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Chap.3:荷雅门狄(49)上 (第2/2页)
紫眸中掺合着苦涩与坚定,一滴泪从T的眼角悄然滑落,但他望向她的目光却亮得可怕,充斥着崩溃边缘的疯狂和一种异样的冷静。在荷雅门狄承认她谋杀迪特里希罪行的那一刻,T的意识是空白而模糊的,甚至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但现在,他已有了明确的方向。“你只是在玩下棋的游戏时,不小心对棋子动了感情罢了,”他含着泪干笑一声,瞪视着这个谎话连篇的白发女人,“而现在,你发现这枚棋子即将脱离你的掌控,所以你才会受不了,还想要继续哄骗它。”
“特维……”她唤着他的名字。“留下来,让我帮你。我会倾尽一切,化解你心中的恨。”她努力僵持着这故意装出来的笑容,不希望让T察觉到其中的虚弱。
像是不愿意再听她的任何蛊惑,T背过了身去。然而,荷雅门狄却好像早已预判到他要离开,在他尚未迈出一步前,便发动魔法,化作一道幻影瞬间闪现至他身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
那双怎么也不肯松开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后背。
“放手。”不同以往,男人对荷雅门狄的哀求毫不动容,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荷雅门狄怯懦地抬头,目光与他相遇,“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
她没来得及说下去,T便以不容抗拒的态度用力一挣,如同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挣脱了束缚他的双臂桎梏。
荷雅门狄急得变了脸色,眼中流露出与她一贯的从容截然不同的慌乱,仿佛平日里的那副面具彻底碎裂了,将她变成一个犯错受罚后手足无措的孩子。“我要你跟我走——你听见了吗!”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激烈,伸手抓住了此时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他的右手手腕,仿佛一旦松开,他便会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消失。
T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里找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我不会让你走的,特维……”荷雅门狄的态度异常坚决,毫不放弃地紧紧攥住他的袖角。
T猛烈地抽动手臂,想要摆脱她的拉拽。荷雅门狄向他迈出一步,更加靠近他。
抓着男子手腕的手开始逐渐加力,刹那间,银色脉络如春藤般从龙术士手腕处暴起,沿着手臂向上蜿蜒攀升,形成发光的枝桠网络。强化魔法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双臂中,让那些纤细的脉络随着她发力而脉动起来。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甲甚至嵌入了他的皮肉。
不过,对于心意已决的T而言,这种阻止的力量还是显得过于微弱了。
眼底燃着决绝的火,T再次试图抽回手,这次力度更大,丝毫不顾这样做可能会导致自己的腕部脱臼或断裂。在两人的僵持中,一道道抓痕在T的皮肤上留下血丝,染红了衣袖,但他对这些痛楚全然不在意。荷雅门狄担心这样下去真的会折断他的手腕,犹豫之下,银色脉络渐渐黯淡,她咬着唇,颤抖着松开了手。得到自由的T把手臂猛地一甩,将她丢弃在一边,转身快步离去。
“特维!”荷雅门狄嘶喊着追出几步,却只抱住了一缕空气。
T的背影在树林的光影中渐行渐远。她可以继续施展五花八门的魔法,追上他,强行留住他,甚至操控他的思想,抹除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作为龙术士,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使他回到自己身边,将他们之间的伤痛与矛盾全都丢弃到记忆的垃圾桶,即便留不住那颗心,也可以留住他的人。可是,这么做最终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和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罢了。
荷雅门狄不愿那样对待T,只好放手任他远行,同时,她也不希望T死去。
