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Chap.3:荷雅门狄(49)上 (第1/2页)
CXXVI
-四十三年后-
老埃尔马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手指微不可察地握成拳。五米外的矮桩上放着斧头,屋里还有柴刀、匕首和猎叉,但要在对方的紧盯和包围下取出武器对峙,几乎不可能。这些人若是存心来挑事的,埃尔马可没有把握能及时拿到防身器具,以一敌三。
“如果你们想打听最近的镇子怎么走,”他稳住情绪,用平稳的语调说,“朝这条路出去,再往东,大约走个半小时,也就到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老人流露出的戒备以及他抢先应答的表现都让他们稍显吃惊。先前问话的男子——陶瑞斯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友善的笑容,“我们确实想找一个能让人住得舒服的城市。”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几片干草叶,“热闹繁华,人口稠密的那种。”
埃尔马眯眼打量他——这人的双臂始终微微绷着,像是随时能扑过来掐人脖子。他挠了挠蓬乱的白须,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大城市?那附近可没有哦。最近的离这儿少说也有好几十英里吧,像西南的卢塞恩,东北的苏黎世,就算骑马急行也要跑五六个钟头,换作用脚走,大概要一两天吧。你们要是有条件,最好去楚格租两匹马,能省些脚力!”
老人回答得热情详细,言语中却似乎总透着一丝打发人的急切。“嗯,是个好主意。”陶瑞斯转头和两名同伴——莫修斯和妮基丝快速交换意见,用的是埃尔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几人商量完后,陶瑞斯的目光越过埃尔马肩膀,往木屋斜后方另一栋茅草屋顶的建筑瞟了一眼,“我们还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他比划了一下高度,“这么高,看着二十来岁,紫发,扎着小辫子,体格精壮的一个小伙。他是我们的同伴,和我们走散了。”
埃尔马后背一僵,眼睛瞪大——对方描述的每个特征,都与托伊完全吻合。
这群人是谁?为何要找托伊?自己收留的那位年轻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逃难过来的?
“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埃尔马咧嘴笑了笑,装傻充愣道,“要不你们去别处打听吧。”
尽管老人尽最大努力掩盖内心的惊疑,但他浑身紧绷的模样显然不像是一个普通被问话者该有的反应。
陶瑞斯盯了他两秒,忽然轻笑一声,“行,那我们去那间屋子问问。”他晃了晃脑袋,示意同伴们跟上。
就在埃尔马本能地想要阻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妮基丝的手突然指向后方那栋木屋的窗户,瞳孔上本就细长的两道竖缝进一步收缩,“在那里!”
翻窗而出的T的身影,恰好落入了这名火龙族女性、以及闻声望过来的两名海龙族男性的眼里。
“多谢指路。”陶瑞斯对正欲跟过来的老人笑道,话音未落便如疾风般掠过,声音传导至身后,“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三位人形龙族几乎同时跑起来,直扑向那个刚从窗外落地、正大踏步冲向树林的目标。
是他们……是海龙王派出的追兵追来了……
在屋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干活的T,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埃尔马被三个陌生人缠着问话时,脸色骤然剧变。那领头的男人扫视过来的眼神分明透着怀疑,更让他心惊。虽然他与陶瑞斯、莫修斯和妮基丝素无密切来往,但从体格和发色这些特征上认出他们的身份后,瞬间明白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他贴着墙缓缓蹲低身子,敛声屏气,手悄悄摸向墙角的剑。不能动,至少等他们走了才能动……
然而,那些人在问完埃尔马后,竟还打算到他的屋子来。
情急之下,T只能翻过厨房的窗,夺路而逃。
