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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Chap.3.9:番外篇(2)上

181 Chap.3.9:番外篇(2)上 (第2/2页)
  
  “给你的。”闪鸣菈重新盖上罐口,回眸望着她,“不够的话,我过两天再送来。”
  
  祖萝恩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试图从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找出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然而这份警惕心却根本防不住一名兽人族将军的骤然迫近。下一秒,她就被动作迅疾的闪鸣菈一把扛上肩头,胸腹磕在他坚硬的肩骨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放开我!”
  
  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祖萝恩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闪鸣菈把她放到矮榻的芦苇席上,整个人如一株恐怖的食人花笼罩下来。祖萝恩的呼吸一瞬间凝滞,事情的开头仍和从前差不多,闪鸣菈每一次的侵占总是从牢牢控制她的双手开始。她无力反抗地被他撩起衣摆,布料擦着肌肤向上推过头顶,松松交叉缠绕,直到她的双腕被困在上方,动弹不得。
  
  衣不蔽体、双手受制的少女对眼前的暴徒又踢又蹬,却丝毫阻止不了对方俯身逼近。在她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闪鸣菈毫无迟疑地压下身,意欲直奔主题。她只能绝望地闭紧双眼,攥紧拳头,准备承受人生中即将到来的又一场劫难。
  
  可是——为什么?
  
  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唇上猝不及防触到的一片温热。闪鸣菈吻了她。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唇瓣,酥麻又湿润的压迫感几乎阻塞了她的呼吸,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温柔?
  
  这个生涩却炽热的吻让祖萝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震惊到忘了要挣扎。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屋内空气变得黏稠,闪鸣菈的气息围绕在她的身侧,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彻底搅乱了她的思绪。短暂的错愕后,一股破罐破摔的悲愤涌上心头。今天也许就是自己的死期,反正横竖都难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拼个痛快。祖萝恩把心一横,牙齿用力咬了下去。
  
  “唔……!”闪鸣菈吃痛地向后退去。一丝血珠从他破裂的唇间渗出。他停下所有动作,用那双常带着非人感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祖萝恩,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一向任人摆布的少女竟会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亮出爪子,袭击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透出真诚的困惑,“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祖萝恩胸口剧烈起伏,带着浓重的哭腔怒骂道,“怎么可能会喜欢!你简直……就是个禽兽!”
  
  闪鸣菈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像是被某个极其复杂的人生难题所困扰。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渍,语气平板地问,“可你们人类的‘恋人’之间,不都是这样示‘爱’的吗?”
  
  “你说什么?”祖萝恩既惊又怒地低呼道,无法容忍他竟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嗯,恋人,爱……我知道这两个词,难道不是这么用的?”闪鸣菈继续追问,目光不曾从祖萝恩的脸上游移半刻,那专注到舍不得移开、生怕错过她每一丝表情变化的模样,几乎真的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正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他的思绪飞回不久前来村落路上见到的情景。在穿越密林时,他曾瞥见一对男女——看装扮像是一位女贵族和一个身份阶级稍逊的男人——躲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中,激烈而忘我地拥吻。闪鸣菈隐在灌木后看了许久,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男女在相聚或分别时做这样的事,过去的他常常感到不解,但今天,他顿悟了,这似乎是人类表达亲密与爱意的一种重要方式。他观察着,学习着,暗自决定待会儿要在祖萝恩身上试一试。
  
  “……”祖萝恩凝视着少年那副无比认真的神情,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上是愤怒、悲凉还是荒谬可笑的情绪,“啊啊啊……我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过,才遇上你这样的人?如果我有罪,我祈求伟大的伊察姆纳神降下神罚,让蛇、蜥蜴还有鳄鱼咬死我,痛痛快快地结束我的生命,而不是被一个神智错乱的魔鬼百般折辱!”
  
