,争取与她在一起。其中最不可忽略的一个原因便在于,他确信那个邪恶的自己在她面前是无从隐藏的。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也不会再酿成新的悲剧。因为那个极端痴迷力量、漠视他人生命、嗜好破坏杀戮的人格,本质上是一个外强中干的暴力附庸者,在遇到真正强大的力量时,便会退缩、屈从,甚至谄媚。他惧怕更高的暴力,臣服于比他更强的人,更会天然畏惧能看穿自己的人——那意味着他有可能被消灭,被驱逐出T的体内。
  
  曾轻易识破了这个男人并存着天使与恶魔双重人格本质的荷雅门狄,在这时仿佛也洞悉了他心中的想法,轻拍他的手背鼓舞道,“其实,我一直都计划着,将来要为你做一个净化或驱魔的装置。如果能做成的话,说不定可以彻底驱除你的那个人格。”
  
  “能成功吗?”
  
  “我会努力试试。你的第二人格本质上是另一个灵魂。在保留本你的基础上消除他,在生理方面对你应该不构成损害。只不过,灵魂剥离这种层面的魔法,要实施起来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堵上我作为龙术士的全部尊严和荣耀,我一定要为你做成这件事。”
  
  听荷雅门狄讲述着她的畅想,T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想想看,若这个与自己共生至今的恶魔人格能永久消失,该有多美妙啊。那将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感恩的奇迹。然而,上帝当真会如此眷顾他吗?
  
  “可如果短时间无法做到的话……”他话到一半又顿住,仿佛在等她追问。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虽然我们不一定会有孩子,但或许……你可以先给我一个名分。”
  
  原来如此,他想要假戏真做,让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变成实质上的。荷雅门狄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嫁作人妻。她抗拒这种发展。这样的可能性好像从来就没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出现过。
  
  她的沉默让T有些焦虑,立刻朝她瞅了过去。“你在考虑吗?”
  
  “这个对你很重要?”
  
  “若论重要性……婚前结合,本就是不该被提倡的。我已经犯了太多次错。每次在床上拥抱你,我都在违背天主。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负责任的伪善的人。荷雅门狄,我们都那么亲密了,为何不真的结婚呢?”
  
  “我……”如同先前关于是否要孩子的讨论,这个问题也同样令荷雅门狄陷入踌躇。在教会的法规中,男女欢爱行为必须同时满足“生育”与“夫妻结合”双重目的,否则便会构成道德犯罪。但荷雅门狄从没有相信过这种教条。她是依靠了人龙契约的长生者,手握世人不知的秘密,早已超脱世俗伦理的约束。她跟普通人的活法既相同又不同,婚姻对她而言并非必需品,何况她自身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她和T在一起,就只是单纯喜欢这样而已。有没有婚姻或孩子,都不会动摇这份感情。
  
  “你不愿意啊?不愿意就算了。”T像是赌气似的噘了噘嘴,发出一声妥协的、却又轻微不甘的叹息,“反正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等到你答应我为止。”
  
  身侧的人吐一口气,慢慢把头转向他。“我想,我早晚会答应你的。”
  
  “真的吗?”T侧身拥住荷雅门狄,下巴抵着她发顶,感到她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点头。
  
  “我不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荷雅门狄掌心覆着他的脸颊,“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这不是罪。我们因相爱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罪行。不要为此有任何负罪感。”
  
  T望着她,眼中有感激,有欣慰,有珍爱。她的理解和鼓励化作无形的支撑,令他产生了愿为她付出一切的想法。“嗯,你说得对。”半晌后,他点点头,脸颊微红地笑了。
  
  二人胸膛相贴,两颗心的跳动声交叠共鸣在一起。
  
  季节更迭至初秋。九月的天气仍尚存着暑热,尤其晴日里,凌晨的雨水在地面没停留多久,就被阳光晒干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荷雅门狄在T的怀抱里蠕动了一阵,然后睁开了眼睛。迎面而来的是紫发男人朦胧的、努力撑开的睡眼,正带着慵懒而温柔的笑意望着她。
  
  他们交换了晨吻,离开彼此怀抱,穿衣下床。T拉开窗扇向外望去。林间早已苏醒,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在屋外水槽洗漱归来后,荷雅门狄走到厨房查看木柜和架子上的储物,发现装蜡烛的木盒里仅剩几根,陶罐中的盐与醋也即将见底。
  