他逃跑的举动终究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跟上T,疾驰着进入林中,前后相距不过十来米。
跟三个龙族战斗?这根本不可能。T所能做的只有借助复杂地形尽量拖延时间,避免让他们立即追上擒获自己而已。因此,他想也没想就冲入了这片日常巡逻守护的树林,指望能依靠茂密枝叶的遮挡拉开距离。
追捕者采取了分散包抄的战术,陶瑞斯紧咬其后,在树与树的间隙中疾追;妮基丝和莫修斯分别向左右两路窜去,意图对猎物进行夹击。T在树丛中疯狂穿行,这时候已全然顾不得体面和保护林木的职责了,手上剑刃时不时劈开那些挡路的低垂枝条,疾奔的双脚掀起满地碎叶。这名守护者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在狭窄环境中逼迫对手无法化为更强大的本体,但人形龙族的速度却仍比他更快。三人身姿矫健地跃过障碍,在崎岖野径上丝毫不显吃力,脚步声已渐渐逼近。
这是自逃亡以来,T离被捕最近的一次。尽管被逼入了绝境,但他的内心依然心存感激。上天已给予了最大限度的眷顾。追兵的实际人数与先前T观测到的以及荷雅门狄感知到的数量对不上,说明他们真的只是来问路的,所以才没有全员现身,其他人或许正从T不知道的地方赶来集结。荷雅门狄仍在镇上摆摊,只要将追兵引离楚格,纵使自己最终被捕,也只会有他一人落网而已。T带着一丝庆幸的安慰,尽力把身后这些人往树林深处引领,再往前跑百来米,便会进入一片更加崎岖难走的野生林区。甩脱追兵、成功突围的几率渺茫,但他仍要奋力一搏。至少……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和荷雅门狄在一起的秘密。
对陶瑞斯等人而言,这也是他们自下界搜寻逃犯以来,最接近目标的一次。昨日刚抵达该地区的大部队对附近尚不熟悉,遂暂时歇在了东边森林的一个山洞,打算将方圆一百英里范围内的区域都仔细搜索一番。今晨众人起来后,菲拉斯指派陶瑞斯、莫修斯、妮基丝三人先行探路,摸清周围的主要城镇,再返回与大部队汇合。他们始终认为逃犯为生存所需必定藏身于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但在途经这片镇郊的零散木屋时,三人却临时起意,试图向住户打听除了路线外的更多线索,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让他们发现了窝藏在另一栋屋子的逃犯,实属撞了大运。尽管他们目前与其他七名同伴分散了,但这仍然是擒获T的最佳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十米的距离已逐渐缩短至四五米,是只要稍作拼力一扑,便可以够到目标的程度。龙族追兵果不其然采取了行动。右侧的莫修斯猛然跃向半空,粗壮的手掌伸开五指,试图抓住T的后脑。T机智地一歪头,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但奔跑的脚步因此受阻。此时,左侧的妮基丝也已包抄到位,剧烈的追逐让她的兜帽滑落,露出如火焰般燃烧的蓬松长发。她做出滑铲的动作,长腿朝目标迈动的双脚一伸。T因惯性无法即时止步,被绊倒在地。面对两人的猛扑,他立刻用剑释放出一道冲击波,那激射而来的波光暂且让莫修斯与妮基丝跳开避让。危机并没有解除。纵身凌空一跃的陶瑞斯轻易就避过了那道直线型的光束,落脚点刚好在T的正前方,一拳击中他的腹部。鲜血从嘴角溢出,在本能的防卫下,T一剑挥出,企图斩下这头公海龙的头颅,却见陶瑞斯灵巧地一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在这片以树林为战场的狭窄之地,奉行着活捉目的的三龙赤手空拳与T搏斗,始终没有使出作为杀手锏的龙息。然而,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却犹如一个铁锤砸下,给T带来了沉重的伤害。退路断绝,他背靠一棵粗壮的橡树,尽管仍奋力地在身前舞出剑花,拼命阻止对方靠近,但陶瑞斯、妮基丝和莫修斯从三面包围住他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包围圈正不断缩小,离捕获只差一步。
“怎么不继续逃了?”妮基丝嘴角勾起冷笑,双眼紧紧眯缝,“不愧是让众多守护者命丧剑下的恶徒啊,竟然这么能跑。”
“终于抓到你了,屠夫!你以为你能逃到什么时候?”莫修斯尖锐的瞳孔死死瞪着这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恨不得将他立刻处决。“即便能一直拥有狗屎好运,这一次恐怕也要到头了吧。你犯下弑君大罪的那天,可有想过,自己将如何迎来末日?”