  她的声音破碎颤抖,几乎不成调子,即使双手被束缚于头顶,也仍然竭力仰起头嘶喊。
  
  “求求你了,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别再玩这种把戏了,不要再反反复复地折磨我,说这些引人发笑的话了,给我个痛快吧……”
  
  扯着嗓子大叫一阵后,祖萝恩彻底沉默下来,目光涣散却执拗,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望向虚空。
  
  她从前也对他这么说过。闪鸣菈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想法。
  
  他为她做的,不止是从士兵手中救下她那么简单。当她饥饿时,他为她找寻食物,口渴时,他便从溪流中汲来清水,还在她衣衫褴褛时夺来别人的衣物为她遮体。唯有建屋盖房这件事他一窍不通,因此这个人烟稀少的村落是她自己找到并选择安顿下来的。他们在这简陋的棚屋中屡屡亲密相缠,有时还会换地方到村外稍远的林间或溪畔。祖萝恩一开始反抗过几次,啃咬他,踢踹他,在发现毫无作用、完全是浪费力气后渐渐就不反抗了,对闪鸣菈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愤怒咒骂,变成一遍遍“你杀了我吧”的哀求,直至最后,连话也懒得同他说了。
  
  闪鸣菈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救了她一命,给予她诸多庇护,为何她却始终执意求死?生物最原始的本能,难道不该是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么?
  
  他低头看了看祖萝恩被衣物缠住的双腕,略作思考,解开了束缚。“我不会杀你的,绝不骗你。”注意到她腕上淡淡的勒痕,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只是不喜欢你挠我。下次不绑你了。”
  
  “下次……”尽管双手重获自由,祖萝恩的脸上却依旧写满绝望。她麻木地抽回手,整理被扯乱的衣物,将自己的身体遮挡起来,目光匆匆掠过对方又迅速避开。
  
  闪鸣菈静静看了她几秒后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轻响。随着这个动作,那把不久前化作泡沫的切菜刀,竟如同魔术师变戏法的道具般重新凝聚出实体,稳稳回到他的掌中。
  
  这屋里唯一还能用的刀只剩这一把,所以,他动用能力将其恢复原形,还给了女孩。刃口锋利如初,仿佛从未崩解过。
  
  眼前这有悖于常识、完全无视物理法则的一幕,让祖萝恩彻底惊呆了,声音宛如被刀刃抵住咽喉般紧紧绷着。“这是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那次的情景,也曾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不可思议的印记。祖萝恩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她和其他俘虏被一队士兵押送往玛雅潘,行至中途时突然风声大作,她不知被谁推倒在地。周遭人声哗然。等她挣扎着爬起、看清眼前一切时,所有士兵和俘虏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恰克神借雨水和雷霆之力施行了一场清洗。一阵淡紫色的光芒在数秒间亮起又熄灭,光芒散佚之处,立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陌生少年,与祖萝恩遥遥相望。他留着头深蓝近黑、长度刚及肩膀的中分卷发,幽蓝色的瞳孔比发色稍浅,透着深海坚冰般的冽厉,整个人身形修长精悍,散发出警觉、不羁而又潇洒的气质。不过几秒,少年也倏然消失,只留她孤零零一人站在凌乱的风中。祖萝恩的父母常说,真正的神从不事先宣告降临,只在眨眼间收割生命或赐予奇迹。从那时起,祖萝恩便认定那少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他来去无痕,如风如雨,恰似那些传说中时而庇护、时而降罚的不可知者。可她从未想过,在日后的岁月里会屡屡遭受这个人的欺侮,更不曾料到,他所拥有的力量竟是如此颠覆常理、超越认知。
  
  面对女孩的质问,闪鸣菈垂下眼睛望着地面,过了半晌才又抬头看向她。“不能说。”他目光坚定,转身把菜刀重新挂回了原处。
  
  当视线转向灶台上那堆准备到一半的食材后,他才恍然意识到祖萝恩还没有吃饭,一种陌生的、类似羞愧的情绪从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浮起。
  
  “我……先走了。”闪鸣菈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了。
  
  祖萝恩呆坐在床上,侧耳听了很久。闪鸣菈离去的脚步如同他来时一样细微难辨,仿佛他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来了,又散去,飘忽不定,却真真切切地在她身上和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痛楚。
  