“你要活下去,特维!不要回卡塔特,不要轻生,不要做任何傻事!”她对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叫喊着,“我会找到你的,我会祈祷那一天的到来,等你愿意再见到我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你要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听到她饱含真情的箴言和恳求,已走出十多米的T脚步突然一顿,终于停下了。他头颈以下的部位纹丝不动,唯有脑袋微微偏转少许,用充满痛苦的眼神斜睨着身后的女人。
当目光落在她那燃起希望的脸庞上时,T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我不需要依靠你的力量也能生存。我也不会再做那些爱你或思念你的傻事。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远了。
荷雅门狄感受着心口的绞痛伫立于原地。魔力聚集向眼球,她的瞳孔泛起浅银色的光晕,视线穿透层层树影,清晰地眺望着远处那逐渐缩小的人影。
万千条命运丝线忽然从T身上延展开来,交错成网——那些半透明的光丝,有的飘向死亡的悬崖,有的通向孤寂的荒原,有的缠绕着锈蚀的锁链,有的浸染着暗红的血迹,还有的则消散在迷雾中,宛如被风拂散的蒲公英。她怔怔地注视着各种T未来的可能,眯眼摇了摇头,让那些幻觉消失,随后幻化出一只魔力鸟,跟随那远走的身影而去。
当T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树林边缘的光雾中时,荷雅门狄才缓缓收回目光。未曾在他面前流下的泪水终于坠落,砸在地面落叶上,溅起细碎的微光。
CXXVII
-四十三年后~五十一年后-
海拔近五千米的勃朗峰地势高耸险峻,常年积雪不化。山体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和悬崖,仅有一条需攀爬的小路通向外界,常人几乎不可能抵达。
在这片严酷之地一条较平坦的山脊上,矗立着由黑曜石砌成的双子高塔,它们受龙王魔法的庇护,无惧凛冽的西风,终年屹立不倒。塔身漆黑一片,每一层小窗透出微弱的火光。
这里的险恶地势与恶劣气候导致冬季几乎完全无法进出,不过,对于每月前来运送补给的龙族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障碍。自从负责为孤塔运送物资的守护者霍兰特去世后,布里斯便向两位龙王提议,让龙族的人接手这份差事,巨龙能够无视地形直接飞抵,速度远超嗑药的快马,这样不仅避免了马匹因长途跋涉而亡,也无需再担心蜡烛、腌肉、酒、木炭、衣物等物资因天气或路况不佳而延误,更不必担忧面包、蔬菜、水果及新鲜肉类、鱼类和禽类等会因运输时间过长而腐坏变质。
两座高塔中,西塔里的犯人数量寥寥无几,可能数月甚至一年才会有新囚犯被送来,这些人多是因轻微罪行而入狱,往往关押不了多久便会刑满释放。尽管囚犯稀少,但巡查牢房、检查大门及高塔各处的锁具和防御设施依然是每日必行之事。即使牢房是空的,仍要定期打扫,以保持其基本的整洁。每月的人员变动、物资消耗、重大事件以及需要特别关注的囚犯情况,也需一一记录在日志上。
孤塔的事务看似杂多,但与外界那些要依靠繁重体力劳动谋生的人们相比,这份差事已算是十分清闲了。然而,与世隔绝、长期看守、环境压抑,以及难以忍受的孤独,仍然是看守者们躲不过去的永恒问题。卡塔特山脉虽也相对封闭,但那里温暖明亮、风景如画、四季如春,与阴冷逼仄、幽暗潮湿的孤塔截然不同。作为狱卒头子的乔贞,已在塔内工作了近六十年,对高塔外的世界既怀念又麻木。而布里斯尽管很快适应了这儿的生活,却打从心底厌恶这份枯燥的工作,尤其是长时间被困在一个狭小空间中的状态,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大概火龙会更喜欢这地方的环境吧。”他经常这样嘲讽地对乔贞说。
孤塔狱卒们的娱乐活动单调且稀少,要么喝酒,要么下棋。几乎每天晚餐后,他们都会围坐在火炉旁,就着烛光喝送货人送来的麦酒或葡萄酒,聊一些外头世界的事。一张桌面被他们用刀刻上格子充作棋盘,无聊时,两人会对弈几局跳棋,但有时连下棋也变得乏味,就只好呆坐沉默了。
在孤塔的这些年里,乔贞逐渐养成了手不离杯的习惯。原本酒量就不错的他,如今更是锻炼出千杯不醉的本事。尽管他从未在布里斯面前醉酒失态,但布里斯可不希望自己的契约主人变成一个满身酒臭味的酒鬼,于是,他开始向运送物资的族人提出要求,希望他们能带一些棋谱、故事书或其它消遣玩意儿过来。渐渐地,二楼休息室书架上,堆放起二十多本皮面书籍、残缺不全的手抄本、卷轴与册子——这些书因频繁翻阅而显得陈旧不堪,多是一些浪漫、冒险和爱情元素交织的骑士小说,或讲述勇士与怪兽战斗的民间地方传说,还有一些关于山妖、狼人、被诅咒的宝藏之类的怪谈,他们会轮流阅读,甚至互相念给对方听。乔贞尤其钟爱《囚车骑士兰斯洛特》、《埃雷克和伊妮德》、《圣杯传奇》及《崔斯坦与伊索尔德》这几本书,读了又读,并把它们移到了自己四楼住所的书架。但是,在读过几十遍后,这些书也逐渐失去了吸引力,堆在上面积灰了。最近,他开始花很多时间向窗外瞭望,不知是在看西塔牢房、远方山路、迷路的旅人、误入的商队,还是云层、飞鸟、星辰、雨滴,雪花和闪电,亦或是自己那无望的人生。