“妮基丝,莫修斯,收起你们的怒火。我们不是来泄愤的,至少现在不是。”作为部队副队长的陶瑞斯语气稍缓,目光则带着审视,对两位同伴摇了摇头后,转而盯视着T。他对口舌之争没有兴趣,只想尽快带回逃犯。“把你的剑交出来。在我们面前,你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奉劝你最好乖乖听话。”
T紧贴树干而立,用左手拭去唇角的斑斑血迹,右手仍持剑在胸前。他的抗争不仅失败了,而且逃得也不够远,还不足以让追兵的目光彻底离开楚格,若是能再跑个三五分钟就好了。T内心懊恼着,面对这三个追捕者,眼神不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凶狠,“乖乖听话,被你们带回去钉上处刑架吗?你们要真有本事,就来抢啊。最好动作快点。可别让我这只煮熟的鸭子给飞走了。”
犯人桀骜不驯、拒不认罪的态度,以及那股似乎随时会爆发的反抗意志,让三名龙族从内心感到了厌恶。
“好可怕的眼神啊,”莫修斯的语气中满是讽刺,“当你挥剑斩向昔日的铁哥们、好朋友时,也是用这样冷酷无情的目光看着他的吗?”他轻蔑地笑着,“呵,你以为仅凭光剑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能奈何得了我们吗?我们可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守护者。摆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给谁看,你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杀人犯而已!”
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然而,T却只捕捉到他话中的前半部分,他那原本不屈的表情瞬间变得苍白而扭曲。
“你说什么?你说我杀了谁?”微微战栗的身体显然在忍耐腹部受到重击的痛苦,但此刻,就连他的面庞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目光褪去了狠厉,变得惊恐和脆弱。
“不用和他废话。”妮基丝用鄙夷的眼神瞥了一眼T,侧头对莫修斯说道,“这个恶徒杀害了火龙王大人,只此一条就已是罪该万死,至于那些守护者,无论是杀一个还是一百个,都没什么区别。”
“你给我说清楚!”T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大声质问着莫修斯,“我的哥们,朋友……你说的是谁?!”
逃犯咬牙切齿的逼问,让三人为之侧目,彼此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随后贴近,低声耳语。
“难道不是你杀了迪特里希这位守护者么?”陶瑞斯语气冰冷,“他整个队伍的人都被你屠戮殆尽了。”他又加上一句,疑似想要引出些什么,“这些是你亲手所为的吧?”
悲恸,错愕和恐惧,这些情绪牢牢摄住了T的心魂,令他的身躯猛然抖震。“迪特……迪特里希,他……死了?”
“对。是你割开了他的喉咙,”陶瑞斯确认道,“还有他的那些队友。”
所有的这些指控,都像毒刃般缓慢地剜进T的心脏。迪特里希——那个在他初上山遭受前辈欺凌,出手帮助自己的大个子,那个常常找人换班,只为了与自己分配到同一组执勤的伙伴,那个总是用过来人的深沉面目给予他“远离首席龙术士”忠告的朋友……怎么会死?怎么可能是他杀的?
努力回想那时的情形,但记忆中的画面却永远停留在迪特里希用光剑钉住自己,走开与队友们交谈的时候。当时,尽管伤势让T的视线模糊,但他仍能听到他们堆树枝、生火烤肉的声响。随后——在一段漫长的、失去意识的时间后,他从废弃修道院的石室中醒来,看到了荷雅门狄的面庞。
她告诉他,她布下防魔结界,屏蔽了那些守护者的视线,偷偷把自己解救了出来。
沉浸于往昔回忆的T,口中反复喃喃着一些无法判断词意的低语,手指紧紧攥着剑柄。剑刃因情绪的激荡而发出微弱嗡鸣,淡金色的光晕在剑身游走,然而它终究还是未能完全释放,光芒一闪而逝,剑身也跟着下沉了一寸。
陶瑞斯敏锐察觉到犯人这一瞬的松懈,对身旁的莫修斯和妮基丝递去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压低身体重心,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动,以三角阵型缓缓逼近目标到两米之内。
就在这时,T的脚下迸发出一片璀璨的银辉,如同月光在林间骤然炸开。
“不好,是空间魔法!”陶瑞斯瞳孔急缩,眼看着那银光将T完全吞没。他尽力前扑阻止犯人逃走,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角。