  太阳渐渐西沉,黑暗从这间只点着一盏简陋油灯的小屋四壁压过来,祖萝恩缓缓抱紧双臂,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嚎啕哭声终于冲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撕裂开。她恨闪鸣菈。在长达数月被他玷污的日子里,她忍辱含恨地苟活着,无数次想一死了之,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神明让她逃出被献祭的命运本该有其深意,可难道这意义,就是从一个火坑被推向另一个火坑,永无止境地遭受痛苦吗?她到底该怎么做,该怎样活下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随后的日子里,闪鸣菈仍是每隔几天便现身,带来一些能解她燃眉之急的食物,有时还会捎上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实用工具,有木槌、燧石刀、陶制水罐和新的油灯,甚至还有应季的衣物,比如斗篷、头巾,厚实的棉布衬衫和长裙,出乎意料地合她的身。他仿佛把自己扮演成一位传递和平的使者,以往那些粗暴的强迫行为,竟再也没有发生过了。他带来的虽不是什么奢华之物,却实实在在地改善了祖萝恩原本匮乏的生活,让她不至于忍饥受冻。这个施暴者身上,慢慢多出了一层供养者的外衣,祖萝恩依旧对他怀着厌恶、惧怕和警惕,却没法再简单地视他为一个纯粹的恶徒,但她也生不出真心感激,因为这些物资是以她的屈辱为代价换来的。于是她的态度变成了一种矛盾的抗拒:一边接受着他的给予,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保持憎恨。
  
  所有的情感纠缠成一团线,在一次次的相处中,祖萝恩渐渐意识到,这个身份神秘、行为古怪、有时说话不着边际的少年,或许真的不会取她的命。可这反而令她陷入了另一种不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手,不知道这份暂时的仁慈是不是他新的圈套。每当心里因他展露的善意而萌生出一丝危险的信任时,她都会狠狠地痛斥自己。可她无法否认,闪鸣菈所做的转变,已经悄然影响了她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纯粹恐惧,变成了谨慎的共存。祖萝恩仍然努力地与少年保持距离,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让她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了。
  
  有一回,闪鸣菈抱着一坛可可豆和几根烤甘薯来到棚屋前,臂弯里还夹着一双兽皮做的厚底鞋。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站到一边,看她忙活。祖萝恩正蹲在地上,用硬木尖锥在一根细木条上钻孔。生活太单调,她想做点乐器来自娱自乐。等到他下一次拜访的时候,木笛已经完成,女孩坐在门边迎风吹奏。这支做工粗陋的木笛音域不高,但吹出的调子在这片冷寂幽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空灵。闪鸣菈的族人中不乏有一些音乐爱好者,可像这样耐心听一个人类女孩吹木笛,于他而言却是第一次。他在近处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祖萝恩的唇边和她按笛孔的手指上,对她的笛音乃至吹奏者本身都充满了兴趣。
  
  笛声缓缓释放出祖萝恩内心沉积的痛苦——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对自己不幸遭遇的悲叹,所有渴望传达却无处言说的心情,都融进了这简单的曲调里。
  
  仿佛被蛊惑般,闪鸣菈长久凝望着她,尽管他并未听出那寄寓在旋律中的情感,却有另一种情感,深深地抓住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她很漂亮。这名从没有真正融入过人类社会的兽人族男子,完全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仿佛它是一种源于生理性的喜欢。祖萝恩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高颧骨的脸上眉眼深邃立体,一双深棕近黑的杏仁眼炯炯有神,流转着灵动鲜活的神采,她常将微卷的黑发紧紧地编成辫子,顺着肩背的曲线垂在身后,随她的走动或转首轻轻甩动,飒飒生姿。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那具带着野性的健康身体既透出少女的柔美,又因从小劳作而蕴藏着力量感。这副充满活力的身躯,连同她此时沉醉于笛声中的模样,都深深吸引着闪鸣菈。
  
  她一边吹笛一边微笑,那满足的神情仿佛自己正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
  
  然而,悠扬的乐曲却突然中断了。
  
  深秋夜晚微凉的风,拂动着闪鸣菈鬓边的发丝。当他从凝视中回过神来,发现祖萝恩已经拍去身上的灰尘,抬脚迈进了门里。
  
  闪鸣菈盯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跟了上去。“怎么不继续吹了?”
  
  “我怕会引来外人,以后……还是尽量少吹吧。”
  
  真正无法说出口的原因是另一个——她看见了闪鸣菈刚才凝注自己的眼神。那种不带欲望的欣赏,反而比欲望本身更令她心悸。一个掠夺者竟会那样安静地聆听她的音乐,这实在太让人不安了。她宁愿相信,他只是一头没感情、没人性的野兽。
  
  “你吹得很好听,是你的养育者……父母,教你的吗?”
  