孤独与迷失感深植于两人心中,日复一日的生活如同一潭静水,时间的概念渐渐模糊,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年。能聊的所有话题早已被咀嚼殆尽,再也找不出什么新鲜事来分享,他们只能沉默地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昼。到后来,这近乎凝固的日子总算是出现了一些变化。海龙王要求布里斯每月初返回卡塔特参加族务会议。那些或从会上带回、或从友人口中听闻的消息,成了两人平淡沉寂的生活中唯一能激起些许涟漪的乐趣和谈资。
这些年最引人瞩目的消息,莫过于龙族通缉榜上位列榜首的逃犯T险些被擒获。那是八年前轰动一时的大事。菲拉斯遣了两名队员向海龙王密报,随后此事便在当月的部族会议上被提出。回到孤塔后,布里斯将整个事情过程讲给乔贞听,烛火映照着两人沉思的面庞。据说,逃犯藏身于楚格镇外林间一栋不起眼的小木屋中,当陶瑞斯、莫修斯和妮基丝发现后,他敏捷地遁入密林,顽强抵抗,在即将被捕之际,一道显然是魔法的银光将其带走,不知所踪。听到这里,乔贞立刻做出了与菲拉斯小队成员及会议上的其他与会者相同的判断,认为这是“空间转移”的能力。尽管追捕者们并没有直接目睹龙术士的身影,但通过对方运用的魔法可以毫无疑问地推断出,T有一名龙术士级别的同伙。此后的年月里,龙族从未放松过对这位凶名赫赫的逃犯的追查,然而却再也没能获得任何突破,追捕行动陷入了僵局。不过,从犯是谁基本已确定得八九不离十,范围已缩小到少数几位流落在外的龙术士身上——修齐布兰卡和卢奎莎显然不太可能协助T逃跑,况且追兵们也不曾见到托达纳斯或吉芙纳的身影,因此,从传送T的方式以及杀害火龙王的动机来看,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的身份。对于乔贞而言,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他心目中的T一直是个性情耿直敦厚、从不耍心眼的老实人,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竟会做出刺杀火龙王的惊世之举,更令他震惊的是,T并非单独作案,其背后还隐藏着一个策划者,种种迹象都指向了那个遭两位龙王诅咒、背离龙族的大叛徒荷雅门狄。
“咱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布里斯,你还记得么?”乔贞摩挲着杯沿,低语道。烛光在他年轻又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十五、六年前了吧。”布里斯短暂回忆后缓缓应道,抿了一口水。
“唔,你们龙族的记忆力,真是可怕啊。”
乔贞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过去奉命抓捕荷雅门狄却最终放她离去的情景,仿佛正一点点呈现。临别之际,荷雅门狄问他是否还要重回孤塔,问他为何仍甘愿受龙王摆布时,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一直都烙印在乔贞的脑海里。那不是怜悯,不是惋惜,也不是遗憾,反而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其中蕴含的情绪,比起哀其不幸,更像是怒其不争。那时他就觉得,这是个极其清醒的姑娘,对自己认定的信念有着近乎固执的坚守。现在想来,那个能从牢笼中突围而出的勇者,确实具备常人所不及的魄力和胆识,敢于做出刺杀龙王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只是他没有想到……
“那姑娘会奋起反抗,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只是奇怪,她居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假借他人之力。这似乎不太符合她的作风啊。”乔贞的声音随着一口酒滑入喉道而变得有些粘稠,“还有那个T……居然会是‘灵魂分离者’。难怪他入狱前会提出携带光剑的要求,还非要放在能感受到其光芒的地方,仿佛鱼儿离不开水一般。这么看来,他的所作所为,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布里斯听了这喃喃自语般的话语后摇了摇头,海蓝色的眉毛微微颤动。“乔贞,你说话要谨慎些,不要胡乱定义和假设。反抗?难道你以为荷雅门狄的背叛行径值得称颂吗?而且你居然还擅自为那个戕害火龙王大人的凶手开脱,仿佛他只是一个被蛊惑和利用的无辜工具?”