那光芒初现时只是淡淡的一圈,转瞬便如漩涡般扩散,随后陡然收缩成一个银色的光点,迅速没入大地。在这一刻,无论是紧急让右手变形伸长的莫修斯,还是指尖凝聚出烈焰的妮基丝,都同时萌生了宁可杀死对方也绝不让其逃脱的念头。然而,三龙中,陶瑞斯所抓到的,只是一片被他用力撕扯下来的衣服布条。妮基丝的龙息已召唤而出却无处施展,整个人因冲势过猛险些撞树,只得就地一翻,熄灭了掌心的龙焰。而莫修斯的手爪则穿透了一片虚无,最后更是重重地扎入了树干里。
前一刻还站立于此的T,身影已然消失无踪。陶瑞斯僵硬在原地,面部因怒意而扭曲起来,手指间还残留着那缕被撕下的布条。
“他逃走了……”副队长用阴鸷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身边的两名队友。妮基丝挺身而起,拍去衣上的尘埃,和他同样眉头紧锁。莫修斯拔出龙爪,让右臂恢复成人类的手部形态,脸上挂着不甘心的愤怒。他们抬头环顾着四周,细细感应了一阵,发现周围连半点人类的气息也不复存在了。
传送魔法瞬间就将目标带去了遥不可及的彼岸,让他们难以追寻。纵使是拥有翅膀和超强视力的巨龙,也无法再追踪到那个下落不明的逃犯了。能够做到这一壮举的……唯有龙术士。
“T!”树丛簌簌作响,荷雅门狄突然从一棵树后闪出,“幸好,我赶上了。”
这里依然是林中世界,但已不再是楚格镇外的野树林,而是黑海左岸一片稀疏的树林。树的密度远不及先前,看起来更平坦,更开阔,空气也更加干燥。
千钧一发的关头,拯救T于追兵之手的荷雅门狄,步履匆匆地来到了爱人与同行者身边。
不久前,仍在楚格集市的她,感知到了空气中似有不寻常的气息。细心探查后,她确认了他们所住的木屋附近弥漫着龙族的魔力气息。
荷雅门狄匆忙离开摊位,连随身的物件都没空带上,风驰电掣般追踪到事发地点。停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她定位追踪者和T的位置,默念起“空间转移”的咒语,借助玛尔斯(火星)的引力,将他们二人瞬间转移至一千英里之外的树林。这地方她过去曾踏足过,因此降落点精确无误,没有丝毫偏移。尽管她出手救下T一定会被那些人怀疑是某个龙术士所为,自己与T的联合或许瞒不了多久了,但她根本顾不得那些。此刻,他们所处之地远在龙族势力范围外,不可能有任何追兵追得上他们。荷雅门狄判定这里是安全的,靠近T的身侧后,她的神情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手轻轻搭在T的右手上,示意他可以把剑放下了。
紫发男子的腹部似乎遭受了击打,但并不算特别严重,只是有些喘。然而,他却怔在原地,面目呆滞,直到她的呼唤声再三响起,才用充满迷茫的眼神缓缓望向她。那双眸子里,装着荷雅门狄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们在楚格的生活结束了。”就算再无法接受事实,他们也只能往前看。因此,荷雅门狄用无奈中含着鼓励的口吻劝说道,“尽管埃尔马、伊尔莎都是很好的人,但我们不能再回去了。”
T看着她的目光从空茫逐渐变得有一些重量和力度了,突然间,他毫无征兆地推开了她,像是无法继续容忍她碰触自己。“我和你的生活,也要结束了。”声音是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可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刻意加重咬字,“除非你能解释,在迪特里希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荷雅门狄从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会从T的口中说出,一时之间,她无法言语,愣在了一旁。
“他已经死了,对吗?你曾告诉我,你用一道结界把迪特里希等人隔绝在外面,救下了我。你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你。”他冷酷地重复着当初她对他撒下的谎,“这不是事实,对吗?”
“T。”
“你都做了些什么?”
荷雅门狄的神情依旧保持着她惯常的沉静,但脸色却由于不明的原因渐渐苍白起来。
事情正在朝她不愿见的方向发展。那些龙族对她的T说了什么?他们想要离间他俩,让T离开自己吗?她怎么能容许让那样的事情变成现实呢?!
“我没有办法……”她摇着头,语气沉重,“没有办法在不使用龙术士能力的前提下,从那么多人手中救出你。”她艰难地阐述着,“我已经尽力伪装了,可他们……”
“说重点!”T怒吼道,“我要你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迪特里希?”