  一提起父母,祖萝恩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她绷着脸摇了下头,不愿对他透露。诉说那些私事,就等于允许他更进一步介入自己的生活,而她绝不想给他任何这方面的错觉。
  
  “你该走了。”她冷静而大胆地下了逐客令,心里却在揣测,自己的这个举动究竟会激怒他,还是使他顺从。
  
  闪鸣菈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小孩子般懵懂无辜的神情,“可我才刚来……”
  
  “你来得太晚了,天都已经黑了。”祖萝恩强硬地堵住了他的辩解。在她的注视下,闪鸣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又不知何故阻止了他。
  
  “你……究竟是什么人?住在哪里?为什么总要给我送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几乎是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不过,她其实有点害怕他真的说出实话。某种直觉告诉她,知道真相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我不能说。”和以往一样,闪鸣菈的回答依旧简短果断,甚至连丝毫支吾和敷衍都没有。
  
  他走后,祖萝恩独自在屋里闷闷地思索。她不傻,这些日子所见的种种不寻常迹象已让她隐约察觉到,闪鸣菈绝不是普通人。他讲的当地语言带着奇怪的口音,总能从外面神秘地带来许多东西,有些甚至是城里的富裕家庭才用得起的物件。他显然不是本地人,莫非……是从尤卡坦以南的佩滕地区来的移民?或是归属更南方,那些由好战的基切人建立的高地王国?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他必定来自某个祖萝恩完全不了解的地域,拥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超能力。想着想着,一个更离奇的念头忽然划过她的大脑:这个少年……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类?
  
  如此猜测的依据不止是因为他曾数次在她面前展现出神奇的力量,还在于……她有些难为情地想,他们在一起交|合了那么多次,可她还从未有过任何怀孕的迹象……
  
  IV
  
  尤卡坦半岛内陆的冬季从不下雪,只有早晚的风透出几分凉意,带着湿气,拂过遍布棕榈、愈疮木和桃花心木的林梢。阳光褪去了雨季的黏稠,变得明亮、充足而干爽,夜里只需多加一件薄披风便足够保暖。入冬后的某个傍晚,祖萝恩刚吃完饭,就从窗口瞥见闪鸣菈远远从村外疾步而来的身影。他上门打扰她的次数早已多得数不过来,大多是在黄昏或夜晚,这次依然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份。祖萝恩心中充满了好奇,却也从不强求。他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而她选择尊重这份沉默。
  
  这次见面,两人分坐于桌子两旁,破天荒地聊起了天。闪鸣菈一向少言寡语,比起交谈,他更习惯直接行动。过去,他总是刚来就将她一把扛起,要么抱到床上,要么带进林中。最近则喜欢默默关注着她,看她在这间几步就能走完的小屋里忙前忙后地做家务。可今天,他却主动问起她还缺什么东西,说下次可以带来。以前他从不关心她的想法,凡事只凭自己的判断。如今突然这么一问,着实让祖萝恩吃了一惊。
  
  “你居然也会征询我的意见?真难得,好像太阳从死门升起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讥讽,表情也是。即便是向来不通人情,对当地神话所知甚少的闪鸣菈,也听出了她的不满。“为什么我不能这样?”
  
  “因为你以前对我……”明白多说无益,祖萝恩抬高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不用那么麻烦,上次那罐辣椒番茄炖菜还没吃完就坏了,我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换洗的衣服。空手来也不是不行。不——其实我想说,你可以不来的。”
  
  “我要来。”
  
  “你看,你嘴上说听我的,可还不是照样固执己见。”
  
  “我想见你。这难道对你不是件好事吗?”
  
  “当然不是。一码归一码,你救过我,也接济过我,我本该感谢你……可我谢不出来。你对我做的那些、那些事……”祖萝恩紧紧绞着手指,再也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闪鸣菈尝试理解她未说完的话。“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高兴?”如此荒唐、傲慢甚至残忍的话语,让她猛然间转回视线,眼中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你哪只眼睛见到我高兴了?你难道不明白,你一直都在用暴力强逼我屈服吗?从这点上说,你和那些闯进我家、掳走我家人的玛雅潘士兵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恶劣。因为你对我的伤害,是持续不断的!”
  