“与你相伴时,心里话总会自然而然地涌出。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总觉得那姑娘一旦下了决心,就定会坦然亲自面对她的复仇对象,而不是藏身于暗影之中,驱使他人涉险。”
“因为她做不到,”布里斯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所以才要插一颗暗桩,从内部进行破坏。”
“噢,看啊,”乔贞的笑纹里浸着几分讽意,“你也开始‘假设’了。”
“还不是你先起的头?说实话,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想听。”
“我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因为你的想法实在过于危险了,让我不得不告诫你。你对现今生活的不满,对龙族郁结的怨气,这些我都能谅解,但不要让怨恨扭转了你的价值观。我没有要求你继续盲目效忠我的种族,但至少……也不要将那些叛徒加诸于我们的伤害美化为反抗之举,为他们的恶行披上正义的外衣。”
“行了,布里斯,你知道的,我顶多也就发发牢骚而已。我不是荷雅门狄,也不是T,终究做不成他们那样的事。我厌倦了做一个永远不能质疑、永远不能反对的忠诚护卫,但我还没有厌倦作为你的契约者与你共渡风雨。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我酒后失言了吧。”
除了荷雅门狄和T这两个叛徒的勾结被证实外,前几年的另一件事也在龙族内部掀起轩然大波。就在芭琳丝取代雅麦斯成为火龙族新一代传人后不久,海龙王便决定要为其择选夫婿,此议一出,如巨石入水,在芭琳丝的追求者和支持者中激起了千层波浪。他们对此反应各异,也闹出了一些风波。那段时间,布里斯每月回一趟卡塔特,都会从几位好友那里听到关于芭琳丝婚事的各种八卦。这并非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秘密,他也就顺其自然地将这些信息带回与乔贞分享。
金荻斯,这位众所周知的、芭琳丝最虔诚的追求者,在听说海龙王欲为芭琳丝择偶的消息后,本已因雅麦斯离去而平静的心,又一次泛起了波澜。那些在时光中渐渐淡去的嫉妒之火,被另一个人的行为重新点燃——琉庇斯。这头曾唾弃于表露痴情的火龙一改往日态度,开始暗暗为自己争取机会。他并不轻易展露爱慕之意,而是频繁参与族人们的社交活动,在各种场合为芭琳丝歌功颂德,同时又不失时机地提及自己的诸多长处以及能给予她的支持。他一心想要在这场角逐中脱颖而出,甚至偶尔不惜以言语贬低其他可能的竞争者。
一次,两头公火龙在芭琳丝洞府附近不期而遇,空气中弥漫起火药味的气息。他们各自捧着一束刚从山上采撷、仍带着晨露的鲜花,准备送给心上人,更为巧合的是,两人选择的竟是同一座山上的红石竹花。目光相撞的刹那,金荻斯下意识地收紧了怀中的花枝,琉庇斯却故意扬起自己那束,挑衅地说“别学我。”不甘示弱的金荻斯立即以警告琉庇斯“少来打扰芭琳丝”作为回敬。随后,芭琳丝从洞里走出,两人同时挺直脊背。她淡淡扫过两束相似的花,径直走向琉庇斯,指尖轻推花束,神色淡漠地示意他离开。琉庇斯脸色骤沉,在狠狠地瞪了金荻斯一眼后恨恨离去。正当金荻斯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准备将花献上时,他的老上司却抬手阻止了他。最终,她谁的花也没要,并再次明确表示不接受金荻斯的感情,希望这位伙伴不要因为被琉庇斯挑起了争夺她的欲望而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除却这两位追求者,更多的火龙族男子也逐渐嗅到芭琳丝作为继承人的价值,开始跃跃欲试。他们中的一些人原本持中立态度,可自从雅麦斯离群不归、更被坐实杀害同族的重罪后,这些中间派便陆续倒向了芭琳丝。
新近的支持者中,不乏有对她直白示爱之人,达吕斯和埃夫斯便是其中的代表。关于谁将最终赢得芭琳丝的青睐,成为她丈夫的猜测从未停歇,全族的目光都聚焦于这场联姻之选,就连远居孤塔的乔贞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时不时与布里斯探讨此事。
“芭琳丝对她的这些追求者,看来是一个都不中意啊。”乔贞静立在两座黑石塔之间凌空相连的石拱桥上,远眺着山下翻滚的云雾。冷风掠过桥面,携着雪峰的寒意,轻摇着他和身旁布里斯的衣摆。
“早年间,大家都认为芭琳丝会与雅麦斯结为夫妻。”布里斯回应道,“虽然雅麦斯本人始终都不愿意,但即使是我,也觉得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
“你很少提到他。”乔贞把目光转向从者的侧脸。
“雅麦斯吗?”布里斯略作沉吟后说道,“怎么说呢,他从来都不算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亲厚。我学习幻形术时,他还只是个婴儿呢。在我的记忆中,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成为了各自族长手下的继承人,仿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如此。我们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很久,彼此间并没有什么竞争关系,但总有人喜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这大概也是他经常找我打架的原因吧。”海龙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些激烈对决的余韵,“我和他干过不少次架,往往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难分胜负。等我们渐渐长大后,他就不怎么找借口来和我对战了。”
听了布里斯的一番畅谈,乔贞不禁仔细端详起他来。尽管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乔贞却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些他鲜少表露的心声。“他离开卡塔特,你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吧?”