她确实是想给那些人留下一条生路,所以才会用幻术换装,改变那些守护者的认知,隐藏真颜,修饰声音,令对方无从辨识自己。然而,迪特里希却还是洞悉了她的身份。她不能让龙族知道是自己救走了T,于是,在一念之间,她痛下杀手,将当时在场的每一个守护者,包括T最好的朋友,都杀掉了。
“是我做的,”荷雅门狄颤抖着声音,坦然承认,“是我杀了你的朋友。”
T的脑中一片空白,双拳紧握,努力压制着忽然狂涌而上的怒火,纵使胸口如同被千万把利刃戳搅。一时间,他感到天旋地转,自己竟没有力气说话。他的力量,他的勇气,似乎都流逝了……
四周无声,思维停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怪不得她曾告诫他要藏起真心,并对他提出那样的要求,让他不要再提及过往。自己活下来是以挚友的生命为代价,而他竟完全被蒙在鼓里,沉溺在凶手编织的温柔谎言与怀抱里。这两年来他们共同生活所建立的亲密和信任,彻底崩塌了。不,早在他得知这女人只是为利用自己而接近时,就该对她有所警觉,不再轻易地交付信任……
“请你原谅我,T。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愿意弥补这一切,请你给我一个……”
在机会这个词还没有说出来前,一个让人冷彻心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荷雅门狄感到肺腑一片冰冷,难以置信地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利剑从她的肩膀上方劈下,如闪电般锐不可挡,剑尖直指她的颈部。
没有鲜血涌出,没有任何人受伤,一堵坚实稳固的透明屏障接下了T那杀气十足的一剑。
面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是以往绝不会见到的表情,那个曾对她关怀备至、温柔呵护、会用吻和拥抱温暖她的男子,此刻却用充满敌意和恨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这柄取走了火龙王及众多守护者性命的剑,如今离砍下荷雅门狄的首级只差几英寸。T感到自己从没有如此紧张和激动地握住这把剑,仿佛此次挥剑,是他持有这把武器以来,投入的情感最为浓烈的一刻。这个女人相信自己会取她的命,故而在剑光闪现之前,便已布下了防护屏障,将剑锋与她的身体隔离开来。这敏锐的预判究竟是源于龙术士最细致深刻的洞察力,还是她在心虚下无意间暴露出对T的不信任呢?T胸中怒火燃烧。这冲动挥出的一剑,原本是打算架在她脖子上的。但她却误以为自己要杀了她,所以本能地做出了防御。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屏障,两个相爱之人彼此对立着。
“若非今天碰到了那些追兵,让我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隐瞒?是不是想要骗我一辈子?”
荷雅门狄没有回答。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如果选择欺骗,那自然是要骗到底;而如果选择坦白,那么在最初救下他的时候,就应该坦白。
“回答我!”
即使面对T的逼迫,荷雅门狄也依然坚持不作回应。“现在不是纠缠于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应该聚焦于未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那些人虽然暂时追不到这里,但我们得找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我们的生活。”
某种东西似乎在T的心里死去了。
那些与荷雅门狄共度的生活是如此美妙,可它只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泡沫。他曾以为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上帝赠予他这个天煞孤星之人为数不多的祝福,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份救赎。他很爱这个女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他梦想与她共结连理,组建家庭,孕育属于他们的后代。他发誓这些都是真的。
回忆一分一分地退潮,举剑的手也一寸一寸地放下,脑海中的惊涛骇浪,所有呼啸闯入的激流,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再去谴责这个女人,指责她是一个草菅人命的魔鬼,已经没有意义了。论及手上沾染的鲜血,背负的人命债,恐怕是自己更甚一筹。真正令T无法释怀的是她对自己的欺骗。倘若要用迪特里希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苟活,那他宁愿去死。
也许……他应该替迪特里希报仇的。以血还血,天经地义。然而,他终究无法这么做。尽管这一切都始于荷雅门狄先将他推向深渊,又假惺惺地伸手拉他,但他还是无法真的对她,对这个自己爱过的人痛下杀手。他杀了一个龙王,救她于“诅咒”之苦,她杀了他最要好的兄弟,救他于追猎者之手,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因果,仇人变恩人,最后成了爱人,而这份甜蜜的爱情中,又浸满了背叛的腐臭。
事情既然已发展至此,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结局绝不是T想要的。默默地望着自己此生唯一深爱的女人,T将左手置于胸膛正中,仿佛有无尽的痛楚在折磨着他。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尽管心中有所不忍,但他并没有动摇。
始终抵在防御壁上的剑彻底垂放下来,握剑的男人将它极缓地送回鞘中。
感受到他心底的某种决意,荷雅门狄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她自己绝对意想不到的、足可称得上是绝望的神情。
她读懂了这一刻T脸上的那个表情代表着什么——那是他要与她永别的信号。
“我是爱你的,T。”荷雅门狄向前一步,道,“我承认我对迪特里希的事有所隐瞒,但请你相信,我爱你这一点从没有骗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绝不掺杂任何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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