  过去同她的每一次亲热,闪鸣菈都感到无比满足,事后常回味无穷。在这个女孩身上,他体会到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愉悦,却从未想过她是否也乐在其中,从未在意她被压覆的身体、被紧缚的双手是否情愿被那样对待。强取豪夺,罔顾弱者的意愿,在达斯机械兽人族的观念中本就天经地义,他们对人类向来肆意猎食、任意宰割,这不过是食物链的规则罢了。对喜欢的女孩用强,也只是延续了族群一贯的做法,根本不值得多愁善感。直到此刻,祖萝恩激愤的态度才终于让闪鸣菈如梦初醒——她也许,不,几乎一定是不愿意的。
  
  “哈,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女孩带着悲戚和自嘲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碾破了闪鸣菈的思绪。“你不就是想让我用身体来换取你给我的食物和资源么?直说就好了,扯什么爱啊、恋人的……简直莫名其妙。”
  
  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字眼,被她一字一顿地加重念出。这里面的含义,他尚未能完全摸索清楚。但她如此抗拒、如此强调,足见这些词对人类而言,确实承载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怎么不说话了?没法反驳了是吗?”
  
  “你想得好复杂,我从没那样想过。”
  
  “那、那你为什么总是……”
  
  “我想要,便这么做了。”
  
  “什么?”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想。所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真的吗?你能保证?”
  
  闪鸣菈望进她眼底,沉默片刻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恶徒的承诺不应被信任,可祖萝恩多么希望他能够守信。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下次需要我带什么?”闪鸣菈把话题绕了回去。营地里每十天才供应一回人肉,平时他们大多以人类的食物为生。几个月前族人们播种了葫芦瓜,用来填补冬日作物的空缺,如今已到收获的时候。这些外表寡淡的绿东西,闪鸣菈历来不爱吃,但他想祖萝恩应该不会拒绝,毕竟这也算当地常见的作物。“葫芦瓜,要不要?”
  
  “不用了。食物够吃就行,况且……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你要走?”闪鸣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身体忍不住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暂时不会,但总归是要走的。这村子没人,也没什么生存资源,我不可能永远待下去。”尽管闪鸣菈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祖萝恩,他十分在意她的去留。她叹了口气,说道,“像我这样独自流落在外的人,很可能会被再一次抓走充当祭品,找个城市或城邦落脚,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这一带的战争太频繁了。小城邦容易混进去,却不见得安稳,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大城邦的臣属,被迫敬献俘虏。不如直接投奔一个强大的城邦,反而比在小地方提心吊胆要安全些。”
  
  在这片北抵尤卡坦半岛北部、南至太平洋岸低地丘陵与河谷的狭长地带上,世世代代居住着多个文化相同的民族,数以百计的大型城市和较大规模的聚居地星罗棋布般散落着,部分城市发展为城邦,借由复杂的贸易网络相连。历史上从未有哪个政权真正统一过这片地区,只有七十多个各自为政的城邦,有的已具国家雏形,有的仍停留在酋邦阶段。城邦与城邦间时而敌对、时而结盟,一些城邦曾建立起地区性的支配霸权,将周边城邦纳为附庸,形成围绕着霸权城邦的松散联盟,但处在边缘定居点的居民往往朝秦暮楚,时常变更宗主,有时也会独立存在。武力是巩固统治的必要手段,霸权城邦常以俘获及羞辱敌方战士为荣,用暴力向臣属城邦榨取人质和贡品,上层贵族统治者与武士阶级间崇尚荣誉及争强好胜的风气,让仇杀和械斗现象屡见不鲜,导致战火频仍,整片大地长久陷于动荡与分裂之中。
  
  由科科姆家族统治的玛雅潘聚集了近两万人口,虽不及历史上那些南方古国的宏大都城那般人口浩繁,却仍是现今该地区最大的城邦。它通过联姻和军事手段控制了约二十个城邦,形成了玛雅潘联盟。
  