布里斯眼帘微垂,陷入了沉思。作为海龙族、火龙族两大族长的继承人,他与雅麦斯在过去一直是各自族群中坚力量的支柱和青年一代的楷模,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了很久。雅麦斯突然离去后,布里斯心中感到一阵空虚,总感觉自己的生命中仿佛少了些什么。后来,芭琳丝接任了雅麦斯的位置,填补了这个空缺。但在布里斯的心里,那份空虚依旧没有能完全抹去。有时他会想,当荷雅门狄和T策划要对付龙王时,雅麦斯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尽管他杀死德文斯的罪无从抵赖,可布里斯坚信,雅麦斯对他主人的阴谋应该一无所知。他对他有这样的信心。无论雅麦斯犯了多大的错误,无论他如何被火龙王鄙弃,他都绝不会背叛他的族长。
“那时候,你的地位被荷雅门狄取代了,我本以为雅麦斯和他的主人能在卡塔特享受很久的荣光,却没想到一切结束得如此迅速。”布里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坦白说,我真的无法想象在我离开后,雅麦斯也不在那里了,而且比我走得更彻底。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的消息。对这些事,我一开始也并没有很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逐渐积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内心有一部分是因他而感到空虚的。这种空虚感只是偶尔才浮现,可一旦想起,便会觉得十分难受。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形容。”
“我都懂。”乔贞覆上他的肩,轻微拍了拍,“我想说的是,我会一直在的。”
布里斯微微一笑。
“聊点开心的事情吧。”乔贞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朝远方的天空呵出一口气,“在雅麦斯已经彻底出局的情况下,你觉得海龙王最终会选择谁作为芭琳丝的伴侣呢?”
“这真的很难猜,我也不清楚最终会花落谁家。唯一确定的是,芭琳丝的联姻对象只能在火龙族的平民中挑选。”
“即便是同一阶层,个体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吧?”
“那当然,相信海龙王一定会为她在这些平凡血统的族人中挑选一位强大的配偶。”
听到这儿,乔贞忽然调皮地眨眨眼,打趣起布里斯,“哎,以前难道就没有哪个龙族像芭琳丝追求雅麦斯那样追求你吗?身为海龙王的后裔,总该有几个爱慕者围着你转吧?”
即使被问及这个问题,布里斯也没有表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情绪,神情和语调都极为平淡,“有是有,但像芭琳丝那样当众约出雅麦斯,在众人面前大胆表白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那你倒说说,都有哪些人追求过你啊?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些,一直都以为你是个与感情完全无缘的木头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也许别人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身上的光环罢了。”
“海龙王为何不为你寻一位伴侣呢?”乔贞问。
“因为火龙王如今不在了,火龙族的传承才显得尤为迫在眉睫。相较之下,我的婚事就没那么紧迫了。”海龙眼神悠远,眉头紧锁。某个可能性让他感到排斥。“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宽慰。或许将来,他也会为我安排吧。”
“那你便不会留在孤塔了。”他主人说出了它,声音里隐约透露着一丝失落。
布里斯转过头,竖瞳中倒映着乔贞的影子,“我不会离开你的。”
1333年春,又一位龙术士候选者得到了登上卡塔特山脉的资格,名字是格林沙,来自布拉班特公国的布鲁塞尔。布里斯在族内议事时听闻了这一消息,照例回来与乔贞分享。从顺位看,格林沙即将成为第22位龙术士。一切似乎都平淡无奇——密探发掘新候补的时间间隔一般在十几年到二十几年之间,但此人是否能成为海龙王所期待的、足以胜任首席龙术士级别的人才,尚需进一步观察。目前,根据奥诺马伊斯对格林沙的初步判断,他的资质属于中流,但今后也未必完全没有提升和进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