  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市集逛一逛,采买家中短缺的物件。埃尔马的菜园能供应部分蔬菜,饲养的鸡时常下蛋,偶尔打猎时还能带回野产,这些多少能节省些开支,但像蜂蜜、面粉、水果及各种肉类等食材仍需从市集购得,而肥皂、针线、织物、磨刀石、陶器等日用品也必须到镇上添置,有时候斧头的金属头磨损到无法用了,还得找铁匠重新锻打。这一回,他们计划买些蜡烛和调味料,此外,T常用的几把锯子里有一把前几日刚断了锯条,已彻底无法修复,正巧趁此机会买把新的回来。
  
  吃过早饭,荷雅门狄将待售物品整理到篮子里,三刻钟后等到了巡林归来的T。两人带上钱袋,动身前往镇上赶集。
  
  楚格镇的轮廓渐渐清晰,集市中人声鼎沸。两人先到铁匠铺预订了锯子,约定三天后取货,接着快速买完清单上的物品,想着来都来了,又额外买了些干制香肠和熏火腿。经过一个堆满新鲜蔬菜的筐篮时,两人停了下来,农夫正在叫卖自家种的脆嫩莴苣,叶片肥厚鲜亮,茎杆笔直修长,沾着田野清冽的草木和泥土气息。两人挑拣了几颗满意的装入布袋里。
  
  “带些酒给埃尔马吧。”买完莴苣后,T指了指前方挂着粗麻帘子的酒铺提议道。
  
  酒贩见客上门,利落地掀开陶口的湿布盖,舀起一勺琥珀色的酒液给T试味。T尝过后点头,对方立刻将酒液倾入三个涂蜡的牛皮袋,每袋约装了两升。T付了钱,把鼓胀的酒袋稳妥地装进袋子扛在肩上。购物差不多完成了,两人手上、肩上的布袋与布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荷雅门狄数了数剩下的银币和铜币,小心将钱袋扎紧,收进衣襟内袋。
  
  “你先回去吧。”荷雅门狄说。她带了木碗、木勺和雕花木梳,时间还早,打算摆摊卖掉。
  
  T接过她手里那个沉沉的包裹,叮嘱道,“早点回来。”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他迅速在她脸颊落了一个吻。
  
  沿小径回到埃尔马的木屋,T将大包小包搁在门边,掏出其中装酒的牛皮袋与包着香肠的布包,抬手敲响了门。
  
  “给,我想你会需要的。”
  
  老人刚在菜地里忙完农活,正口干舌燥地找东西喝,见到梨酒,顿时喜笑颜开。他拿了两袋酒和一包香肠,坚持把其余的塞回T手里,“这些足够了,剩下的你和黎亚娜留着吧。”
  
  购回的物品要分门别类装罐入柜,T回到自己屋里,在厨房忙碌了一阵。
  
  埃尔马啜饮了小半袋梨酒,又啃掉大半根香肠,把残余的碎渣撒给围在脚边咕咕叫的几只鸡。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他挪到屋前台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前方三十余米外,那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天然小径的尽头似乎传来了一些声响。埃尔马顿感警觉,缓缓站起来,见到三个样貌陌生的人正经过此处。走在靠前位置的是两个男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头发俱是海蓝色,那长而柔顺的发丝幽蓝中微微发亮,宛如封存了一整片不断荡漾着涟漪的海洋。落后几步的女人头上戴着兜帽,一些头发从帽檐下滑出,颜色竟然是火一样的红,在阳光下看起来仿佛是流动的火焰。
  
  注意到这里有人居住后,三人同时致意过来,径直走向了这位目测是附近区域管理者的六旬老汉,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儿。
  
  埃尔马眉毛倏地一跳。平时,除了来访的女儿女婿一家外,会在此驻足的路人多半是迷路的采药者,或是偶然途经的其它樵夫和猎人。那些过路人只要见到屋旁的鸡窝和整齐码放的木柴堆,便能知道这片林区是有人守护着的,除非遇上穷凶极恶之徒,通常不会有人贸然打扰。而此时出现的这些家伙……
  
  三道人影踏着地上的落叶和碎枝缓步而来。最前方的男子裹着沾满尘土的灰色斗篷,行走时斗篷微晃,隐约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另一个男人与他体型相仿,肩背宽厚。两人身高均超过1米9,身形比托伊还要高大不少。队末的女人身高经判断也在1米8以上,比多数普通男子高出半个头。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旅人。
  
  三人在木屋前停步,女人没有掀开兜帽,站在最后方的位置。
  
  “老人家,我们想向你问个路。”为首的男人用明显是外地的口音礼貌开口,比发色略浅一些的蓝眸虽然浮着温和神色,瞳孔中央却仿佛嵌着一条乌黑的尖针,如钉子般直直刺向老人,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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