  祖萝恩家所在的聚落属于乌斯马尔的统治范围,该城邦曾与玛雅潘结盟。后来,玛雅潘在扩张过程中,对乌斯马尔发起战争并取得胜利,双方关系急剧恶化。部分原属乌斯马尔统治阶层的贵族逃往其它城邦寻求庇护,乌斯马尔人口减少,日渐衰落,其贸易和宗教活动逐渐被玛雅潘掌控。在此背景下,返回乌斯马尔或许并不是一个明智决定,尤其对于像祖萝恩这样经历过家乡遭玛雅潘洗劫的人而言。从长远看,投靠强大的玛雅潘或者它的同盟城邦,也许是更理想的选择。
  
  “等再过些时日吧。等我真正能自力更生了,就去某个城邦找份活儿干,当个染坊学徒或助手,实在不行,就帮人洗衣服。也许我会去玛雅潘。虽说我差一点死在了那里,但既然那些士兵已被你打倒,应该也没有人能认出我了。具体如何,等到了那一步再说。”眼下,祖萝恩的生活多半还要靠闪鸣菈照顾。她对自己能独立谋生这件事,暂时还没什么把握。想到这儿,她不觉微微侧眸看向对方。他太安静了,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
  
  闪鸣菈默默思忖着她的话。在这个地方,和平总是很短暂,战争和随之衍生的死亡才是常态。阿迦述王当年为避免被卷入连绵不绝的战事,带领族人迁居野外,但闪鸣菈偶尔外出时,还是能遇见穿着相近战服的两拨人为争夺资源打得头破血流,也曾途经某个废弃城邦的集市,看见断裂的旗帜随处悬挂,陶器碎片散落满地。不过,那些城邦间的厮杀对他们来说倒也并非全无益处。需要俘虏的,不止是那些彼此攻伐的人类城邦,达斯机械兽人族同样也要。阿茨翠德就曾冷笑着说:「死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容易趁乱得手,捞到想要的猎物。」
  
  “你呢?”祖萝恩突然问,“一直都在问我,却从不提你自己。你就没想过……要过正常一点的生活吗?”
  
  “我……不太明白。”
  
  “总是这样偷偷抢抢的,终究不是办法吧?”
  
  她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每次闪鸣菈捎东西给她,她都怀疑是从其它地方偷来的。
  
  “有些不算偷,是从我的朋友……嗯,朋友那里拿的。”
  
  闪鸣菈低头抠着腰带。这里的人喜欢在衣服上点缀羽毛、贝壳、玉珠、动物骨、流苏等这样那样的饰物,行动起来总发出声音,他穿了至少有一百年,却依然不太喜欢,所以,早就把每件衣服上的装饰都拆了个干净。此时,他突然变得非常焦躁。
  
  “你教我,好不好?教我过正常的生活。”
  
  他极少表露出这样近乎恳求的神情和口吻。似是无法面对,祖萝恩借着整理散发的间隙,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我怎么教你啊……我自己都还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呢。你去找你的朋友啊,为什么偏要我来教?”
  
  她等待着,想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这种期待让她突然对自己感到羞耻。她怎么会动摇?不,她不该对这种粗暴对待过自己的人,产生哪怕一丝接纳的念头。
  
  “因为我喜欢你。”闪鸣菈眉宇之间神色坚决,眼中透着执拗的光,直直望着祖萝恩。
  
  “……”祖萝恩在半分钟之内都没有说话。终于,在被他望得有些发慌后,她恼火地别过了头,“别开玩笑了。一个根本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没资格这样说。”
  
  油灯摇曳的光模糊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闪鸣菈几番欲言又止。他多想将心事细细剖白,向她进一步表明心迹,却又担心自己词不达意,更想将她拉入怀中发生点关系,又怕她会生气。
  
  “你快走吧,”在坚定回绝了他的表白后,祖萝恩开始赶人。她起身背过去,语气冷淡,“不要再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了。”
  
  祖萝恩身后,异族将军像一道墨影掠过木门。尽管才八点多,尽管心中满是不舍,可闪鸣菈还是听从了她的话,离开时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快得让祖萝恩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回身望向敞开的门,静立了半晌,才走上前轻轻关上。
  
  V
  
  天上的星子像银钉般嵌在墨蓝色的夜幕中,微弱而固执地亮着。闪鸣菈踏夜而归,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军营西南角一隅自己的帐篷,可时间尚早,营地里篝火未熄,瞭望塔架上不断有卫兵巡回,一些族人仍在帐外走动。更不巧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迎面向他走来——安摩尔,他过去效力的长官,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他。
  
  安摩尔用那双感情淡漠的浅绿色眼睛打量着这个数小时前偷溜出去、此刻才归来的少年。闪鸣菈仗着身手敏捷,翻越围栏时没有被岗哨发现,却没能逃过安摩尔的眼睛。“到外面说话。”他歪头向少年示意。
  
  闪鸣菈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两人一前一后从营地西门走出,来到数十米外一片葫芦瓜田中的田埂。
  
  “你擅自跑出去见那女孩,已经很多次了吧。”安摩尔开门见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她来军营,要么杀了她。”
  
  “杀了?”闪鸣菈愣在了那里。
  
  “让一个知晓我族存在的人类女孩在外面自由行动,实在过于危险。”
  
  “这是王的命令吗?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三天两头往一个人类姑娘那儿跑,还把从库房里偷拿的粮食和工具当礼物送给她?是的,王无所不知,就算我想替你隐瞒也瞒不住。他没有揭穿和处罚你,是出于他的宽容,以及你的行为暂时还没有触及到我们的根本利益。”
  
  “我从来没说漏过嘴。”
  
  闪鸣菈用发誓般的口吻说道。话虽简短,安摩尔却相信这是真的。这名心思单纯的少年从不骗人。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放松对他的督促。
  
  “即便如此,也不能确保什么。你敢说,与她相处的这半年多,从没有动用过能力?你做的许多事,早已经超出常人所能。本来王也没有严格禁止我们与人类来往,偶尔有族人进城办事,抓捕牲口,或是和人类进行贸易,这些都很正常。可你不一样。你不仅私自放走她,频频与她相会,更迟迟没有做一个了断。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在刀尖上走路一样。”
  
  “可是……”闪鸣菈没有说下去,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
  
  将他焦急又不甘的样子看在眼里,安摩尔不禁挑了下一边的眉毛。“真这么在乎她?既然在乎,就把她带回来养着。”
  
  “不!”
  
  那些关在军营石屋铁笼子里的人,迟早会上桌成为食物,但她不行,闪鸣菈绝不答应。他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是她的天敌。
  
  闪鸣菈斩钉截铁地拒绝后,听到了一声叹息。安摩尔似乎对这位一向顺从的旧部难得一见的抗命行为流露出一丝讶异。
  
  “我要你保证,不再动库房的东西,能做到吗?你的每一次偷盗,我都一笔笔记着,期盼你有一天能够自己回头,可你没有,居然还要我亲自来告诫你。闪鸣菈,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我不拿了。如果我再犯,就请你砍掉我的一只手,两只也行。”
  
  “别耍滑头。谁都知道砍手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
  
  安摩尔观察着他欲说还休的神情,片刻后又问,“还打算见那姑娘?”
  
  “我喜欢她。”闪鸣菈脱口而出。
  
  银发将军收紧目光,脸上肌肉抽动着,以让人察觉不了的幅度微笑了一下。这句祖萝恩不曾相信的话,安摩尔却立刻信了。“那就别做可能伤害到她的事。你可以偶尔去见她,但不要越界,不要公私不分。否则,等到王再也无法容忍你的那天,事情可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了。”
  
  “我发誓,我绝不会泄露我族的任何秘密。她也不会。”
  
  眯着眼继续端详了闪鸣菈一会儿,安摩尔抬起脚步,慢慢地离开了这名陷入沉思的少年,先行返回了营地。
  
  闪鸣菈在老上司走后一个人待了很久。过去他始终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认为只要自己不说,哪怕祖萝恩当真觉察出他身上的某些谜团,也只是猜测而已,无法证实什么。他以为,他们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能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地交往下去。
  
  但安摩尔这次的提醒,无疑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该怎么办?分属不同种族的他们,真的能走到一起吗?他该怎样向一个人类坦白自己身为达斯机械兽人族的秘密?难道要瞒她一辈子?
  
  闪鸣菈此前从未认真长远地考虑过这些问题,也许,是时候该好好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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